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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诗曰:
有忠有信天颜助,行德行仁后必昌。九死中间还得活,六阴之下必生阳。
若非吴用施奇计,焉得公明离法场。古庙英雄欢会处,彩旗金鼓势鹰扬。
(译文:为人忠诚守信,上天也会相助;施行德政、心怀仁义,日后必定昌盛。在九死一生的绝境中也能存活,就像在极阴的环境下也会迎来阳气。若不是吴用施展奇谋妙计,宋江又怎能从法场脱身。在古庙中英雄们欢聚一堂,彩旗飘扬,战鼓喧天,气势如同雄鹰飞扬。 )
话说当时晁盖和众人听完,就问军师吴用:“这封信到底哪里出问题了?” 吴用说道:“早上戴院长送去的那封回书,是我一时疏忽,没考虑周全。用的那个图书印章,不是玉箸篆文的‘翰林蔡京’四个字吗?就因为这个印章,会让戴宗惹上官司。” 金大坚说:“我经常看到蔡太师的书信和文章,用的都是这样的印章。这次我刻得一点差错都没有,怎么会有破绽呢?” 吴学究说:“你们不明白。如今江州的蔡九知府是蔡太师的儿子,哪有父亲给儿子写信,却用带有自己名讳的印章的道理?所以这里出问题了。这是我考虑不周到。戴宗到了江州,肯定会被盘问。要是问出实情,可就麻烦大了。” 晁盖说:“赶紧派人把他追回来,重新写一封怎么样?” 吴学究说:“怎么追得上。他施展神行法,这会儿恐怕都已经走出五百里远了。事不宜迟,我们只能这么办,或许还能救他和宋江两个人。” 晁盖问:“怎么救?用什么好办法?” 吴学究就凑到晁盖耳边,低声说道:“如此这般,这般如此。您现在就暗中给大家传下号令,就照这个计划行动,千万别误了日期。” 众多好汉领了命令,各自收拾好行装,连夜下山,朝着江州进发,暂且不提。有人可能会问,为什么不把计策说出来呢?别着急,下一回自然就会知晓。
且说戴宗按照计划的时间,回到了江州。他在大堂上呈上回书。蔡九知府见戴宗按时回来,十分高兴,先让人拿酒来,赏了戴宗三杯,然后亲自接过回书,问道:“你见到我家太师了吗?” 戴宗回答说:“小人只在那里住了一夜就回来了,没能见到恩相。” 知府拆开信封,看到信前面写着:“信笼里的许多物件都已收到。” 后面又写道:“妖人宋江,皇上想要亲自审问,可命人用牢固的囚车将他严密押送,选派可靠的人员,连夜送往京师。沿途务必小心,不能让他逃脱。” 信的末尾还说:“黄文炳早晚向天子奏明此事,肯定会得到提拔任用。” 蔡九知府看完,喜不自禁,让人取来一锭二十五两重的花银,赏给戴宗。一面又吩咐准备囚车,商量选派人员押送宋江启程。戴宗谢过知府,回到住处,买了些酒肉,前往牢里看望宋江,暂且不提。
且说蔡九知府催促赶紧把囚车准备好。过了一两天,正要出发的时候,门子来报告说:“无为军的黄通判特地前来探望。” 蔡九知府让人把黄文炳请到后堂相见。黄文炳还带来了一些礼物和时新的酒果。知府感谢道:“屡次承蒙您的厚意,我实在是担当不起!” 黄文炳说:“都是些乡下的微薄之物,不值一提,也算不上什么礼物,您不必这么客气。” 知府说:“恭喜您,早晚肯定会有升职的喜讯。” 黄文炳问:“相公怎么知道的?” 知府说:“昨天送信的人回来了。信上说妖人宋江要被押解到京师。您得到提拔,也就是早晚等皇上批复,就能高升了。我父亲的回书里,详细说了这件事。” 黄文炳说:“既然如此,真是太感谢相公的举荐了。那个送信的人,可真是脚程快啊。” 知府说:“通判要是不信,就看看这封家书,就知道我没说错。” 黄文炳说:“我只是担心这是家书,不敢随便看。要是相公您不介意,借给我看看。” 知府说:“通判和我是心腹之交,看看无妨。” 于是让随从把家书取来递给黄文炳。黄文炳接过信,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,看完又把信卷起来,看了看信封,发现印章很新。
