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江月》:
忠义立身之本,奸邪坏国之端。狼心狗幸滥居官,致使英雄扼腕。夺虎机谋可恶,劫牢计策堪观。登州城郭痛悲酸,顷刻横尸遍满。
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今日有个机会,却是石勇面上一起来投入伙的人,又与栾廷玉那厮最好,亦是杨林、邓飞的至爱相识。他知道哥哥打祝家庄不利,特献这条计策来入伙,以为进身之报,随后便至。五日之内可行此计,却是好么?”宋江听了,大喜道:“妙哉!”方才笑逐颜开。说话的,却是甚么计策?下来便见。
看官牢记这段话头,原来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时,一同事发。却难这边说一句,那边说一回,因此权记下这两打祝家庄的话头,却先说那一回来投入伙的人乘机会的话,下来接着关目。原来山东海边有个州郡,唤做登州。登州城外有一座山,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来伤人。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猎户,当厅委了杖限文书,捉捕登州山上大虫。又仰山前山后里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状,限外不行解官,痛责枷号不恕。
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,弟兄两个,哥哥唤做解珍,兄弟唤做解宝。弟兄两个都使浑铁点钢叉,有一身惊人的武艺。当州里的猎户们都让他第一。那解珍一个绰号唤做两头蛇,这解宝绰号叫做双尾蝎。二人父母俱亡,不曾婚娶。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,紫棠色面皮,腰细膀阔。曾有一篇《临江仙》,单道着解珍的好处:
虽是登州搜猎户,忠良偏恶奸邪。虎皮战袄鹿皮靴。硬弓开满月,强弩蹬车。浑铁钢叉无敌手,纵横谁敢拦遮。怒时肝胆尽横斜。解珍心性恶,人号两头蛇。
那个兄弟解宝,更是利害,也有七尺以上身材,面圆身黑,两只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。有时性起,恨不得腾天倒地,拔树摇山。也有一篇《西江月》,单道着解宝的好处:
性格忘生拚命,生来骁勇英豪。赶翻麋鹿与猿猱,杀尽山中虎豹。手执莲花铁閑,腰悬蒲叶尖刀。腰间紧束虎筋绦,双尾蝎英雄解宝。
那弟兄两个,当官受了甘限文书,回到家中,整顿窝弓、药箭、弩子、閑叉,穿了豹皮裤、虎皮套体,拿了铁叉,两个径奔登州山上,下了窝弓。去树上等了一日,不济事了,收拾窝弓下去。次日,又带了干粮,再上山伺候,看看天晚,弟兄两个再把窝弓下了,爬上树去,直等到五更,又没动静。两个移了窝弓,却来西山边下了。坐到天明,又等不着。两个心焦,说道:“限三日内要纳大虫,迟时须用受责,却是怎地好!”
两个到第三日夜,伏至四更时分,不觉身体困倦,两个背厮靠着且睡。未曾合眼,忽听得窝弓发响。两个跳将起来,拿了钢叉,四下里看时,只见一个大虫,中了药箭,在那地上滚。两个拈着钢叉向前来。那大虫见了人来,带着箭便走。两个追将向前去,不到半山里时,药力透来,那大虫当不住,吼了一声,骨渌渌滚将下山去了。解宝道:“好了!我认得这山是毛太公庄后园里,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讨大虫。”解宝当时弟兄两个,提了钢叉,径下山来投毛太公庄上敲门。此时方才天明,两个敲开庄门入去。庄客报与太公知道。多时,毛太公出来。解珍、解宝放下钢叉,声了喏,说道:“伯伯,多时不见,今日特来拜扰。”毛太公道:“贤侄如何来得这等早?有甚话说?”解珍道:“无事不敢惊动伯伯睡寝。如今小侄因为官司委了甘限文书,要捕获大虫,一连等了三日。今早五更射得一个,不想从后山滚下在伯伯园里。望烦借一路取大虫则个。”毛太公道:“不妨。既是落在我园里,二位且少坐。敢弟兄肚饥,吃些早饭去取。”叫庄客且去安排早膳来相待,当时劝二位吃了酒饭。解珍、解宝起身谢道:“感承伯伯厚意,望烦引去取大虫还小侄。”毛太公道:“既是在我庄后,却怕怎地?且坐吃茶,却去取未迟。”解珍、解宝不敢相违,只得又坐下。庄客拿茶来教二位吃了。毛太公道:“如今和贤侄去取大虫。”解珍、解宝道:“深谢伯伯。”
毛太公引了二人,入到庄后,叫庄客把钥匙来开门,百般开不开。毛太公道:“这园多时不曾有人来开,敢是锁簧锈了,因此开不得。去取铁锤来打开了罢。”庄客便将铁锤来,敲开了锁。众人都入园里去看时,遍山边去看,寻不见。毛太公道:“贤侄,你两个莫不错看了,认不仔细,敢不曾落在我园里?”解珍道:“我两个怎地得错看了!是这里生长的人,如何不认得!”毛太公道:“你自寻便了,有时自抬去。”解宝道:“哥哥,你且来看。这里一带草滚得平平地都倒了,又有血路在上头,如何得不在这里?必是伯伯家庄客抬过了。”毛太公道:“你休这等说!我家庄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虫在园里,便又抬得过?却你也须看见方才当面敲开锁来,和你两个一同入园里来寻。你如何这般说话!”
解珍道:“伯伯,你须还我这个大虫去解官。”毛太公道:“你这两个好无道理!我好意请你吃酒饭,你颠倒赖我大虫!”解宝道:“有甚么赖处!你家也见当里正,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书,却没本事去捉,倒来就我见成。你倒将去请功,教我兄弟两个吃限棒!”毛太公道:“你吃限棒,干我甚事!”解珍、解宝睁起眼来,便道:“你敢教我搜一搜么?”毛太公道:“我家比你家,各有内外。你看这两个教化头倒来无礼!”解宝抢近厅前,寻不见,心中火起,便在厅前打将起来。解珍也就厅前搬折阑干,打将入去。毛太公叫道:“解珍、解宝白昼抢劫!”那两个打碎了厅前椅桌,见庄上都有准备,两个便拔步出门,指着庄上骂道:“你赖我大虫,和你官司理会!”
解氏深机捕获,毛家巧计牢笼。当日因争一虎,后来引起双龙。
那两个正骂之间,只见两三匹马投庄上来,引着一伙伴当。解珍听得是毛太公儿子毛仲义,接着说道:“你家庄上庄客,捉过了我大虫。你爹不讨还我,颠倒要打我弟兄两个。”毛仲义道:“这厮村人不省事,我父亲必是被他们瞒过了。你两个不要发怒,随我到家里,讨还你便了。”解珍、解宝谢了。毛仲义叫开庄门,教他两个进去。待得解珍、解宝入得门来,便教关上庄门,喝一声:“下手!”两廊下走出二三十个庄客,并恰才马后带来的都是做公的。那兄弟两个措手不及,众人一发上,把解珍、解宝绑了。毛仲义道:“我家昨夜自射得一个大虫,如何来白赖我的?乘势抢掳我家财,打碎家中什物,当得何罪!解上本州,也与本州除了一害!”
原来毛仲义五更时先把大虫解上州里去了,却带了若干做公的来捉解珍、解宝。不想他这两个不识局面,正中了他的计策,分说不得。毛太公教把他两个使的钢叉并一包赃物,扛了许多打碎的家火什物,将解珍、解宝剥得赤条条地,背剪绑抬了,解上州里来。本州有个六案孔目,姓王名正,却是毛太公的女婿,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禀说了。才把解珍、解宝押到厅前,不由分说,捆翻便打,定要他两个招做“混赖大虫,各执钢叉,因而抢掳财物”。解珍、解宝吃拷不过,只得依他招了。知府教取两面二十五斤的死囚枷来枷了,钉下大牢里去。毛太公、毛仲义自回庄上商议道:“这两个男女却放他不得!不若一发结果了他,免致后患。”当时子父二人自来州里,分付孔目王正:“与我一发斩草除根,萌芽不发。我这里自行与知府的打关节。”
却说解珍、解宝押到死囚牢里,引至亭心上来见这个节级。为头的那人姓包名吉,已自得了毛太公银两并听信王孔目之言,教对付他两个性命。便来亭心里坐下。小牢子对他两个说道:“快过来跪在亭子前!”包节级喝道:“你两个便是甚么两头蛇、双尾蝎,是你么?”解珍道:“虽然别人叫小人们这等混名,实不曾陷害良善。”包节级喝道:“你这两个畜生!今番我手里教你两头蛇做一头蛇,双尾蝎做单尾蝎!且与我押入大牢里去!”
