《鹧鸪天》:
千古高风聚义亭,英雄豪杰尽堪惊。智深不救林冲死,柴进焉能擅大名。人猛烈,马狰狞,相逢较艺论专精。展开缚虎屠龙手,来战移山跨海人。
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,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。说时迟,那时快,薛霸的棍恰举起来,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,那条铁禅杖飞将来,把这水火棍一隔,丢去九霄云外。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,喝道:“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!”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,穿一领皂布直裰,跨一口戒刀,提起禅杖,轮起来打两个公人。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,认得是鲁鲁智深。林冲连忙叫道:“师兄,不可下手!我有话说。”智深听得,收住禅杖。两个公人呆了半晌,动掸不得。林冲道:“非干他两个事,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分付他两个公人,要害我性命。他两个怎不依他。你若打杀他两个,也是冤屈。”
智深扯出戒刀,把索子都割断了,便扶起林冲,叫:“兄弟,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,洒家忧得你苦。自从你受官司,俺又无处去救你。打听的你断配沧州,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,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。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,说道:‘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。’以此洒家疑心,放你不下,恐这厮们路上害你。俺特地跟将来,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,洒家也在那店里歇。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,把滚汤赚了你脚。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,却被客店里人多,恐妨救了。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,越放你不下。你五更里出门时,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,他倒来这里害你,正好杀这厮两个。”林冲劝道:“既然师兄救了我,你休害他两个性命。”鲁智深喝道:“你这两个撮鸟,洒家不看兄弟面时,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!且看兄弟面皮,饶你两个性命。”就那里插了戒刀,喝到“你这两个撮鸟,快搀兄弟,都跟洒家来!”提了禅杖先走。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,只叫:“林教头救俺两个!”依前背上包裹,提了水火棍,扶着林冲,又替他拕了包裹,一同跟出林子来。行得三四里路程,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。四个人入来坐下。看那店时,但见:
前临驿路,后接溪村。数株槐柳绿阴浓,几处葵榴红影乱。门外森森麻麦,窗前猗猗荷花。轻轻酒旆舞薰风,短短芦帘遮酷日。壁边瓦瓮,白泠泠满贮村醪;架上磁瓶,香喷喷新开社酝。白发田翁亲涤器,红颜村女笑当垆。
当下深、冲、超、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,唤酒保买五七斤肉,打两角酒来吃,回些面米打饼。酒保一面整治,把酒来筛。两个公人道:“不敢拜问师父,在那个寺里住持?”智深笑道:“你两个撮鸟,问俺住处做甚么?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?别人怕他,俺不怕他。洒家若撞着那厮,教他吃三百禅杖。”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,吃了些酒肉,收拾了行李,还了酒钱,出离了村店。林冲问道:“师兄,今投那里去?”鲁智深道:“杀人须见血,救人须救彻。洒家放你不下,直送兄弟到沧州。”两个公人听了道:“苦也!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,转去时怎回话!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。
正在途中,被鲁智深要行便行,要歇便歇,那里敢扭他。好便骂,不好便打。两个公人不敢高声,更怕和尚发作。行了两程,讨了一辆车子,林冲上车将息,三个跟着车子行着。两个公人怀着鬼胎,各自要保性命,只得小心随顺着行。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,那两个公人也吃。遇着客店,早歇晚行,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,谁敢不依他。二人暗商量:“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,明日回去,高太尉必然奈何俺。”薛霸道:“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,唤做鲁智深,想来必是他。回去实说,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,被这和尚救了,一路护送到沧州,因此下手不得。舍着还了他十两金子,着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。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。”董超道:“也说的是。”两个暗商量了不题。
话休絮繁,被智深监押不离,行了十七八日,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,一路去都有人家,再无僻静处了。鲁智深打听得实了,就松林里少歇。智深对林冲道:“兄弟,此去沧州不远了,前路都有人家,别无僻静去处。洒家已打听实了。俺如今和你分手,异日再得相见。”林冲道:“师兄回去,泰山处可说知。防护之恩,不死当以厚报。”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,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,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,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。如今没多路了,休生歹心。”两个道:“再怎敢,皆是太尉差遣。”接了银子,却待分手。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道:“你两个撮鸟的头,硬似这松树么?”二人答道:“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着些骨头。”智深轮起禅杖,把松树只一下,打的树有二寸深痕,齐齐折了。喝一声道:“你两个撮鸟,但有歹心,教你头也似这树一般。”摆着手,拖了禅杖,叫声:“兄弟保重!”自回去了。
董超、薛霸都吐出舌头来,半晌缩不入去。林冲道:“上下,俺们自去罢。”两个公人道:“好个莽和尚,一下打折了一株树!”林冲道:“这个直得甚么,相国寺一株柳树,连根也拔将起来。”二人只把头来摇,方才得知是实。三人当下离了松林,行到晌午,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。但见:
古道孤村,路傍酒店。杨柳岸晓垂锦旆,杏花村风拂青帘。刘伶仰卧画床前,李白醉眠描壁上。闻香驻马,果然隔壁醉三家;知味停舟,真乃透瓶香十里。社酝壮农夫之胆,村醪助野叟之容。神仙玉佩曾留下,卿相金貂也当来。
三个人入酒店里来,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。董、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。那酒店里满厨桌酒肉,店里有三五个筛酒的酒保,都手忙脚乱,搬东搬西。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,酒保并不来问。林冲等得不耐烦,把桌子敲着说道:“你这店主人好欺客,见我是个犯人,便不来采着,我须不白吃你的。是甚道理?”主人说道:“你这人原来不知我的好意。”林冲道:“不卖酒肉与我,有甚好意?”店主人道:“你不知,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,姓柴名进,此间称为柴大官人,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。他是大周柴世宗嫡派子孙,自陈桥让位有德,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,谁敢欺负他。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,三五十个养在家中。常常嘱付我们:‘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,可叫他投我庄上来,我自资助他。’我如今卖酒肉与你,吃得面皮红了,他道你自有盘缠,便不助你。我是好意。”林冲听了,对两个公人道:“我在东京教军时,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,却原来在这里。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?”董超、薛霸寻思道:“既然如此,有甚亏了我们处。”就便收拾包裹,和林冲问道:“酒店主人,柴大官人庄在何处?我等正要寻他。”店主人道:“只在前面,约过三二里路,大石桥边,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。”林冲等谢了店主人,三个出门,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。过得桥来,一条平坦大路,早望见绿柳阴中,显出那座庄院。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,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,树阴中一遭粉墙。转湾来到庄前看时,好个大庄院。但见:
门迎黄道,山接青龙。万株桃绽武陵溪,千树花开金谷苑。聚贤堂上,四时有不谢奇花;百卉厅前,八节赛长春佳景。堂悬敕额金牌,家有誓书铁券。朱甍碧瓦,掩映着九级高堂;画栋雕梁,真乃是三微精舍。仗义疏财欺卓茂,招贤纳士胜田文。
三个人来到庄上,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,都在那里乘凉。三个人来到桥边,与庄客施礼罢。林冲说道:“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,京师有个犯人迭配牢城姓林的求见。”庄客齐道:“你没福,若是大官人在家时,有酒食钱财与你。今早出猎去了。”林冲道:“不知几时回来?”庄客道:“说不定,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。许你不得。”林冲道:“如此是我没福,不得相遇。我们去罢。”别了众庄客,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,肚里好生愁闷。行了半里多路,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来。但见:
人人俊丽,个个英雄。数十匹骏马嘶风,两三面绣旗弄日。粉青毡笠,似倒翻荷叶高擎;绛色红缨,如烂熳莲花乱插。飞鱼袋内,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;狮子壶中,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。牵几只赶獐细犬,擎数对拿兔苍鹰。穿云俊鹘顿绒绦,脱帽锦雕寻护指。摽枪风利,就鞍边微露寒光;画鼓团,向鞍上时闻响震。辔边拴系,都缘是天外飞禽;马上擎抬,莫不是山中走兽。好似晋王临紫塞,浑如汉武到长杨。