黄文炳摇着头说:“这封信是假的。” 知府说:“通判您错了!这是我父亲的亲笔字迹,千真万确,怎么会是假的呢?” 黄文炳说:“相公请听我解释,往常您收到的家书,有这个印章吗?” 知府说:“往常的家书,确实没有这个印章,都是随手写的。这次想必是图书匣就在手边,所以就顺便盖上了这个印章。” 黄文炳说:“相公,您别怪我多嘴,这封信您被人糊弄了。当今天下,苏东坡、黄庭坚、米芾、蔡太师这四家的字体盛行,很多人都在模仿学习。而且这个印章,是您父亲做翰林大学士时用的,在法帖文字上,很多人都见过。如今您父亲已经升为太师丞相,怎么会再用翰林的印章呢?再说了,这是父亲给儿子写信,也不该用带有名讳的印章。您父亲是学识渊博、见识高远的人,怎么会这么粗心用错印章呢?相公要是不信我这些浅薄的话,可以仔细盘问一下送信的人,问他在府上都见到了谁。要是他说的有问题,那这封信就是假的。您别怪我多嘴,我是因为和您交情深厚,才敢直言。” 蔡九知府听了,说道:“这事儿不难。这个人从来没去过东京,一盘问就能知道真假。” 知府让黄文炳坐在屏风后面,随后升堂,公吏们在两边站好。知府传戴宗来,说有事情要问他。当下,公差领了命令,四处去找戴宗。有诗为证:
远贡鱼书达上台,机深文炳独疑猜。神谋鬼计无人会,又被奸邪诱出来。
(译文:戴宗千里迢迢送书信给蔡太师,心思缜密的黄文炳却独自起了疑心。吴用的巧妙计谋没人识破,却被这个奸邪之人给破坏了。 )
且说戴宗回到江州后,先去牢里见了宋江,在他耳边悄悄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。宋江心里暗暗高兴。第二天,又有人请戴宗去喝酒。戴宗正在酒肆里喝酒的时候,公差们找来了。他们把戴宗带到大堂上,蔡九知府说:“前几天辛苦你跑了一趟,你办事真的很得力,我还没好好赏你呢。” 戴宗回答说:“小人是听您差遣的,怎么敢懈怠呢。” 知府说:“我这几天事情太忙,还没仔细问你。你前几天去京师,是从哪座城门进去的?” 戴宗说:“小人到东京的时候,天色已经晚了,也没注意那叫什么门。” 知府又问:“我家府门前是谁接待你的?留你在哪里歇宿?” 戴宗说:“小人到了府前,找到一个门子,把书信交给他带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子出来,收了信笼,让我自己去找客店歇着。第二天早上五更天,我去府门前等候,只见那个门子拿着回书出来了。我担心误了时间,也没敢多问,就急忙赶回来了。” 知府又问:“你见到的那个门子,年纪多大?是黑瘦还是白净肥胖?身材高大还是矮小?有没有胡须?” 戴宗说:“小人到府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,又是五更天,天色昏暗,没怎么看清楚。只觉得他身材不高,中等个头,好像有点胡须。” 知府大怒,大喝一声:“把他给我拿下!” 旁边立刻冲过来十几个狱卒和牢子,把戴宗按倒在地上。
戴宗连忙辩解:“小人无罪啊。” 知府喝道:“你这家伙死到临头了!我府里的老门子王公,已经去世好几年了,现在是小王在看门。你怎么说他年纪大,还有胡须?而且小王根本进不了府堂。但凡有各处送来的书信,都必须先经过府堂里的张干办,再交给李都管,然后才能呈给里面的人,最后才收礼物。要是有回书,也得等上三天。我这信笼里的东西,怎么可能没有心腹之人出来,仔细问你情况,就这么随便收下了?我昨天一时疏忽,被你给骗了。你现在老实交代,这封书信是从哪里来的?” 戴宗说:“小人当时心里着急,赶着赶路,所以没看清楚。” 蔡九知府喝道:“胡说!你这贼骨头,不打你是不会招的!左右,给我狠狠地打!” 狱卒和牢子知道事情不妙,也顾不上情面,把戴宗捆起来,打得他皮开肉绽,鲜血直流。戴宗实在受不了拷打,只好招认:“这封信确实是假的。” 知府问:“你这封信是怎么来的?” 戴宗交代说:“小人路过梁山泊的时候,遇到一伙强人,把我劫了,绑到山上,还要剖腹挖心。他们搜出我身上的书信看了,把信笼也抢走了,不过饶了我一命。我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乡了,只求死在山里。他们就写了这封信,让我拿回来好脱身。我当时害怕被您怪罪,就瞒着您没说。” 知府说:“话是这么说,但里面还有很多疑点。很明显你和梁山泊的贼人串通一气,谋划了这件事,怎么能这么敷衍?再给我打!”