那一个小牢子把他两个带在牢里来。见没人,那小节级便道:“你两个认得我么?我是你哥哥的妻舅。”解珍道:“我只亲弟兄两个,别无那个哥哥。”那小牢子道:“你两个须是孙提辖的兄弟?”解珍道:“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。我却不曾与你相会,足下莫非是乐和舅?”那小节级道:“正是。我姓乐名和,祖贯茅州人氏。先祖挈家到此,将姐姐嫁与孙提辖为妻。我自在此州里勾当,做小牢子。人见我唱得好,都叫我做铁叫子乐和。姐夫见我好武艺,教我学了几路枪法在身。”怎见得?有诗为证:
玲珑心地衣冠整,俊俏肝肠语话清。能唱人称铁叫子,乐和聪慧是天生。
原来这乐和是个聪明伶俐的人,诸般乐品尽皆晓得,学着便会;作事见头知尾;说起枪棒武艺,如糖似蜜价爱。为见解珍、解宝是个好汉,有心要救他,只是单丝不成线,孤掌岂能鸣,只报得他一个信。乐和说道:“好教你两个得知,如今包节级得受了毛太公钱财,必然要害你两个性命。你两个却是怎生好?”解珍道:“你不说起孙提辖则休,你既说起他来,只央你寄一个信。”乐和道:“你却教我寄信与谁?”解珍道:“我有个房分姐姐,是我爷面上的,却与孙提辖兄弟为妻,见在东门外十里牌住。原来是我姑娘的女儿,叫做母大虫顾大嫂,开张酒店,家里又杀牛开赌。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。姐夫孙新这等本事也输与他。只有那个姐姐和我弟兄两个最好。孙新、孙立的姑娘,却是我母亲,以此他两个又是我姑舅哥哥。央烦的你暗暗地寄个信与他,把我的事说知,姐姐必然自来救我。”乐和听罢,分付说:“贤亲,你两个且宽心着。”先去藏些烧饼肉食来牢里,开了门,把与解珍、解宝吃了。推了事故,锁了牢门,教别个小节级看守了门,一径奔到东门外,望十里牌来。早望见一个酒店,门前悬挂着牛羊等肉,后面屋下,一簇人在那里赌博。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。用眼看时,生得如何?但见:
眉粗眼大,胖面肥腰。插一头异样钗环,露两臂时兴钏镯。红裙六幅,浑如五月榴花;翠领数层,染就三春杨柳。有时怒起,提井栏便打老公头;忽地心焦,拿石碓敲翻庄客腿。生来不会拈针线,正是山中母大虫。
乐和入进店内,看着顾大嫂唱个喏道:“此间姓孙么?”顾大嫂慌忙答道:“便是。足下却要沽酒?却要买肉?如要赌钱,后面请坐。”乐和道:“小人便是孙提辖妻弟乐和的便是。”顾大嫂笑道:“原来却是乐和舅,数年不曾拜会。尊颜和姆姆一般模样。舅舅且请里面拜茶。”乐和跟进里面客位里坐下。顾大嫂便动问道:“闻知得舅舅在州里勾当,家下穷忙少闲,不曾相会。今日甚风吹得到此?”乐和答道:“小人无事也不敢来相恼,今日厅上偶然发下两个罪人进来,虽不曾相会,多闻他的大名。一个是两头蛇解珍,一个是双尾蝎解宝。”顾大嫂道:“这两个是我的兄弟,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里?”乐和道:“他两个因射得一个大虫,被本乡一个财主毛太公赖了,又把他两个强扭做贼,抢掳家财,解入州里来。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钱物,早晚间要教包节级牢里做翻他两个,结果了性命。小人路见不平,独力难救。只想一者占亲,二乃义气为重,特地与他通个消息。他说道,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。若不早早用心着力,难以救拔。”顾大嫂听罢,一片声叫起苦来,便叫火家:“快去寻得二哥家来说话!”这几个火家去不多时,寻得孙新归来,与乐和相见。怎见得孙新的好处?有诗为证:
军班才俊子,眉目有神威。鞭起乌龙见,枪来玉蟒飞。
胸藏鸿鹄志,家有虎狼妻。到处人钦敬,孙新小尉迟。
原来这孙新,祖是琼州人氏,军官子孙。因调来登州驻扎,弟兄就此为家。孙新生得身长力壮,全学得他哥哥的本事,使得几路好鞭枪。因此多人把他弟兄两个比尉迟恭,叫他做小尉迟。有顾大嫂把上件事对孙新说了。孙新道:“既然如此,教舅舅先回去。他两个已下在牢里,全望舅舅看觑则个。我夫妻商量个长便道理,却径来相投舅舅。”乐和道:“但有用着小人处,尽可出力而行,当得向前。”顾大嫂置酒相待已了,将出一包金银,付与乐和:“望烦舅舅将去牢里散与众人并小牢子们,好生周全他两个弟兄。”乐和谢了,收了银两,自回牢里来,替他使用。不在话下。
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议道:“你有甚么道理,救我两个兄弟?”孙新道:“毛太公那厮,有钱有势。他防你两个兄弟出来,须不肯干休,定要做翻了他两个,似此必然死在他手。若不去劫牢,别样也救他不得。”顾大嫂道:“我和你今夜便去。”孙新笑道:“你好粗卤!我和你也要算个长便,劫了牢也要个去向。若不得我那哥哥和这两个人时,行不得这件事。”顾大嫂道:“这两个是谁?”孙新道:“便是那叔侄两个最好赌的邹渊、邹润,如今见在登云山台峪里聚众打劫,他和我最好。若得他两个相帮助,此事便成。”顾大嫂道:“登云山离这里不远,你可连夜去请他叔侄两个来商议。”孙新道:“我如今便去。你可收拾下酒食肴馔,我去定请得来。”顾大嫂分付火家,宰了一口猪,铺下数般果品按酒,排下桌子。
天色黄昏时候,只见孙新引了两筹好汉归来。那个为头的姓邹名渊,原是莱州人氏。自小最好赌钱,闲汉出身,为人忠良慷慨,更兼一身好武艺,气性高强,不肯容人,江湖上唤他绰号出林龙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
平生度量宽如海,百万呼卢一笑中。会使折腰飞虎棒,邹渊名号出林龙。
第二个好汉名唤邹润,是他侄儿,年纪与叔叔仿佛,二人争差不多。身材长大,天生一等异相,脑后一个肉瘤,以此人都唤他做独角龙。那邹润往常但和人争闹,性起来,一头撞去。忽然一日,一头撞折了涧边一株松树。看的人都惊呆了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
脑后天生瘤一个,少年撞折涧边松。大头长汉名邹润,壮士人称独角龙。
当时顾大嫂见了,请入后面屋下坐地。却把上件事告诉与他说了,商量劫牢一节。邹渊道:“我那里虽有八九十人,只有二十来个心腹的。明日干了这件事,便是这里安身不得了。我却有个去处,我也有心要去多时。只不知你夫妇二人肯去么?”顾大嫂道:“遮莫甚么去处,都随你去,只要救了我两个兄弟。”邹渊道:“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,宋公明大肯招贤纳士。他手下见有我的三个相识在彼:一个是锦豹子杨林,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,一个是石将军石勇。都在那里入伙了多时。我们救了你两个兄弟,都一发上梁山泊投奔入伙去,如何?”顾大嫂道:“最好。有一个不去的我便乱枪戳死他!”邹润道:“还有一件。我们倘或得了人,诚恐登州有些军马追来,如之奈何?”
孙新道:“我的亲哥哥见做本州兵马提辖。如今登州只有他一个了得,几番草寇临城,都是他杀散了,到处闻名。我明日自去请他来,要他依允便了。”邹渊道:“只怕他不肯落草。”孙新说道:“我自有良法。”当吃了半夜酒。歇到天明,留下两个好汉在家里,却使一个火家,带领了一两个人,推一辆车子:“快走城中营里请我哥哥孙提辖并嫂嫂乐大娘子,说道:‘家中大嫂害病沉重,便烦来家看觑。’”顾大嫂又分付火家道:“只说我病重临危,有几句紧要的话,须是便来,只有一番相见嘱付。”火家推车儿去了。孙新专在门前伺候,等接哥哥。
饭罢时分,远远望见车儿来了,载着乐大娘子,背后孙提辖骑着马,十数个军汉跟着,望十里牌来。孙新入去报与顾大嫂得知,说:“哥嫂来了。”顾大嫂分付道:“只依我如此行。”孙新出来,接见哥嫂:“且请嫂嫂下了车儿,同到房里看视弟媳妇病症。”孙提辖下了马,入门来,端的好条大汉。淡黄面皮,落腮胡须,八尺以上身材,姓孙名立,绰号病尉迟;射得硬弓,骑得劣马,使一管长枪,腕上悬一条虎眼竹节钢鞭,海边人见了,望风而降。怎见得?有诗为证:
胡须黑雾飘,性格流星急。鞭枪最熟惯,弓箭常温习。
阔脸似妆金,双睛如点漆。军中显姓名,病尉迟孙立。
当下病尉迟孙立下马来,进得门,便问道:“兄弟,婶子害甚么病?”孙新答道:“他害得症候,病得跷蹊。请哥哥到里面说话。”孙立便入来。孙新分付火家着这伙跟马的军士去对门店里吃酒。便教火家牵过马,请孙立入到里面来坐下。良久,孙新道:“请哥哥、嫂嫂去房里看病。”孙立同乐大娘子入进房里,见没有病人。孙立问道:“婶子病在那里房内?”只见外面走入顾大嫂来,邹渊、邹润跟在背后。孙立道:“婶子,你正是害甚么病?”顾大嫂道:“伯伯拜了!我害些救兄弟的病!”孙立道:“却又作怪!救甚么兄弟?”顾大嫂道:“伯伯,你不要推聋妆哑!你在城中岂不知道他两个是我兄弟?偏不是你的兄弟?”孙立道:“我并不知因由。是那两个兄弟?”
顾大嫂道:“伯伯在上,今日事急,只得直言拜禀。这解珍、解宝被登云山下毛太公与同王孔目设计陷害,早晚要谋他两个性命。我如今和这两个好汉商量已定,要去城中劫牢,救出他两个兄弟,都投梁山泊入伙去。恐怕明日事发,先负累伯伯,因此我只推患病,请伯伯、姆姆到此,说个长便。若是伯伯不肯去时,我们自去上梁山泊去了。如今朝廷有甚分晓,走了的倒没事,见在的便吃官司!常言道:近火先焦。伯伯便替我们吃官司坐牢,那时又没人送饭来救你。伯伯尊意若何?”孙立道:“我却是登州的军官,怎地敢做这等事?”顾大嫂道:“既是伯伯不肯,我们今日先和伯伯并个你死我活!”顾大嫂身边便掣出两把刀来。邹渊、邹润各拔出短刀在手。
孙立叫道:“婶子且住!休要急速,待我从长计较,慢慢地商量。”乐大娘子惊得半晌做声不得。顾大嫂又道:“既是伯伯不肯去时,即便先送姆姆前行,我们自去下手。”孙立道:“虽要如此行时,也待我归家去收拾包裹行李,看个虚实,方可行事。”顾大嫂道:“伯伯,你的乐阿舅透风与我们了!一就去劫牢,一就去取行李不迟。”孙立叹了一中气,说道:“你众人既是如此行了,我怎地推却得开,不成日后倒要替你们吃官司。罢,罢,罢!都做一处商议了行。”先叫邹渊去登云山寨里,收拾起财物人马,带了那二十个心腹的人来店里取齐。邹渊去了。又使孙新入城里来,问乐和讨信,就约会了,暗通消息解珍、解宝得知。
次日,登云山寨里邹渊收拾金银已了,自和那起人到来相助。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知心腹的火家,并孙立带来的十数个军汉,共有四十余人。孙新宰了两个猪,一腔羊,众人尽吃了一饱。教顾大嫂贴肉藏了尖刀,扮做个送饭的妇人先去。孙新跟着孙立,邹渊领了邹润,各带了火家,分作两路入去。正是:
捉虎翻成纵虎灾,赃官污吏巧安排。乐和不去通关节,怎得牢城铁瓮开。
且说登州府牢里包节级得了毛太公钱物,只要陷害解珍、解宝的性命。当日乐和拿着水火棍正立在里门里狮子口边,只听得拽铃子响。乐和道:“甚么人?”顾大嫂应道:“送饭的妇人。”乐和已自瞧科了,便来开门,放顾大嫂入来,再关了门,将过廊下去。包节级正在亭心坐着看见,便喝道:“这妇人是甚么人?敢进牢里来送饭!自古狱不通风。”乐和道:“这是解珍、解宝的姐姐,自来送饭。”包节级喝道:“休要教他入去!你们自与他送进去便了。”乐和讨了饭,却来开了牢门,把与他两个。解珍、解宝问道:“舅舅,夜来所言的事如何?”乐和道:“你姐姐入来了,只等前后相应。”乐和便把匣床与他两个开了。只听的小牢子入来报道:“孙提辖敲门,要走入来。”包节级道:“他自是军官,来我牢里有何事干!休要开门!”顾大嫂一踅,踅下亭心边去。外面又叫道:“孙提辖焦躁了打门。”包节级忿怒,便下亭心来。