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,中间捧着一位官人,骑一匹雪白卷毛马。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,皓齿朱唇,三牙掩口髭须,三十四五年纪。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,身穿一领紫绣团龙云肩袍,腰系一条铃珑嵌宝玉绦环,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,带一张弓,插一壶箭,引领从人,都到庄上来。林冲看了,寻思道:“敢是柴大官人么?”又不敢问他,只自肚里踌躇。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,问道:“这位带枷的是甚人?”林冲慌忙躬身答道:“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,为因恶了高太尉,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,断遣刺配此沧州。闻得前面酒店里说,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,因此特来相投,不遇官人,当以实诉。”那官人滚鞍下马,飞近前来,说道:“柴进有失迎迓。”就草地上便拜。林冲连忙答礼。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,同行到庄上来。那庄客们看见,大开了庄门。
柴进直请到厅前,两个叙礼罢。柴进说道:“小可久闻教头大名,不期今日来踏贱地,足称平生渴仰之愿。”林冲答道:“微贱林冲,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,谁人不敬。不想今日因得罪犯,流配来此,得识尊颜,宿生万幸!”柴进再三谦让,林冲坐了客席,董超、薛霸也一带坐了。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,后院歇息,不在话下。柴进便唤庄客,叫将酒来。不移时,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,一盘饼,温一壶酒;又一个盘子,托出一斗白米,米上放着十贯钱,都一发将出来。柴进见了道:“村夫不知高下,教头到此,如何恁地轻意!快将进去,先把果盒酒来,随即杀羊,然后相待。快去整治!”林冲起身谢道:“大官人不必多赐,只此十分勾了,感谢不当。”柴进道:“休如此说。难得教头到此,岂可轻慢。”庄客不敢违命,先捧出果盒酒来。柴进起身,一面手执三杯。林冲谢了柴进,饮酒罢;两个公人一同饮了。柴进说:“教头请里面少坐。”柴进随即解了弓袋、箭壶,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。柴进当下坐了主席,林冲坐了客席,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,叙说些闲话,江湖上的勾当。
不觉红日西沉,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,摆在桌上,抬在各人面前。柴进亲自举杯,把了三巡,坐下叫道:“且将汤来吃。”吃得一道汤,五七杯酒,只见庄客来报道:“教师来也。”柴进道:“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可。快抬一张桌来。”林冲起身看时,只见那个教师入来,歪戴着一顶头巾,挺着脯子,来到后堂。林冲寻思道:“庄客称他做教师,必是大官人的师父。”急急躬身唱喏道:“林冲谨参。”那人全不采着,也不还礼。林冲不敢抬头。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道:“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,林武师林冲的便是。就请相见。”林冲听了,看着洪教头便拜。那洪教头说道:“休拜,起来。”却不躬身答礼。柴进看了,心中好不快意。林冲拜了两拜,起身让洪教头坐。洪教头亦不相让,便去上首便坐。柴进看了,又不喜欢。林冲只得肩下坐了,两个公人亦各坐了。
洪教头便问道:“大官人,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?”柴进道:“这位非比其他的,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。师父如何轻慢。”洪教头道:“大官人只因好习枪棒上头,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,皆道我是枪棒教师,来投庄上,诱些酒食钱米。大官人如何忒认真。”林冲听了,并不做声。柴进说道:“凡人不可易相,休小觑他。”洪教头怪这柴进说“休小觑他”,便跳起身来道:“我不信他。他敢和我使一棒看,我便道他是真教头。”柴进大笑道:“也好,也好。林武师你心下如何?”林冲道:“小人却是不敢。”洪教头心中忖量道:“那人必是不会,心中先怯了。”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。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,二者要林冲赢他,灭那厮嘴。柴进道:“且把酒来吃着,待月上来也罢。
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,却早月上来了,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。柴进起身道:“二位教头较量一棒。”林冲自肚里寻思道:“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,不争我一棒打翻了他,须不好看。”柴进见林冲踌躇,便道:“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,此间又无对手;林武师休得要推辞,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。”柴进说这话,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,不肯使出本事来。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,方才放心。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:“来,来,来!和你使一棒看。”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。庄客拿一束杆棒来,放在地下。洪教头先脱了衣裳,拽扎起裙子,掣条棒使个旗鼓,喝道:“来,来,来!”柴进道:“林武师,请较量一棒。”林冲道:“大官人休要笑话。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:“师父请教。”洪教头看了,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。林冲拿着棒,使出山东大擂,打将入来。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,来抢林冲。两个教师就明月地上交手,真个好看。怎见是山东大擂?但见:
山东大擂,河北夹枪。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,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。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,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。两条海内抢珠龙,一对岩前争食虎。
两个教头在月明地上交手,使了四五合棒,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,叫一声:“少歇!”柴进道:“教头如何不使本事?”林冲道:“小人输了。”柴进道:“未见二位较量,怎便是输了?”林冲道:“小人只多这具枷,因此权当输了。”柴进道“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。”大笑着道:“这个容易。”便叫庄客取十两银来,当时将至。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:“小可大胆,相烦二位下顾,权把林教头枷开了。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物,都在小可身上。白银十两相送。”董超、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,不敢违他,落得做人情,又得了十两银子,亦不怕他走了。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。柴进大喜道:“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。”
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,肚里平欺他做,提起棒却待要使。柴进叫道:“且住。”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,重二十五两,无一时至面前。柴进乃言:“二位教头比试,非比其他,这锭银子权为利物。若是赢的,便将此银子去。”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,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。洪教头深怪林冲来,又要争这个大银子,又怕输了锐气,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,吐个门户,唤做把火烧天势。林冲想道:“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。”也横着棒,使个门户,吐个势,唤做拨草寻蛇势。洪教头喝一声:“来,来,来!”便使棒盖将入来。林冲望后一退,洪教头赶入一步,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。林冲看他步已乱了,被林冲把棒从地下一跳,洪教头措手不及,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,那棒直扫着洪教头臁儿骨上,撇了棒,扑地倒了。柴进大喜,叫快将酒来把盏。众人一齐大笑。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?众庄客一头笑着扶了。洪教头羞颜满面,自投庄外去了。
柴进携住林冲的手,再入后堂饮酒,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。林冲那里肯受,推托不过,只得收了。柴进留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,每日好酒好食管待。又住了五七日,两个公人催促要行。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,又写两封书,分付林冲道:“沧州大尹也与柴进好,牢城管营、差拨亦与柴进交厚,可将这两封书去下,必然看觑教头。”再将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,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。吃了一夜酒。次日天明,吃了早饭,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,林冲依旧带上枷,辞了柴进便行。柴进送出庄门作别,分付道:“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。”林冲谢道:“如何报谢大官人。”两个公人相谢了,三人取路投沧州来。
午牌时候,已到沧州城里。虽是个小去处,亦有六街三市。径到州衙里下了公文,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。当下收了林冲,押了回文,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。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,相辞了回东京去,不在话下。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。看那牢城营时,但见:
门高墙壮,地阔池深。天王堂畔,两行垂柳绿如烟;点视厅前,一簇乔松青泼黛。来往的,尽是咬钉嚼铁汉;出入的,无非降龙缚虎人。埋藏聂政、荆轲士,深隐专诸、豫让徒。
