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堪叹人心毒似蛇,谁知天眼转如车。去年妄取东邻物,今日还归北舍家。
无义钱财汤泼雪,倘来田地水推沙。若将奸狡为生计,恰似朝霞与暮霞。
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要破此法,只除非快教人去蓟州寻取公孙胜来,便可破得高廉。”宋江道:“前番戴宗去了几时,全然打听不着,却那里去寻?”吴用道:“只说蓟州,有管下多少县治、镇市、乡村,他须不曾寻得到。我想公孙胜他是个清高的人,必然在个名山洞府,大川真境居住。今番教戴宗可去绕蓟州管下县治名山仙境去处,寻觅一遭,不愁不见他。”宋江听罢,随即教请戴院长商议,可往蓟州寻取公孙胜。戴宗道:“小可愿往,只是得一个做伴的去方好。”吴用道:“你作起神行法来,谁人赶得你上?”戴宗道:“若是同伴的人,我也把甲马拴在他腿上,教他也走得许多路程。”李逵便道:“我与戴院长做伴走一遭。”戴宗道:“你若要跟我去,须要一路上吃素,都听我的言语。”李逵道:“这个有甚难处,我都依你便了。”宋江、吴用分付道:“路上小心在意,休要惹事。若得见了,早早回来。”李逵道:“我打死了殷天锡,却教柴大官人吃官司,我如何不要救他!今番并不敢惹事了。”二人同行。有诗为证:
飞步神行说戴宗,李逵同伴去如风。若还寻着公孙胜,要使高廉永绝踪。豪杰士,黑旋风。一时赤手逞英雄。谁知一路经行处,惹祸招灾顷刻中。
话说戴宗、李逵各藏了暗器,拴缚了包裹,两个拜了宋江并众人,离了高唐州,取路投蓟州来。走了三十余里,李逵立住脚道:“大哥,买碗酒吃了走也好。”戴宗道:“你要跟我作神行法,须要只吃素酒,且向前面去。”李逵答道:“便吃些肉也打甚么紧?”戴宗道:“你又来了。今日已晚,且寻客店宿了,明日早行。”两个又走了三十余里,天色昏黑,寻着一个客店歇了,烧起火来做饭,沽一角酒来吃。李逵搬一碗素饭并一碗菜汤,来房里与戴宗吃。戴宗道:“你如何不吃饭?”李逵应道:“我且未要吃饭哩。”戴宗寻思道:“这厮必然瞒着我背地里吃荤。”戴宗自把素饭吃了,却悄悄地来后面张时,见李逵讨两角酒,一盘牛肉,在那里自吃。戴宗道:“我说甚么!且不要道破他,明日小小的耍他耍便了。”戴宗自去房里睡了。李逵吃了一回酒肉,恐怕戴宗说他,自暗暗的来房里睡了。
到五更时分,戴宗起来,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饭吃了,各分行李在背上,算还了房宿钱,离了客店。行不到二里多路,戴宗说道:“我们昨日不曾使神行法,今日须要赶程途,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,我与你作法,行八百里便住。”戴宗取四个甲马,去李逵两只腿上也缚了,分付道:“你前面酒食店里等我。”戴宗念念有词,吹口气在李逵腿上,李逵拽开脚步,浑如驾云的一般,飞也似去了。戴宗笑道:“且着他忍一日饿!”戴宗也自拴上甲马,随后赶来。李逵不省得这法,只道和他走路一般。只听耳朵边风雨之声,两边房屋树木一似连排价倒了的,脚底下如云催雾趱。李逵怕将起来,几遍待要住脚,两条腿那里收拾得住。这脚却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,脚不点地,只管得走去了。看见酒肉饭店,又不能勾入去买吃。李逵只得叫:“爷爷,且住一住!”走的甚是神捷。有诗为证:
李逵禀性实凶顽,酒肉堆盘似虎餐。只为一时贪口腹,足行千里不能安。
李逵看看走到红日平西,肚里又饥又渴,越不能勾住脚,惊得一身臭汗,气喘做一团。戴宗从背后赶来,叫道:“李大,怎的不买些点心吃了去?”李逵应道:“哥哥,救我一救!饿杀铁牛也!”戴宗怀里摸出几个炊饼来自吃。李逵叫道:“我不能勾住脚买吃,你与两个充饥。”戴宗道:“兄弟,你走上来与你吃。”李逵伸着手,只隔一丈来远近,只赶不上。李逵叫道:“好哥哥,等我一等!”戴宗道:“便是今日有些跷蹊,我的两条腿也不能勾住。”李逵道:“阿也!我的这鸟脚,不由我半分,自这般走了去,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来!”戴宗道:“只除是恁的般方好,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,也不能住。”李逵道:“好哥哥,休使道儿耍我!砍了腿下来,你却笑我!”
戴宗道:“你敢是昨夜不依我,今日连我也走不得住。你自走去。”李逵叫道:“好爷爷!你饶我住一住!”戴宗道:“我的这法第一不许吃荤并吃牛肉,若还吃了一块牛肉,只要走十万里方才得住。”李逵道:“却是苦也!我昨夜不合瞒着哥哥,真个偷买几斤牛肉吃了。正是怎么好!”戴宗道:“怪得今日连我的这腿也收不住。只用去天尽头走一遭了,慢慢地却得三五年方才回得来。”李逵听罢,叫起撞天屈来。戴宗笑道:“你从今已后只依得我一件事,我便罢得这法。”李逵道:“老爹,我今都依你便了。”戴宗道:“你如今敢再瞒我吃荤么?”李逵道:“今后但吃时,舌头上生碗来大疔疮!我见哥哥要吃素,铁牛却吃不得,因此上瞒着哥哥。今后并不敢了。”戴宗道:“既是恁的,饶你这一遍。”退后一步,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,喝声:“住!”李逵却似钉住了的一般,两只脚立定地下,那移不动。其法甚是灵。有诗为证:
戴宗神术极专精,十步攒为两步行。可惜李逵多勇健,云车风驾莫支撑。
戴宗道:“我先去,你且慢慢的来。”李逵正待抬脚,那里移得动,拽也拽不起,一似生铁铸就了的。李逵大叫道:“又是苦也!晚夕怎地得去?”便叫道:“哥哥,救我一救!”戴宗转回头来,笑道:“你今番依我说么?”李逵道:“你是我亲爷,却是不敢违了你的言语。”戴宗道:“你今番却要依我。”便把手绾了李逵,喝声:“起!”两个轻轻地走了去。李逵道:“哥哥可怜见铁牛,早歇了罢!”前面到一个客店,两个且来投宿。戴宗、李逵入到房里,去腿上都卸下甲马来,取出几陌纸钱烧送了。问李逵道:“今番却如何?”李逵道:“这两条腿方才是我的了。”戴宗道:“谁着你夜来私买酒肉吃!”李逵道:“为是你不许我吃荤,偷了些吃,也吃你耍得我勾了!”
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饭吃了,烧汤洗了脚,上床歇了。睡到五更,起来洗漱罢,吃了饭,还了房钱,两个又上路。行不到三里多路,戴宗取出甲马道:“兄弟,今日与你只缚两个,教你慢行些。”李逵道:“我不要缚了。”戴宗道:“你既依我言语,我和你干大事,如何肯弄你?你若不依我,教你一似夜来,只钉住在这里,只等我去蓟州寻见了公孙胜,回来放你。”李逵慌忙叫道:“
我依,我依!”戴宗与李逵当日各只缚两个甲马,作起神行法,扶着李逵,两个一同走。原来戴宗的法,要行便行,要住便住。李逵从此那里敢违他言语,于路上只是买些素酒素饭,吃了便行。李逵方才放心。有诗为证:
戴宗术法久通神,去住迟延总在心。从此李逵方畏服,二人交谊断黄金。
话休絮烦。两个用神行法,不旬日,迤逦来蓟州城外客店里歇了。次日,两个入城来。戴宗扮做主人,李逵扮做仆者。绕城中寻了一日,并无一个认得公孙胜的。两个自回店里歇了。次日,又去城中小街狭巷寻了一日,绝无消耗。李逵心焦,骂道:“这个乞丐道人却鸟躲在那里!我若见时,脑揪将去见哥哥!”戴宗瞅道:“你又来了!若不听我的言语,我又教你吃苦!”李逵笑道:“我自这般说耍。”戴宗又埋怨了一回,李逵不敢回话。两个又来店里歇了。次日早起,都去城外近村镇市寻觅。戴宗但见老人,便施礼拜问公孙胜先生家在那里居住,并无一人认得。戴宗也问过数十处。
当日晌午时分,两个走得肚饥,路傍边见一个素面店,两个直入来买些点心吃。只见里面都坐满,没一个空处。戴宗、李逵立在当路。过卖问道:“客官要吃面时,和这老人合坐一坐。”戴宗见个老丈独自一个占着一副大座头,便与他施礼,唱个喏,两个对面坐了。李逵坐在戴宗肩下。分付过卖造四个壮面来。戴宗道:“我吃一个,你吃三个不少么?”李逵道:“不济事,一发做六个来,我都包办!”过卖见了也笑。等了半日,不见把面来,李逵却见都搬入里面去了,心中已有五分焦躁。只见过卖却搬一个热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,那老人也不谦让,拿起面来便吃。那分面却热,老儿低着头,伏桌儿吃。李逵性急,见不搬面来,叫一声:“过卖!”骂道:“却教老爷等了这半日!”把那桌子只一拍,溅那老人一脸热汁,那分面都泼翻了。老儿焦躁,便来揪住李逵喝道:“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!”李逵捻起拳头,要打老儿。戴宗慌忙喝住。老人不肯罢休。有四句诗单说李逵,诗曰:
李逵平昔性刚凶,欺负年高一老翁。面汁溅来盈脸上,怒中说出指挥功。
戴宗与他陪话道:“丈丈休和他一般见识,小可陪丈丈一分面。”那老人道:“客官不知,老汉路远,早要吃了面回去听讲长生不死之法,迟时误了程途。”戴宗问道:“丈丈何处人氏?却听谁人讲说长生不死之法?”老儿答道:“老汉是本处蓟州管下九宫县二仙山下人氏。因来这城中买些好香,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说长生不死之法。”戴宗寻思道:“莫不公孙胜也在那里?”便问老人道:“丈丈,贵村曾有个公孙胜么?”老人道:“客官问别人定不知,多有人不认的他,老汉和他是邻舍。他只有个老母在堂。这个先生一向云游在外,比时唤做公孙一清。如今出姓,都只叫他清道人,不叫做公孙胜。此是俗名,无人认得。”戴宗道: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戴宗又拜问丈丈道:“九宫县二仙山离此间多少路?清道人在家么?”老人道:“二仙山只离本县四十五里便是。清道人他是罗真人上首徒弟,他本师如何放他离左右。”戴宗听了大喜,连忙催趱面来吃,和那老儿一同吃了,算还面钱,同出店肆,问了路途。戴宗道:“丈丈先行,小可买些香纸,也便来也。”老人作别去了。