顾大嫂大叫一声:“我的兄弟在那里?”身边便掣出两把明晃晃尖刀来。包节级见不是头,望亭心外便走。解珍、解宝提起枷从牢眼里钻将出来,正迎着包节级。包节级措手不及,被解宝一枷梢打重,把脑盖劈得粉碎。当时顾大嫂手起,早戳翻了三五个小牢子,一齐发喊,从牢里打将出来。孙立、孙新两个把住牢门,见四个从牢里出来,一发望州衙前便走。邹渊、邹润早从州衙里提出王孔目头来。街市上大喊起,行步的人先奔出城去。孙提辖骑着马,弯着弓,搭着箭,压在后面。街上人家都关上门,不敢出来。州里做公的人认得是孙提辖,谁敢向前拦当。众人簇拥着孙立奔出城门去,一直望十里牌来,扶搀乐大娘子上了车儿,顾大嫂上了马,帮着便行。
解珍、解宝对众人道:“叵耐毛太公老贼冤家,如何不报了去!”孙立道:“说得是。”便令:“兄弟孙新与舅舅乐和,先护持车儿前行着,我们随后赶来。”孙新、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行去了。孙立引着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并火家伴当,一径奔毛太公庄上来,正值毛仲义与太公在庄上庆寿饮酒,却不提备。一伙好汉呐声喊,杀将入去,就把毛太公、毛仲义并一门老小尽皆杀了,不留一个。去卧房里搜检得十数包金银财宝,后院里牵得七八匹好马,把四匹捎带驮载。解珍、解宝拣几件好的衣服穿了,将庄院一把火齐放起烧了。各人上马,带了一行人,赶不到三十里路,早赶上车仗人马,一处上路行程。于路庄户人家又夺得三五匹好马,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。
不一二日,来到石勇酒店里。那邹渊与他相见了,问起杨林、邓飞二人。石勇答言说起:“宋公明去打祝家庄,二人都跟去,两次失利。听得报来说,杨林、邓飞俱被陷在那里,不知如何?备闻祝家庄三子豪杰,又有教师铁棒栾廷玉相助,因此二次打不破那庄。”孙立听罢,大笑道:“我等众人来投大寨入伙,正没半分功劳。献此一条计策,打破祝家庄,为进身之报,如何?”石勇大喜道:“愿闻良策。”孙立道:“栾廷玉那厮,和我是一个师父教的武艺。我学的枪刀,他也知道。他学的武艺,我也尽知。我们今日只做登州对调来郓州守把经过,来此相望,他必然出来迎接。我们进身入去,里应外合,必成大事。此计如何?”正与石勇说计未了,只见小校报道:“吴学究下山来,前往祝家庄救应去。”石勇听得,便叫小校快去报知军师,请来这里相见。说犹未了,已有军马来到店前,乃是吕方、郭盛并阮氏三雄,随后军师吴用带领五百人马到来。石勇接入店内,引着这一行人都相见了,备说投托入伙献计一节。吴用听了大喜,说道:“既然众位好汉肯作成山寨,且休上山,便烦请往祝家庄行此一事,成全这段功劳如何?”孙立等众人皆喜,一齐都依允了。吴用道:“小生今去也。如此见阵,我人马前行,众位好汉随后一发便来。”
吴学究商议已了,先来宋江寨中,见宋公明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。吴用置酒与宋江解闷,备说起:“石勇、杨林、邓飞三个的一起相识,是登州兵马提辖病尉迟孙立,和这祝家庄教师栾廷玉是一个师父教的。今来共有八人,投托大寨入伙。特献这条计策,以为进身之报。今已计较定了,里应外合,如此行事。随后便来参见兄长。”宋江听说罢,大喜,把愁闷都撇在九霄云外,忙叫寨内置酒,安排筵席等来相待。
却说孙立教自己的伴当人等跟着车仗人马投一处歇下,只带了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、孙新、顾大嫂、乐和,共是八人,来参宋江。都讲礼已毕,宋江置酒设席管待,不在话下。吴学究暗传号令与众人,教第三日如此行,第五日如此行。分付已了,孙立等众人领了计策,一行人自来和车仗人马投祝家庄进身行事。
再说吴学究道:“启动戴院长到山寨里走一遭,快与我取将这四个头领来,我自有用他处。”不是教戴宗连夜来取这四个人来,有分教:
打破了祝家庄,壮观得梁山泊。直教天罡龙虎相逢日,地煞风云际会时。
毕竟军师吴学究取那四个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《西江月》:
忠义立身之本,奸邪坏国之端。狼心狗幸滥居官,致使英雄扼腕。夺虎机谋可恶,劫牢计策堪观。登州城郭痛悲酸,顷刻横尸遍满。
(译文:忠义是安身立命的根本,奸邪则是祸国殃民的源头。那些心如狼狗般的人却滥竽充数做了官,让英雄们都感到无奈和气愤。毛太公抢夺解珍、解宝老虎的计谋十分可恶,而众人劫牢救他们的计策却值得一看。登州城因此陷入悲痛之中,转眼间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。 )
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今日有个机会,是石勇介绍来入伙的人带来的。这人跟栾廷玉那家伙关系极好,也是杨林、邓飞的至交好友。他知道哥哥攻打祝家庄不顺利,特地献上这条计策来入伙,当作见面礼,随后就到。五天之内就可以施行这条计策,你觉得怎么样?” 宋江听了,十分高兴,说道:“妙啊!” 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。那么,到底是什么计策呢?后面就会讲到。
看官们要牢记这段话,其实这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。只是不能这边说一句,那边讲一回,所以暂且把两打祝家庄的事放在一边,先说说那些来入伙的人趁机行事的故事,之后再接着讲前面的情节。原来在山东海边有个州郡,叫做登州。登州城外有一座山,山上常有豺狼虎豹跑出来伤人。因此,登州知府召集猎户,当厅下达了限期捉捕老虎的文书,要求他们捕获登州山上的老虎。同时,还责令山前山后的里正也要立下捕虎的文书,如果到期不能交差,就要被严惩,戴上枷锁示众,绝不宽恕。
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,兄弟二人,哥哥叫解珍,弟弟叫解宝。兄弟俩都使浑铁点钢叉,武艺高强,在当地猎户中堪称第一。解珍的绰号是 “两头蛇”,解宝的绰号是 “双尾蝎”。他们父母双亡,都还没有娶妻。哥哥解珍身高七尺有余,面色紫棠,腰细膀阔。曾有一篇《临江仙》,专门描述解珍的厉害之处:
虽是登州搜猎户,忠良偏恶奸邪。虎皮战袄鹿皮靴。硬弓开满月,强弩蹬车。浑铁钢叉无敌手,纵横谁敢拦遮。怒时肝胆尽横斜。解珍心性恶,人号两头蛇。
(译文:他虽然是登州的猎户,但为人忠诚善良,最痛恨奸邪之人。身着虎皮战袄,脚蹬鹿皮靴。能把硬弓拉得像满月一样圆,还能蹬开强劲的弩车。他的浑铁钢叉使得无人能敌,在山林中纵横驰骋,谁也不敢阻拦。他发起怒来,气势惊人。解珍性格刚猛,所以人们称他为 “两头蛇”。 )
弟弟解宝更是厉害,同样身高七尺有余,脸圆身黑,两条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的图案。他一旦发起性子,恨不得翻天覆地,拔树摇山。也有一篇《西江月》,描述解宝的本事:
性格忘生拚命,生来骁勇英豪。赶翻麋鹿与猿猱,杀尽山中虎豹。手执莲花铁閑,腰悬蒲叶尖刀。腰间紧束虎筋绦,双尾蝎英雄解宝。
(译文:他性格勇猛,不怕生死,天生就是骁勇的英雄豪杰。能轻松制服麋鹿和猿猴,把山中的虎豹杀得一干二净。手里拿着莲花铁閑,腰间挂着蒲叶尖刀,腰上紧紧束着虎筋绦,他就是 “双尾蝎” 英雄解宝。 )
兄弟俩领了官府的限期文书后,回到家中,整理好窝弓、药箭、弩子、閑叉,穿上豹皮裤,套上虎皮衣服,拿上铁叉,径直前往登州山,在山上布置好窝弓。他们在树上等了一天,却毫无收获,只好收拾窝弓下山。第二天,他们又带上干粮,再次上山守候。眼看天色渐晚,兄弟俩再次布置好窝弓,爬上树去。一直等到五更天,还是没有动静。他们只好转移窝弓,到西山边重新布置。一直坐到天亮,依然没有等到老虎。两人十分焦急,说道:“官府限我们三日内交上老虎,要是迟了,肯定要受责罚,这可怎么办!”
到了第三天夜里,两人一直埋伏到四更时分,不知不觉感到身体困倦,便背靠着背休息。还没合眼,突然听到窝弓发出声响。两人立刻跳起来,拿起钢叉,四下查看,只见一只大老虎中了药箭,在地上翻滚。他们拿着钢叉,朝着老虎走去。老虎见有人来,带着箭就跑。两人紧追不舍,追了不到半里山路,药力发作,老虎支撑不住,大吼一声,骨碌碌地滚下山去了。解宝说:“好了!我认得这山后面是毛太公的庄院,咱们下去找他要老虎。” 于是,解宝兄弟俩提着钢叉,径直下山,来到毛太公庄上敲门。此时天刚亮,他们敲开庄门走了进去。庄客向太公通报。过了好一会儿,毛太公出来了。解珍、解宝放下钢叉,向毛太公行礼,说道:“伯伯,好久不见,今天特地来打扰您。” 毛太公道:“贤侄怎么来得这么早?有什么事吗?” 解珍说:“没有要紧事,也不敢打扰伯伯休息。如今小侄受官府差遣,领了限期捉虎的文书,这几天一直在等。今早五更射中了一只,没想到它从后山滚到伯伯的园子里了。麻烦伯伯行个方便,让我们进去取一下老虎。” 毛太公道:“这有什么。既然落在我园里,二位先坐会儿。想必兄弟俩肚子饿了,吃点早饭再去取也不迟。” 说完,他叫庄客去准备早饭招待二人,还劝他们吃了酒饭。解珍、解宝起身道谢:“多谢伯伯的好意,麻烦您带我们去取老虎吧。” 毛太公道:“既然在我庄后,还怕找不到吗?先坐下来喝杯茶,再去取也来得及。” 解珍、解宝不好违抗,只好又坐下。庄客端来茶,二人喝了。毛太公道:“现在和贤侄去取老虎吧。” 解珍、解宝道:“真是太感谢伯伯了。”
毛太公带着二人来到庄后,叫庄客拿钥匙开门,却怎么也打不开。毛太公道:“这园子好久没人来了,估计是锁簧生锈了,所以打不开。去拿铁锤来,砸开它。” 庄客拿来铁锤,砸开了锁。众人走进园子里查看,找遍了整个园子,却不见老虎的踪影。毛太公道:“贤侄,你们俩是不是看错了?找仔细点,说不定没落到我园里呢?” 解珍道:“我们怎么会看错!我们在这长大,怎么会认不出!” 毛太公道:“那你们自己找吧,找到了就抬走。” 解宝道:“哥哥,你看这里。这一带的草都被压倒了,还有血迹,老虎怎么会不在这里?肯定是伯伯家的庄客把它抬走了。” 毛太公道:“你别乱说!我家庄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园里有老虎,还能把它抬走?你也看到了,我刚才当面砸开锁,和你们一起进来找的。你怎么能这么说话!”
解珍道:“伯伯,您得把这只老虎还给我们,好拿去交差。” 毛太公道:“你们俩太不讲道理了!我好心请你们吃酒饭,你们反倒诬陷我拿了你们的老虎!” 解宝道:“我们哪有诬陷你!你家也是里正,也领了官府的限期文书,自己没本事捉老虎,就想抢我们现成的。你把老虎拿去请功,却让我们兄弟俩受责罚!” 毛太公道:“你们受责罚,跟我有什么关系!” 解珍、解宝听了,瞪大了眼睛,说道:“你敢让我们搜一搜吗?” 毛太公道:“我家内外有别。你们这两个没规矩的,太无礼了!” 解宝气愤地冲到厅前寻找,没找到老虎,怒火中烧,便在厅前打闹起来。解珍也跟着动手,把厅前的栏杆都拆了,和庄客们打了起来。毛太公大喊:“解珍、解宝白天抢劫啦!” 两人打碎了厅前的桌椅,见庄上早有防备,便赶紧出门,指着庄上大骂:“你赖了我的老虎,咱们官府里见!”