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,发在单身房里,听候点视。却有那一般的罪人,都来看觑他,对林冲说道:“此间管营、差拨十分害人,只是要诈人钱物。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,便觑的你好。若是无钱,将你撇在土牢里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若得了人情,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,只说有病把来寄下。若不得人情时,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。”林冲道:“众兄长如此指教,且如要使钱,把多少与他?”众人道:“若要使得好时,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,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,十分好了。”正说之间,只见差拨过来,问道:“那个是新来配军?”林冲见问,向前答应道:“小人便是。”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,变了面皮,指着林冲骂道:“你这个贼配军,见我如何不下拜,却来唱喏?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,见我还是大剌剌的。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,一世也不发迹。打不死、拷不杀的顽囚,你这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,教你粉骨碎身,少间叫你便见功效。”林冲只骂的一佛出世,那里敢抬头应答。众人见骂,各自散了。
林冲等他发作过了,去取五两银子,陪着笑脸告道:“差拨哥哥,些小薄礼,休嫌小微。”差拨看了道:“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?”林冲道:“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。另有十两银子,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。”差拨见了,看着林冲笑道:“林教头,我也闻你的好名字,端的是个好男子,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。虽然目下暂时受苦,久后必然发迹。据你的大名,这表人物,必不是等闲之人,久后必做大官。”林冲笑道:“皆赖差拨照顾。”差拨道:“你只管放心。”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,说道:“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。”差拨道:“既有柴大官人的书,烦恼做甚!这一封书值一锭金子。我一面与你下书,少间管营来点你,要打一百杀威棒时,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。我自来与你支吾,要瞒生人的眼目。”林冲道:“多谢指教。”差拨拿了银子并书,离了单身房自去了。林冲叹口气道:“有钱可以通神,此语不差。端的有这般的苦处。”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,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,备说:“林冲是个好汉,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。已是高太尉陷害,配他到此,又无十分大事。”管营道:“况是柴大官人有书,必须要看顾他。”便教唤林冲来见。
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,只见牌头叫道:“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视。”林冲听得呼唤,来到厅前。管营道:“你是新到犯人,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,新入配军,须吃一百沙威棒。左右,与我驮起来。”林冲告道:“小人于路感冒风寒,未曾痊可。告寄打。”差拨道:“这人见今有病,乞赐怜恕。”管营道:“果是这人症候在身,权且寄下,待病痊可却打。”差拨道:“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,可叫林冲替换他。”就厅上押了贴文,差拨领了林冲,单身房里取了行李,来天王堂交替.差拨道:“林教头,我十分周全你。教看天王堂时,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,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。你看别的囚徒,从早起直做到晚,尚不饶他。还有一等无人情的,拨他在土牢里,求生不生,求死不死。”林冲道:“谢得照顾。”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:“烦望哥哥一发周全,开了项上枷亦好。”差拨接了银子,便道:“都在我身上。”连忙去禀了管营,就将枷也开了。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,每日只是烧香扫地,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。那管营、差拨得了贿赂,日久情熟,由他自在,亦不来拘管他。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。那满营内囚徒,亦得林冲救济。
话不絮繁。时遇冬深将近,忽一日,林冲巳牌时分,偶出营前闲走。正行之间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林教头,如何却在这里?”林冲回头过来看时,见了那人,有分教:
林冲火烟堆里,争些断送了余生;风雪途中,几被伤残性命。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,梁山泊上列旌旗。
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《鹧鸪天》:
千古高风聚义亭,英雄豪杰尽堪惊。智深不救林冲死,柴进焉能擅大名。人猛烈,马狰狞,相逢较艺论专精。展开缚虎屠龙手,来战移山跨海人。
(译文:聚义亭承载着千古高义,聚集在此的英雄豪杰令人惊叹。要是鲁智深没有救林冲,柴进又怎能凭借仗义之名而声名远扬呢。众人勇猛无比,所骑的马也气势凶猛,在这里相遇较量武艺,比拼谁更精湛。大家都使出浑身解数,就像能降伏龙虎、移山跨海的勇士一般。 )
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子,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劈下来。说时迟那时快,薛霸的棍子刚举起来,就听见松树背后传来雷鸣般的一声大吼,一条铁禅杖飞了过来,一下子把薛霸的水火棍挡开,那水火棍被打得远远飞了出去。接着,一个胖大和尚跳了出来,大声喝道:“洒家在林子里听你俩多时了!” 两个公人一看,这和尚穿着一件黑色的布直裰,腰间挎着一口戒刀,手里提着禅杖,挥舞着就朝他们打过来。林冲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一看,认出是鲁智深。他赶忙喊道:“师兄,别动手!我有话要说。” 鲁智深听到后,停下了禅杖。两个公人被吓得呆若木鸡,半天动弹不得。林冲说:“这事儿不怪他们俩,都是高太尉指使陆虞候吩咐这两个公人,要害我性命。他们俩不敢不听。你要是杀了他们,也是冤枉了他们。”
鲁智深抽出戒刀,把绑着林冲的绳索都割断了,扶起林冲,说道:“兄弟,自从和你买刀那天分别后,洒家一直为你担心。自从你吃了官司,我又没办法救你。打听到你被发配到沧州,我在开封府前没找到你,后来听说你被关在使臣房里。又看到酒保去请这两个公人,说‘店里有位官人找你们说话’。我就觉得不对劲,放心不下你。担心这两个家伙在路上害你,我就一路偷偷跟着。看到他们带你进了店里,我也在那家店里住下。夜里听到这两个坏蛋捣鬼,用滚水烫你的脚。当时我就想杀了他们,可店里人多,怕有人救他们。我看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,就更放心不下你了。今天五更你出门的时候,我就先赶到这片林子里,等着收拾这两个坏蛋。他们居然还敢来这儿害你,正好让我收拾他们。” 林冲连忙劝道:“师兄既然救了我,就饶了他们俩的性命吧。” 鲁智深喝道:“你们这两个坏蛋!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,今天就把你们剁成肉酱!暂且看在兄弟的份上,饶你们一命。” 说完,把戒刀插回刀鞘,喝道:“你们两个家伙,赶紧扶着我兄弟,都跟洒家走!” 说完,提着禅杖在前面走。两个公人哪敢吭声,只能不停地喊:“林教头,救救我们俩!” 他们像之前一样背上包裹,拿起水火棍,扶着林冲,还帮他拿了包裹,一起跟着走出了林子。走了三四里路,看到村口有一家小酒店。四个人走进店里坐下。看这家店,只见:
前临驿路,后接溪村。数株槐柳绿阴浓,几处葵榴红影乱。门外森森麻麦,窗前猗猗荷花。轻轻酒旆舞薰风,短短芦帘遮酷日。壁边瓦瓮,白泠泠满贮村醪;架上磁瓶,香喷喷新开社酝。白发田翁亲涤器,红颜村女笑当垆。
(译文:酒店前面挨着驿路,后面连接着溪边的村子。几棵槐树和柳树郁郁葱葱,投下浓浓的树荫,几处葵树和石榴树红花摇曳,光影错乱。门外麻麦长得茂盛,窗前荷花柔美多姿。酒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短短的芦帘遮挡着酷热的阳光。墙边的瓦瓮里,满满地装着清凉的村酒;架子上的瓷瓶中,新酿的社酒香气扑鼻。头发花白的老翁亲自清洗酒器,年轻美丽的村女在柜台边卖酒,笑容满面。 )
当下鲁智深、林冲、董超、薛霸四人在村酒店里坐下,叫酒保买五七斤肉,打两角酒来,再弄些面和米做饼吃。酒保一边准备,一边给他们筛酒。两个公人问道:“敢问师父,您在哪个寺里当住持呀?” 鲁智深笑着说:“你俩这坏蛋,问俺住哪儿干嘛?莫不是想告诉高俅来对付洒家?别人怕他,俺可不怕。洒家要是撞见那家伙,非让他吃三百禅杖不可!” 两个公人哪敢再开口。吃完酒肉,收拾好行李,付了酒钱,他们离开了村店。林冲问道:“师兄,你现在要去哪儿?” 鲁智深说:“杀人要见血,救人要救到底。洒家放心不下你,要一直送兄弟你到沧州。” 两个公人听了,心里叫苦:“这下糟了!坏了我们的好事,回去可怎么交代!” 但也只能顺着鲁智深一起赶路。
在赶路途中,鲁智深说走就走,说歇就歇,两个公人哪敢违抗。他心情好的时候就骂骂咧咧,心情不好就动手打人。两个公人不敢大声说话,更怕和尚发起火来。走了两程路后,他们找了一辆车子,让林冲上车休息,三个人跟着车子前行。两个公人心怀鬼胎,一心想保住自己的性命,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鲁智深。鲁智深一路上买酒买肉照顾林冲,两个公人也跟着吃。每遇到客店,他们就早歇晚行,都是两个公人负责生火做饭,谁也不敢不听鲁智深的。两人私下商量:“我们被这和尚盯着,回去之后,高太尉肯定不会放过我们。” 薛霸说:“我听说大相国寺菜园的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,叫鲁智深,想来就是他。回去照实说,我们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,被这和尚救了,还一路护送到沧州,所以没能得手。大不了把那十两金子还回去,让陆谦自己去找这和尚麻烦。我们只要能撇清自己就行。” 董超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 两人暗自商量着,暂且不提。
长话短说,在鲁智深的一路押送下,走了十七八天,距离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了,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家,再没有偏僻的地方了。鲁智深打听得清清楚楚后,就在松林里稍作休息。他对林冲说:“兄弟,这里离沧州不远了,前面路上都是人家,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了。洒家都打听好了。我现在要和你分手了,以后有机会再见面。” 林冲说:“师兄回去后,帮我给我岳父带个话。您对我的救命之恩,我要是能活下去,一定会重重报答您。” 鲁智深又拿出一二十两银子给林冲,还拿出三四两银子给两个公人,说:“你们两个家伙,本来我在路上就该砍了你们的头,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,饶了你们。现在没多远就到沧州了,别再动什么坏心思。” 两人连忙说:“我们哪敢啊!都是太尉的命令。” 接过银子,正要分手。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说:“你们俩的脑袋,有这松树硬吗?” 两人回答:“小人的脑袋就是父母给的皮肉包着骨头。” 鲁智深挥动禅杖,对着松树只一下,就打出二寸深的痕迹,松树齐齐折断。他大喝一声:“你们两个家伙,要是敢有坏心思,脑袋就跟这棵树一样!” 说完,摆了摆手,拖着禅杖,喊了声:“兄弟保重!” 就自己回去了。
董超、薛霸吓得舌头都伸出来了,半天缩不回去。林冲说:“二位,我们走吧。” 两个公人说:“这和尚太猛了,一下子就把树打折了!” 林冲说:“这算什么,他在相国寺,连根把柳树都拔起来了。” 两人听了,只是摇头,这才相信鲁智深确实厉害。三人当下离开松林,走到晌午,远远望见官道上有一座酒店。但见:
古道孤村,路傍酒店。杨柳岸晓垂锦旆,杏花村风拂青帘。刘伶仰卧画床前,李白醉眠描壁上。闻香驻马,果然隔壁醉三家;知味停舟,真乃透瓶香十里。社酝壮农夫之胆,村醪助野叟之容。神仙玉佩曾留下,卿相金貂也当来。
(译文:古老的道路边有一座孤零零的村庄,旁边有一家酒店。杨柳依依的岸边,清晨时酒旗低垂;杏花盛开的村子里,微风轻拂着青色的酒帘。酒店的墙壁上画着刘伶醉卧、李白酣睡的画像。这酒香气扑鼻,能让路过的人驻马闻香,真的是香飘十里,能让隔壁的人家都沉醉。这里的社酒能让农夫们喝了更有胆量,村酒能让老人们容光焕发。就算是神仙、卿相,闻到这酒香也会被吸引过来。 )
三个人走进酒店,林冲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首。董超、薛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。酒店里满是酒菜,有三五个酒保忙得手忙脚乱,不停地搬东搬西。林冲和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,酒保却一直不过来招呼。林冲等得不耐烦了,敲着桌子说道:“你这店主人太欺负人了,看我是个犯人,就不理我,我又不会白吃你的。这是什么道理?” 店主人说:“你这人不明白我的好意。” 林冲问:“不卖给我酒肉,这算什么好意?” 店主人说:“你有所不知,我们村有个大财主,姓柴名进,大家都叫他柴大官人,江湖上人称‘小旋风’。他是大周柴世宗的嫡派子孙,当年柴世宗在陈桥让位,很有德行,太祖武德皇帝赐给他誓书铁券,所以没人敢欺负他。他专门招揽天下往来的好汉,常常把三五十个好汉养在家里。还常常嘱咐我们:‘要是酒店里来了发配的犯人,就叫他们到我庄上去,我会资助他们。’我现在要是卖给你酒肉,等你吃了脸上发红,他就会以为你自己有盘缠,就不会资助你了。我这是为你好。” 林冲听了,对两个公人说:“我在东京教禁军的时候,常常听军中的人说起柴大官人,原来他住在这里。我们何不去投奔他?” 董超、薛霸心想:“既然这样,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。” 于是就收拾好包裹,问林冲:“酒店主人,柴大官人住的庄子在哪里?我们正想去投奔他。” 店主人说:“就在前面,大概走个两三里路,过了大石桥,转弯就能看到一个大庄院,那就是了。” 林冲等人谢过店主人,三人出了门,果然走了两三里路就看到一座大石桥。过了桥,是一条平坦的大路,远远就能望见在绿柳的树荫中,露出那座庄院。庄院四周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河,两岸都是高大的垂柳,树荫中围着一圈粉墙。他们转弯来到庄前,一看,好一个气派的大庄院。但见:
门迎黄道,山接青龙。万株桃绽武陵溪,千树花开金谷苑。聚贤堂上,四时有不谢奇花;百卉厅前,八节赛长春佳景。堂悬敕额金牌,家有誓书铁券。朱甍碧瓦,掩映着九级高堂;画栋雕梁,真乃是三微精舍。仗义疏财欺卓茂,招贤纳士胜田文。
(译文:庄院的大门正对着祥瑞的黄道,背后的山峦连接着象征吉祥的青龙。这里的桃花盛开,就像武陵溪畔的美景;众多的树木繁花似锦,如同金谷苑一般。聚贤堂上,四季都有盛开的奇花;百卉厅前,一年到头都如春天般美好。大堂上挂着皇帝御赐的金牌,家里还有誓书铁券。红色的屋脊、绿色的瓦片,衬托着高大的厅堂;雕梁画栋,简直就是人间仙境。柴进仗义疏财,超过了卓茂;招贤纳士,比田文还要厉害。(卓茂:东汉时期的官员,以宽厚仁爱、乐善好施著称 ;田文:即孟尝君,战国时期齐国贵族,以广纳门客闻名 ) )
三个人来到庄上,看见一条宽阔的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,都在那里乘凉。三人走到桥边,向庄客行礼。林冲说道:“麻烦大哥们通报一下大官人,就说从京师来的、被发配到牢城的林冲求见。” 庄客们齐声说:“你运气不好,要是大官人在家,肯定会给你酒食钱财。可他今早出去打猎了。” 林冲问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?” 庄客说:“说不准,说不定去东庄歇着了,我们也不敢确定。” 林冲说:“看来是我没福气,没能见到。那我们走吧。” 告别了众庄客,林冲和两个公人又顺着原路返回,心里十分郁闷。走了半里多路,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涌出一群人马。但见:
人人俊丽,个个英雄。数十匹骏马嘶风,两三面绣旗弄日。粉青毡笠,似倒翻荷叶高擎;绛色红缨,如烂熳莲花乱插。飞鱼袋内,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;狮子壶中,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。牵几只赶獐细犬,擎数对拿兔苍鹰。穿云俊鹘顿绒绦,脱帽锦雕寻护指。摽枪风利,就鞍边微露寒光;画鼓团,向鞍上时闻响震。辔边拴系,都缘是天外飞禽;马上擎抬,莫不是山中走兽。好似晋王临紫塞,浑如汉武到长杨。
(译文:这群人个个都英俊潇洒、气概不凡。数十匹骏马迎着风嘶鸣,两三面绣旗在阳光下飘动。他们戴着粉青色的毡笠,就像倒翻的荷叶高高举起;红色的缨子,如同烂漫盛开的莲花随意插着。飞鱼袋里,插着描金画雀的轻巧弓箭;狮子壶中,整齐地放着装饰精美的利箭。他们牵着几只善于追赶獐子的细犬,架着几对捕捉野兔的苍鹰。矫健的鹘鸟系着绒绦,能穿云破雾;锦雕脱帽寻找猎物,十分勇猛。锋利的标枪在马鞍边微微露出寒光;画鼓结实,在马鞍上不时发出震响。马缰绳上拴着的,都是来自天边的飞禽;众人在马上举着的,都是山中的走兽。这场景就像晋王来到了北方边塞,又如同汉武帝到了长杨宫狩猎一般威风。 )
那簇人马朝着庄上飞奔而来,中间簇拥着一位官人,骑着一匹雪白的卷毛马。马上的这位官人生得龙眉凤目,牙齿洁白,嘴唇红润,留着三牙掩口胡须,年纪大概三十四、五岁。他头戴一顶黑色纱质的转角簇花巾,身穿一件绣着团龙的紫色云肩袍,腰间系着一条镶嵌宝玉的玲珑绦环,脚蹬一双金线装饰、绿色靴面的黑色朝靴,背着一张弓,带着一壶箭,带领着随从,都来到了庄上。林冲看了,心里寻思:“这人难道是柴大官人?” 但又不敢确定,只能在心里犹豫。只见那马上的年轻官人催马过来,问道:“这位戴着枷锁的是什么人?” 林冲急忙躬身回答:“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,姓林名冲,因为得罪了高太尉,被发到开封府问罪,判决后被刺配到沧州。听前面酒店的人说,这里有位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,所以特地来投奔,却没见到官人,只能如实相告。” 那官人听了,急忙下马,快步走上前,说道:“柴进有失远迎。” 就在草地上向林冲行礼。林冲赶忙回礼。那官人拉着林冲的手,一起往庄里走。庄客们看到,连忙大开庄门。
柴进一直把林冲请到厅前,两人相互见礼后。柴进说道:“我早就听闻教头大名,没想到今天您能来到我这寒舍,真是满足了我平生的仰慕之情。” 林冲回答:“我林冲身份低微,却听闻大人您的威名远扬,天下谁人不敬重。没想到今天我因获罪被发配到这里,还能有幸见到您,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!” 柴进再三谦让,让林冲坐在客席上,董超、薛霸也跟着一起坐下。柴进的随从各自牵了马去后院休息,暂且不提。柴进吩咐庄客拿酒来。不一会儿,就见几个庄客端出一盘肉、一盘饼,还温了一壶酒;又有一个盘子,上面放着一斗白米,米上还放着十贯钱,一起拿了出来。柴进看到后说:“这些下人不懂事,教头来了,怎么能这样简单招待!快把这些拿进去,先把果盒和酒拿来,然后杀羊,好好款待教头。赶紧去准备!” 林冲起身道谢说:“大官人不必如此破费,这些已经足够了,我感激不尽。” 柴进说:“别这么说。难得教头来到这里,怎么能怠慢呢。” 庄客不敢违抗命令,先捧出果盒和酒来。柴进起身,亲自拿起三杯酒。林冲向柴进道谢后,把酒喝了;两个公人也跟着一起喝了。柴进说:“教头,请里面稍坐。” 柴进随即解下弓袋、箭壶,邀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。柴进坐在主位,林冲坐在客席,两个公人坐在林冲下首,大家一边喝酒,一边闲聊着江湖上的各种事情。
不知不觉,红日西沉,庄客们把准备好的酒食、果品和海味摆上桌,放在每个人面前。柴进亲自举杯,敬了大家三轮酒,然后坐下喊道:“先把汤端上来吧。” 大家喝了一会儿汤,又喝了五七杯酒,这时庄客来报告:“洪教师来了!” 柴进说:“那就请他一起来这儿坐吧。再抬一张桌子过来。” 林冲起身一看,只见一个教师走进来,他歪戴着头巾,挺着胸脯,大摇大摆地来到后堂。林冲心想:“庄客称他为教师,想必是大官人的师父。” 于是急忙躬身行礼,说道:“林冲拜见您。” 可那人根本不理会林冲,也不回礼。林冲不敢抬头。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说:“这位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,林武师林冲。来,你们见个面。” 林冲听了,又对着洪教头拜了下去。洪教头只是说了句:“别拜了,起来吧。” 却并不躬身回礼。柴进看在眼里,心里很不高兴。林冲拜了两拜后起身,请洪教头入座。洪教头也不谦让,直接走到上首坐下。柴进见状,心里更加不悦。林冲没办法,只能在洪教头下首坐下,两个公人也各自就座。
洪教头便问柴进:“大官人,今天为什么要如此厚待这个发配来的犯人?” 柴进说:“这位可不是一般人,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。师父你可别小瞧了他。” 洪教头说:“大官人就因为喜欢枪棒,所以那些发配的军人都来依附你,还都说自己是枪棒教师,来投奔你,就是想骗些酒食钱财。大官人你何必这么认真呢。” 林冲听了,没有做声。柴进说:“可不能以貌取人,别小看了他。” 洪教头听柴进这么说,心里很不高兴,跳起身来说:“我才不信他有多厉害。他要是敢和我比试一棒,我就承认他是真教头。” 柴进大笑道:“也好,也好。林武师,你意下如何?” 林冲说:“小人不敢。” 洪教头心里想:“这家伙肯定不会,心里先害怕了。” 因此,他更加想逼林冲比试。柴进一方面想看看林冲的本事,另一方面也想让林冲赢了洪教头,压压他的嚣张气焰。柴进说:“先喝酒吧,等月亮升起来再比试也不迟。”
当下众人又喝了五七杯酒,这时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厅堂如同白昼一般明亮。柴进站起身说:“二位教头,较量一棒吧。” 林冲心里寻思:“这洪教头肯定是柴大官人请的师父,要是我一棒把他打翻,恐怕不太好看。” 柴进见林冲有些犹豫,便说:“这位洪教头来这儿也没多久,在这儿一直没有对手;林武师就别推辞了,我也正好想看看二位教头的本事。” 柴进这么说,是怕林冲因为顾及自己的面子,不肯使出真本事。林冲听柴进这么说,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,这才放下心来。只见洪教头先站起来,说:“来,来,来!和你比试一棒!” 众人一起哄闹着来到堂后的空地上。庄客拿来一束杆棒,放在地上。洪教头先脱掉外衣,把裙子扎好,拿起一根棒,摆出一个架势,大声喝道:“来,来,来!” 柴进对林冲说:“林武师,请较量一棒吧。” 林冲说:“大官人可别笑话我。” 说着也从地上拿起一根棒,说道:“还请师父多多指教。” 洪教头看着林冲,心里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。林冲拿着棒,使出 “山东大擂” 的招式,朝着洪教头攻去。洪教头则把棒在地上一鞭,迎上去要抢林冲。两位教师在月光下交起手来,场面十分精彩。这 “山东大擂” 是什么样的呢?但见:
山东大擂,河北夹枪。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,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。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,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。两条海内抢珠龙,一对岩前争食虎。
(译文:“山东大擂” 和 “河北夹枪” 两种棒法相互较量。使大擂棒的,那棒子就像从鳅鱼洞穴中猛然喷出;使夹枪棒的,那棒子如同从巨蟒巢穴中抽出。大擂棒挥起来就像要连根拔起怪异的大树,夹枪棒舞动时如同在地上卷起干枯的藤蔓。两人就像两条在海里争抢宝珠的蛟龙,又像一对在山岩前争夺食物的猛虎。 )
两位教头在月光下你来我往,打了四五回合,只见林冲突然跳出圈子,喊道:“稍等一下!” 柴进问:“教头为什么不使出真本事?” 林冲说:“我输了。” 柴进说:“还没见你们分出高低,怎么就说输了呢?” 林冲说:“我带着这副枷锁,行动不便,所以就算我输了吧。” 柴进说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 接着大笑着说:“这好办。” 便叫庄客取来十两银子,很快银子就拿来了。柴进对押解林冲的两个公人说:“我斗胆麻烦二位,暂且把林教头的枷锁打开。明天到了牢城营,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。这十两白银就当是给二位的酬谢。” 董超、薛霸见柴进气宇轩昂,不敢违抗他,而且又能得十两银子,还不用担心林冲逃跑,便觉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好。于是薛霸立刻打开了林冲的护身枷。柴进高兴地说:“现在二位教头再比试一棒!”