戴宗任凭他们拷打,就是不承认和梁山泊有勾结。蔡九知府又拷问了戴宗一番,戴宗的供词还是和之前一样,知府说:“不用再问了。拿大枷来把他枷起来,关进牢里。” 知府退堂后,向黄文炳道谢说:“要不是通判您眼光独到,我差点就误了大事!” 黄文炳又说:“很明显,这个人也和梁山泊勾结,共同谋划叛乱。要是不除掉他们,肯定会成为后患。” 知府说:“那就把这两个人的供词整理好,立下文案,押到刑场斩首,然后写奏章向朝廷汇报。” 黄文炳说:“相公您想得很周全。这样一来,朝廷肯定会高兴,知道您立下了大功;二来也能防止梁山泊的草寇来劫牢。” 知府说:“通判您见识深远。我自会写公文,亲自向朝廷举荐您。” 当天,知府设宴款待了黄文炳,把他送出府门,黄文炳便回无为军去了。
第二天,蔡九知府升堂,叫来负责文案的孔目,吩咐道:“赶紧把文案整理好,把宋江、戴宗的供状和招供内容粘在一起,再写好犯由牌,明天把他们押到刑场斩首。自古以来,谋反的人都不能留,斩了宋江和戴宗,以免留下后患。” 负责文案的是黄孔目,他和戴宗关系不错,却没办法救他,只能暗自为他叫苦。当天,黄孔目禀报道:“明天是国家的忌日,后天又是七月十五中元节,都不适合行刑。大后天也是国家的重要日子。只能等到五天之后,才能行刑。” 这一来是上天保佑宋江,二来是梁山泊的好汉还没赶到。蔡九知府听了,就按照黄孔目的建议,一直等到第六天早上,先派人去十字路口打扫法场。饭后,点齐五百多名土兵和刀斧手,都在大牢门前等候。巳时过后,狱官向知府禀报,知府亲自来做监斩官。黄孔目没办法,只好把犯由牌呈给知府,知府在上面判了两个 “斩” 字,然后用片芦席贴住。江州府的很多节级和牢子,虽然和戴宗、宋江关系很好,但也想不出办法救他们。大家只能为他们俩感到惋惜。当时,众人给宋江和戴宗收拾好,在大牢里把他们紧紧捆绑起来,又用胶水把头发刷好,绾成鹅梨角的样式,每人头上插了一朵红绫子纸花。把他们带到青面圣者的神案前,给每人一碗长休饭、一碗永别酒。吃完后,他们向神案告别,转过身,被狱卒们押着。六七十名狱卒,前面押着宋江,后面押着戴宗,把他们推出了牢门。宋江和戴宗两人对视着,都说不出话来。宋江急得直跺脚,戴宗则低着头,只是叹气。江州府来看热闹的人,里三层外三层,何止一两千人。但见:
愁云荏苒,怨气氛氲。头上日色无光,四下悲风乱吼。缨枪对对,数声鼓响丧三魂;棍棒森森,几下锣鸣催七魄。犯由牌高贴,人言此去几时回?白纸花双摇,都道这番难再活。长休饭颡内难吞,永别酒口中怎咽。狰狞刽子仗钢刀,丑恶押牢持法器。皂纛旗下,几多魍魉跟随;十字街头,无限强魂等候。监斩官忙施号令,仵作子准备扛尸。英雄气概霎时休,便是铁人须落泪。
(译文:阴沉沉的愁云缓缓飘动,怨恨的气息弥漫在空中。头上的太阳失去了光芒,四周悲风呼啸。成对的缨枪林立,几声战鼓敲响,让人胆战心惊;密密麻麻的棍棒,几下锣声轰鸣,仿佛要催散人的魂魄。高高的犯由牌挂着,人们都在说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;白色的纸花摇晃着,大家都觉得这次是必死无疑了。长休饭难以下咽,永别酒也无法咽下。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手持钢刀,凶恶的押牢人员拿着行刑的器具。黑色的大旗之下,好像有许多鬼怪跟随;十字街头,无数冤魂在等待。监斩官忙着发号施令,仵作也准备好去扛尸体。英雄的气概瞬间消散,就算是铁人见了也会落泪。 )