解氏深机捕获,毛家巧计牢笼。当日因争一虎,后来引起双龙。
(译文:解珍、解宝精心设伏捕获老虎,毛太公却用奸计坑害他们。就因为这只老虎的争夺,后来引出了一系列事情,就像两条蛟龙引发的波澜。 )
两人正骂着,只见两三匹马朝着庄上奔来,还带着一群随从。解珍听声音,知道是毛太公的儿子毛仲义,便说道:“你家庄上的庄客抢了我的老虎,你爹不但不还给我,还想打我们兄弟俩。” 毛仲义道:“这两个乡巴佬不懂事,我爹肯定是被他们骗了。你们别生气,跟我到家里,我把老虎还给你们。” 解珍、解宝谢过他。毛仲义叫人打开庄门,让他们进去。等解珍、解宝一进门,毛仲义便下令关上庄门,大喝一声:“动手!” 两边走廊里一下子涌出二三十个庄客,还有刚才跟在马后的公差。兄弟俩措手不及,众人一拥而上,把他们绑了起来。毛仲义道:“我家昨晚自己射到一只老虎,你们怎么能来讹我!还趁机抢夺我家财物,打碎家里的东西,该当何罪!把你们押到州里,也算是为州里除了一害!”
原来,毛仲义五更天就先把老虎送到州里去了,然后带着一群公差来捉解珍、解宝。没想到兄弟俩没看透他的计谋,正好中了圈套,有口难辩。毛太公让人把他们俩的钢叉,还有所谓的 “赃物”,以及许多打碎的家具什物都扛上,把解珍、解宝剥得精光,反绑起来抬着,押送到州里去了。本州有个六案孔目,姓王名正,是毛太公的女婿,他早就到知府面前把事情歪曲着说了一通。解珍、解宝刚被押到公堂前,不由分说,就被捆起来一顿毒打,硬要他们承认 “强占老虎,各持钢叉,抢劫财物”。解珍、解宝受不住拷打,只好屈打成招。知府让人取来两面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,给他们戴上,关进了大牢。毛太公和毛仲义回到庄上商量道:“这两个家伙可不能放过!不如干脆把他们除掉,免得留下后患。” 于是,父子二人亲自到州里,叮嘱孔目王正:“一定要斩草除根,别留下祸根。我会去打通知府那边的关节。”
却说解珍、解宝被押到死囚牢里,被带到牢里的亭心来见这里的节级。为首的这个人姓包名吉,他收了毛太公的银子,又听信了王孔目的话,一心要害死解珍、解宝。他来到亭心坐下,小牢子对解珍、解宝说道:“快过来,在亭子前跪下!” 包节级喝道:“你们两个就是什么两头蛇、双尾蝎,是吧?” 解珍道:“虽然别人这么叫我们,但我们从来没害过好人。” 包节级骂道:“你们这两个畜生!今天在我手里,让你两头蛇变成一头蛇,双尾蝎变成单尾蝎!先把他们押进大牢里去!”
一个小牢子把他们带到牢房里。见周围没人,这小节级便说道:“你们俩认识我吗?我是你哥哥的妻舅。” 解珍道:“我就我们兄弟俩,没别的哥哥。” 小节级道:“你们难道不是孙提辖的兄弟?” 解珍道:“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。我没和你见过面,你莫非是乐和舅?” 小节级道:“正是。我姓乐名和,祖籍茅州。先祖带着家人来到这里,把我姐姐嫁给了孙提辖。我就在这州里当差,做个小牢子。大家看我唱歌唱得好,都叫我铁叫子乐和。姐夫看我喜欢武艺,还教了我几路枪法。” 乐和到底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玲珑心地衣冠整,俊俏肝肠语话清。能唱人称铁叫子,乐和聪慧是天生。
(译文:他心思玲珑,衣着整齐,心地善良,说话声音清脆好听。因为唱歌好听,大家都叫他铁叫子,乐和的聪慧是与生俱来的。 )
原来这乐和聪明伶俐,各种乐器他都懂,一学就会;做事能举一反三,说起枪棒武艺,更是喜爱得不得了。他看解珍、解宝是好汉,有心要救他们,只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难以成事,只能先给他们报个信。乐和说道:“跟你们说,现在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财,肯定要害你们俩的性命。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 解珍道:“你要不提孙提辖就算了,既然提到他,就麻烦你帮我带个信。” 乐和道:“你要我把信带给谁?” 解珍道:“我有个堂姐,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亲戚,她嫁给了孙提辖的兄弟,住在东门外十里牌。她是我姑姑的女儿,叫母大虫顾大嫂,开着一家酒店,家里还杀牛、开赌场。我那姐姐厉害得很,二三十个人都近不了她身。姐夫孙新本事也不小,可都比不过她。只有这个姐姐和我们兄弟俩关系最好。孙新、孙立的姑姑,就是我母亲,所以他们俩也是我的姑舅哥哥。麻烦你悄悄给她带个信,把我的情况告诉她,姐姐肯定会来救我。” 乐和听了,安慰道:“两位放心。” 他先去弄了些烧饼、肉食藏在牢里,打开牢门,拿给解珍、解宝吃。然后找了个借口,锁上牢门,让别的小节级看守,自己则径直向东门外的十里牌奔去。很快,他就望见了一家酒店,门前挂着牛羊等肉,酒店后面的屋子里,一群人正在赌博。乐和看到酒店里有个妇人坐在柜台后面。仔细一看,这妇人长得什么样呢?但见:
眉粗眼大,胖面肥腰。插一头异样钗环,露两臂时兴钏镯。红裙六幅,浑如五月榴花;翠领数层,染就三春杨柳。有时怒起,提井栏便打老公头;忽地心焦,拿石碓敲翻庄客腿。生来不会拈针线,正是山中母大虫。
(译文:她眉毛粗浓,眼睛很大,脸盘圆润,身材肥胖。头上插着各种奇特的钗环,手臂上戴着时兴的钏镯。身上穿着六幅红裙,就像五月盛开的榴花一样鲜艳;翠绿色的衣领有好几层,如同春天的杨柳般翠绿。她发起怒来,提起井栏就打老公的头;心里一烦躁,拿起石碓就能敲翻庄客的腿。她生来就不会做针线活,正是 “山中母大虫” 顾大嫂。 )
乐和走进店里,向顾大嫂行礼说道:“这里是孙家吗?” 顾大嫂连忙回答:“是的。您是要打酒?还是买肉?要是想赌钱,后面请坐。” 乐和道:“我是孙提辖的妻弟乐和。” 顾大嫂笑着说:“原来是乐和舅,好几年没见了。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。舅舅快请里面喝茶。” 乐和跟着她走进里面的客位坐下。顾大嫂便问道:“听说舅舅在州里当差,家里一直忙,也没机会见面。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 乐和回答:“我没事也不敢来打扰您。今天厅上刚押进来两个犯人,我虽然没和他们见过面,但久闻他们的大名。一个是两头蛇解珍,一个是双尾蝎解宝。” 顾大嫂道:“这两个是我的兄弟,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关在牢里?” 乐和道:“他们俩射了一只老虎,被本地的财主毛太公给赖了,还被诬陷成贼,说他们抢夺财物,就被押到州里来了。毛太公上下都使了钱,打算让包节级在牢里害死他们。我路见不平,可一个人又救不了他们。我想着一是和他们沾亲带故,二是义气为重,所以特地来给您通个消息。他们说,只有姐姐您能救他们。要是不赶紧想办法,就很难救他们了。” 顾大嫂听了,大声叫苦,连忙叫伙计:“快去把二哥找来!” 几个伙计没一会儿就把孙新找了回来,孙新和乐和见了面。孙新是个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军班才俊子,眉目有神威。鞭起乌龙见,枪来玉蟒飞。
胸藏鸿鹄志,家有虎狼妻。到处人钦敬,孙新小尉迟。
(译文:他是军官子弟中的才俊,眉目间透着威严。舞动钢鞭时,如同乌龙现身;挺枪出击时,好似玉蟒腾飞。他胸怀大志,家中还有个厉害的妻子。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,他就是 “小尉迟” 孙新。)
原来这个孙新,他的祖籍是琼州人,是军官的后代。因为被调派到登州驻扎,他们兄弟就把家安在了这里。孙新长得身材高大、体魄健壮,完全学会了他哥哥的本领,能够熟练使用好几路精妙的鞭法和枪法。因此很多人把他们兄弟俩比作唐朝的尉迟恭,称孙新为小尉迟。顾大嫂把事情的经过对孙新说了一遍。孙新道:“既然这样,舅舅你先回去。他们俩已经被关在牢里了,全指望舅舅你在里面照应着。我和妻子商量个周全的办法,之后就去找你。” 乐和道:“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我一定全力帮忙。” 顾大嫂摆酒招待了乐和,又拿出一包金银,交给乐和说:“麻烦舅舅把这些钱拿去分给牢里的众人和小牢子们,让他们多多照顾我那两个兄弟。” 乐和道谢后,收下银两,回到牢里,用这些钱上下打点。暂且不提。
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量道:“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我那两个兄弟?” 孙新道:“毛太公那家伙,有钱有势。他肯定怕你两个兄弟出来找他算账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一心要把他们置于死地。要是不劫牢,别的办法恐怕救不了他们。” 顾大嫂道:“那我和你今晚就去劫牢!” 孙新笑道:“你太莽撞了!咱们得从长计议,劫了牢之后总得有个去处。要是没有我哥哥和另外两个人帮忙,这事可干不成。” 顾大嫂问道:“这两个人是谁?” 孙新道:“就是邹渊、邹润叔侄俩,他们最喜欢赌博,现在在登云山台峪聚众打劫,和我关系很好。要是能得到他们俩的帮助,这件事就有希望了。” 顾大嫂道:“登云山离这儿不远,你今晚就去请他们叔侄俩来商量。” 孙新道:“我这就去。你准备些酒食菜肴,我肯定能把他们请来。” 顾大嫂吩咐伙计宰了一头猪,准备了各种果品和下酒菜,摆好桌子。
天色黄昏的时候,只见孙新带着两位好汉回来了。为首的那位姓邹名渊,原本是莱州人。他从小就喜欢赌博,是个闲汉出身,但为人忠诚善良、慷慨大方,而且武艺高强,脾气也很大,容不得别人欺负,江湖上都称他为 “出林龙”。他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平生度量宽如海,百万呼卢一笑中。会使折腰飞虎棒,邹渊名号出林龙。
(译文:他平日里度量宽广,就算赌输百万钱财,也能一笑了之。他擅长使用折腰飞虎棒,因此得了 “出林龙” 这个名号。 )
第二位好汉名叫邹润,是邹渊的侄儿,年纪和叔叔差不多大,两人长得也很像。邹润身材高大,天生异相,脑后长了一个肉瘤,所以人们都叫他 “独角龙”。邹润平常与人发生争执时,一旦发起火来,就会用头去撞人。有一天,他一头撞断了山涧边的一棵松树,看到的人都惊呆了。他的模样和事迹有诗为证:
脑后天生瘤一个,少年撞折涧边松。大头长汉名邹润,壮士人称独角龙。
(译文:他脑后天生就有一个肉瘤,年轻的时候,他一头撞断了山涧边的松树。这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就是邹润,人们都称他为 “独角龙” 这样的壮士。 )
当时顾大嫂见到他们,把他们请到后面的屋子里坐下,把解珍、解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,还商量起劫牢的事。邹渊道:“我那里虽然有八九十人,但心腹只有二十来个。明天干了这件事,我们就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。我倒是有个去处,我也想去很久了。就是不知道你们夫妇俩愿不愿意去?” 顾大嫂道:“不管什么地方,只要能救我两个兄弟,我都跟着去。” 邹渊道:“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,宋公明很愿意招纳贤才。他手下有我三个相识的人在那儿:一个是锦豹子杨林,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,一个是石将军石勇。他们入伙已经很久了。我们救了解珍、解宝之后,干脆一起去梁山泊入伙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 顾大嫂道:“太好了!谁要是不去,我就用乱枪把他戳死!” 邹润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就算我们成功救了人,要是登州的军马追来,该怎么办呢?”