戴宗、李逵回到客店里,取了行李包裹,再拴上甲马,离了客店,两个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。戴宗使起神行法,四十五里片时到了。二人来到县前,问二仙山时,有人指道:“离县投东,只有五里便是。”两个又离了县治,投东而行,果然行不到五里,早望见那座仙山,委实秀丽。但见:
青山削翠,碧岫堆云。两崖分虎踞龙蟠,四面有猿啼鹤唳。朝看云封山顶,暮观日挂林梢。流水潺湲,涧内声声鸣玉珮;飞泉瀑布,洞中隐隐奏瑶琴。若非道侣修行,定有仙翁炼药。
当下戴宗、李逵来到二仙山下。见个樵夫,戴宗与他施礼说道:“借问此间清道人家在何处居住?”樵夫指道:“只过这个山嘴,门外有条小石桥的便是。”两个抹过山嘴来,见有十数间草房,一周遭矮墙,墙外一座小小石桥。两个来到桥边,见一个村姑提一篮新果子出来。戴宗施礼问道:“娘子从清道人家出来,清道人在家么?”村姑答道:“在屋后炼丹。”戴宗心中暗喜。有诗为证:
半空苍翠拥芙蓉,天地风光迥不同。十里青松栖野鹤,一溪流水泛春红。
疏烟白鸟长空外,玉殿琼楼罨画中。欲识真仙高隐处,便从林下觅形踪。
戴宗、李逵两个立在门前,戴宗分付李逵道:“你且去树背后躲一躲,待我自入去见了他,却来叫你。”戴宗自入到里面看时,一带三间草房,门上悬挂一个芦帘。戴宗咳嗽了一声,只见一个婆婆从里面出来。戴宗看那婆婆,但见:
苍然古貌,鹤发酡颜。眼昏似秋月笼烟,眉白如晓霜映日。青裙素服,依稀紫府元君;布袄荆钗,仿佛骊山老姥。形如天上翔云鹤,貌似山中傲雪松。
戴宗当下施礼道:“告禀老娘,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见一面。”婆婆问道:“官人高姓?”戴宗道:“小可姓戴名宗,从山东到此。”婆婆道:“孩儿出外云游,不曾还家。”戴宗道:“小可是旧时相识,要说一句紧要的话,求见一面。”婆婆道:“不在家里。有甚话说,留下在此不妨,待回家自来相见。”戴宗道:“小可再来。”就辞了婆婆,却来门外对李逵道:“今番须用着你。方才他娘说道不在家里,如今你可去请他。他若说不在时,你便打将起来。却不得伤犯他老母,我来喝住你便罢。”
李逵先去包裹里取出双斧,插在两胯下,入的门里,叫一声:“着个出来!”婆婆慌忙迎着问道:“是谁?”见了李逵睁着双眼,先有八分怕他,问道:“哥哥有甚话说?”李逵道:“我是梁山泊黑旋风,奉着哥哥将令,教我来请公孙胜。你教他出来,佛眼相看;若还不肯出来,放一把鸟火,把你家当都烧做白地。莫言不是。早早出来!”婆婆道:“好汉莫要恁地。我这里不是公孙胜家,自唤做清道人。”李逵道;“你只叫他出来,我自认得他鸟脸!”婆婆道:“出外云游未归。”李逵拔出大斧,先砍翻一堵壁。婆婆向前拦住。李逵道:“你不叫你儿子出来,我只杀了你!”拿起斧来便砍,把那婆婆惊倒在地。只见公孙胜从里面走将出来,叫道:“不得无礼!”有诗为证:
李逵巨斧白如霜,惊得婆婆命欲亡。幸得戴宗来救护,公孙方肯出中堂。
戴宗便来喝道:“铁牛如何吓倒老母!”戴宗连忙扶起。李逵撇了大斧,便唱个喏道:“阿哥休怪,不恁地你不肯出来。”公孙胜先扶娘入去了,却出来拜请戴宗、李逵,邀进一间静室坐下,问道:“亏二位寻得到此。”戴宗道:“自从师父下山之后,小可先来蓟州寻了一遍,并无打听处,只纠合得一伙弟兄上山。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,致被知府高廉两三阵用妖法赢了,无计奈何,只得叫小可和李逵径来寻请足下。绕遍蓟州,并无寻处,偶因素面店中,得个此间老丈指引到此。却见村姑说足下在家烧炼丹药,老母只是推却,因此使李逵激出师父来。这个太莽了些,望乞恕罪。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,请师父便可行程,以见始终成全大义之美。”
公孙胜道:“贫道幼年飘荡江湖,多与好汉们相聚。自从梁山泊分别回乡,非是昧心,一者母亲年老,无人奉侍;二乃本师罗真人留在座前听教。恐怕山寨有人寻来,故意改名清道人,隐居在此。”戴宗道:“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际,师父慈悲,只得去走一遭。”公孙胜道:“干碍老母无人养赡,本师罗真人如何肯放,其实去不得了。”戴宗再拜恳告。公孙胜扶起戴宗,说道:“再容商议。”公孙胜留戴宗、李逵在净室里坐定,出来叫个庄客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。三个吃了一回,戴宗又苦苦哀告公孙胜道:“若是师父不肯去时,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。山寨大义,从此休矣!”公孙胜道:“且容我去禀问本师真人,若肯容许时,便一同去。”戴宗道:“只今便去启问本师。”公孙胜道:“且宽心住一宵,明日早去。”戴宗道:“哥哥在彼一日,如度一年。烦请师父同往一遭。”
公孙胜便起身引了戴宗、李逵离了家里,取路上二仙山来。此时已是秋残冬初时分,日短夜长,容易得晚。来到半山腰,却早红轮西坠。松阴里面一条小路,直到罗真人观前,见有朱红牌额上写三个金字,书着“紫虚观”。三人来到观前,看那二仙山时,果然是好座仙境。但见:
青松郁郁,翠柏森森。一群白鹤听经,数个青衣碾药。青梧翠竹,洞门深锁碧窗寒;白雪黄芽,石室云封丹灶暖。野鹿衔花穿径去,山猿擎果引雏来。时闻道士谈经,每见仙翁论法。虚皇坛畔,天风吹下步虚声;礼斗殿中,鸾背忽来环珮韵。只此便为真紫府,更于何处觅蓬莱。
三人就着衣亭上,整顿衣服,从廊下入来,径投殿后松鹤轩里去。两个童子看见公孙胜领人入来,报知罗真人。传法旨,教请三人入来。当下公孙胜引着戴宗、李逵到松鹤轩内,正值真人朝真才罢,坐在云床上养性。公孙胜向前行礼起居,躬身侍立。戴宗、李逵看那罗真人时,端的有神游八极之表。但见:
星冠攒玉叶,鹤氅缕金霞。神清似长江皓月,貌古似泰华乔松。踏魁罡朱履步丹霄,歌步虚琅函浮瑞气。长髯广颊,修行到无漏之天;碧眼方瞳,服食造长生之境。三岛十洲骑凤往,洞天福地抱琴游。高餐沆瀣,静品鸾笙。正是:三更步月鸾声远,万里乘云鹤背高。都仙太史临凡世,广惠真人住世间。
戴宗当下见了,慌忙下拜。李逵只管着眼看。罗真人问公孙胜道:“此二位何来?”公孙胜道:“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师,山东义友是也。今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显逞异术,有兄宋江特令二弟来此呼唤。弟子未敢擅便,故来禀问我师。”罗真人道:“吾弟子既脱火坑,学炼长生,何得再慕此境?自宜慎重,不可妄为。”戴宗再拜道:“容乞暂请公孙先生下山,破了高廉,便送还山。”罗真人道:“二位不知,此非出家人闲管之事。汝等自下山去商议。”公孙胜只得引了二人,离了松鹤轩,连晚下山来。
李逵问道:“那老仙先生说甚么?”戴宗道:“你偏不听得?”李逵道:“便是不省得这般鸟则声。”戴宗道:“便是他的师父说道,教他休去。”李逵听了,叫起来道:“教我两个走了许多路程,千难万难寻见了,却放出这个屁来!莫要引老爷性发,一只手捻碎你这道冠儿,一只手提住腰胯,把那老贼倒直撞下山去!”戴宗瞅着道:“你又要钉住了脚?”李逵道:“不敢,不敢!说一声儿耍。”
三个再到公孙胜家里,当夜安排些晚饭吃了。公孙胜道:“且权宿一宵,明日再去恳告本师。若肯时,便去。”戴宗至夜,叫了安置,两个收拾行李,都来净室里睡了。两个睡到三更左侧,李逵悄悄地爬将起来,听得戴宗齤齤的睡着。自己寻思道:“却不是干鸟气么!你原是山寨里人,却来问甚么鸟师父!明朝那厮又不肯,却不误了哥哥的大事!我忍不得了,只是杀了那个老贼道,教他没问处,只得和我去。”李逵要害真人。有诗为证:
欲请公孙去解围,真人不肯着他为。李逵夜奋英雄力,斧到应教性命危。
李逵当时摸了两把板斧,悄悄地开了房门,乘着星月明朗,一步步摸上山来。到得紫虚观前,却见两扇大门关了。旁边篱墙苦不甚高,李逵腾地跳将过去,开了大门,一步步摸入里面来。直至松鹤轩前,只听隔窗有人看诵玉枢宝经之声。李逵爬上来舐破窗纸张时,见罗真人独自一个坐在云床上,面前桌儿上烧着一炉名香,点起两枝画烛,朗朗诵经。李逵道:“这贼道却不是当死!”一踅,踅过门边来,把手只一推,呀地两扇亮槅齐开。李逵抢将入去,提起斧头,便望罗真人脑门上劈将下来,砍倒在云床上,流出白血来。李逵看了,笑道:“眼见的这贼道是童男子身,颐养得元阳真气,不曾走泻,正没半点的红。”李逵再仔细看时,连那道冠儿劈做两半,一颗头直砍到项下。李逵道:“今番且除了一害,不烦恼公孙胜不去。”便转身出了松鹤轩,从侧首廊下奔将出来。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,喝道:“你杀了我本师,待走那里去!”李逵道:“你这个小贼道,也吃我一斧!”手起斧落,把头早砍下台基边去。二人都被李逵砍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双斧白如霜,劈倒真人命已亡。料得精魂归碧落,一心暗地喜非常。
且说李逵笑道:“只好撒开!”径取路出了观门,飞也似奔下山来。到得公孙胜家里,闪入来,闭上了门,净室里听戴宗时,兀自未觉。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。直到天明,公孙胜起来,安排早饭,相待两个吃了。戴宗道:“再请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恳告真人。”李逵听了,暗暗地冷笑。三个依原旧路,再上山来。入到紫虚观里松鹤轩中,见两个童子。公孙胜问道:“真人何在?”道童答道:“真人坐在云床上养性。”李逵听说,吃了一惊,把舌头伸将出来,半日缩不入去。三个揭起帘子入来看时,见罗真人坐在云床上中间。李逵暗暗想道:“昨夜莫非是错杀了?”罗真人便道:“汝等三人又来何干?”戴宗道:“特来哀告我师慈悲,救取众人免难。”罗真人道:“这黑大汉是谁?”戴宗答道:“是小可义弟,姓李名逵。”真人笑道:“本待不教公孙胜去,看他的面上,教他去走一遭。”戴宗拜谢。李逵自暗暗寻思道:“那厮知道我要杀他,却又鸟说!”