刽子手们大声吆喝着,把宋江和戴宗前推后拥地押到了刑场十字路口,四周用枪棒团团围住。让宋江面朝南背朝北,戴宗面朝北背朝南,两人跪在地上,只等午时三刻监斩官下令开刀。众人都仰着头看犯由牌,上面写着:
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,故吟反诗,妄造妖言,结连梁山泊强寇,通同造反,律斩。犯人一名戴宗,与宋江暗递私书,结勾梁山泊强寇,通同谋叛,律斩。监斩官江州府知府蔡某。
(译文:江州府的犯人宋江,故意写反诗,胡乱编造妖言,勾结梁山泊的强盗,一起造反,依照法律判处斩首。犯人戴宗,与宋江私下传递书信,勾结梁山泊的强盗,共同谋划叛乱,依照法律判处斩首。监斩官是江州府知府蔡某。 )
那知府勒住马,只等行刑的报告。这时,只见法场东边一伙耍蛇的乞丐,非要挤进法场里看,士兵们怎么赶都赶不走。正闹着的时候,法场西边一伙耍枪棒卖药的人,也硬要挤进来。士兵们喝道:“你们这群人怎么这么不懂事!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还硬要挤进来!” 那伙耍枪棒的说:“你们才傻呢!我们走南闯北,什么地方没去过!到处都能看人行刑。就算是京师里天子杀人,也让人看。你们这小地方,砍两个人就这么大惊小怪。我们就进去看一眼,有什么大不了的!” 他们和士兵们吵了起来。监斩官喝道:“把他们赶出去,别让他们过来!” 还没等闹完,只见法场南边一伙挑担的脚夫,也要挤进来。士兵们喝道:“这里在行刑,你们挑着担子要去哪儿?” 那伙人说:“我们是给知府相公送东西的,你们凭什么阻拦我们?” 士兵说:“就算是给相公衙门送东西的,也得从别处绕过去。” 那伙人就把担子放下,都拿起扁担,站在人群里看着。这时,法场北边一伙客商,推着两辆车子过来,也要往法场里挤。士兵们喝道:“你们这伙人要去哪儿?” 客商回答说:“我们要赶路,让我们过去。” 士兵说:“这里在行刑,怎么能让你们过去?你们要赶路,就走别的路。” 那伙客商笑着说:“你说得倒轻巧。我们是从京师来的,不认识你们这儿的路,从哪儿绕?我们就走这条大路。” 士兵们坚决不让他们过去。那伙客商就挤在一起,不肯离开。四下里吵吵闹闹,乱成一团。蔡九知府也管不住,又见那伙客商都站在车子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
没过多久,法场中间人群分开,一个人高声报道:“午时三刻已到!” 监斩官下令:“斩完立刻报告!” 两边的刀斧手就去给宋江和戴宗开枷。行刑的人拿着法刀,准备动手。说时迟那时快,只见那伙客商里,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锣,站在车子上,“当当当” 地敲了两三声。刹那间,四下里的人一起行动起来。有诗为证:
两首诗成便被囚,梁山豪杰定谋猷。赝书舛印生疑惑,致使浔阳血漫流。
(译文:宋江因为写了两首诗就被囚禁,梁山的豪杰们定下计谋营救他。伪造的书信和错误的印章引发了怀疑,最终导致浔阳江上血流成河。)
又看到十字路口的茶坊楼上,一个长得像老虎般的黑大汉,脱得赤条条的,两只手各握着一把板斧,大吼一声,那声音就好像半天里响起个霹雳,从半空中跳了下来。他手起斧落,很快就砍倒了两个行刑的刽子,接着就朝着监斩官的马前砍过去。那些士兵急忙想用枪去刺他,可哪里能阻拦得住。众人赶忙簇拥着蔡九知府,逃命去了。​