孙新道:“我亲哥哥是本州的兵马提辖。如今登州就数他本事大,好几次草寇攻城,都是他带人杀退的,在这一带很有名气。我明天亲自去请他,让他答应帮忙。” 邹渊道:“就怕他不愿意落草为寇。” 孙新说道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 当晚众人喝了半夜酒。等到天亮,留下两位好汉在家中,孙新派一个伙计,带着一两个人,推着一辆车子,吩咐道:“赶紧去城中营里把我哥哥孙提辖和嫂嫂乐大娘子请来,就说:‘家中大嫂病重,麻烦来家里看看。’” 顾大嫂又叮嘱伙计:“就说我病得快不行了,有几句要紧的话,必须让他们马上来,就这一次见面交代了。” 伙计推着车走了。孙新在门前专门等候,迎接哥哥。
到了饭点时分,远远望见车子来了,车上载着乐大娘子,后面孙提辖骑着马,带着十几个军汉,朝着十里牌赶来。孙新进去告诉顾大嫂:“哥嫂来了。” 顾大嫂吩咐道:“就按我说的做。” 孙新出来迎接哥嫂,说道:“嫂嫂先下车,一起到房里看看弟媳妇的病情。” 孙提辖下了马,走进门来。他真是一条大汉,面色淡黄,留着落腮胡须,身高八尺有余,姓孙名立,绰号 “病尉迟”。他能拉开硬弓,骑得了烈马,使着一杆长枪,手腕上还悬着一条虎眼竹节钢鞭,海边的人见了他,都望风而降。他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胡须黑雾飘,性格流星急。鞭枪最熟惯,弓箭常温习。
阔脸似妆金,双睛如点漆。军中显姓名,病尉迟孙立。
(译文:他的胡须像黑色的雾气飘动,性格像流星一样急躁。他对鞭法和枪法最为熟悉,也经常练习弓箭。宽阔的脸庞好似涂了金,一双眼睛黑亮如漆。他在军中很有名气,就是 “病尉迟” 孙立。 )
当下 “病尉迟” 孙立下马进门,便问道:“兄弟,你媳妇得的什么病?” 孙新回答:“她得的这病很奇怪。哥哥先进来,我跟您细说。” 孙立便走了进去。孙新吩咐伙计让那些跟着马的军士去对面店里喝酒,又让伙计把马牵走,然后请孙立到里面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孙新道:“请哥哥、嫂嫂去房里看看病人。” 孙立和乐大娘子走进房里,却没看到病人。孙立问道:“弟媳妇在哪个房间?” 这时,只见顾大嫂从外面走进来,邹渊、邹润跟在她身后。孙立道:“弟媳,你到底得的什么病?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给您行礼了!我得的是救兄弟的‘病’!” 孙立道:“这可怪了!救什么兄弟?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您别装糊涂!您在城里,难道不知道解珍、解宝是我兄弟?难道就不是您的兄弟?” 孙立道:“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是哪两个兄弟?”
顾大嫂道:“伯伯,现在事情紧急,我就直说了。解珍、解宝被登云山下的毛太公和王孔目设计陷害,他们早晚要害死我这两个兄弟。我和这两位好汉已经商量好了,打算去城里劫牢,救出他们,然后一起去梁山泊入伙。就怕明天事情败露,连累伯伯您,所以我才假装病重,把伯伯和嫂嫂请来,商量个周全的办法。要是伯伯您不肯帮忙,我们就自己去梁山泊了。如今这朝廷也没个公正,逃跑的人没事,留下的却要吃官司!常言说:近火先焦。要是伯伯您因为我们吃了官司,被关进牢里,到时候也没人给您送饭。伯伯您看怎么办?” 孙立道:“我可是登州的军官,怎么敢做这种事?” 顾大嫂道:“要是伯伯您不肯,那我们今天就跟您拼个你死我活!” 说着,顾大嫂从身边抽出两把刀。邹渊、邹润也各自拔出短刀。
孙立连忙喊道:“弟媳先别冲动!别着急,让我好好想想,咱们慢慢商量。” 乐大娘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顾大嫂又道:“要是伯伯您不肯去,那就先送嫂嫂走,我们自己去动手。” 孙立道:“虽然要这么做,但也得让我回家收拾一下行李,探探虚实,才能行动。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您的乐阿舅已经给我们通风报信了!咱们一边去劫牢,一边去取行李,这并不迟。” 孙立叹了口气,说道:“既然你们都决定这么做了,我也推脱不了,难道日后还要替你们吃官司?罢了,罢了,罢了!大家一起商量着干吧。” 他先让邹渊去登云山寨收拾财物和人马,带着那二十个心腹到店里会合。邹渊去了之后,孙新又进城找乐和打听消息,和他约好,暗中把消息传递给解珍、解宝。
第二天,登云山寨的邹渊收拾好金银,带着人马赶来相助。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贴心的伙计,再加上孙立带来的十几个军汉,一共有四十多人。孙新宰了两头猪、一只羊,众人饱餐一顿。顾大嫂把尖刀藏在衣服里面,扮成送饭的妇人先出发。孙新跟着孙立,邹渊带着邹润,各自带着伙计,分成两路向城里走去。正是:
捉虎翻成纵虎灾,赃官污吏巧安排。乐和不去通关节,怎得牢城铁瓮开。
(译文:解珍、解宝本是捉虎的猎户,却反遭陷害,被当成 “纵虎为灾” 的人,这都是那些贪官污吏的阴谋。要是没有乐和通风报信,这像铁瓮一样坚固的牢城又怎么能打开呢? )
且说登州府牢里的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,一门心思要陷害解珍、解宝。那天,乐和拿着水火棍,正站在牢门里面的 “狮子口” 旁边,只听到铃铛响。乐和问道:“谁啊?” 顾大嫂回答:“送饭的。” 乐和心里明白,便打开门,让顾大嫂进去,然后又关上门,带着她往牢房里面走。包节级正在亭心坐着,看到这一幕,喝道:“这个妇人是谁?竟敢进牢里送饭!从古到今,监狱都是不能随便进出的。” 乐和道:“这是解珍、解宝的姐姐,来给他们送饭。” 包节级喝道:“别让她进去!你们帮她送进去就行了。” 乐和接过饭,打开牢门,把饭递给解珍、解宝。解珍、解宝问道:“舅舅,昨晚说的事怎么样了?” 乐和道:“你姐姐进来了,就等前后一起行动。” 说着,乐和把他们的匣床打开。这时,小牢子进来报告:“孙提辖敲门,想要进来。” 包节级道:“他是军官,来我这牢里能有什么事!别开门!” 顾大嫂悄悄走到亭心旁边。外面又喊道:“孙提辖发脾气,砸门呢。” 包节级十分生气,便走下亭心。
顾大嫂大喊一声:“我的兄弟在哪里?” 说着,从身边抽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。包节级见情况不妙,转身就往亭心外面跑。解珍、解宝提起枷锁,从牢栏里钻了出来,正好迎上包节级。包节级来不及防备,被解宝用枷梢重重一击,脑袋被劈得粉碎。顾大嫂手起刀落,瞬间就放倒了三五个小牢子。众人一起大喊,从牢里杀了出去。孙立、孙新守住牢门,看到解珍、解宝等人从牢里出来,便一起朝着州衙前冲去。邹渊、邹润已经在州衙里把王孔目的脑袋砍了下来。街市上顿时喊声一片,行人纷纷往城外跑。孙提辖骑着马,弯弓搭箭,压在队伍后面。街上的人家都关紧了门,不敢出来。州里当差的人都认得孙提辖,谁敢上前阻拦。众人簇拥着孙立,逃出城门,一直朝着十里牌奔去。他们扶着乐大娘子上了车,顾大嫂骑上马,一起前行。
解珍、解宝对众人道:“那毛太公老贼太可恨了,我们怎么能不报这个仇!” 孙立道:“说得对。” 便下令:“兄弟孙新和舅舅乐和,先护送车儿往前走,我们随后就来。” 孙新、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走了。孙立带着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以及一众伙计,直奔毛太公庄上。此时,毛仲义正和太公在庄上庆祝寿辰,饮酒作乐,毫无防备。这伙好汉大喊一声,杀进庄里,把毛太公、毛仲义以及他们一家老小全部杀光,一个不留。他们在卧房里搜出十几包金银财宝,又从后院牵出七八匹好马,挑了四匹用来驮载财物。解珍、解宝挑了几件好衣服穿上,然后放了一把火,把庄院烧了个精光。众人骑上马,带着一行人,没赶三十里路,就追上了前面的车仗人马,一起上路。一路上,他们又从庄户人家抢了三五匹好马,连夜朝着梁山泊赶去。
没走一两天,他们来到石勇的酒店。邹渊和石勇见了面,询问杨林、邓飞的情况。石勇回答说:“宋公明去攻打祝家庄,他们俩都跟着去了,打了两次都没成功。听说杨林、邓飞都被困在那里,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还听说祝家庄的三个儿子都很厉害,还有个教师铁棒栾廷玉帮忙,所以两次都没打下那庄子。” 孙立听了,大笑道:“我们这么多人来投奔大寨入伙,正愁没机会立功。我献一条计策,帮着打破祝家庄,当作见面礼,怎么样?” 石勇大喜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 孙立道:“栾廷玉那家伙和我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我学的枪刀功夫,他都了解;他的武艺,我也了如指掌。我们今天就装作是从登州调到郓州防守,路过这里来拜访他,他肯定会出来迎接。我们趁机进去,里应外合,肯定能成大事。这条计策如何?” 他正和石勇说着计策,只见小校来报告:“吴学究下山,前往祝家庄救援去了。” 石勇听了,立刻让小校快去通知军师,请来这里见面。话还没说完,就有军马来到店前,原来是吕方、郭盛和阮氏三雄,随后军师吴用带着五百人马也到了。石勇把他们请进店里,众人互相见过面,石勇把孙立等人来投入伙并献计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吴用听了,十分高兴,说道:“既然众位好汉愿意为山寨出力,那就先别上山,麻烦各位前往祝家庄按这条计策行事,成就这段功劳,怎么样?” 孙立等人都很高兴,纷纷答应。吴用道:“我现在先过去。到时候看我这边的行动,我带着人马先出发,众位好汉随后跟上。”