只见罗真人道:“我教你三人片时便到高唐州如何?”三个谢了。戴宗寻思:“这罗真人又强似我的神行法。”真人唤道童取三个手帕来。戴宗道:“上告我师,却是怎生教我们便能勾到高唐州?”罗真人便起身:“都跟我来。”三个人随出观门外石岩上来。先取一个红手帕铺在石上,道:“吾弟子可登。”公孙胜双脚踏在上面。罗真人把袖一拂,喝声道:“起!”那手帕化做一片红云,载了公孙胜,冉冉腾空便起,离山约有二十余丈。罗真人喝声:“住!”那片红云不动。却铺下一个青手帕,教戴宗踏上,喝声:“起!”那手帕却化作一片青云,载了戴宗,起在半空里去了。那两片青红二云,如芦席大,起在天上转。李逵看得呆了。罗真人却把一个白手帕,铺在石上,唤李逵踏上。李逵笑道:“却不是耍!若跌下来,好个大疙疸!”罗真人道:“你见二人么?”李逵立在手帕上。
罗真人喝一声:“起!”那手帕化做一片白云,飞将起去。李逵叫道:“阿也!我的不稳,放我下来!”罗真人把右手一招,那青红二云,平平坠将下来。戴宗拜谢,侍立在面前。公孙胜侍立在左手。李逵在上面叫道:“我也要撒尿撒屎,你不着我下来,我劈头便撒下来也!”罗真人问道:“我等自是出家人,不曾恼犯了你,你因何夜来越墙而过,入来把斧劈我?若是我无道德,已被杀了。又杀了我一个道童。”李逵道:“不是我,你敢错认了!”罗真人笑道:“虽然只是砍了我两个葫芦,其心不善,且教你吃些磨难。”把手一招,喝声:“去!”一阵恶风,把李逵吹入云端里。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,李逵耳边只听得风雨之声,不觉径到蓟州地界,唬得魂不着体,手脚摇战。忽听得刮剌剌地响一声,却从蓟州府厅屋上骨碌碌滚将下来。
当日正值府尹马士弘坐衙,厅前立着许多公吏人等。看见半天里落下一个黑大汉来,众皆吃惊。有诗为证:
李逵唬得大痴呆,忽向云端落下来。官吏见来俱丧胆,只疑妖怪降庭阶。
话说马知府见了,叫道:“且拿这厮过来。”当下十数个牢子狱卒,把李逵驱至当面。马府尹喝道:“你这厮是那里妖人?如何从半天里吊将下来?”李逵吃跌得头破额裂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马知府道:“必然是个妖人!”教去取些法物来。牢子、节级将李逵捆翻,驱下厅前草地里。一个虞候掇一盆狗血,劈头一淋;又一个提一桶尿粪来,望李逵头上直浇到脚底下。李逵口里、耳朵里都是尿屎。李逵叫道:“我不是妖人,我是跟罗真人的伴当。”原来蓟州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现世的活神仙,因此不肯下手伤他,再驱李逵到厅前。早有吏人禀道:“这蓟州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,若是他的从者,不可加刑。”马府尹笑道:“我读千卷之书,每闻今古之事,未见神仙有如此徒弟,即系妖人。牢子,与我加力打那厮!”众人只得拿翻李逵,打得一佛出世,二佛涅槃。马知府喝道:“你那厮快招了妖人,便不打你!”李逵只得招做“妖人李二”。取一面大枷钉了,押下大牢里去。
李逵来到死囚狱里,说道:“我是直日神将,如何枷了我?好歹教你这蓟州一城人都死!”那押牢节级、禁子,都知罗真人道德清高,谁不钦服,都来问道:“你这个端的是甚么人?”李逵道:“我是罗真人亲随直日神将,因一时有失,恶了真人,把我撇在此间,教我受些苦难,三两日必来取我。你们若不把些酒食来将息我时,我教你们众人全家都死!”那节级、牢子见了他说,倒都怕他,只得买酒买肉请他吃。李逵见他们害怕,越说起风话来。牢里众人越怕了,又将热水来与他洗浴了,换些干净衣裳。李逵道:“若还缺了我酒食,我便飞了去,教你们受苦!”牢里禁子只得倒陪告他。李逵陷在蓟州牢里不提。
且说罗真人把上项的事,一一说与戴宗。戴宗只是苦苦哀告,求救李逵。罗真人留住戴宗在观里宿歇,动问山寨里事务。戴宗诉说晁天王、宋公明仗义疏财,专只替天行道,誓不损害忠臣烈士、孝子贤孙、义夫节妇,许多好处。罗真人听罢甚喜。一住五日。戴宗每日磕头礼拜,求告真人,乞救李逵。罗真人道:“这等人只可驱除了罢,休带回去。”戴宗告道:“真人不知,这李逵虽然愚蠢,不省理法,也有些小好处。第一,耿直,分毫不肯苟取于人。第二,不会阿谄于人,虽死其忠不改。第三,并无淫欲邪心,贪财背义。敢勇当先。因此宋公明甚是爱他。不争没了这个人,回去教小可难见兄长宋公明之面。”罗真人笑道:“贫道已知这人是上界天杀星之数,为是下土众生作业太重,故罚他下来杀戮。吾亦安肯逆天,坏了此人,只是磨他一会。我叫取来还你。”戴宗拜谢。罗真人叫一声:“力士何在?”就鹤轩前起一阵风。风过处,一尊黄巾力士出现。但见:
面如红玉,须似皂绒。仿佛有一丈身材,纵横有千斤气力。黄巾侧畔,金环耀日喷霞光;绣袄中间,铁甲铺霜吞月影。常在坛前护法,每来世上降魔。脚穿抹绿雕躧靴,手执宣花金蘸斧。
那个黄巾力士上告:“我师有何法旨?”罗真人道:“先差你押去蓟州的那人,罪业已满。你还去蓟州牢里取他回来,速去速回。”力士声喏去了。约有半个时辰,从虚空里把李逵撇将下来。戴宗连忙扶住李逵,问道:“兄弟这两日在那里?”李逵看了罗真人,只管磕头拜说道:“铁牛不敢了也!”罗真人道:“你从今以后,可以戒性,竭力扶持宋公明,休生歹心。”李逵再拜道:“敢不遵依真人言语!”戴宗道:“你正去那里走了这几日?”李逵道:“自那日一阵风,直刮我去蓟州府里,从厅屋脊上直滚下来,被他府里众人拿住。那个马知府道我是妖人,捉翻我捆了,却教牢子狱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头一身,打得我两腿肉烂,把我枷了,下在大牢里去。众人问我是何神从天上落下来?只吃我说道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,因有些过失,罚受此苦,过三二日,必来取我。虽是吃了一顿棍棒,却也诈得些酒肉噇。那厮们惧怕真人,却与我洗浴,换了一身衣裳。方才正在亭心里诈酒肉吃,只见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,把枷锁开了,喝我闭眼,一似睡梦中,直扶到这里。”
公孙胜道:“师父似这般的黄巾力士有一千余员,都是本师真人的伴当。”李逵听了,叫道:“活佛!你何不早说,免教我做了这般不是。”只顾下拜。戴宗也再拜恳告道:“小可端的来的多日了,高唐州军马甚急,望乞师父慈悲,放公孙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,破了高廉,便送还山。”罗真人道:“我本不教他去,今为汝大义为重,权教他去走一遭。我有片言,汝当记取。”公孙胜向前跪听真人指教。只因罗真人说了那几句话,传授秘诀,有分教:
额角有光,日中无影。炼丹在石屋云房,飞步去蓬莱阆苑。
正是:
满还济世安邦愿,来作乘鸾跨凤人。
毕竟罗真人说教公孙胜怎地下山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诗曰:
堪叹人心毒似蛇,谁知天眼转如车。去年妄取东邻物,今日还归北舍家。
无义钱财汤泼雪,倘来田地水推沙。若将奸狡为生计,恰似朝霞与暮霞。
(译文:可叹有些人的心肠像毒蛇一样狠毒,却不知道上天的报应就像车轮转动一样,丝毫不差。去年随意夺取邻居的财物,今年这些财物又会到别人手中。不义之财就像热水泼在雪上,来得快去得也快;意外得来的田地就像用水推沙子,难以长久拥有。如果把奸诈狡猾当作谋生手段,就如同早晨和傍晚的云霞,转瞬即逝。 )
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要破高廉的妖法,只有赶紧派人去蓟州找到公孙胜,才能打败他。” 宋江道:“之前戴宗去了好久,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,现在又去哪里找呢?” 吴用道:“虽说在蓟州,但蓟州下面有那么多县治、镇市、乡村,他肯定没找全。我觉得公孙胜是个清高的人,肯定住在名山洞府、山川胜境之中。这次让戴宗去蓟州管辖的各个县治的名山仙境找找,肯定能找到他。” 宋江听后,立刻请戴院长来商议,让他前往蓟州寻找公孙胜。戴宗道:“我愿意去,只是得有个人和我一起去才好。” 吴用道:“你施展神行法,谁能赶得上你?” 戴宗道:“要是有同伴,我也可以在他腿上绑上甲马,让他也能走不少路。” 李逵便道:“我和戴院长一起走一趟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是跟我去,一路上得吃素,而且要听我的话。” 李逵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,我都听你的。” 宋江、吴用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,别惹事。要是找到了,赶紧回来。” 李逵道:“我打死了殷天锡,害得柴大官人吃官司,我怎么能不救他!这次我肯定不惹事了。” 二人便一同出发。有诗为证:
飞步神行说戴宗,李逵同伴去如风。若还寻着公孙胜,要使高廉永绝踪。豪杰士,黑旋风。一时赤手逞英雄。谁知一路经行处,惹祸招灾顷刻中。
(译文:说起戴宗的神行法,那速度飞快,李逵和他一起赶路也像一阵风。要是能找到公孙胜,就能让高廉彻底完蛋。李逵本是个逞英雄的豪杰,却没想到一路上很快就惹出了祸事。 )
话说戴宗、李逵各自藏好暗器,绑好包裹,向宋江和众人拜别后,离开了高唐州,前往蓟州。走了三十多里,李逵停下脚步说:“大哥,买碗酒喝了再走吧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跟着我施展神行法,只能吃素酒,先往前走吧。” 李逵答道:“吃点肉又有什么要紧的?” 戴宗道:“你又来了。天已经晚了,先找个客店住下,明天再赶路。” 两人又走了三十多里,天色渐黑,找到一家客店住下。他们生火做饭,还买了一角酒来喝。李逵端了一碗素饭和一碗菜汤,到房间里给戴宗。戴宗道:“你怎么不吃饭?” 李逵回答:“我还不想吃呢。” 戴宗心里想:“这家伙肯定背着我偷偷吃肉。” 戴宗自己吃了素饭,然后悄悄到后面查看,只见李逵买了两角酒和一盘牛肉,正在那儿吃得津津有味。戴宗心想:“我就知道!先不拆穿他,明天小小地捉弄他一下。” 戴宗便回房睡觉了。李逵吃完酒肉,担心戴宗说他,也偷偷回房睡觉了。
到了五更时分,戴宗起来,叫李逵生火做些素饭吃。两人吃完后,把行李背在背上,结清房钱,离开了客店。没走二里多路,戴宗说道:“我们昨天没用神行法,今天得赶赶路。你先把包裹绑牢,我给你施展法术,走八百里再停下。” 戴宗拿出四个甲马,绑在李逵的两条腿上,叮嘱道:“你在前面的酒食店等我。” 戴宗念念有词,朝李逵腿上吹了口气,李逵迈开脚步,就像驾着云一样,跑得飞快。戴宗笑道:“且让他饿上一天!” 说完,戴宗也给自己拴上甲马,随后赶去。李逵不懂得这神行法的奥秘,还以为和平时走路一样。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两边的房屋树木就像一排排倒下去似的,脚下好像有云在催促,跑得飞快。李逵心里害怕起来,好几次想停下脚步,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。这腿就好像有人在下面推着,脚不点地,一个劲儿地往前跑。看见酒肉饭店,却没办法进去买吃的。李逵只得大喊:“爷爷呀,快停下吧!” 可他跑得实在太快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禀性实凶顽,酒肉堆盘似虎餐。只为一时贪口腹,足行千里不能安。
(译文:李逵生性实在是凶狠顽劣,看见酒肉就像老虎见到食物一样狼吞虎咽。就因为一时贪吃,现在跑了这么远的路,连个停歇的机会都没有。 )
李逵一直跑到红日西斜,肚子又饿又渴,可越想停越停不下来,惊出一身臭汗,气喘吁吁。戴宗从后面赶上来,喊道:“李大,怎么不买点点心吃了再走?” 李逵回应道:“哥哥,救救我呀!我都快饿死了!” 戴宗从怀里摸出几个炊饼,自己吃了起来。李逵大叫:“我停不下来去买吃的,你给我两个充充饥吧。” 戴宗道:“兄弟,你跑过来我就给你吃。” 李逵伸手去拿,可两人就隔了一丈左右的距离,他却怎么也赶不上。李逵喊道:“好哥哥,等等我呀!” 戴宗道:“今天真是奇怪了,我的两条腿也停不下来了。” 李逵道:“哎呀!我这该死的腿,根本由不得我,自己一个劲儿地跑,干脆拿大斧把下半截砍了算了!” 戴宗道:“除非这样才行,不然你得一直跑到明年正月初一,也停不下来。” 李逵道:“好哥哥,别捉弄我了!砍了腿,你还不得笑话我!”