洪教头见林冲刚才棒法似乎有些胆怯,心里更加轻视他,他提起棒,正要使出全力。柴进突然喊道:“且慢!” 又叫庄客取出一锭二十五两重的银子,不一会儿银子就放在了众人面前。柴进说:“二位教头比试,可不是寻常之事,这锭银子就当作彩头。谁要是赢了,这银子就归谁。” 柴进这么做,就是想让林冲使出真本事,所以故意把银子丢在地上。洪教头本来就对林冲来庄上心怀不满,现在又想得到这锭大银子,可又怕输了没面子,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,摆了个 “把火烧天” 的架势。林冲心想:“柴大官人一心想让我赢他。” 于是也横着棒,摆出一个架势,叫做 “拨草寻蛇” 势。洪教头大喝一声:“来,来,来!” 便挥棒朝着林冲盖了过来。林冲往后一退,洪教头向前逼近一步,又挥起棒子狠狠打下来。林冲见他脚步已经乱了,便把棒从地上猛地一挑,洪教头猝不及防,就在林冲挑棒起身转身的瞬间,那棒直直地扫在了洪教头的小腿骨上。洪教头手中的棒脱手而出,人也 “扑” 的一声倒在了地上。柴进见状,大声叫好,连忙让人拿酒来给林冲敬酒。众人也一起哄笑起来。洪教头挣扎了半天,哪里还能站起来?众庄客一边笑着,一边把他扶了起来。洪教头满脸羞愧,灰溜溜地离开了庄子。
柴进拉着林冲的手,再次回到后堂喝酒,还让人把那锭银子拿过来送给林冲。林冲推辞了半天,实在推脱不过,只好收下了。柴进把林冲留在庄上住了好几天,每天都用好酒好菜招待他。又过了五七天,两个公人催促着要上路了。柴进又摆了一桌酒席为他们送行,还写了两封信,嘱咐林冲说:“沧州的大尹和我关系不错,牢城的管营、差拨和我也交情深厚。你把这两封信交给他们,他们肯定会照顾你的。” 说完,又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大银送给林冲,另外还拿了五两银子给两个公人。众人又吃喝了一夜。第二天一大早,吃完早饭,柴进让庄客挑着三个人的行李,林冲依旧戴上枷锁,辞别柴进后就上路了。柴进把他们送到庄门口,和林冲道别,还嘱咐道:“过些日子我会派人给教头送冬衣来。” 林冲感激地说:“大官人对我如此关照,我该如何报答您啊!” 两个公人也向柴进道谢,之后三人便朝着沧州的方向走去。
中午时分,他们来到了沧州城里。沧州虽然是个小地方,但也有六街三市,还算热闹。他们直接来到州衙,交了公文,然后带着林冲去参见州官大尹。大尹当下收下林冲,押了回文,又派人把林冲送到牢城营。两个公人领了回文,便告辞回东京去了,这里暂且不提。单说林冲被送到牢城营。看这牢城营,只见:
门高墙壮,地阔池深。天王堂畔,两行垂柳绿如烟;点视厅前,一簇乔松青泼黛。来往的,尽是咬钉嚼铁汉;出入的,无非降龙缚虎人。埋藏聂政、荆轲士,深隐专诸、豫让徒。
(译文:牢城营的大门高大,墙壁坚固,场地宽阔,护城河也很深。天王堂旁边,两行垂柳翠绿如烟;点视厅前,一丛高大的松树青得如同泼洒的黛墨。在这里进进出出的,都是坚毅刚强的人,就像聂政、荆轲、专诸、豫让那样的勇士,只是隐藏在这里罢了。(聂政、荆轲、专诸、豫让:均为历史上著名的侠士,以勇敢和忠义著称 ) )
沧州牢城营把林冲收管起来,安排他住在单身房里,等候点名查看。这时,有一些同样是犯人的人来看望林冲,对他说:“这里的管营、差拨非常坏,就想着敲诈犯人的钱财。要是有人送人情、送钱物给他们,他们就会对你好点。要是没钱,就会把你丢在土牢里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要是送了人情,刚进来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挨那一百杀威棒,只说自己有病,先寄下这顿打。要是没送人情,这一百棒能把人打得半死不活。” 林冲问:“各位兄长,要是想送钱,给他们多少合适呢?” 众人说:“要是想把事情办好,给管营五两银子,给差拨也得五两银子,这样就足够了。” 正说着,只见差拨走了过来,问道:“哪个是新来的配军?” 林冲听到问话,上前回答:“小人就是。” 差拨见林冲没有给他送钱,立刻变了脸色,指着林冲骂道:“你这个发配来的囚犯,见到我怎么不跪拜?居然只是作个揖!你肯定在东京犯了大事,现在见到我还这么傲慢!我看你这囚犯满脸都是穷酸相,一辈子都别想有出息!打不死、拷不烂的家伙!你这把贱骨头落到我手里,有你好受的,一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。” 林冲被骂得抬不起头来,根本不敢回应。众人见差拨骂人,各自散去了。
林冲等差拨骂完了,才去取了五两银子,满脸堆笑地说:“差拨哥哥,这是一点小意思,您别嫌弃。” 差拨看了看银子,问道:“你让我送给管营和我的,都在这儿吗?” 林冲说:“这只是给差拨哥哥您的。另外还有十两银子,麻烦您帮忙转交给管营。” 差拨见了银子,看着林冲笑着说:“林教头,我也听说过你的大名,果然是条好汉!想必是高太尉陷害你了。虽然你现在暂时受苦,但以后肯定会有出头之日。就凭你的名声和这模样,肯定不是普通人,以后肯定能做大官。” 林冲笑着说:“以后还得多靠差拨哥哥照顾。” 差拨说:“你就放心吧。” 林冲又拿出柴大官人的书信,说:“麻烦老哥把这两封信交给管营。” 差拨说:“既然有柴大官人的信,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!这一封信可比一锭金子还管用。我这就去给你送信,一会儿管营来点你,要打你一百杀威棒的时候,你就说你一路上得了病,还没好。我会帮你应付,不会让别人看出破绽。” 林冲说:“多谢您的指点。” 差拨拿了银子和书信,离开单身房走了。林冲叹了口气说:“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话一点不假。在这儿果然是这样艰难。” 原来差拨私吞了五两银子,只拿着剩下的五两银子和书信去见管营,还对管营说:“林冲是个好汉,柴大官人有书信推荐他,还说他是被高太尉陷害才发配到这儿的,也不是什么大罪。” 管营说:“既然是柴大官人推荐的,那肯定得照顾他。” 于是让人把林冲叫来。
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郁闷地坐着,只见牌头来喊道:“管营在厅上叫新到的犯人林冲去点名查看。” 林冲听到传唤,来到厅前。管营说:“你是新到的犯人,按照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规矩,新发配来的犯人,必须吃一百杀威棒。左右,把他给我按下去打!” 林冲连忙说:“小人在路上感染了风寒,到现在还没好。恳请大人先寄下这顿打。” 差拨也在一旁说:“这人确实有病在身,还请大人可怜可怜他。” 管营说:“既然他真的有病,那就先把这顿打寄下,等他病好了再打。” 差拨又说:“现在天王堂看守的任期到了,让林冲去接替他吧。” 管营就在厅上写了交接文书,差拨带着林冲,到单身房取了行李,前往天王堂交接。差拨对林冲说:“林教头,我可真是尽力帮你了。让你去看守天王堂,这可是营里最轻松的差事,每天早晚只要烧烧香、扫扫地就行了。你看看其他犯人,从早忙到晚,还没得休息。还有些没人关照的,被安排到土牢里,那日子真是生不如死。” 林冲说:“多亏您照顾。” 说着又拿出三四两银子给差拨,说:“麻烦哥哥再帮我个忙,把我脖子上的枷锁打开就更好了。” 差拨接过银子,说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 他赶忙去禀报管营,把林冲的枷锁也打开了。林冲从此就在天王堂安排好了住宿和饮食的地方,每天就是烧香扫地,不知不觉,四五十天就过去了。管营和差拨收了贿赂,时间一长和林冲也熟络了,就由着他自在活动,也不来为难他。柴大官人也派人给林冲送来了冬衣和一些生活用品。林冲在营里还时常救济其他的囚犯。
闲话少叙。眼看冬天快要到了,有一天,巳牌时分,林冲偶然走出营前闲逛。正走着,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:“林教头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 林冲回头一看,见到这个人,这可引出了一番故事:
林冲火烟堆里,争些断送了余生;风雪途中,几被伤残性命。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,梁山泊上列旌旗。
(译文:林冲差点在这看似平静的地方丢了性命;在风雪交加的路上,又差点被人残害。这一切使得林冲最终去了宛子城,也就是后来的梁山泊,在那里屯集兵马,竖起了起义的大旗。)
到底林冲见到的是什么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
千古高风聚义亭,英雄豪杰尽堪惊。智深不救林冲死,柴进焉能擅大名。人猛烈,马狰狞,相逢较艺论专精。展开缚虎屠龙手,来战移山跨海人。
(译文:聚义亭承载着千古高义,聚集在此的英雄豪杰令人惊叹。要是鲁智深没有救林冲,柴进又怎能凭借仗义之名而声名远扬呢。众人勇猛无比,所骑的马也气势凶猛,在这里相遇较量武艺,比拼谁更精湛。大家都使出浑身解数,就像能降伏龙虎、移山跨海的勇士一般。 )