吴学究商量好之后,先来到宋江的寨中,只见宋公明眉头紧皱,满脸忧愁。吴用摆下酒席,为宋江解闷,说道:“石勇、杨林、邓飞的一个相识,是登州兵马提辖‘病尉迟’孙立,他和祝家庄的教师栾廷玉是同门师兄弟。现在他们一行八人来投奔山寨入伙,还特地献上这条计策,当作见面礼。现在计策已经商量好了,里应外合,就这么行动。他们随后就来拜见兄长。” 宋江听了,大喜过望,之前的愁闷一下子都没了,连忙让人在寨中摆酒,准备筵席招待众人。
却说孙立让自己的随行人员跟着车仗人马找地方歇息,只带着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、孙新、顾大嫂、乐和,一共八人,来拜见宋江。众人相互见礼之后,宋江摆酒设宴招待他们,暂且不提。吴学究暗中给众人传达号令,安排第三天如此行动,第五天又该如何做。交代完之后,孙立等人领了计策,带着一行人跟着车仗人马朝着祝家庄进发,准备按计行事。
再说吴学究道:“劳烦戴院长回山寨一趟,赶紧把这四位头领给我找来,我有用他们的地方。” 如果不是让戴宗连夜去把这四个人找来,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:
打破了祝家庄,壮观得梁山泊。直教天罡龙虎相逢日,地煞风云际会时。
(译文:攻打祝家庄成功后,梁山泊的声势将更加壮大。这一行动让天罡星和地煞星的英雄们相聚在一起,共同成就一番大事。 )
到底军师吴学究找来了哪四个人呢? 且听下回分解。
忠义立身之本,奸邪坏国之端。狼心狗幸滥居官,致使英雄扼腕。夺虎机谋可恶,劫牢计策堪观。登州城郭痛悲酸,顷刻横尸遍满。
(译文:忠义是安身立命的根本,奸邪则是祸国殃民的源头。那些心如狼狗般的人却滥竽充数做了官,让英雄们都感到无奈和气愤。毛太公抢夺解珍、解宝老虎的计谋十分可恶,而众人劫牢救他们的计策却值得一看。登州城因此陷入悲痛之中,转眼间到处都是横陈的尸体。 )
话说当时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今日有个机会,是石勇介绍来入伙的人带来的。这人跟栾廷玉那家伙关系极好,也是杨林、邓飞的至交好友。他知道哥哥攻打祝家庄不顺利,特地献上这条计策来入伙,当作见面礼,随后就到。五天之内就可以施行这条计策,你觉得怎么样?” 宋江听了,十分高兴,说道:“妙啊!” 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。那么,到底是什么计策呢?后面就会讲到。
看官们要牢记这段话,其实这和宋公明初打祝家庄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。只是不能这边说一句,那边讲一回,所以暂且把两打祝家庄的事放在一边,先说说那些来入伙的人趁机行事的故事,之后再接着讲前面的情节。原来在山东海边有个州郡,叫做登州。登州城外有一座山,山上常有豺狼虎豹跑出来伤人。因此,登州知府召集猎户,当厅下达了限期捉捕老虎的文书,要求他们捕获登州山上的老虎。同时,还责令山前山后的里正也要立下捕虎的文书,如果到期不能交差,就要被严惩,戴上枷锁示众,绝不宽恕。
且说登州山下有一家猎户,兄弟二人,哥哥叫解珍,弟弟叫解宝。兄弟俩都使浑铁点钢叉,武艺高强,在当地猎户中堪称第一。解珍的绰号是 “两头蛇”,解宝的绰号是 “双尾蝎”。他们父母双亡,都还没有娶妻。哥哥解珍身高七尺有余,面色紫棠,腰细膀阔。曾有一篇《临江仙》,专门描述解珍的厉害之处:
虽是登州搜猎户,忠良偏恶奸邪。虎皮战袄鹿皮靴。硬弓开满月,强弩蹬车。浑铁钢叉无敌手,纵横谁敢拦遮。怒时肝胆尽横斜。解珍心性恶,人号两头蛇。
(译文:他虽然是登州的猎户,但为人忠诚善良,最痛恨奸邪之人。身着虎皮战袄,脚蹬鹿皮靴。能把硬弓拉得像满月一样圆,还能蹬开强劲的弩车。他的浑铁钢叉使得无人能敌,在山林中纵横驰骋,谁也不敢阻拦。他发起怒来,气势惊人。解珍性格刚猛,所以人们称他为 “两头蛇”。 )
弟弟解宝更是厉害,同样身高七尺有余,脸圆身黑,两条腿上刺着两个飞天夜叉的图案。他一旦发起性子,恨不得翻天覆地,拔树摇山。也有一篇《西江月》,描述解宝的本事:
性格忘生拚命,生来骁勇英豪。赶翻麋鹿与猿猱,杀尽山中虎豹。手执莲花铁閑,腰悬蒲叶尖刀。腰间紧束虎筋绦,双尾蝎英雄解宝。
(译文:他性格勇猛,不怕生死,天生就是骁勇的英雄豪杰。能轻松制服麋鹿和猿猴,把山中的虎豹杀得一干二净。手里拿着莲花铁閑,腰间挂着蒲叶尖刀,腰上紧紧束着虎筋绦,他就是 “双尾蝎” 英雄解宝。 )
兄弟俩领了官府的限期文书后,回到家中,整理好窝弓、药箭、弩子、閑叉,穿上豹皮裤,套上虎皮衣服,拿上铁叉,径直前往登州山,在山上布置好窝弓。他们在树上等了一天,却毫无收获,只好收拾窝弓下山。第二天,他们又带上干粮,再次上山守候。眼看天色渐晚,兄弟俩再次布置好窝弓,爬上树去。一直等到五更天,还是没有动静。他们只好转移窝弓,到西山边重新布置。一直坐到天亮,依然没有等到老虎。两人十分焦急,说道:“官府限我们三日内交上老虎,要是迟了,肯定要受责罚,这可怎么办!”
到了第三天夜里,两人一直埋伏到四更时分,不知不觉感到身体困倦,便背靠着背休息。还没合眼,突然听到窝弓发出声响。两人立刻跳起来,拿起钢叉,四下查看,只见一只大老虎中了药箭,在地上翻滚。他们拿着钢叉,朝着老虎走去。老虎见有人来,带着箭就跑。两人紧追不舍,追了不到半里山路,药力发作,老虎支撑不住,大吼一声,骨碌碌地滚下山去了。解宝说:“好了!我认得这山后面是毛太公的庄院,咱们下去找他要老虎。” 于是,解宝兄弟俩提着钢叉,径直下山,来到毛太公庄上敲门。此时天刚亮,他们敲开庄门走了进去。庄客向太公通报。过了好一会儿,毛太公出来了。解珍、解宝放下钢叉,向毛太公行礼,说道:“伯伯,好久不见,今天特地来打扰您。” 毛太公道:“贤侄怎么来得这么早?有什么事吗?” 解珍说:“没有要紧事,也不敢打扰伯伯休息。如今小侄受官府差遣,领了限期捉虎的文书,这几天一直在等。今早五更射中了一只,没想到它从后山滚到伯伯的园子里了。麻烦伯伯行个方便,让我们进去取一下老虎。” 毛太公道:“这有什么。既然落在我园里,二位先坐会儿。想必兄弟俩肚子饿了,吃点早饭再去取也不迟。” 说完,他叫庄客去准备早饭招待二人,还劝他们吃了酒饭。解珍、解宝起身道谢:“多谢伯伯的好意,麻烦您带我们去取老虎吧。” 毛太公道:“既然在我庄后,还怕找不到吗?先坐下来喝杯茶,再去取也来得及。” 解珍、解宝不好违抗,只好又坐下。庄客端来茶,二人喝了。毛太公道:“现在和贤侄去取老虎吧。” 解珍、解宝道:“真是太感谢伯伯了。”
毛太公带着二人来到庄后,叫庄客拿钥匙开门,却怎么也打不开。毛太公道:“这园子好久没人来了,估计是锁簧生锈了,所以打不开。去拿铁锤来,砸开它。” 庄客拿来铁锤,砸开了锁。众人走进园子里查看,找遍了整个园子,却不见老虎的踪影。毛太公道:“贤侄,你们俩是不是看错了?找仔细点,说不定没落到我园里呢?” 解珍道:“我们怎么会看错!我们在这长大,怎么会认不出!” 毛太公道:“那你们自己找吧,找到了就抬走。” 解宝道:“哥哥,你看这里。这一带的草都被压倒了,还有血迹,老虎怎么会不在这里?肯定是伯伯家的庄客把它抬走了。” 毛太公道:“你别乱说!我家庄上的人怎么会知道园里有老虎,还能把它抬走?你也看到了,我刚才当面砸开锁,和你们一起进来找的。你怎么能这么说话!”
解珍道:“伯伯,您得把这只老虎还给我们,好拿去交差。” 毛太公道:“你们俩太不讲道理了!我好心请你们吃酒饭,你们反倒诬陷我拿了你们的老虎!” 解宝道:“我们哪有诬陷你!你家也是里正,也领了官府的限期文书,自己没本事捉老虎,就想抢我们现成的。你把老虎拿去请功,却让我们兄弟俩受责罚!” 毛太公道:“你们受责罚,跟我有什么关系!” 解珍、解宝听了,瞪大了眼睛,说道:“你敢让我们搜一搜吗?” 毛太公道:“我家内外有别。你们这两个没规矩的,太无礼了!” 解宝气愤地冲到厅前寻找,没找到老虎,怒火中烧,便在厅前打闹起来。解珍也跟着动手,把厅前的栏杆都拆了,和庄客们打了起来。毛太公大喊:“解珍、解宝白天抢劫啦!” 两人打碎了厅前的桌椅,见庄上早有防备,便赶紧出门,指着庄上大骂:“你赖了我的老虎,咱们官府里见!”
解氏深机捕获,毛家巧计牢笼。当日因争一虎,后来引起双龙。
(译文:解珍、解宝精心设伏捕获老虎,毛太公却用奸计坑害他们。就因为这只老虎的争夺,后来引出了一系列事情,就像两条蛟龙引发的波澜。 )
两人正骂着,只见两三匹马朝着庄上奔来,还带着一群随从。解珍听声音,知道是毛太公的儿子毛仲义,便说道:“你家庄上的庄客抢了我的老虎,你爹不但不还给我,还想打我们兄弟俩。” 毛仲义道:“这两个乡巴佬不懂事,我爹肯定是被他们骗了。你们别生气,跟我到家里,我把老虎还给你们。” 解珍、解宝谢过他。毛仲义叫人打开庄门,让他们进去。等解珍、解宝一进门,毛仲义便下令关上庄门,大喝一声:“动手!” 两边走廊里一下子涌出二三十个庄客,还有刚才跟在马后的公差。兄弟俩措手不及,众人一拥而上,把他们绑了起来。毛仲义道:“我家昨晚自己射到一只老虎,你们怎么能来讹我!还趁机抢夺我家财物,打碎家里的东西,该当何罪!把你们押到州里,也算是为州里除了一害!”