戴宗道:“你是不是昨晚没听我的话,今天连累得我也停不下来。你就接着跑吧。” 李逵大喊:“好爷爷呀!你饶了我,让我停一停吧!” 戴宗道:“我的这个法术,第一不许吃荤,尤其不能吃牛肉,要是吃了一块牛肉,就得跑十万里才能停下来。” 李逵叫苦道:“这可惨了!我昨晚背着哥哥偷偷买了几斤牛肉吃了。这可怎么办呀!” 戴宗道:“怪不得今天连我的腿都收不住了。看来你得跑到天边去,慢慢儿地,三五年才能回来。” 李逵听了,大声喊起冤屈来。戴宗笑着说:“你从今往后只要听我一件事,我就解除这个法术。” 李逵道:“老爹,我现在全都听你的。” 戴宗道:“你现在还敢瞒着我吃荤吗?” 李逵道:“今后要是再吃,舌头上就生碗口大的疔疮!我看哥哥吃素,我馋得忍不住,所以才瞒着哥哥。今后再也不敢了。” 戴宗道:“既然这样,这次就饶了你。” 说完,他退后一步,用衣袖在李逵腿上轻轻一拂,大喝一声:“住!” 李逵就像被钉住了一样,两只脚稳稳地站在地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这法术真是神奇。有诗为证:
戴宗神术极专精,十步攒为两步行。可惜李逵多勇健,云车风驾莫支撑。
(译文:戴宗的神行法术极其精湛,能让人把十步的距离并作两步走。可惜李逵虽然勇猛健壮,在这如同云车风驰般的神行法面前也吃不消。 )
戴宗道:“我先往前走,你慢慢来吧。” 李逵刚想抬脚,却根本动不了,就像生铁铸在地上一样。李逵大喊道:“又惨了!晚上可怎么赶路呀?” 接着又叫道:“哥哥,救救我呀!” 戴宗转过身,笑着说:“你现在听我的话了吗?” 李逵道:“你就是我的亲爹呀,我再也不敢违抗你的话了。” 戴宗道:“你这次可得说到做到。” 说完,他伸手挽着李逵,喝了一声:“起!” 两人这才慢慢地走动起来。李逵道:“哥哥,可怜可怜我,早点休息吧!” 前面出现一个客店,两人便进去投宿。戴宗和李逵进了房间,从腿上解下甲马,拿出几串纸钱烧化了。戴宗问李逵:“这次知道厉害了吧?” 李逵道:“这两条腿现在才算是我的了。” 戴宗道:“谁让你昨晚偷偷买酒肉吃!” 李逵道:“就因为你不让我吃荤,我偷吃了点,就被你捉弄成这样!”
戴宗让李逵准备些素酒素饭吃了,烧了热水洗了脚,上床休息。睡到五更,两人起来洗漱完毕,吃了饭,结清房钱,又继续上路。没走三里多路,戴宗拿出甲马说:“兄弟,今天只给你绑两个甲马,让你走慢些。” 李逵道:“我不想绑了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是听我的话,跟我一起去办大事,我怎么会捉弄你呢?你要是不听,就让你像昨晚一样,被钉在这里,等我到蓟州找到公孙胜,回来再放你。” 李逵急忙叫道:“我听你的,我听你的!” 当天,戴宗和李逵各自只绑了两个甲马,施展神行法,戴宗带着李逵,两人一起赶路。原来戴宗的法术,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。从这以后,李逵再也不敢违抗他的话,一路上只买些素酒素饭,吃完就接着赶路。李逵这才放心了些。有诗为证:
戴宗术法久通神,去住迟延总在心。从此李逵方畏服,二人交谊断黄金。
(译文:戴宗的法术长期修炼已经出神入化,什么时候走,什么时候停,全在他的掌控之中。从这以后,李逵对他心服口服,两人的交情也更加深厚。 )
话不多说。两人施展神行法,不到十天,就来到了蓟州城外的客店住下。第二天,两人进城寻找。戴宗扮作主人,李逵扮作仆人。他们在城里找了一整天,也没找到一个认识公孙胜的人。两人只好回客店休息。第二天,他们又在城里的小街小巷找了一天,还是毫无消息。李逵心里着急,骂道:“这个臭道士,到底躲到哪里去了!我要是见到他,揪住他的脑袋就去见哥哥!” 戴宗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又来这一套!要是不听我的话,有你苦头吃!” 李逵笑着说:“我就是说说而已。” 戴宗又埋怨了几句,李逵也不敢还嘴。两人再次回客店休息。第三天一大早,他们又去城外附近的村镇集市寻找。戴宗只要见到老人,就上前施礼询问公孙胜先生住在哪里,可问了几十处,没有一个人认识。
当天中午时分,两人走得肚子饿了,看见路边有一家素面店,便进去买点心吃。店里坐满了人,没有一个空位。戴宗和李逵站在过道上。店小二问道:“客官要是吃面,可以和这位老人拼个桌。” 戴宗看见一位老丈独自占着一张大桌子,便上前施礼,作了个揖,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下。李逵坐在戴宗旁边。戴宗吩咐店小二做四个大碗面。戴宗问:“我吃一个,你吃三个够吗?” 李逵道:“不够,干脆做六个,我全包了!” 店小二听了也笑了。等了半天,面还没上来,李逵却看见面都被端到里面去了,心里顿时有了五分烦躁。只见店小二端了一碗热面放在拼桌老人面前,那老人也不谦让,拿起面就吃。那碗面很烫,老人低着头,趴在桌上吃。李逵性子急,见面还不上来,叫了一声:“店小二!” 骂道:“让老爷等了这么久!” 说着,他一拍桌子,溅了老人一脸热汤,那碗面也全泼翻了。老人顿时火了,揪住李逵喝道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打翻我的面!” 李逵捏起拳头,就要打老人。戴宗连忙喝止。老人却不依不饶。有四句诗专门说李逵这事,诗曰:
李逵平昔性刚凶,欺负年高一老翁。面汁溅来盈脸上,怒中说出指挥功。
(译文:李逵平时性格就刚烈凶狠,这次又欺负了一位年高的老人。面汤溅了老人一脸,他在盛怒之下还口出狂言。 )
戴宗赶忙向老人赔礼道:“老人家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,我给您再买一碗面赔罪。” 老人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我路途遥远,吃完面还要回去听长生不死的道法,晚了就耽误行程了。” 戴宗问道:“老人家是哪里人?去听谁讲长生不死的道法呢?” 老人回答:“老汉我是本地蓟州九宫县二仙山下的人。来城里买些好香,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长生不死的道法。” 戴宗心想:“难道公孙胜也在那里?” 便问老人:“老人家,贵村有没有一个叫公孙胜的人?” 老人道:“客官要是问别人,可能都不知道,很多人都不认识他。我和他是邻居。他家里只有老母亲在。这个先生以前四处云游,那时叫公孙一清。现在他改了道名,大家都叫他清道人,没人知道他原来叫公孙胜。” 戴宗道: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 戴宗又拜问老人:“九宫县二仙山离这儿有多远?清道人在家吗?” 老人道:“二仙山离本县只有四十五里。清道人是罗真人的得意徒弟,他师父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身边呢。” 戴宗听了大喜,连忙催着上 面,和老人一起吃完面,结清面钱,走出店门,问清楚了去二仙山的路。戴宗对老人说:“老人家您先请,我买点香纸,随后就来。” 老人便告辞离开了。
戴宗和李逵回到客店,拿上行李包裹,再次拴上甲马,离开客店,朝着九宫县二仙山赶去。戴宗施展神行法,片刻就走了四十五里,来到了二仙山。二人来到县城前,打听二仙山的位置,有人指点说:“从县城往东走,只有五里路就是。” 两人又离开县城,向东走去,果然没走五里路,就远远望见了那座仙山,景色实在是秀丽。但见:
青山削翠,碧岫堆云。两崖分虎踞龙蟠,四面有猿啼鹤唳。朝看云封山顶,暮观日挂林梢。流水潺湲,涧内声声鸣玉珮;飞泉瀑布,洞中隐隐奏瑶琴。若非道侣修行,定有仙翁炼药。
(译文:青山翠绿,仿佛被刀削过一般,碧绿的山峦上云雾缭绕。两边的山崖像龙虎盘踞,四周能听到猿猴啼叫、仙鹤鸣叫。早上看山顶被云雾封住,傍晚能看见太阳挂在林梢。山间流水潺潺,就像玉佩碰撞发出的声音;飞泉瀑布,在山洞里隐隐传来如瑶琴弹奏般的声响。这里要不是有道人在此修行,肯定有仙翁在炼制丹药。 )
当下戴宗和李逵来到二仙山下。看见一个樵夫,戴宗上前施礼问道:“请问清道人的家在哪里?” 樵夫指着一处说:“过了这个山嘴,门外有座小石桥的那家就是。” 两人绕过山嘴,看见有十几间草房,周围有一圈矮墙,墙外有一座小小的石桥。两人来到桥边,看见一个村姑提着一篮新果子走出来。戴宗施礼问道:“姑娘,你从清道人家出来,清道人在家吗?” 村姑回答:“他在屋后炼丹呢。” 戴宗心中暗自高兴。有诗为证:
半空苍翠拥芙蓉,天地风光迥不同。十里青松栖野鹤,一溪流水泛春红。
疏烟白鸟长空外,玉殿琼楼罨画中。欲识真仙高隐处,便从林下觅形踪。
(译文:半山腰苍翠的山峦簇拥着,这里的风光与别处大不相同。十里青松上栖息着野鹤,小溪里的流水泛着春天的红色。远处烟雾稀疏,白鸟在长空飞翔,如同玉殿琼楼般的美景如同一幅彩色画卷。想要找到真正的仙人隐居之地,就要从山林中寻找踪迹。 )
戴宗和李逵站在门前,戴宗叮嘱李逵:“你先躲到树后面去,等我进去见到他,再叫你。” 戴宗自己走进里面查看,只见一排三间草房,门上挂着一个芦帘。戴宗咳嗽了一声,一位婆婆从里面走出来。戴宗打量那婆婆,只见:
苍然古貌,鹤发酡颜。眼昏似秋月笼烟,眉白如晓霜映日。青裙素服,依稀紫府元君;布袄荆钗,仿佛骊山老姥。形如天上翔云鹤,貌似山中傲雪松。
(译文:婆婆面容苍老古朴,头发雪白,脸色红润。眼睛昏花,好像秋天的月亮被云雾笼罩,眉毛雪白,如同清晨的霜在阳光下闪耀。她穿着青裙素服,看起来就像紫府元君;布袄荆钗,又仿佛是骊山老姥。身形如同天上飞翔的仙鹤,容貌好似山中傲雪的青松。 )
戴宗当下施了一礼,说道:“禀告老夫人,我想见清道人一面。” 婆婆问道:“官人贵姓?” 戴宗道:“我姓戴名宗,从山东来。” 婆婆道:“我儿子出门云游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 戴宗道:“我和他是旧相识,有要紧的话要说,求您让我见他一面。” 婆婆道:“他不在家。有什么话,你留下也可以,等他回来自然会看到。” 戴宗道:“那我回头再来。” 说完便告辞了婆婆,出来对李逵说:“这次得靠你了。刚才他母亲说他不在家,现在你去请他。要是他还说不在,你就闹起来。但可别伤了他母亲,我喝止你时,你就停下。”