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子,朝着林冲的脑袋狠狠劈下来。说时迟那时快,薛霸的棍子刚举起来,就听见松树背后传来雷鸣般的一声大吼,一条铁禅杖飞了过来,一下子把薛霸的水火棍挡开,那水火棍被打得远远飞了出去。接着,一个胖大和尚跳了出来,大声喝道:“洒家在林子里听你俩多时了!” 两个公人一看,这和尚穿着一件黑色的布直裰,腰间挎着一口戒刀,手里提着禅杖,挥舞着就朝他们打过来。林冲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一看,认出是鲁智深。他赶忙喊道:“师兄,别动手!我有话要说。” 鲁智深听到后,停下了禅杖。两个公人被吓得呆若木鸡,半天动弹不得。林冲说:“这事儿不怪他们俩,都是高太尉指使陆虞候吩咐这两个公人,要害我性命。他们俩不敢不听。你要是杀了他们,也是冤枉了他们。”
鲁智深抽出戒刀,把绑着林冲的绳索都割断了,扶起林冲,说道:“兄弟,自从和你买刀那天分别后,洒家一直为你担心。自从你吃了官司,我又没办法救你。打听到你被发配到沧州,我在开封府前没找到你,后来听说你被关在使臣房里。又看到酒保去请这两个公人,说‘店里有位官人找你们说话’。我就觉得不对劲,放心不下你。担心这两个家伙在路上害你,我就一路偷偷跟着。看到他们带你进了店里,我也在那家店里住下。夜里听到这两个坏蛋捣鬼,用滚水烫你的脚。当时我就想杀了他们,可店里人多,怕有人救他们。我看这两个家伙不怀好意,就更放心不下你了。今天五更你出门的时候,我就先赶到这片林子里,等着收拾这两个坏蛋。他们居然还敢来这儿害你,正好让我收拾他们。” 林冲连忙劝道:“师兄既然救了我,就饶了他们俩的性命吧。” 鲁智深喝道:“你们这两个坏蛋!要不是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,今天就把你们剁成肉酱!暂且看在兄弟的份上,饶你们一命。” 说完,把戒刀插回刀鞘,喝道:“你们两个家伙,赶紧扶着我兄弟,都跟洒家走!” 说完,提着禅杖在前面走。两个公人哪敢吭声,只能不停地喊:“林教头,救救我们俩!” 他们像之前一样背上包裹,拿起水火棍,扶着林冲,还帮他拿了包裹,一起跟着走出了林子。走了三四里路,看到村口有一家小酒店。四个人走进店里坐下。看这家店,只见:
前临驿路,后接溪村。数株槐柳绿阴浓,几处葵榴红影乱。门外森森麻麦,窗前猗猗荷花。轻轻酒旆舞薰风,短短芦帘遮酷日。壁边瓦瓮,白泠泠满贮村醪;架上磁瓶,香喷喷新开社酝。白发田翁亲涤器,红颜村女笑当垆。
(译文:酒店前面挨着驿路,后面连接着溪边的村子。几棵槐树和柳树郁郁葱葱,投下浓浓的树荫,几处葵树和石榴树红花摇曳,光影错乱。门外麻麦长得茂盛,窗前荷花柔美多姿。酒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,短短的芦帘遮挡着酷热的阳光。墙边的瓦瓮里,满满地装着清凉的村酒;架子上的瓷瓶中,新酿的社酒香气扑鼻。头发花白的老翁亲自清洗酒器,年轻美丽的村女在柜台边卖酒,笑容满面。 )
当下鲁智深、林冲、董超、薛霸四人在村酒店里坐下,叫酒保买五七斤肉,打两角酒来,再弄些面和米做饼吃。酒保一边准备,一边给他们筛酒。两个公人问道:“敢问师父,您在哪个寺里当住持呀?” 鲁智深笑着说:“你俩这坏蛋,问俺住哪儿干嘛?莫不是想告诉高俅来对付洒家?别人怕他,俺可不怕。洒家要是撞见那家伙,非让他吃三百禅杖不可!” 两个公人哪敢再开口。吃完酒肉,收拾好行李,付了酒钱,他们离开了村店。林冲问道:“师兄,你现在要去哪儿?” 鲁智深说:“杀人要见血,救人要救到底。洒家放心不下你,要一直送兄弟你到沧州。” 两个公人听了,心里叫苦:“这下糟了!坏了我们的好事,回去可怎么交代!” 但也只能顺着鲁智深一起赶路。
在赶路途中,鲁智深说走就走,说歇就歇,两个公人哪敢违抗。他心情好的时候就骂骂咧咧,心情不好就动手打人。两个公人不敢大声说话,更怕和尚发起火来。走了两程路后,他们找了一辆车子,让林冲上车休息,三个人跟着车子前行。两个公人心怀鬼胎,一心想保住自己的性命,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鲁智深。鲁智深一路上买酒买肉照顾林冲,两个公人也跟着吃。每遇到客店,他们就早歇晚行,都是两个公人负责生火做饭,谁也不敢不听鲁智深的。两人私下商量:“我们被这和尚盯着,回去之后,高太尉肯定不会放过我们。” 薛霸说:“我听说大相国寺菜园的廨宇里新来了一个僧人,叫鲁智深,想来就是他。回去照实说,我们本来要在野猪林结果林冲,被这和尚救了,还一路护送到沧州,所以没能得手。大不了把那十两金子还回去,让陆谦自己去找这和尚麻烦。我们只要能撇清自己就行。” 董超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 两人暗自商量着,暂且不提。
长话短说,在鲁智深的一路押送下,走了十七八天,距离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了,这一路上到处都有人家,再没有偏僻的地方了。鲁智深打听得清清楚楚后,就在松林里稍作休息。他对林冲说:“兄弟,这里离沧州不远了,前面路上都是人家,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了。洒家都打听好了。我现在要和你分手了,以后有机会再见面。” 林冲说:“师兄回去后,帮我给我岳父带个话。您对我的救命之恩,我要是能活下去,一定会重重报答您。” 鲁智深又拿出一二十两银子给林冲,还拿出三四两银子给两个公人,说:“你们两个家伙,本来我在路上就该砍了你们的头,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,饶了你们。现在没多远就到沧州了,别再动什么坏心思。” 两人连忙说:“我们哪敢啊!都是太尉的命令。” 接过银子,正要分手。鲁智深看着两个公人说:“你们俩的脑袋,有这松树硬吗?” 两人回答:“小人的脑袋就是父母给的皮肉包着骨头。” 鲁智深挥动禅杖,对着松树只一下,就打出二寸深的痕迹,松树齐齐折断。他大喝一声:“你们两个家伙,要是敢有坏心思,脑袋就跟这棵树一样!” 说完,摆了摆手,拖着禅杖,喊了声:“兄弟保重!” 就自己回去了。
董超、薛霸吓得舌头都伸出来了,半天缩不回去。林冲说:“二位,我们走吧。” 两个公人说:“这和尚太猛了,一下子就把树打折了!” 林冲说:“这算什么,他在相国寺,连根把柳树都拔起来了。” 两人听了,只是摇头,这才相信鲁智深确实厉害。三人当下离开松林,走到晌午,远远望见官道上有一座酒店。但见:
古道孤村,路傍酒店。杨柳岸晓垂锦旆,杏花村风拂青帘。刘伶仰卧画床前,李白醉眠描壁上。闻香驻马,果然隔壁醉三家;知味停舟,真乃透瓶香十里。社酝壮农夫之胆,村醪助野叟之容。神仙玉佩曾留下,卿相金貂也当来。
(译文:古老的道路边有一座孤零零的村庄,旁边有一家酒店。杨柳依依的岸边,清晨时酒旗低垂;杏花盛开的村子里,微风轻拂着青色的酒帘。酒店的墙壁上画着刘伶醉卧、李白酣睡的画像。这酒香气扑鼻,能让路过的人驻马闻香,真的是香飘十里,能让隔壁的人家都沉醉。这里的社酒能让农夫们喝了更有胆量,村酒能让老人们容光焕发。就算是神仙、卿相,闻到这酒香也会被吸引过来。 )
三个人走进酒店,林冲让两个公人坐在上首。董超、薛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。酒店里满是酒菜,有三五个酒保忙得手忙脚乱,不停地搬东搬西。林冲和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,酒保却一直不过来招呼。林冲等得不耐烦了,敲着桌子说道:“你这店主人太欺负人了,看我是个犯人,就不理我,我又不会白吃你的。这是什么道理?” 店主人说:“你这人不明白我的好意。” 林冲问:“不卖给我酒肉,这算什么好意?” 店主人说:“你有所不知,我们村有个大财主,姓柴名进,大家都叫他柴大官人,江湖上人称‘小旋风’。他是大周柴世宗的嫡派子孙,当年柴世宗在陈桥让位,很有德行,太祖武德皇帝赐给他誓书铁券,所以没人敢欺负他。他专门招揽天下往来的好汉,常常把三五十个好汉养在家里。还常常嘱咐我们:‘要是酒店里来了发配的犯人,就叫他们到我庄上去,我会资助他们。’我现在要是卖给你酒肉,等你吃了脸上发红,他就会以为你自己有盘缠,就不会资助你了。我这是为你好。” 林冲听了,对两个公人说:“我在东京教禁军的时候,常常听军中的人说起柴大官人,原来他住在这里。我们何不去投奔他?” 董超、薛霸心想:“既然这样,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。” 于是就收拾好包裹,问林冲:“酒店主人,柴大官人住的庄子在哪里?我们正想去投奔他。” 店主人说:“就在前面,大概走个两三里路,过了大石桥,转弯就能看到一个大庄院,那就是了。” 林冲等人谢过店主人,三人出了门,果然走了两三里路就看到一座大石桥。过了桥,是一条平坦的大路,远远就能望见在绿柳的树荫中,露出那座庄院。庄院四周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河,两岸都是高大的垂柳,树荫中围着一圈粉墙。他们转弯来到庄前,一看,好一个气派的大庄院。但见:
门迎黄道,山接青龙。万株桃绽武陵溪,千树花开金谷苑。聚贤堂上,四时有不谢奇花;百卉厅前,八节赛长春佳景。堂悬敕额金牌,家有誓书铁券。朱甍碧瓦,掩映着九级高堂;画栋雕梁,真乃是三微精舍。仗义疏财欺卓茂,招贤纳士胜田文。
(译文:庄院的大门正对着祥瑞的黄道,背后的山峦连接着象征吉祥的青龙。这里的桃花盛开,就像武陵溪畔的美景;众多的树木繁花似锦,如同金谷苑一般。聚贤堂上,四季都有盛开的奇花;百卉厅前,一年到头都如春天般美好。大堂上挂着皇帝御赐的金牌,家里还有誓书铁券。红色的屋脊、绿色的瓦片,衬托着高大的厅堂;雕梁画栋,简直就是人间仙境。柴进仗义疏财,超过了卓茂;招贤纳士,比田文还要厉害。(卓茂:东汉时期的官员,以宽厚仁爱、乐善好施著称 ;田文:即孟尝君,战国时期齐国贵族,以广纳门客闻名 ) )