只见东边那伙耍蛇的乞丐,身上都抽出尖刀,对着士兵就杀。西边那伙耍枪棒的,大声呼喊,只顾乱杀过来,一下子就杀倒了士兵和狱卒。南边那伙挑担子的脚夫,抡起扁担,横七竖八地,把士兵和围观的人都打翻了。北边那伙客人,都从车上跳下来,推过车子,拦住了人,两个客商钻了进来,一个背起宋江,一个背起戴宗。其余的人,有的拿出弓弩来射箭,有的拿出石子来打人,有的拿出标枪来投掷。原来扮作客商的这一伙,就是晁盖、花荣、黄信、吕方、郭盛。那伙扮作耍枪棒的,就是燕顺、刘唐、杜迁、宋万。扮作挑担子的,就是朱贵、王矮虎、郑天寿、石勇。那伙扮作乞丐的,就是阮小二、阮小五、阮小七、白胜。这一行,梁山泊总共是十七个头领来了,还带着小喽啰一百多人,在四下里杀了起来。只见那人堆里的那个黑大汉,挥舞着两把板斧,一个劲儿地砍人。晁盖等人却不认识他,只见他第一个冲在前面出力,杀人最多。​
晁盖突然想起来:“戴宗曾经说过,有个黑旋风李逵,和宋三郎关系最好,是个鲁莽的人。” 晁盖就大声喊道:“前面那个好汉,莫不是黑旋风?” 那黑大汉哪里肯答应,怒气冲冲地抡着大斧,只顾砍人。晁盖就叫背着宋江、戴宗的两个小喽啰,只管跟着那黑大汉走。当下在十字街口,不管是军官还是百姓,被杀死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血流成了一条河。被推倒、打翻的人,多得数都数不清。众头领扔下车辆和担子,一行人都跟着黑大汉,一直杀到了城外。后面花荣、黄信、吕方、郭盛,四张弓箭,像飞蝗一样朝着后面射去。那些江州的军民百姓,谁敢靠近。这个黑大汉一直杀到了江边,身上溅满了鲜血,还在江边杀人。百姓只要撞到他,都被他像翻筋斗一样砍到江里去。晁盖就挺着朴刀喊道:“别伤害百姓,别只顾着杀人!” 那黑大汉哪里会听他叫唤,一斧头一个,挨个砍过去。​
大约沿着江边走了有五七里路,前面看到的全是滔滔的大江,却没有了陆路。晁盖一看,只叫苦。那黑大汉这才喊道:“别慌!先把哥哥背到庙里去。” 众人都过去一看,靠江有一座大庙,两扇门紧紧地关着。黑大汉两斧头就把庙门砍开,冲了进去。晁盖众人进去一看,两边都是老桧树和苍松,林木郁郁葱葱,前面的牌额上,写着四个金书大字 “白龙神庙”。小喽啰把宋江、戴宗背到庙里歇下,宋江这才敢睁开眼睛。看到晁盖等众人,哭着说:“哥哥!莫不是在梦里相见?” 晁盖就劝道:“恩兄不肯留在山上,才有了今天的苦头。这个出力杀人的黑大汉是谁?” 宋江说:“这个就是黑旋风李逵。他好几次都想从大牢里把我救出来,只是我怕跑不掉,没听他的。” 晁盖说:“可真是难得有这个人!出力最多,还不怕刀斧箭矢!” 花荣就喊道:“快拿衣服给我们二位兄长穿上。”​
大家正聚在一起,只见李逵提着双斧,从走廊下走出来。宋江就叫住他说:“兄弟,你要去哪里?” 李逵回答说:“去找那个庙祝,一起杀了!那家伙真可恶,不来迎接我们,还把这鸟庙门关上了!我本来想拿他来祭门,却找不到那家伙。” 宋江说:“你先过来,先和我哥哥还有各位头领见见面。” 李逵听了,丢下双斧,朝着晁盖跪了一跪,说:“大哥,别怪铁牛我粗鲁莽撞。” 然后和众人都见了面,才认出朱贵是同乡,两人都很高兴。花荣就说:“哥哥,你让大家只顾跟着李大哥走,现在到了这里,前面又被大江拦住,是条断头路了,却又没有一只船来接应。要是城里的官军追出来,我们怎么迎敌,又拿什么来接济?” 李逵就说:“也不用想那么多办法。我再和你们杀回城里去,把那个鸟蔡九知府一起都砍了,然后就走。” 戴宗这时才刚刚苏醒过来,就喊道:“兄弟,可不能使这莽撞性子!城里有五七千人的军马,要是杀进去,肯定会有闪失。” 阮小七就说:“远远地看到江对面有几只船停在岸边,我们弟兄三个游水过去,把那几只船夺过来载大家,怎么样?” 晁盖说:“这个计策是最好的。”​