李逵先从包裹里取出双斧,插在腰间,走进门里,大喊一声:“叫个人出来!” 婆婆急忙迎上来问道:“是谁呀?” 看见李逵瞪着双眼,心里先有八分害怕,问道:“好汉有什么事?” 李逵道:“我是梁山泊的黑旋风,奉我哥哥的命令,来请公孙胜。你叫他出来,大家还能好好说话;要是他不肯出来,我就放一把火,把你家烧个精光。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!赶紧叫他出来!” 婆婆道:“好汉别这样。这里的主人叫清道人,不是公孙胜。” 李逵道:“你就叫他出来,我肯定能认出他!” 婆婆道:“他出门云游还没回来。” 李逵拔出大斧,一下子砍倒一堵墙。婆婆上前阻拦。李逵道:“你不叫你儿子出来,我就杀了你!” 说着举起斧头就要砍,把婆婆吓得摔倒在地。这时,公孙胜从里面走出来,喊道:“不得无礼!” 有诗为证:
李逵巨斧白如霜,惊得婆婆命欲亡。幸得戴宗来救护,公孙方肯出中堂。
(译文:李逵的大斧白得像霜一样,把婆婆吓得差点丢了性命。幸好戴宗及时阻拦,公孙胜才肯从屋里出来。 )
戴宗赶忙上前喝道:“铁牛,你怎么能吓着老母亲!” 说着连忙扶起婆婆。李逵扔掉大斧,作了个揖道:“阿哥别见怪,不这样你不肯出来呀。” 公孙胜先把母亲扶进屋里,然后出来请戴宗、李逵,把他们让进一间静室坐下,问道:“亏二位找到这里。” 戴宗道:“自从师父下山之后,我之前先来蓟州找过一遍,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,后来就召集了一群弟兄上了梁山。这次宋公明哥哥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,却被知府高廉用妖法赢了好几阵,实在没有办法,才让我和李逵来请您。我们找遍了蓟州,都没找到,偶然在一家素面店,听一位老丈指引才找到这儿。听村姑说您在家炼丹,可您母亲却推脱,所以才让李逵把您激出来。李逵太莽撞了,还请您原谅。哥哥在高唐州急得像度日如年,还请师父立刻启程,也好成全这份大义。”
公孙胜道:“我年轻时在江湖上闯荡,和许多好汉相聚。自从离开梁山泊回乡后,我并非无情无义,一是母亲年事已高,无人侍奉;二是我的师父罗真人把我留在身边听他教诲。我担心山寨有人来找,所以故意改名叫清道人,隐居在此。” 戴宗道:“如今宋公明正处于危急时刻,还请师父大发慈悲,走这一遭。” 公孙胜道:“可我走了,老母亲无人赡养,而且师父罗真人也肯定不会放我,实在是去不了。” 戴宗再次下拜,苦苦哀求。公孙胜扶起戴宗,说道:“让我再考虑考虑。” 公孙胜让一个庄客安排了些素酒素食招待他们。三人吃了一会儿,戴宗又苦苦哀求公孙胜道:“要是师父不肯去,宋公明肯定会被高廉抓住。山寨的大义,也就到此为止了!” 公孙胜道:“那让我去问问师父罗真人,如果他同意,我就和你们一起去。” 戴宗道:“现在就去问您师父吧。” 公孙胜道:“别着急,先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去。” 戴宗道:“哥哥在那儿一日,就像过了一年那么难熬。麻烦师父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公孙胜便起身带着戴宗、李逵离开家,前往二仙山。此时正是秋末冬初,白天短夜晚长,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。他们来到半山腰时,红日已经西沉。松树林里有一条小路,一直通向罗真人的道观前。只见道观有个朱红的牌额,上面写着三个金字 ——“紫虚观”。三人来到观前,看这二仙山,果然是一处仙境。但见:
青松郁郁,翠柏森森。一群白鹤听经,数个青衣碾药。青梧翠竹,洞门深锁碧窗寒;白雪黄芽,石室云封丹灶暖。野鹿衔花穿径去,山猿擎果引雏来。时闻道士谈经,每见仙翁论法。虚皇坛畔,天风吹下步虚声;礼斗殿中,鸾背忽来环珮韵。只此便为真紫府,更于何处觅蓬莱。
(译文:青松郁郁葱葱,翠柏繁茂阴森。一群白鹤好像在听经说道,几个小道童在碾药。青色的梧桐和翠绿的竹子环绕着,洞门紧闭,碧绿的窗户透着丝丝寒意;丹炉里的白雪黄芽,被石屋中的云雾笼罩着,丹灶却暖意融融。野鹿衔着花朵在小路上穿行,山猿带着幼崽采摘果实。时常能听到道士谈论经文,还能看到仙翁们探讨道法。在虚皇坛边,天风送来缥缈的步虚声;在礼斗殿中,仿佛能听到鸾鸟背上的环佩发出的悦耳音韵。这里就是真正的仙境,哪里还需要再去寻找蓬莱仙岛呢。 )
三人在穿衣亭整理好衣服,沿着走廊进入,径直前往殿后的松鹤轩。两个童子看到公孙胜带人进来,赶忙向罗真人报告。罗真人传下法旨,让请三人进来。当下公孙胜带着戴宗、李逵来到松鹤轩内,此时罗真人刚刚做完朝真仪式,正坐在云床上修养心性。公孙胜上前行礼请安,恭敬地站在一旁。戴宗、李逵看那罗真人,果然有超凡脱俗的气质。但见:
星冠攒玉叶,鹤氅缕金霞。神清似长江皓月,貌古似泰华乔松。踏魁罡朱履步丹霄,歌步虚琅函浮瑞气。长髯广颊,修行到无漏之天;碧眼方瞳,服食造长生之境。三岛十洲骑凤往,洞天福地抱琴游。高餐沆瀣,静品鸾笙。正是:三更步月鸾声远,万里乘云鹤背高。都仙太史临凡世,广惠真人住世间。
(译文:他头戴镶嵌着玉叶的星冠,身披绣有金线云霞的鹤氅。神情清朗如同长江上的皓月,容貌古朴好似泰山华山上的苍松。穿着朱红色的鞋子,踏着魁罡之步迈向九霄,唱着步虚词,手中的道经散发着祥瑞之气。他长须宽脸,修行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;碧绿的眼睛,方正的瞳孔,通过服食丹药达到了长生不老的境地。他能骑着凤凰前往三岛十洲,在洞天福地抱着琴游玩。他餐风饮露,静静地品味着鸾笙之音。就像三更时分漫步在月光下,鸾鸟的叫声在远处回荡;又似万里乘云,骑着仙鹤高高飞翔。他就像是都仙太史降临人间,广惠真人住在尘世。 )
戴宗见到罗真人,急忙下拜。李逵则直勾勾地盯着看。罗真人问公孙胜:“这两位是何人?” 公孙胜道:“他们就是我之前跟师父提起过的,来自山东的义友。如今因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施展妖术,宋江哥哥特地派他们二人来请我。弟子不敢擅自做主,所以来请示师父。” 罗真人道:“我的弟子既然已经脱离尘世,学习修炼长生之法,为何还要再贪恋那世俗的境地?你应当谨慎行事,不可妄为。” 戴宗再次下拜道:“恳请师父让公孙先生暂时下山,破了高廉的妖法,之后我们立刻送他回来。” 罗真人道:“二位有所不知,这并非出家人该管的闲事。你们先下山去商量吧。” 公孙胜只好带着二人,离开了松鹤轩,连夜下山。
李逵问道:“那个老仙先生说啥了?” 戴宗道:“你刚才没听见吗?” 李逵道:“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。” 戴宗道:“他师父说不让他去。” 李逵听了,叫嚷起来:“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,千难万险才找到他,他却说出这种话!别惹我发火,信不信我一只手捏碎他的道冠,一只手抓住他的腰,把这个老贼直接撞下山去!” 戴宗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又想被定住脚走不了了?” 李逵赶忙道:“不敢,不敢!我就是说说而已。”
三人回到公孙胜家里,当晚安排了些晚饭吃。公孙胜道:“暂且住一晚,明天再去恳请师父。如果他答应,我就跟你们去。” 到了夜里,戴宗道了声安置,两人收拾好行李,在净室里睡下。睡到三更左右,李逵悄悄地爬起来,听到戴宗睡得正香。他心里想:“这不是白忙活吗!你本来就是山寨的人,还问什么师父!明天那老道士要是还不答应,不就耽误了哥哥的大事!我实在忍不了了,干脆杀了这个老贼道士,看他还怎么阻拦,他只能跟我去了。” 李逵一心要杀罗真人。有诗为证:
欲请公孙去解围,真人不肯着他为。李逵夜奋英雄力,斧到应教性命危。
(译文:想要请公孙胜下山解围,可罗真人却不让他去。李逵夜里凭着一股蛮劲,想用斧头结果了罗真人的性命。 )
李逵当时摸出两把板斧,悄悄打开房门,趁着月色明亮,一步步摸上山去。来到紫虚观前,只见两扇大门关着。旁边的篱墙不算太高,李逵一下子跳了过去,打开大门,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面。一直来到松鹤轩前,只听到隔着窗户有人在诵读《玉枢宝经》。李逵爬上窗户,舔破窗纸往里看,只见罗真人独自坐在云床上,面前的桌子上烧着一炉名贵的香,点着两根画烛,正朗朗地诵经。李逵心想:“这个贼道士,真是该死!” 他绕到门边,伸手一推,“呀” 的一声,两扇窗户全开了。李逵冲进去,举起斧头,朝着罗真人的脑袋狠狠劈下去,罗真人倒在云床上,流出白色的血。李逵看了,笑着说:“看来这贼道士是个童男子,保养得真好,元阳真气一点都没泄漏,流出来的血都是白的。” 李逵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连道冠都被劈成了两半,脑袋几乎被砍到脖子下面。李逵道:“今天算是除了一害,看公孙胜还怎么推脱不去。” 说完,他转身出了松鹤轩,从旁边的走廊跑出来。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,喝道:“你杀了我师父,还想往哪里跑!” 李逵道:“你这个小道童,也吃我一斧!” 手起斧落,童子的头被砍落在台阶边。两人都被李逵砍死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双斧白如霜,劈倒真人命已亡。料得精魂归碧落,一心暗地喜非常。
(译文:李逵的双斧像霜一样白亮,劈倒了罗真人,罗真人当场丧命。想必他的精魂已经归天,李逵心里暗自高兴。 )
且说李逵笑道:“这下可好了!” 他沿着小路飞快地跑下山。回到公孙胜家里,悄悄闪进门,关上房门。他到净室里听了听,戴宗还没醒。李逵像没事人一样,又回去睡觉了。一直到天亮,公孙胜起来,安排早饭,招待两人吃了。戴宗道:“再请先生带我们上山,恳请真人答应。” 李逵听了,暗暗冷笑。三人按照原来的路,再次上山。进入紫虚观的松鹤轩,看到两个童子。公孙胜问道:“真人在哪里?” 道童回答:“真人坐在云床上修养心性。” 李逵一听,吃了一惊,舌头伸出来半天都缩不回去。三人掀起帘子进去一看,只见罗真人正端端地坐在云床中间。李逵心里暗暗想:“昨晚难道是我杀错人了?” 罗真人问道:“你们三人又来干什么?” 戴宗道:“特地来恳请师父慈悲为怀,救救大家,让众人脱离危难。” 罗真人看着李逵问:“这个黑大汉是谁?” 戴宗回答:“他是我的义弟,名叫李逵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本来我不想让公孙胜去,但看在他的面子上,就允许他走这一遭吧。” 戴宗连忙拜谢。李逵心里暗自想:“这老东西肯定知道我要杀他,才这么说!”