三个人来到庄上,看见一条宽阔的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,都在那里乘凉。三人走到桥边,向庄客行礼。林冲说道:“麻烦大哥们通报一下大官人,就说从京师来的、被发配到牢城的林冲求见。” 庄客们齐声说:“你运气不好,要是大官人在家,肯定会给你酒食钱财。可他今早出去打猎了。” 林冲问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?” 庄客说:“说不准,说不定去东庄歇着了,我们也不敢确定。” 林冲说:“看来是我没福气,没能见到。那我们走吧。” 告别了众庄客,林冲和两个公人又顺着原路返回,心里十分郁闷。走了半里多路,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涌出一群人马。但见:
人人俊丽,个个英雄。数十匹骏马嘶风,两三面绣旗弄日。粉青毡笠,似倒翻荷叶高擎;绛色红缨,如烂熳莲花乱插。飞鱼袋内,高插着描金雀画细轻弓;狮子壶中,整攒着点翠雕翎端正箭。牵几只赶獐细犬,擎数对拿兔苍鹰。穿云俊鹘顿绒绦,脱帽锦雕寻护指。摽枪风利,就鞍边微露寒光;画鼓团,向鞍上时闻响震。辔边拴系,都缘是天外飞禽;马上擎抬,莫不是山中走兽。好似晋王临紫塞,浑如汉武到长杨。
(译文:这群人个个都英俊潇洒、气概不凡。数十匹骏马迎着风嘶鸣,两三面绣旗在阳光下飘动。他们戴着粉青色的毡笠,就像倒翻的荷叶高高举起;红色的缨子,如同烂漫盛开的莲花随意插着。飞鱼袋里,插着描金画雀的轻巧弓箭;狮子壶中,整齐地放着装饰精美的利箭。他们牵着几只善于追赶獐子的细犬,架着几对捕捉野兔的苍鹰。矫健的鹘鸟系着绒绦,能穿云破雾;锦雕脱帽寻找猎物,十分勇猛。锋利的标枪在马鞍边微微露出寒光;画鼓结实,在马鞍上不时发出震响。马缰绳上拴着的,都是来自天边的飞禽;众人在马上举着的,都是山中的走兽。这场景就像晋王来到了北方边塞,又如同汉武帝到了长杨宫狩猎一般威风。 )
那簇人马朝着庄上飞奔而来,中间簇拥着一位官人,骑着一匹雪白的卷毛马。马上的这位官人生得龙眉凤目,牙齿洁白,嘴唇红润,留着三牙掩口胡须,年纪大概三十四、五岁。他头戴一顶黑色纱质的转角簇花巾,身穿一件绣着团龙的紫色云肩袍,腰间系着一条镶嵌宝玉的玲珑绦环,脚蹬一双金线装饰、绿色靴面的黑色朝靴,背着一张弓,带着一壶箭,带领着随从,都来到了庄上。林冲看了,心里寻思:“这人难道是柴大官人?” 但又不敢确定,只能在心里犹豫。只见那马上的年轻官人催马过来,问道:“这位戴着枷锁的是什么人?” 林冲急忙躬身回答:“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,姓林名冲,因为得罪了高太尉,被发到开封府问罪,判决后被刺配到沧州。听前面酒店的人说,这里有位招贤纳士的好汉柴大官人,所以特地来投奔,却没见到官人,只能如实相告。” 那官人听了,急忙下马,快步走上前,说道:“柴进有失远迎。” 就在草地上向林冲行礼。林冲赶忙回礼。那官人拉着林冲的手,一起往庄里走。庄客们看到,连忙大开庄门。
柴进一直把林冲请到厅前,两人相互见礼后。柴进说道:“我早就听闻教头大名,没想到今天您能来到我这寒舍,真是满足了我平生的仰慕之情。” 林冲回答:“我林冲身份低微,却听闻大人您的威名远扬,天下谁人不敬重。没想到今天我因获罪被发配到这里,还能有幸见到您,真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!” 柴进再三谦让,让林冲坐在客席上,董超、薛霸也跟着一起坐下。柴进的随从各自牵了马去后院休息,暂且不提。柴进吩咐庄客拿酒来。不一会儿,就见几个庄客端出一盘肉、一盘饼,还温了一壶酒;又有一个盘子,上面放着一斗白米,米上还放着十贯钱,一起拿了出来。柴进看到后说:“这些下人不懂事,教头来了,怎么能这样简单招待!快把这些拿进去,先把果盒和酒拿来,然后杀羊,好好款待教头。赶紧去准备!” 林冲起身道谢说:“大官人不必如此破费,这些已经足够了,我感激不尽。” 柴进说:“别这么说。难得教头来到这里,怎么能怠慢呢。” 庄客不敢违抗命令,先捧出果盒和酒来。柴进起身,亲自拿起三杯酒。林冲向柴进道谢后,把酒喝了;两个公人也跟着一起喝了。柴进说:“教头,请里面稍坐。” 柴进随即解下弓袋、箭壶,邀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。柴进坐在主位,林冲坐在客席,两个公人坐在林冲下首,大家一边喝酒,一边闲聊着江湖上的各种事情。
不知不觉,红日西沉,庄客们把准备好的酒食、果品和海味摆上桌,放在每个人面前。柴进亲自举杯,敬了大家三轮酒,然后坐下喊道:“先把汤端上来吧。” 大家喝了一会儿汤,又喝了五七杯酒,这时庄客来报告:“洪教师来了!” 柴进说:“那就请他一起来这儿坐吧。再抬一张桌子过来。” 林冲起身一看,只见一个教师走进来,他歪戴着头巾,挺着胸脯,大摇大摆地来到后堂。林冲心想:“庄客称他为教师,想必是大官人的师父。” 于是急忙躬身行礼,说道:“林冲拜见您。” 可那人根本不理会林冲,也不回礼。林冲不敢抬头。柴进指着林冲对洪教头说:“这位就是东京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,林武师林冲。来,你们见个面。” 林冲听了,又对着洪教头拜了下去。洪教头只是说了句:“别拜了,起来吧。” 却并不躬身回礼。柴进看在眼里,心里很不高兴。林冲拜了两拜后起身,请洪教头入座。洪教头也不谦让,直接走到上首坐下。柴进见状,心里更加不悦。林冲没办法,只能在洪教头下首坐下,两个公人也各自就座。
洪教头便问柴进:“大官人,今天为什么要如此厚待这个发配来的犯人?” 柴进说:“这位可不是一般人,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。师父你可别小瞧了他。” 洪教头说:“大官人就因为喜欢枪棒,所以那些发配的军人都来依附你,还都说自己是枪棒教师,来投奔你,就是想骗些酒食钱财。大官人你何必这么认真呢。” 林冲听了,没有做声。柴进说:“可不能以貌取人,别小看了他。” 洪教头听柴进这么说,心里很不高兴,跳起身来说:“我才不信他有多厉害。他要是敢和我比试一棒,我就承认他是真教头。” 柴进大笑道:“也好,也好。林武师,你意下如何?” 林冲说:“小人不敢。” 洪教头心里想:“这家伙肯定不会,心里先害怕了。” 因此,他更加想逼林冲比试。柴进一方面想看看林冲的本事,另一方面也想让林冲赢了洪教头,压压他的嚣张气焰。柴进说:“先喝酒吧,等月亮升起来再比试也不迟。”
当下众人又喝了五七杯酒,这时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厅堂如同白昼一般明亮。柴进站起身说:“二位教头,较量一棒吧。” 林冲心里寻思:“这洪教头肯定是柴大官人请的师父,要是我一棒把他打翻,恐怕不太好看。” 柴进见林冲有些犹豫,便说:“这位洪教头来这儿也没多久,在这儿一直没有对手;林武师就别推辞了,我也正好想看看二位教头的本事。” 柴进这么说,是怕林冲因为顾及自己的面子,不肯使出真本事。林冲听柴进这么说,心里明白了他的意思,这才放下心来。只见洪教头先站起来,说:“来,来,来!和你比试一棒!” 众人一起哄闹着来到堂后的空地上。庄客拿来一束杆棒,放在地上。洪教头先脱掉外衣,把裙子扎好,拿起一根棒,摆出一个架势,大声喝道:“来,来,来!” 柴进对林冲说:“林武师,请较量一棒吧。” 林冲说:“大官人可别笑话我。” 说着也从地上拿起一根棒,说道:“还请师父多多指教。” 洪教头看着林冲,心里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了。林冲拿着棒,使出 “山东大擂” 的招式,朝着洪教头攻去。洪教头则把棒在地上一鞭,迎上去要抢林冲。两位教师在月光下交起手来,场面十分精彩。这 “山东大擂” 是什么样的呢?但见:
山东大擂,河北夹枪。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,夹枪棒是巨蟒窠中拔出。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,夹枪棒如遍地卷枯藤。两条海内抢珠龙,一对岩前争食虎。
(译文:“山东大擂” 和 “河北夹枪” 两种棒法相互较量。使大擂棒的,那棒子就像从鳅鱼洞穴中猛然喷出;使夹枪棒的,那棒子如同从巨蟒巢穴中抽出。大擂棒挥起来就像要连根拔起怪异的大树,夹枪棒舞动时如同在地上卷起干枯的藤蔓。两人就像两条在海里争抢宝珠的蛟龙,又像一对在山岩前争夺食物的猛虎。 )
两位教头在月光下你来我往,打了四五回合,只见林冲突然跳出圈子,喊道:“稍等一下!” 柴进问:“教头为什么不使出真本事?” 林冲说:“我输了。” 柴进说:“还没见你们分出高低,怎么就说输了呢?” 林冲说:“我带着这副枷锁,行动不便,所以就算我输了吧。” 柴进说: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 接着大笑着说:“这好办。” 便叫庄客取来十两银子,很快银子就拿来了。柴进对押解林冲的两个公人说:“我斗胆麻烦二位,暂且把林教头的枷锁打开。明天到了牢城营,有什么事都包在我身上。这十两白银就当是给二位的酬谢。” 董超、薛霸见柴进气宇轩昂,不敢违抗他,而且又能得十两银子,还不用担心林冲逃跑,便觉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好。于是薛霸立刻打开了林冲的护身枷。柴进高兴地说:“现在二位教头再比试一棒!”