原来,毛仲义五更天就先把老虎送到州里去了,然后带着一群公差来捉解珍、解宝。没想到兄弟俩没看透他的计谋,正好中了圈套,有口难辩。毛太公让人把他们俩的钢叉,还有所谓的 “赃物”,以及许多打碎的家具什物都扛上,把解珍、解宝剥得精光,反绑起来抬着,押送到州里去了。本州有个六案孔目,姓王名正,是毛太公的女婿,他早就到知府面前把事情歪曲着说了一通。解珍、解宝刚被押到公堂前,不由分说,就被捆起来一顿毒打,硬要他们承认 “强占老虎,各持钢叉,抢劫财物”。解珍、解宝受不住拷打,只好屈打成招。知府让人取来两面二十五斤重的死囚枷,给他们戴上,关进了大牢。毛太公和毛仲义回到庄上商量道:“这两个家伙可不能放过!不如干脆把他们除掉,免得留下后患。” 于是,父子二人亲自到州里,叮嘱孔目王正:“一定要斩草除根,别留下祸根。我会去打通知府那边的关节。”
却说解珍、解宝被押到死囚牢里,被带到牢里的亭心来见这里的节级。为首的这个人姓包名吉,他收了毛太公的银子,又听信了王孔目的话,一心要害死解珍、解宝。他来到亭心坐下,小牢子对解珍、解宝说道:“快过来,在亭子前跪下!” 包节级喝道:“你们两个就是什么两头蛇、双尾蝎,是吧?” 解珍道:“虽然别人这么叫我们,但我们从来没害过好人。” 包节级骂道:“你们这两个畜生!今天在我手里,让你两头蛇变成一头蛇,双尾蝎变成单尾蝎!先把他们押进大牢里去!”
一个小牢子把他们带到牢房里。见周围没人,这小节级便说道:“你们俩认识我吗?我是你哥哥的妻舅。” 解珍道:“我就我们兄弟俩,没别的哥哥。” 小节级道:“你们难道不是孙提辖的兄弟?” 解珍道:“孙提辖是我姑舅哥哥。我没和你见过面,你莫非是乐和舅?” 小节级道:“正是。我姓乐名和,祖籍茅州。先祖带着家人来到这里,把我姐姐嫁给了孙提辖。我就在这州里当差,做个小牢子。大家看我唱歌唱得好,都叫我铁叫子乐和。姐夫看我喜欢武艺,还教了我几路枪法。” 乐和到底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玲珑心地衣冠整,俊俏肝肠语话清。能唱人称铁叫子,乐和聪慧是天生。
(译文:他心思玲珑,衣着整齐,心地善良,说话声音清脆好听。因为唱歌好听,大家都叫他铁叫子,乐和的聪慧是与生俱来的。 )
原来这乐和聪明伶俐,各种乐器他都懂,一学就会;做事能举一反三,说起枪棒武艺,更是喜爱得不得了。他看解珍、解宝是好汉,有心要救他们,只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,难以成事,只能先给他们报个信。乐和说道:“跟你们说,现在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财,肯定要害你们俩的性命。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 解珍道:“你要不提孙提辖就算了,既然提到他,就麻烦你帮我带个信。” 乐和道:“你要我把信带给谁?” 解珍道:“我有个堂姐,是我爷爷那一辈的亲戚,她嫁给了孙提辖的兄弟,住在东门外十里牌。她是我姑姑的女儿,叫母大虫顾大嫂,开着一家酒店,家里还杀牛、开赌场。我那姐姐厉害得很,二三十个人都近不了她身。姐夫孙新本事也不小,可都比不过她。只有这个姐姐和我们兄弟俩关系最好。孙新、孙立的姑姑,就是我母亲,所以他们俩也是我的姑舅哥哥。麻烦你悄悄给她带个信,把我的情况告诉她,姐姐肯定会来救我。” 乐和听了,安慰道:“两位放心。” 他先去弄了些烧饼、肉食藏在牢里,打开牢门,拿给解珍、解宝吃。然后找了个借口,锁上牢门,让别的小节级看守,自己则径直向东门外的十里牌奔去。很快,他就望见了一家酒店,门前挂着牛羊等肉,酒店后面的屋子里,一群人正在赌博。乐和看到酒店里有个妇人坐在柜台后面。仔细一看,这妇人长得什么样呢?但见:
眉粗眼大,胖面肥腰。插一头异样钗环,露两臂时兴钏镯。红裙六幅,浑如五月榴花;翠领数层,染就三春杨柳。有时怒起,提井栏便打老公头;忽地心焦,拿石碓敲翻庄客腿。生来不会拈针线,正是山中母大虫。
(译文:她眉毛粗浓,眼睛很大,脸盘圆润,身材肥胖。头上插着各种奇特的钗环,手臂上戴着时兴的钏镯。身上穿着六幅红裙,就像五月盛开的榴花一样鲜艳;翠绿色的衣领有好几层,如同春天的杨柳般翠绿。她发起怒来,提起井栏就打老公的头;心里一烦躁,拿起石碓就能敲翻庄客的腿。她生来就不会做针线活,正是 “山中母大虫” 顾大嫂。 )
乐和走进店里,向顾大嫂行礼说道:“这里是孙家吗?” 顾大嫂连忙回答:“是的。您是要打酒?还是买肉?要是想赌钱,后面请坐。” 乐和道:“我是孙提辖的妻弟乐和。” 顾大嫂笑着说:“原来是乐和舅,好几年没见了。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。舅舅快请里面喝茶。” 乐和跟着她走进里面的客位坐下。顾大嫂便问道:“听说舅舅在州里当差,家里一直忙,也没机会见面。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?” 乐和回答:“我没事也不敢来打扰您。今天厅上刚押进来两个犯人,我虽然没和他们见过面,但久闻他们的大名。一个是两头蛇解珍,一个是双尾蝎解宝。” 顾大嫂道:“这两个是我的兄弟,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关在牢里?” 乐和道:“他们俩射了一只老虎,被本地的财主毛太公给赖了,还被诬陷成贼,说他们抢夺财物,就被押到州里来了。毛太公上下都使了钱,打算让包节级在牢里害死他们。我路见不平,可一个人又救不了他们。我想着一是和他们沾亲带故,二是义气为重,所以特地来给您通个消息。他们说,只有姐姐您能救他们。要是不赶紧想办法,就很难救他们了。” 顾大嫂听了,大声叫苦,连忙叫伙计:“快去把二哥找来!” 几个伙计没一会儿就把孙新找了回来,孙新和乐和见了面。孙新是个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军班才俊子,眉目有神威。鞭起乌龙见,枪来玉蟒飞。
胸藏鸿鹄志,家有虎狼妻。到处人钦敬,孙新小尉迟。
(译文:他是军官子弟中的才俊,眉目间透着威严。舞动钢鞭时,如同乌龙现身;挺枪出击时,好似玉蟒腾飞。他胸怀大志,家中还有个厉害的妻子。走到哪里都受人敬重,他就是 “小尉迟” 孙新。)
原来这个孙新,他的祖籍是琼州人,是军官的后代。因为被调派到登州驻扎,他们兄弟就把家安在了这里。孙新长得身材高大、体魄健壮,完全学会了他哥哥的本领,能够熟练使用好几路精妙的鞭法和枪法。因此很多人把他们兄弟俩比作唐朝的尉迟恭,称孙新为小尉迟。顾大嫂把事情的经过对孙新说了一遍。孙新道:“既然这样,舅舅你先回去。他们俩已经被关在牢里了,全指望舅舅你在里面照应着。我和妻子商量个周全的办法,之后就去找你。” 乐和道:“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我一定全力帮忙。” 顾大嫂摆酒招待了乐和,又拿出一包金银,交给乐和说:“麻烦舅舅把这些钱拿去分给牢里的众人和小牢子们,让他们多多照顾我那两个兄弟。” 乐和道谢后,收下银两,回到牢里,用这些钱上下打点。暂且不提。
且说顾大嫂和孙新商量道:“你有什么办法能救我那两个兄弟?” 孙新道:“毛太公那家伙,有钱有势。他肯定怕你两个兄弟出来找他算账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一心要把他们置于死地。要是不劫牢,别的办法恐怕救不了他们。” 顾大嫂道:“那我和你今晚就去劫牢!” 孙新笑道:“你太莽撞了!咱们得从长计议,劫了牢之后总得有个去处。要是没有我哥哥和另外两个人帮忙,这事可干不成。” 顾大嫂问道:“这两个人是谁?” 孙新道:“就是邹渊、邹润叔侄俩,他们最喜欢赌博,现在在登云山台峪聚众打劫,和我关系很好。要是能得到他们俩的帮助,这件事就有希望了。” 顾大嫂道:“登云山离这儿不远,你今晚就去请他们叔侄俩来商量。” 孙新道:“我这就去。你准备些酒食菜肴,我肯定能把他们请来。” 顾大嫂吩咐伙计宰了一头猪,准备了各种果品和下酒菜,摆好桌子。
天色黄昏的时候,只见孙新带着两位好汉回来了。为首的那位姓邹名渊,原本是莱州人。他从小就喜欢赌博,是个闲汉出身,但为人忠诚善良、慷慨大方,而且武艺高强,脾气也很大,容不得别人欺负,江湖上都称他为 “出林龙”。他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平生度量宽如海,百万呼卢一笑中。会使折腰飞虎棒,邹渊名号出林龙。
(译文:他平日里度量宽广,就算赌输百万钱财,也能一笑了之。他擅长使用折腰飞虎棒,因此得了 “出林龙” 这个名号。 )
第二位好汉名叫邹润,是邹渊的侄儿,年纪和叔叔差不多大,两人长得也很像。邹润身材高大,天生异相,脑后长了一个肉瘤,所以人们都叫他 “独角龙”。邹润平常与人发生争执时,一旦发起火来,就会用头去撞人。有一天,他一头撞断了山涧边的一棵松树,看到的人都惊呆了。他的模样和事迹有诗为证:
脑后天生瘤一个,少年撞折涧边松。大头长汉名邹润,壮士人称独角龙。
(译文:他脑后天生就有一个肉瘤,年轻的时候,他一头撞断了山涧边的松树。这个身材高大的壮汉就是邹润,人们都称他为 “独角龙” 这样的壮士。 )
当时顾大嫂见到他们,把他们请到后面的屋子里坐下,把解珍、解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,还商量起劫牢的事。邹渊道:“我那里虽然有八九十人,但心腹只有二十来个。明天干了这件事,我们就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。我倒是有个去处,我也想去很久了。就是不知道你们夫妇俩愿不愿意去?” 顾大嫂道:“不管什么地方,只要能救我两个兄弟,我都跟着去。” 邹渊道:“如今梁山泊十分兴旺,宋公明很愿意招纳贤才。他手下有我三个相识的人在那儿:一个是锦豹子杨林,一个是火眼狻猊邓飞,一个是石将军石勇。他们入伙已经很久了。我们救了解珍、解宝之后,干脆一起去梁山泊入伙,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 顾大嫂道:“太好了!谁要是不去,我就用乱枪把他戳死!” 邹润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就算我们成功救了人,要是登州的军马追来,该怎么办呢?”