只见罗真人道:“我让你们三人片刻之间就能赶到高唐州,怎么样?” 三人连忙道谢。戴宗心想:“这罗真人的法术比我的神行法还厉害。” 罗真人叫童子取来三个手帕。戴宗问道:“敢问师父,怎样才能让我们一下子就到高唐州呢?” 罗真人站起身来说:“都跟我来。” 三个人跟着他来到观门外的石岩上。罗真人先把一个红手帕铺在石头上,说:“我的弟子可以站上去。” 公孙胜两脚站在上面。罗真人用袖子轻轻一拂,大喝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瞬间化作一片红云,载着公孙胜缓缓升上天空,离山大约有二十多丈高。罗真人又喝了一声:“停!” 那片红云便停在半空不动了。接着,罗真人又铺下一个青手帕,让戴宗站上去,喝了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化作一片青云,载着戴宗也升上了半空。那两片青红二云,有芦席那么大,在天上缓缓转动。李逵看得目瞪口呆。罗真人又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头上,叫李逵站上去。李逵笑着说:“不是开玩笑吧!要是掉下去,可就摔个大跟头!” 罗真人道:“你看到他们俩了吧?” 李逵站到了手帕上。
罗真人喝了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化作一片白云,飞了起来。李逵大喊:“哎呀!我站不稳,快放我下来!” 罗真人右手一招,那青红两片云便缓缓落了下来。戴宗拜谢后,站在一旁。公孙胜也站在左边。李逵在上面喊道:“我要撒尿拉屎,你不让我下来,我就直接往下撒啦!” 罗真人问道:“我们出家人,从来没有冒犯过你,你为什么昨晚翻墙进来,用斧头劈我?要是我没有些道行,早就被你杀了。你还杀了我的一个道童。” 李逵狡辩道:“不是我,你肯定认错人了!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虽然你只是砍坏了我的两个葫芦化身,但你这心思可不好,得让你吃点苦头。” 说完,他把手一招,喝了声:“去!” 一阵狂风刮起,把李逵卷入云端。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他,李逵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不知不觉就被吹到了蓟州地界,吓得他魂飞魄散,手脚不停地颤抖。突然,只听到 “哗啦” 一声巨响,李逵从蓟州府厅的屋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。
当天,蓟州府尹马士弘正在坐堂,厅前站着许多公吏。众人看到从半空中掉下一个黑大汉,都大吃一惊。有诗为证:
李逵唬得大痴呆,忽向云端落下来。官吏见来俱丧胆,只疑妖怪降庭阶。
(译文:李逵被吓得呆若木鸡,突然从云端掉落下来。府里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,都吓得胆战心惊,还以为是妖怪降临到了大堂上。 )
话说马知府见了,喊道:“把这家伙带过来。” 当下十几个牢子狱卒,把李逵押到面前。马府尹喝道:“你这个妖人是从哪里来的?怎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?” 李逵摔得头破血流,半天都说不出话来。马知府道:“肯定是个妖人!” 吩咐去取些降妖的法物来。牢子和节级把李逵捆起来,拖到厅前的草地上。一个虞候端来一盆狗血,劈头盖脸地淋在李逵身上;又一个人提来一桶尿粪,从李逵的头上一直浇到脚下。李逵嘴里、耳朵里全是尿屎。李逵大喊道:“我不是妖人,我是罗真人的跟班。” 原来蓟州的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在世的活神仙,因此都不敢轻易伤害他的跟班,又把李逵押回厅前。这时,有吏人禀报说:“这蓟州的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,如果他是罗真人的随从,不能用刑。” 马府尹冷笑道:“我读了那么多书,古今之事都知晓,从没见过神仙有这样的徒弟,他肯定是个妖人。牢子们,给我狠狠地打!” 众人只得把李逵按倒,打得他死去活来。马知府喝道:“你这小子快招了,你到底是哪个妖人的同伙,说了就不打你!” 李逵没办法,只好招认自己是 “妖人李二”。马知府让人拿来一面大枷,把李逵锁了,押进大牢里。
李逵被关到死囚狱里,还嘴硬地说:“我是值日的神将,怎么能把我枷起来?我非得让你们这蓟州一城的人都死光!” 那些押牢的节级和禁子,都知道罗真人道德高尚,谁不钦佩他,于是都来问李逵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李逵道:“我是罗真人的亲随值日神将,因为一时犯错,惹恼了真人,才被扔到这里受苦,过个三两日,他肯定会来救我的。你们要是不给我弄点酒肉来,我让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!” 那些节级和牢子听他这么说,心里都有些害怕,只好买酒买肉给他吃。李逵见他们害怕,更是口出狂言。牢里的人越发害怕,又打来热水给他洗澡,还给他换了干净衣服。李逵道:“要是少了我的酒食,我就飞出去,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 牢里的禁子只好不停地赔礼道歉。李逵被关在蓟州牢里,暂且不提。
且说罗真人把上面这些事,一件一件地说给戴宗听。戴宗只是不停地苦苦哀求,希望能救李逵。罗真人把戴宗留在观里住宿,还询问了山寨里的一些事情。戴宗向他讲述了晁天王、宋公明仗义疏财,专门替天行道,发誓不伤害忠臣烈士、孝子贤孙、义夫节妇,做了许多好事。罗真人听了之后,非常高兴。戴宗在观里住了五天。每天都磕头礼拜,恳请罗真人救李逵。罗真人道:“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,别把他带回去了。” 戴宗求情道:“真人有所不知,这李逵虽然头脑简单,不懂规矩,但也有一些优点。第一,他为人耿直,从不占别人便宜。第二,他不会阿谀奉承,就算死也忠心不改。第三,他没有淫欲邪念,不贪财,也不会背信弃义,而且作战勇猛,总是冲在前面。所以宋公明非常喜欢他。要是没了他,我回去都没脸见宋公明哥哥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我知道这个人是上界天杀星下凡,因为世间众生罪孽太重,所以罚他下凡来杀戮。我也不会逆天行事,害了他的性命,只是小小地惩罚他一下。我这就派人把他带回来还给你。” 戴宗连忙拜谢。罗真人喊了一声:“力士何在?” 鹤轩前立刻刮起一阵风。风过后,出现了一尊黄巾力士。但见:
面如红玉,须似皂绒。仿佛有一丈身材,纵横有千斤气力。黄巾侧畔,金环耀日喷霞光;绣袄中间,铁甲铺霜吞月影。常在坛前护法,每来世上降魔。脚穿抹绿雕躧靴,手执宣花金蘸斧。
(译文:他脸如红玉般红润,胡须像黑色的绒线。身材魁梧,好像有一丈高,浑身有千斤力气。黄巾旁边,金色的圆环在阳光下闪耀着霞光;绣袄里面,铁甲寒光闪闪,好像能吞噬月光。他常常在神坛前守护佛法,每次下凡都是为了降妖除魔。脚蹬绿色雕花的靴子,手里拿着宣花金蘸斧。 )
那个黄巾力士上前禀告:“师父有什么吩咐?” 罗真人道:“之前派你押去蓟州的那个人,他受罚的期限已满。你再去蓟州牢里把他带回来,快去快回。” 力士领命而去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李逵就从半空中被扔了下来。戴宗连忙扶住李逵,问道:“兄弟,这两天你去哪儿了?” 李逵看着罗真人,不停地磕头,说道:“铁牛再也不敢了!” 罗真人道:“你从今以后,要改掉你的坏脾气,全力辅佐宋公明,别再生坏心思。” 李逵再次下拜道:“我一定听从真人的话!” 戴宗又问:“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?” 李逵道:“那天一阵大风把我刮到蓟州府里,我从府厅的屋脊上滚了下来,被他们抓住了。那个马知府说我是妖人,把我捆起来,还让牢子狱卒用狗血和尿屎淋我,把我打得两腿皮开肉绽,然后给我戴上枷锁,关进了大牢。他们问我是什么神仙从天上掉下来,我就说自己是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,因为犯了点错,被罚受这些苦,过个三两天,真人肯定会来救我。虽然挨了一顿打,不过也骗到了些酒肉吃。那些人害怕真人,还给我洗了澡,换了一身衣服。刚才我正在牢房里想办法骗更多酒肉吃,突然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,把我的枷锁打开,还让我闭上眼睛,我就像在做梦一样,被直接带到了这里。”
公孙胜道:“师父身边像这样的黄巾力士有一千多个,都是他的侍从。” 李逵听了,惊叹道:“我的活祖宗!您怎么不早说呀,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会干那些傻事了。” 一边说着,一边只顾着给罗真人下拜。戴宗也再次拜谢,诚恳地说道:“我确实已经来了好多天了,高唐州那边军情紧急,还望师父大发慈悲,让公孙先生和我一起去救宋公明哥哥,打败高廉,之后我们马上送他回来。” 罗真人道:“我本来不想让他去,如今看在你们大义的份上,暂且让他走这一趟。我有几句话,你要牢牢记住。” 公孙胜赶忙上前,跪在地上,聆听真人的教诲。只因罗真人说了那几句话,传授了秘诀,这就引出了后面的事:
额角有光,日中无影。炼丹在石屋云房,飞步去蓬莱阆苑。
正是:
满还济世安邦愿,来作乘鸾跨凤人。
(译文:额头仿佛会有光芒,在太阳下都看不到影子。他在石屋云房里炼丹修行,还能像仙人一样快速前往仙境。这正是他实现济世安邦的愿望,成为超凡之人的契机。 )
到底罗真人教导、吩咐公孙胜要怎样下山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堪叹人心毒似蛇,谁知天眼转如车。去年妄取东邻物,今日还归北舍家。
无义钱财汤泼雪,倘来田地水推沙。若将奸狡为生计,恰似朝霞与暮霞。