洪教头见林冲刚才棒法似乎有些胆怯,心里更加轻视他,他提起棒,正要使出全力。柴进突然喊道:“且慢!” 又叫庄客取出一锭二十五两重的银子,不一会儿银子就放在了众人面前。柴进说:“二位教头比试,可不是寻常之事,这锭银子就当作彩头。谁要是赢了,这银子就归谁。” 柴进这么做,就是想让林冲使出真本事,所以故意把银子丢在地上。洪教头本来就对林冲来庄上心怀不满,现在又想得到这锭大银子,可又怕输了没面子,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,摆了个 “把火烧天” 的架势。林冲心想:“柴大官人一心想让我赢他。” 于是也横着棒,摆出一个架势,叫做 “拨草寻蛇” 势。洪教头大喝一声:“来,来,来!” 便挥棒朝着林冲盖了过来。林冲往后一退,洪教头向前逼近一步,又挥起棒子狠狠打下来。林冲见他脚步已经乱了,便把棒从地上猛地一挑,洪教头猝不及防,就在林冲挑棒起身转身的瞬间,那棒直直地扫在了洪教头的小腿骨上。洪教头手中的棒脱手而出,人也 “扑” 的一声倒在了地上。柴进见状,大声叫好,连忙让人拿酒来给林冲敬酒。众人也一起哄笑起来。洪教头挣扎了半天,哪里还能站起来?众庄客一边笑着,一边把他扶了起来。洪教头满脸羞愧,灰溜溜地离开了庄子。
柴进拉着林冲的手,再次回到后堂喝酒,还让人把那锭银子拿过来送给林冲。林冲推辞了半天,实在推脱不过,只好收下了。柴进把林冲留在庄上住了好几天,每天都用好酒好菜招待他。又过了五七天,两个公人催促着要上路了。柴进又摆了一桌酒席为他们送行,还写了两封信,嘱咐林冲说:“沧州的大尹和我关系不错,牢城的管营、差拨和我也交情深厚。你把这两封信交给他们,他们肯定会照顾你的。” 说完,又拿出一锭二十五两的大银送给林冲,另外还拿了五两银子给两个公人。众人又吃喝了一夜。第二天一大早,吃完早饭,柴进让庄客挑着三个人的行李,林冲依旧戴上枷锁,辞别柴进后就上路了。柴进把他们送到庄门口,和林冲道别,还嘱咐道:“过些日子我会派人给教头送冬衣来。” 林冲感激地说:“大官人对我如此关照,我该如何报答您啊!” 两个公人也向柴进道谢,之后三人便朝着沧州的方向走去。
中午时分,他们来到了沧州城里。沧州虽然是个小地方,但也有六街三市,还算热闹。他们直接来到州衙,交了公文,然后带着林冲去参见州官大尹。大尹当下收下林冲,押了回文,又派人把林冲送到牢城营。两个公人领了回文,便告辞回东京去了,这里暂且不提。单说林冲被送到牢城营。看这牢城营,只见:
门高墙壮,地阔池深。天王堂畔,两行垂柳绿如烟;点视厅前,一簇乔松青泼黛。来往的,尽是咬钉嚼铁汉;出入的,无非降龙缚虎人。埋藏聂政、荆轲士,深隐专诸、豫让徒。
(译文:牢城营的大门高大,墙壁坚固,场地宽阔,护城河也很深。天王堂旁边,两行垂柳翠绿如烟;点视厅前,一丛高大的松树青得如同泼洒的黛墨。在这里进进出出的,都是坚毅刚强的人,就像聂政、荆轲、专诸、豫让那样的勇士,只是隐藏在这里罢了。(聂政、荆轲、专诸、豫让:均为历史上著名的侠士,以勇敢和忠义著称 ) )
沧州牢城营把林冲收管起来,安排他住在单身房里,等候点名查看。这时,有一些同样是犯人的人来看望林冲,对他说:“这里的管营、差拨非常坏,就想着敲诈犯人的钱财。要是有人送人情、送钱物给他们,他们就会对你好点。要是没钱,就会把你丢在土牢里,让你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要是送了人情,刚进来的时候就可以不用挨那一百杀威棒,只说自己有病,先寄下这顿打。要是没送人情,这一百棒能把人打得半死不活。” 林冲问:“各位兄长,要是想送钱,给他们多少合适呢?” 众人说:“要是想把事情办好,给管营五两银子,给差拨也得五两银子,这样就足够了。” 正说着,只见差拨走了过来,问道:“哪个是新来的配军?” 林冲听到问话,上前回答:“小人就是。” 差拨见林冲没有给他送钱,立刻变了脸色,指着林冲骂道:“你这个发配来的囚犯,见到我怎么不跪拜?居然只是作个揖!你肯定在东京犯了大事,现在见到我还这么傲慢!我看你这囚犯满脸都是穷酸相,一辈子都别想有出息!打不死、拷不烂的家伙!你这把贱骨头落到我手里,有你好受的,一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。” 林冲被骂得抬不起头来,根本不敢回应。众人见差拨骂人,各自散去了。
林冲等差拨骂完了,才去取了五两银子,满脸堆笑地说:“差拨哥哥,这是一点小意思,您别嫌弃。” 差拨看了看银子,问道:“你让我送给管营和我的,都在这儿吗?” 林冲说:“这只是给差拨哥哥您的。另外还有十两银子,麻烦您帮忙转交给管营。” 差拨见了银子,看着林冲笑着说:“林教头,我也听说过你的大名,果然是条好汉!想必是高太尉陷害你了。虽然你现在暂时受苦,但以后肯定会有出头之日。就凭你的名声和这模样,肯定不是普通人,以后肯定能做大官。” 林冲笑着说:“以后还得多靠差拨哥哥照顾。” 差拨说:“你就放心吧。” 林冲又拿出柴大官人的书信,说:“麻烦老哥把这两封信交给管营。” 差拨说:“既然有柴大官人的信,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!这一封信可比一锭金子还管用。我这就去给你送信,一会儿管营来点你,要打你一百杀威棒的时候,你就说你一路上得了病,还没好。我会帮你应付,不会让别人看出破绽。” 林冲说:“多谢您的指点。” 差拨拿了银子和书信,离开单身房走了。林冲叹了口气说:“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,这话一点不假。在这儿果然是这样艰难。” 原来差拨私吞了五两银子,只拿着剩下的五两银子和书信去见管营,还对管营说:“林冲是个好汉,柴大官人有书信推荐他,还说他是被高太尉陷害才发配到这儿的,也不是什么大罪。” 管营说:“既然是柴大官人推荐的,那肯定得照顾他。” 于是让人把林冲叫来。
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郁闷地坐着,只见牌头来喊道:“管营在厅上叫新到的犯人林冲去点名查看。” 林冲听到传唤,来到厅前。管营说:“你是新到的犯人,按照太祖武德皇帝留下的旧规矩,新发配来的犯人,必须吃一百杀威棒。左右,把他给我按下去打!” 林冲连忙说:“小人在路上感染了风寒,到现在还没好。恳请大人先寄下这顿打。” 差拨也在一旁说:“这人确实有病在身,还请大人可怜可怜他。” 管营说:“既然他真的有病,那就先把这顿打寄下,等他病好了再打。” 差拨又说:“现在天王堂看守的任期到了,让林冲去接替他吧。” 管营就在厅上写了交接文书,差拨带着林冲,到单身房取了行李,前往天王堂交接。差拨对林冲说:“林教头,我可真是尽力帮你了。让你去看守天王堂,这可是营里最轻松的差事,每天早晚只要烧烧香、扫扫地就行了。你看看其他犯人,从早忙到晚,还没得休息。还有些没人关照的,被安排到土牢里,那日子真是生不如死。” 林冲说:“多亏您照顾。” 说着又拿出三四两银子给差拨,说:“麻烦哥哥再帮我个忙,把我脖子上的枷锁打开就更好了。” 差拨接过银子,说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 他赶忙去禀报管营,把林冲的枷锁也打开了。林冲从此就在天王堂安排好了住宿和饮食的地方,每天就是烧香扫地,不知不觉,四五十天就过去了。管营和差拨收了贿赂,时间一长和林冲也熟络了,就由着他自在活动,也不来为难他。柴大官人也派人给林冲送来了冬衣和一些生活用品。林冲在营里还时常救济其他的囚犯。
闲话少叙。眼看冬天快要到了,有一天,巳牌时分,林冲偶然走出营前闲逛。正走着,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:“林教头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 林冲回头一看,见到这个人,这可引出了一番故事:
林冲火烟堆里,争些断送了余生;风雪途中,几被伤残性命。直使宛子城中屯甲马,梁山泊上列旌旗。
(译文:林冲差点在这看似平静的地方丢了性命;在风雪交加的路上,又差点被人残害。这一切使得林冲最终去了宛子城,也就是后来的梁山泊,在那里屯集兵马,竖起了起义的大旗。)
到底林冲见到的是什么人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