当时阮家三兄弟都脱光了衣服,每个人身上插着一把尖刀,就钻进水里去了。大约游出去半里地的时候,只见江面上顺流漂下三只划船,呼呼地吹着口哨,像飞一样摇了过来。众人一看,见那船上各有十几个人,手里都拿着兵器。众人一下子慌了起来。宋江听说了,就说:“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!” 跑到庙前一看,只见最前面那只船上,坐着一个大汉,倒提着一把明晃晃的五股叉,头上扎着一个穿心红的发髻,下面穿着一条白绢做的水裤,嘴里吹着口哨。宋江一看,不是别人,正是:​
万里长江东到海,内中一个雄夫。面如傅粉体如酥。上山剜虎目,入水拔龙须。七昼波心能暗伏,水晶宫偷得明珠。翻江搅海勇身躯。人将张顺比,浪里白跳鱼。
(译文:他在万里长江之中,是个英雄豪杰。面容白皙,身体健壮。上山能挖猛虎的眼睛,入水能拔蛟龙的胡须。能在水底潜伏七天七夜,就像从水晶宫里偷取明珠一样厉害。他有着能翻江搅海的勇猛身躯。人们常把他比作在浪里跳跃的鱼,他就是浪里白跳张顺。)​
当时张顺在头船上看到了,大声喝道:“你们那伙是什么人?敢在白龙庙里聚众?” 宋江挺身而出,站到庙前,喊道:“兄弟,救我!” 张顺等人一看是宋江众人,大声喊道:“太好了!” 那三只划船,像飞一样摇到了岸边。三阮看到了,也游了过来。一行众人都上了岸,来到庙前。​
宋江一看,张顺自己带着十几个壮汉在那只头船上。张横带着穆弘、穆春、薛永,带着十几个庄客在一只船上。第三只船上,李俊带着李立、童威、童猛,也带着十几个卖盐的伙计,都各自拿着枪棒上了岸。张顺看到宋江,真是喜从天降。众人就下拜说:“自从哥哥吃了官司,兄弟我坐立不安,又没有办法去救。最近又听说抓了戴院长,李大哥又不见踪影,我只好去找我哥哥,把他带到穆弘太公庄上,叫了很多相识的人。今天我们正打算杀进江州,去劫牢救哥哥。没想到仁兄已经被好汉们救出来,到了这里。冒昧问一下,这伙豪杰莫非是梁山泊义士晁天王吗?” 宋江指着站在上首的人说:“这个就是晁盖哥哥。你们众位,都到庙里来行个礼吧。” 张顺等九人,晁盖等十七人,加上宋江、戴宗、李逵,总共是二十九人,都在白龙庙里聚齐了。这就叫做 “白龙庙小聚会”。​
当下二十九位好汉,相互行完了礼。只见小喽啰进庙来报告说:“江州城里,敲锣打鼓,整顿军马,出城来追赶了。远远地就看到旗幡遮天蔽日,刀剑多得像麻一样,前面都是穿着铠甲的骑兵,后面全是拿着长枪的兵将,大刀阔斧地朝着白龙庙这边杀过来了。” 李逵听了,大喊一声:“杀过去!” 提着双斧,就走出了庙门。晁盖喊道:“一不做,二不休!众好汉帮着我晁某,把江州的军马杀个精光,再回梁山泊去。” 众英雄齐声应道:“愿意听从您的命令。” 一百四五十人,一起呐喊着,朝着江州岸边杀了过去。这就使得:​
浔阳岸上,果然血染波红;湘浦江边,真乃尸如山积。直教跳浪苍龙喷毒火,巴山猛虎吼天风。
(译文:在浔阳岸上,鲜血将江水都染红了;在湘浦江边,尸体堆积如山。这场战斗就像跳跃的苍龙喷出毒火,巴山的猛虎怒吼着冲向天空。 )
到底晁盖等众好汉怎么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