(译文:可叹有些人的心肠像毒蛇一样狠毒,却不知道上天的报应就像车轮转动一样,丝毫不差。去年随意夺取邻居的财物,今年这些财物又会到别人手中。不义之财就像热水泼在雪上,来得快去得也快;意外得来的田地就像用水推沙子,难以长久拥有。如果把奸诈狡猾当作谋生手段,就如同早晨和傍晚的云霞,转瞬即逝。 )
话说当下吴学究对宋公明说道:“要破高廉的妖法,只有赶紧派人去蓟州找到公孙胜,才能打败他。” 宋江道:“之前戴宗去了好久,一点消息都没打听到,现在又去哪里找呢?” 吴用道:“虽说在蓟州,但蓟州下面有那么多县治、镇市、乡村,他肯定没找全。我觉得公孙胜是个清高的人,肯定住在名山洞府、山川胜境之中。这次让戴宗去蓟州管辖的各个县治的名山仙境找找,肯定能找到他。” 宋江听后,立刻请戴院长来商议,让他前往蓟州寻找公孙胜。戴宗道:“我愿意去,只是得有个人和我一起去才好。” 吴用道:“你施展神行法,谁能赶得上你?” 戴宗道:“要是有同伴,我也可以在他腿上绑上甲马,让他也能走不少路。” 李逵便道:“我和戴院长一起走一趟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是跟我去,一路上得吃素,而且要听我的话。” 李逵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,我都听你的。” 宋江、吴用叮嘱道:“路上小心,别惹事。要是找到了,赶紧回来。” 李逵道:“我打死了殷天锡,害得柴大官人吃官司,我怎么能不救他!这次我肯定不惹事了。” 二人便一同出发。有诗为证:
飞步神行说戴宗,李逵同伴去如风。若还寻着公孙胜,要使高廉永绝踪。豪杰士,黑旋风。一时赤手逞英雄。谁知一路经行处,惹祸招灾顷刻中。
(译文:说起戴宗的神行法,那速度飞快,李逵和他一起赶路也像一阵风。要是能找到公孙胜,就能让高廉彻底完蛋。李逵本是个逞英雄的豪杰,却没想到一路上很快就惹出了祸事。 )
话说戴宗、李逵各自藏好暗器,绑好包裹,向宋江和众人拜别后,离开了高唐州,前往蓟州。走了三十多里,李逵停下脚步说:“大哥,买碗酒喝了再走吧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跟着我施展神行法,只能吃素酒,先往前走吧。” 李逵答道:“吃点肉又有什么要紧的?” 戴宗道:“你又来了。天已经晚了,先找个客店住下,明天再赶路。” 两人又走了三十多里,天色渐黑,找到一家客店住下。他们生火做饭,还买了一角酒来喝。李逵端了一碗素饭和一碗菜汤,到房间里给戴宗。戴宗道:“你怎么不吃饭?” 李逵回答:“我还不想吃呢。” 戴宗心里想:“这家伙肯定背着我偷偷吃肉。” 戴宗自己吃了素饭,然后悄悄到后面查看,只见李逵买了两角酒和一盘牛肉,正在那儿吃得津津有味。戴宗心想:“我就知道!先不拆穿他,明天小小地捉弄他一下。” 戴宗便回房睡觉了。李逵吃完酒肉,担心戴宗说他,也偷偷回房睡觉了。
到了五更时分,戴宗起来,叫李逵生火做些素饭吃。两人吃完后,把行李背在背上,结清房钱,离开了客店。没走二里多路,戴宗说道:“我们昨天没用神行法,今天得赶赶路。你先把包裹绑牢,我给你施展法术,走八百里再停下。” 戴宗拿出四个甲马,绑在李逵的两条腿上,叮嘱道:“你在前面的酒食店等我。” 戴宗念念有词,朝李逵腿上吹了口气,李逵迈开脚步,就像驾着云一样,跑得飞快。戴宗笑道:“且让他饿上一天!” 说完,戴宗也给自己拴上甲马,随后赶去。李逵不懂得这神行法的奥秘,还以为和平时走路一样。只听见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两边的房屋树木就像一排排倒下去似的,脚下好像有云在催促,跑得飞快。李逵心里害怕起来,好几次想停下脚步,可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。这腿就好像有人在下面推着,脚不点地,一个劲儿地往前跑。看见酒肉饭店,却没办法进去买吃的。李逵只得大喊:“爷爷呀,快停下吧!” 可他跑得实在太快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禀性实凶顽,酒肉堆盘似虎餐。只为一时贪口腹,足行千里不能安。
(译文:李逵生性实在是凶狠顽劣,看见酒肉就像老虎见到食物一样狼吞虎咽。就因为一时贪吃,现在跑了这么远的路,连个停歇的机会都没有。 )
李逵一直跑到红日西斜,肚子又饿又渴,可越想停越停不下来,惊出一身臭汗,气喘吁吁。戴宗从后面赶上来,喊道:“李大,怎么不买点点心吃了再走?” 李逵回应道:“哥哥,救救我呀!我都快饿死了!” 戴宗从怀里摸出几个炊饼,自己吃了起来。李逵大叫:“我停不下来去买吃的,你给我两个充充饥吧。” 戴宗道:“兄弟,你跑过来我就给你吃。” 李逵伸手去拿,可两人就隔了一丈左右的距离,他却怎么也赶不上。李逵喊道:“好哥哥,等等我呀!” 戴宗道:“今天真是奇怪了,我的两条腿也停不下来了。” 李逵道:“哎呀!我这该死的腿,根本由不得我,自己一个劲儿地跑,干脆拿大斧把下半截砍了算了!” 戴宗道:“除非这样才行,不然你得一直跑到明年正月初一,也停不下来。” 李逵道:“好哥哥,别捉弄我了!砍了腿,你还不得笑话我!”
戴宗道:“你是不是昨晚没听我的话,今天连累得我也停不下来。你就接着跑吧。” 李逵大喊:“好爷爷呀!你饶了我,让我停一停吧!” 戴宗道:“我的这个法术,第一不许吃荤,尤其不能吃牛肉,要是吃了一块牛肉,就得跑十万里才能停下来。” 李逵叫苦道:“这可惨了!我昨晚背着哥哥偷偷买了几斤牛肉吃了。这可怎么办呀!” 戴宗道:“怪不得今天连我的腿都收不住了。看来你得跑到天边去,慢慢儿地,三五年才能回来。” 李逵听了,大声喊起冤屈来。戴宗笑着说:“你从今往后只要听我一件事,我就解除这个法术。” 李逵道:“老爹,我现在全都听你的。” 戴宗道:“你现在还敢瞒着我吃荤吗?” 李逵道:“今后要是再吃,舌头上就生碗口大的疔疮!我看哥哥吃素,我馋得忍不住,所以才瞒着哥哥。今后再也不敢了。” 戴宗道:“既然这样,这次就饶了你。” 说完,他退后一步,用衣袖在李逵腿上轻轻一拂,大喝一声:“住!” 李逵就像被钉住了一样,两只脚稳稳地站在地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这法术真是神奇。有诗为证:
戴宗神术极专精,十步攒为两步行。可惜李逵多勇健,云车风驾莫支撑。
(译文:戴宗的神行法术极其精湛,能让人把十步的距离并作两步走。可惜李逵虽然勇猛健壮,在这如同云车风驰般的神行法面前也吃不消。 )
戴宗道:“我先往前走,你慢慢来吧。” 李逵刚想抬脚,却根本动不了,就像生铁铸在地上一样。李逵大喊道:“又惨了!晚上可怎么赶路呀?” 接着又叫道:“哥哥,救救我呀!” 戴宗转过身,笑着说:“你现在听我的话了吗?” 李逵道:“你就是我的亲爹呀,我再也不敢违抗你的话了。” 戴宗道:“你这次可得说到做到。” 说完,他伸手挽着李逵,喝了一声:“起!” 两人这才慢慢地走动起来。李逵道:“哥哥,可怜可怜我,早点休息吧!” 前面出现一个客店,两人便进去投宿。戴宗和李逵进了房间,从腿上解下甲马,拿出几串纸钱烧化了。戴宗问李逵:“这次知道厉害了吧?” 李逵道:“这两条腿现在才算是我的了。” 戴宗道:“谁让你昨晚偷偷买酒肉吃!” 李逵道:“就因为你不让我吃荤,我偷吃了点,就被你捉弄成这样!”
戴宗让李逵准备些素酒素饭吃了,烧了热水洗了脚,上床休息。睡到五更,两人起来洗漱完毕,吃了饭,结清房钱,又继续上路。没走三里多路,戴宗拿出甲马说:“兄弟,今天只给你绑两个甲马,让你走慢些。” 李逵道:“我不想绑了。” 戴宗道:“你要是听我的话,跟我一起去办大事,我怎么会捉弄你呢?你要是不听,就让你像昨晚一样,被钉在这里,等我到蓟州找到公孙胜,回来再放你。” 李逵急忙叫道:“我听你的,我听你的!” 当天,戴宗和李逵各自只绑了两个甲马,施展神行法,戴宗带着李逵,两人一起赶路。原来戴宗的法术,想走就走,想停就停。从这以后,李逵再也不敢违抗他的话,一路上只买些素酒素饭,吃完就接着赶路。李逵这才放心了些。有诗为证:
戴宗术法久通神,去住迟延总在心。从此李逵方畏服,二人交谊断黄金。
(译文:戴宗的法术长期修炼已经出神入化,什么时候走,什么时候停,全在他的掌控之中。从这以后,李逵对他心服口服,两人的交情也更加深厚。 )
话不多说。两人施展神行法,不到十天,就来到了蓟州城外的客店住下。第二天,两人进城寻找。戴宗扮作主人,李逵扮作仆人。他们在城里找了一整天,也没找到一个认识公孙胜的人。两人只好回客店休息。第二天,他们又在城里的小街小巷找了一天,还是毫无消息。李逵心里着急,骂道:“这个臭道士,到底躲到哪里去了!我要是见到他,揪住他的脑袋就去见哥哥!” 戴宗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又来这一套!要是不听我的话,有你苦头吃!” 李逵笑着说:“我就是说说而已。” 戴宗又埋怨了几句,李逵也不敢还嘴。两人再次回客店休息。第三天一大早,他们又去城外附近的村镇集市寻找。戴宗只要见到老人,就上前施礼询问公孙胜先生住在哪里,可问了几十处,没有一个人认识。
当天中午时分,两人走得肚子饿了,看见路边有一家素面店,便进去买点心吃。店里坐满了人,没有一个空位。戴宗和李逵站在过道上。店小二问道:“客官要是吃面,可以和这位老人拼个桌。” 戴宗看见一位老丈独自占着一张大桌子,便上前施礼,作了个揖,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下。李逵坐在戴宗旁边。戴宗吩咐店小二做四个大碗面。戴宗问:“我吃一个,你吃三个够吗?” 李逵道:“不够,干脆做六个,我全包了!” 店小二听了也笑了。等了半天,面还没上来,李逵却看见面都被端到里面去了,心里顿时有了五分烦躁。只见店小二端了一碗热面放在拼桌老人面前,那老人也不谦让,拿起面就吃。那碗面很烫,老人低着头,趴在桌上吃。李逵性子急,见面还不上来,叫了一声:“店小二!” 骂道:“让老爷等了这么久!” 说着,他一拍桌子,溅了老人一脸热汤,那碗面也全泼翻了。老人顿时火了,揪住李逵喝道:“你这人怎么回事,打翻我的面!” 李逵捏起拳头,就要打老人。戴宗连忙喝止。老人却不依不饶。有四句诗专门说李逵这事,诗曰:
李逵平昔性刚凶,欺负年高一老翁。面汁溅来盈脸上,怒中说出指挥功。
(译文:李逵平时性格就刚烈凶狠,这次又欺负了一位年高的老人。面汤溅了老人一脸,他在盛怒之下还口出狂言。 )