孙新道:“我亲哥哥是本州的兵马提辖。如今登州就数他本事大,好几次草寇攻城,都是他带人杀退的,在这一带很有名气。我明天亲自去请他,让他答应帮忙。” 邹渊道:“就怕他不愿意落草为寇。” 孙新说道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 当晚众人喝了半夜酒。等到天亮,留下两位好汉在家中,孙新派一个伙计,带着一两个人,推着一辆车子,吩咐道:“赶紧去城中营里把我哥哥孙提辖和嫂嫂乐大娘子请来,就说:‘家中大嫂病重,麻烦来家里看看。’” 顾大嫂又叮嘱伙计:“就说我病得快不行了,有几句要紧的话,必须让他们马上来,就这一次见面交代了。” 伙计推着车走了。孙新在门前专门等候,迎接哥哥。
到了饭点时分,远远望见车子来了,车上载着乐大娘子,后面孙提辖骑着马,带着十几个军汉,朝着十里牌赶来。孙新进去告诉顾大嫂:“哥嫂来了。” 顾大嫂吩咐道:“就按我说的做。” 孙新出来迎接哥嫂,说道:“嫂嫂先下车,一起到房里看看弟媳妇的病情。” 孙提辖下了马,走进门来。他真是一条大汉,面色淡黄,留着落腮胡须,身高八尺有余,姓孙名立,绰号 “病尉迟”。他能拉开硬弓,骑得了烈马,使着一杆长枪,手腕上还悬着一条虎眼竹节钢鞭,海边的人见了他,都望风而降。他是怎样的人呢?有诗为证:
胡须黑雾飘,性格流星急。鞭枪最熟惯,弓箭常温习。
阔脸似妆金,双睛如点漆。军中显姓名,病尉迟孙立。
(译文:他的胡须像黑色的雾气飘动,性格像流星一样急躁。他对鞭法和枪法最为熟悉,也经常练习弓箭。宽阔的脸庞好似涂了金,一双眼睛黑亮如漆。他在军中很有名气,就是 “病尉迟” 孙立。 )
当下 “病尉迟” 孙立下马进门,便问道:“兄弟,你媳妇得的什么病?” 孙新回答:“她得的这病很奇怪。哥哥先进来,我跟您细说。” 孙立便走了进去。孙新吩咐伙计让那些跟着马的军士去对面店里喝酒,又让伙计把马牵走,然后请孙立到里面坐下。过了一会儿,孙新道:“请哥哥、嫂嫂去房里看看病人。” 孙立和乐大娘子走进房里,却没看到病人。孙立问道:“弟媳妇在哪个房间?” 这时,只见顾大嫂从外面走进来,邹渊、邹润跟在她身后。孙立道:“弟媳,你到底得的什么病?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给您行礼了!我得的是救兄弟的‘病’!” 孙立道:“这可怪了!救什么兄弟?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您别装糊涂!您在城里,难道不知道解珍、解宝是我兄弟?难道就不是您的兄弟?” 孙立道:“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是哪两个兄弟?”
顾大嫂道:“伯伯,现在事情紧急,我就直说了。解珍、解宝被登云山下的毛太公和王孔目设计陷害,他们早晚要害死我这两个兄弟。我和这两位好汉已经商量好了,打算去城里劫牢,救出他们,然后一起去梁山泊入伙。就怕明天事情败露,连累伯伯您,所以我才假装病重,把伯伯和嫂嫂请来,商量个周全的办法。要是伯伯您不肯帮忙,我们就自己去梁山泊了。如今这朝廷也没个公正,逃跑的人没事,留下的却要吃官司!常言说:近火先焦。要是伯伯您因为我们吃了官司,被关进牢里,到时候也没人给您送饭。伯伯您看怎么办?” 孙立道:“我可是登州的军官,怎么敢做这种事?” 顾大嫂道:“要是伯伯您不肯,那我们今天就跟您拼个你死我活!” 说着,顾大嫂从身边抽出两把刀。邹渊、邹润也各自拔出短刀。
孙立连忙喊道:“弟媳先别冲动!别着急,让我好好想想,咱们慢慢商量。” 乐大娘子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顾大嫂又道:“要是伯伯您不肯去,那就先送嫂嫂走,我们自己去动手。” 孙立道:“虽然要这么做,但也得让我回家收拾一下行李,探探虚实,才能行动。” 顾大嫂道:“伯伯,您的乐阿舅已经给我们通风报信了!咱们一边去劫牢,一边去取行李,这并不迟。” 孙立叹了口气,说道:“既然你们都决定这么做了,我也推脱不了,难道日后还要替你们吃官司?罢了,罢了,罢了!大家一起商量着干吧。” 他先让邹渊去登云山寨收拾财物和人马,带着那二十个心腹到店里会合。邹渊去了之后,孙新又进城找乐和打听消息,和他约好,暗中把消息传递给解珍、解宝。
第二天,登云山寨的邹渊收拾好金银,带着人马赶来相助。孙新家里也有七八个贴心的伙计,再加上孙立带来的十几个军汉,一共有四十多人。孙新宰了两头猪、一只羊,众人饱餐一顿。顾大嫂把尖刀藏在衣服里面,扮成送饭的妇人先出发。孙新跟着孙立,邹渊带着邹润,各自带着伙计,分成两路向城里走去。正是:
捉虎翻成纵虎灾,赃官污吏巧安排。乐和不去通关节,怎得牢城铁瓮开。
(译文:解珍、解宝本是捉虎的猎户,却反遭陷害,被当成 “纵虎为灾” 的人,这都是那些贪官污吏的阴谋。要是没有乐和通风报信,这像铁瓮一样坚固的牢城又怎么能打开呢? )
且说登州府牢里的包节级收了毛太公的钱,一门心思要陷害解珍、解宝。那天,乐和拿着水火棍,正站在牢门里面的 “狮子口” 旁边,只听到铃铛响。乐和问道:“谁啊?” 顾大嫂回答:“送饭的。” 乐和心里明白,便打开门,让顾大嫂进去,然后又关上门,带着她往牢房里面走。包节级正在亭心坐着,看到这一幕,喝道:“这个妇人是谁?竟敢进牢里送饭!从古到今,监狱都是不能随便进出的。” 乐和道:“这是解珍、解宝的姐姐,来给他们送饭。” 包节级喝道:“别让她进去!你们帮她送进去就行了。” 乐和接过饭,打开牢门,把饭递给解珍、解宝。解珍、解宝问道:“舅舅,昨晚说的事怎么样了?” 乐和道:“你姐姐进来了,就等前后一起行动。” 说着,乐和把他们的匣床打开。这时,小牢子进来报告:“孙提辖敲门,想要进来。” 包节级道:“他是军官,来我这牢里能有什么事!别开门!” 顾大嫂悄悄走到亭心旁边。外面又喊道:“孙提辖发脾气,砸门呢。” 包节级十分生气,便走下亭心。
顾大嫂大喊一声:“我的兄弟在哪里?” 说着,从身边抽出两把明晃晃的尖刀。包节级见情况不妙,转身就往亭心外面跑。解珍、解宝提起枷锁,从牢栏里钻了出来,正好迎上包节级。包节级来不及防备,被解宝用枷梢重重一击,脑袋被劈得粉碎。顾大嫂手起刀落,瞬间就放倒了三五个小牢子。众人一起大喊,从牢里杀了出去。孙立、孙新守住牢门,看到解珍、解宝等人从牢里出来,便一起朝着州衙前冲去。邹渊、邹润已经在州衙里把王孔目的脑袋砍了下来。街市上顿时喊声一片,行人纷纷往城外跑。孙提辖骑着马,弯弓搭箭,压在队伍后面。街上的人家都关紧了门,不敢出来。州里当差的人都认得孙提辖,谁敢上前阻拦。众人簇拥着孙立,逃出城门,一直朝着十里牌奔去。他们扶着乐大娘子上了车,顾大嫂骑上马,一起前行。
解珍、解宝对众人道:“那毛太公老贼太可恨了,我们怎么能不报这个仇!” 孙立道:“说得对。” 便下令:“兄弟孙新和舅舅乐和,先护送车儿往前走,我们随后就来。” 孙新、乐和簇拥着车儿先走了。孙立带着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以及一众伙计,直奔毛太公庄上。此时,毛仲义正和太公在庄上庆祝寿辰,饮酒作乐,毫无防备。这伙好汉大喊一声,杀进庄里,把毛太公、毛仲义以及他们一家老小全部杀光,一个不留。他们在卧房里搜出十几包金银财宝,又从后院牵出七八匹好马,挑了四匹用来驮载财物。解珍、解宝挑了几件好衣服穿上,然后放了一把火,把庄院烧了个精光。众人骑上马,带着一行人,没赶三十里路,就追上了前面的车仗人马,一起上路。一路上,他们又从庄户人家抢了三五匹好马,连夜朝着梁山泊赶去。
没走一两天,他们来到石勇的酒店。邹渊和石勇见了面,询问杨林、邓飞的情况。石勇回答说:“宋公明去攻打祝家庄,他们俩都跟着去了,打了两次都没成功。听说杨林、邓飞都被困在那里,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还听说祝家庄的三个儿子都很厉害,还有个教师铁棒栾廷玉帮忙,所以两次都没打下那庄子。” 孙立听了,大笑道:“我们这么多人来投奔大寨入伙,正愁没机会立功。我献一条计策,帮着打破祝家庄,当作见面礼,怎么样?” 石勇大喜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 孙立道:“栾廷玉那家伙和我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。我学的枪刀功夫,他都了解;他的武艺,我也了如指掌。我们今天就装作是从登州调到郓州防守,路过这里来拜访他,他肯定会出来迎接。我们趁机进去,里应外合,肯定能成大事。这条计策如何?” 他正和石勇说着计策,只见小校来报告:“吴学究下山,前往祝家庄救援去了。” 石勇听了,立刻让小校快去通知军师,请来这里见面。话还没说完,就有军马来到店前,原来是吕方、郭盛和阮氏三雄,随后军师吴用带着五百人马也到了。石勇把他们请进店里,众人互相见过面,石勇把孙立等人来投入伙并献计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吴用听了,十分高兴,说道:“既然众位好汉愿意为山寨出力,那就先别上山,麻烦各位前往祝家庄按这条计策行事,成就这段功劳,怎么样?” 孙立等人都很高兴,纷纷答应。吴用道:“我现在先过去。到时候看我这边的行动,我带着人马先出发,众位好汉随后跟上。”
吴学究商量好之后,先来到宋江的寨中,只见宋公明眉头紧皱,满脸忧愁。吴用摆下酒席,为宋江解闷,说道:“石勇、杨林、邓飞的一个相识,是登州兵马提辖‘病尉迟’孙立,他和祝家庄的教师栾廷玉是同门师兄弟。现在他们一行八人来投奔山寨入伙,还特地献上这条计策,当作见面礼。现在计策已经商量好了,里应外合,就这么行动。他们随后就来拜见兄长。” 宋江听了,大喜过望,之前的愁闷一下子都没了,连忙让人在寨中摆酒,准备筵席招待众人。
却说孙立让自己的随行人员跟着车仗人马找地方歇息,只带着解珍、解宝、邹渊、邹润、孙新、顾大嫂、乐和,一共八人,来拜见宋江。众人相互见礼之后,宋江摆酒设宴招待他们,暂且不提。吴学究暗中给众人传达号令,安排第三天如此行动,第五天又该如何做。交代完之后,孙立等人领了计策,带着一行人跟着车仗人马朝着祝家庄进发,准备按计行事。
再说吴学究道:“劳烦戴院长回山寨一趟,赶紧把这四位头领给我找来,我有用他们的地方。” 如果不是让戴宗连夜去把这四个人找来,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:
打破了祝家庄,壮观得梁山泊。直教天罡龙虎相逢日,地煞风云际会时。
(译文:攻打祝家庄成功后,梁山泊的声势将更加壮大。这一行动让天罡星和地煞星的英雄们相聚在一起,共同成就一番大事。 )
到底军师吴学究找来了哪四个人呢? 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