戴宗赶忙向老人赔礼道:“老人家,您别跟他一般见识,我给您再买一碗面赔罪。” 老人道:“客官有所不知,我路途遥远,吃完面还要回去听长生不死的道法,晚了就耽误行程了。” 戴宗问道:“老人家是哪里人?去听谁讲长生不死的道法呢?” 老人回答:“老汉我是本地蓟州九宫县二仙山下的人。来城里买些好香,回去听山上罗真人讲长生不死的道法。” 戴宗心想:“难道公孙胜也在那里?” 便问老人:“老人家,贵村有没有一个叫公孙胜的人?” 老人道:“客官要是问别人,可能都不知道,很多人都不认识他。我和他是邻居。他家里只有老母亲在。这个先生以前四处云游,那时叫公孙一清。现在他改了道名,大家都叫他清道人,没人知道他原来叫公孙胜。” 戴宗道: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!” 戴宗又拜问老人:“九宫县二仙山离这儿有多远?清道人在家吗?” 老人道:“二仙山离本县只有四十五里。清道人是罗真人的得意徒弟,他师父怎么会轻易放他离开身边呢。” 戴宗听了大喜,连忙催着上 面,和老人一起吃完面,结清面钱,走出店门,问清楚了去二仙山的路。戴宗对老人说:“老人家您先请,我买点香纸,随后就来。” 老人便告辞离开了。
戴宗和李逵回到客店,拿上行李包裹,再次拴上甲马,离开客店,朝着九宫县二仙山赶去。戴宗施展神行法,片刻就走了四十五里,来到了二仙山。二人来到县城前,打听二仙山的位置,有人指点说:“从县城往东走,只有五里路就是。” 两人又离开县城,向东走去,果然没走五里路,就远远望见了那座仙山,景色实在是秀丽。但见:
青山削翠,碧岫堆云。两崖分虎踞龙蟠,四面有猿啼鹤唳。朝看云封山顶,暮观日挂林梢。流水潺湲,涧内声声鸣玉珮;飞泉瀑布,洞中隐隐奏瑶琴。若非道侣修行,定有仙翁炼药。
(译文:青山翠绿,仿佛被刀削过一般,碧绿的山峦上云雾缭绕。两边的山崖像龙虎盘踞,四周能听到猿猴啼叫、仙鹤鸣叫。早上看山顶被云雾封住,傍晚能看见太阳挂在林梢。山间流水潺潺,就像玉佩碰撞发出的声音;飞泉瀑布,在山洞里隐隐传来如瑶琴弹奏般的声响。这里要不是有道人在此修行,肯定有仙翁在炼制丹药。 )
当下戴宗和李逵来到二仙山下。看见一个樵夫,戴宗上前施礼问道:“请问清道人的家在哪里?” 樵夫指着一处说:“过了这个山嘴,门外有座小石桥的那家就是。” 两人绕过山嘴,看见有十几间草房,周围有一圈矮墙,墙外有一座小小的石桥。两人来到桥边,看见一个村姑提着一篮新果子走出来。戴宗施礼问道:“姑娘,你从清道人家出来,清道人在家吗?” 村姑回答:“他在屋后炼丹呢。” 戴宗心中暗自高兴。有诗为证:
半空苍翠拥芙蓉,天地风光迥不同。十里青松栖野鹤,一溪流水泛春红。
疏烟白鸟长空外,玉殿琼楼罨画中。欲识真仙高隐处,便从林下觅形踪。
(译文:半山腰苍翠的山峦簇拥着,这里的风光与别处大不相同。十里青松上栖息着野鹤,小溪里的流水泛着春天的红色。远处烟雾稀疏,白鸟在长空飞翔,如同玉殿琼楼般的美景如同一幅彩色画卷。想要找到真正的仙人隐居之地,就要从山林中寻找踪迹。 )
戴宗和李逵站在门前,戴宗叮嘱李逵:“你先躲到树后面去,等我进去见到他,再叫你。” 戴宗自己走进里面查看,只见一排三间草房,门上挂着一个芦帘。戴宗咳嗽了一声,一位婆婆从里面走出来。戴宗打量那婆婆,只见:
苍然古貌,鹤发酡颜。眼昏似秋月笼烟,眉白如晓霜映日。青裙素服,依稀紫府元君;布袄荆钗,仿佛骊山老姥。形如天上翔云鹤,貌似山中傲雪松。
(译文:婆婆面容苍老古朴,头发雪白,脸色红润。眼睛昏花,好像秋天的月亮被云雾笼罩,眉毛雪白,如同清晨的霜在阳光下闪耀。她穿着青裙素服,看起来就像紫府元君;布袄荆钗,又仿佛是骊山老姥。身形如同天上飞翔的仙鹤,容貌好似山中傲雪的青松。 )
戴宗当下施了一礼,说道:“禀告老夫人,我想见清道人一面。” 婆婆问道:“官人贵姓?” 戴宗道:“我姓戴名宗,从山东来。” 婆婆道:“我儿子出门云游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 戴宗道:“我和他是旧相识,有要紧的话要说,求您让我见他一面。” 婆婆道:“他不在家。有什么话,你留下也可以,等他回来自然会看到。” 戴宗道:“那我回头再来。” 说完便告辞了婆婆,出来对李逵说:“这次得靠你了。刚才他母亲说他不在家,现在你去请他。要是他还说不在,你就闹起来。但可别伤了他母亲,我喝止你时,你就停下。”
李逵先从包裹里取出双斧,插在腰间,走进门里,大喊一声:“叫个人出来!” 婆婆急忙迎上来问道:“是谁呀?” 看见李逵瞪着双眼,心里先有八分害怕,问道:“好汉有什么事?” 李逵道:“我是梁山泊的黑旋风,奉我哥哥的命令,来请公孙胜。你叫他出来,大家还能好好说话;要是他不肯出来,我就放一把火,把你家烧个精光。别以为我是说着玩的!赶紧叫他出来!” 婆婆道:“好汉别这样。这里的主人叫清道人,不是公孙胜。” 李逵道:“你就叫他出来,我肯定能认出他!” 婆婆道:“他出门云游还没回来。” 李逵拔出大斧,一下子砍倒一堵墙。婆婆上前阻拦。李逵道:“你不叫你儿子出来,我就杀了你!” 说着举起斧头就要砍,把婆婆吓得摔倒在地。这时,公孙胜从里面走出来,喊道:“不得无礼!” 有诗为证:
李逵巨斧白如霜,惊得婆婆命欲亡。幸得戴宗来救护,公孙方肯出中堂。
(译文:李逵的大斧白得像霜一样,把婆婆吓得差点丢了性命。幸好戴宗及时阻拦,公孙胜才肯从屋里出来。 )
戴宗赶忙上前喝道:“铁牛,你怎么能吓着老母亲!” 说着连忙扶起婆婆。李逵扔掉大斧,作了个揖道:“阿哥别见怪,不这样你不肯出来呀。” 公孙胜先把母亲扶进屋里,然后出来请戴宗、李逵,把他们让进一间静室坐下,问道:“亏二位找到这里。” 戴宗道:“自从师父下山之后,我之前先来蓟州找过一遍,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,后来就召集了一群弟兄上了梁山。这次宋公明哥哥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,却被知府高廉用妖法赢了好几阵,实在没有办法,才让我和李逵来请您。我们找遍了蓟州,都没找到,偶然在一家素面店,听一位老丈指引才找到这儿。听村姑说您在家炼丹,可您母亲却推脱,所以才让李逵把您激出来。李逵太莽撞了,还请您原谅。哥哥在高唐州急得像度日如年,还请师父立刻启程,也好成全这份大义。”
公孙胜道:“我年轻时在江湖上闯荡,和许多好汉相聚。自从离开梁山泊回乡后,我并非无情无义,一是母亲年事已高,无人侍奉;二是我的师父罗真人把我留在身边听他教诲。我担心山寨有人来找,所以故意改名叫清道人,隐居在此。” 戴宗道:“如今宋公明正处于危急时刻,还请师父大发慈悲,走这一遭。” 公孙胜道:“可我走了,老母亲无人赡养,而且师父罗真人也肯定不会放我,实在是去不了。” 戴宗再次下拜,苦苦哀求。公孙胜扶起戴宗,说道:“让我再考虑考虑。” 公孙胜让一个庄客安排了些素酒素食招待他们。三人吃了一会儿,戴宗又苦苦哀求公孙胜道:“要是师父不肯去,宋公明肯定会被高廉抓住。山寨的大义,也就到此为止了!” 公孙胜道:“那让我去问问师父罗真人,如果他同意,我就和你们一起去。” 戴宗道:“现在就去问您师父吧。” 公孙胜道:“别着急,先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去。” 戴宗道:“哥哥在那儿一日,就像过了一年那么难熬。麻烦师父现在就和我们一起去吧。”
公孙胜便起身带着戴宗、李逵离开家,前往二仙山。此时正是秋末冬初,白天短夜晚长,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。他们来到半山腰时,红日已经西沉。松树林里有一条小路,一直通向罗真人的道观前。只见道观有个朱红的牌额,上面写着三个金字 ——“紫虚观”。三人来到观前,看这二仙山,果然是一处仙境。但见:
青松郁郁,翠柏森森。一群白鹤听经,数个青衣碾药。青梧翠竹,洞门深锁碧窗寒;白雪黄芽,石室云封丹灶暖。野鹿衔花穿径去,山猿擎果引雏来。时闻道士谈经,每见仙翁论法。虚皇坛畔,天风吹下步虚声;礼斗殿中,鸾背忽来环珮韵。只此便为真紫府,更于何处觅蓬莱。
(译文:青松郁郁葱葱,翠柏繁茂阴森。一群白鹤好像在听经说道,几个小道童在碾药。青色的梧桐和翠绿的竹子环绕着,洞门紧闭,碧绿的窗户透着丝丝寒意;丹炉里的白雪黄芽,被石屋中的云雾笼罩着,丹灶却暖意融融。野鹿衔着花朵在小路上穿行,山猿带着幼崽采摘果实。时常能听到道士谈论经文,还能看到仙翁们探讨道法。在虚皇坛边,天风送来缥缈的步虚声;在礼斗殿中,仿佛能听到鸾鸟背上的环佩发出的悦耳音韵。这里就是真正的仙境,哪里还需要再去寻找蓬莱仙岛呢。 )
三人在穿衣亭整理好衣服,沿着走廊进入,径直前往殿后的松鹤轩。两个童子看到公孙胜带人进来,赶忙向罗真人报告。罗真人传下法旨,让请三人进来。当下公孙胜带着戴宗、李逵来到松鹤轩内,此时罗真人刚刚做完朝真仪式,正坐在云床上修养心性。公孙胜上前行礼请安,恭敬地站在一旁。戴宗、李逵看那罗真人,果然有超凡脱俗的气质。但见:
星冠攒玉叶,鹤氅缕金霞。神清似长江皓月,貌古似泰华乔松。踏魁罡朱履步丹霄,歌步虚琅函浮瑞气。长髯广颊,修行到无漏之天;碧眼方瞳,服食造长生之境。三岛十洲骑凤往,洞天福地抱琴游。高餐沆瀣,静品鸾笙。正是:三更步月鸾声远,万里乘云鹤背高。都仙太史临凡世,广惠真人住世间。
(译文:他头戴镶嵌着玉叶的星冠,身披绣有金线云霞的鹤氅。神情清朗如同长江上的皓月,容貌古朴好似泰山华山上的苍松。穿着朱红色的鞋子,踏着魁罡之步迈向九霄,唱着步虚词,手中的道经散发着祥瑞之气。他长须宽脸,修行已达超凡入圣的境界;碧绿的眼睛,方正的瞳孔,通过服食丹药达到了长生不老的境地。他能骑着凤凰前往三岛十洲,在洞天福地抱着琴游玩。他餐风饮露,静静地品味着鸾笙之音。就像三更时分漫步在月光下,鸾鸟的叫声在远处回荡;又似万里乘云,骑着仙鹤高高飞翔。他就像是都仙太史降临人间,广惠真人住在尘世。 )
戴宗见到罗真人,急忙下拜。李逵则直勾勾地盯着看。罗真人问公孙胜:“这两位是何人?” 公孙胜道:“他们就是我之前跟师父提起过的,来自山东的义友。如今因为高唐州知府高廉施展妖术,宋江哥哥特地派他们二人来请我。弟子不敢擅自做主,所以来请示师父。” 罗真人道:“我的弟子既然已经脱离尘世,学习修炼长生之法,为何还要再贪恋那世俗的境地?你应当谨慎行事,不可妄为。” 戴宗再次下拜道:“恳请师父让公孙先生暂时下山,破了高廉的妖法,之后我们立刻送他回来。” 罗真人道:“二位有所不知,这并非出家人该管的闲事。你们先下山去商量吧。” 公孙胜只好带着二人,离开了松鹤轩,连夜下山。
李逵问道:“那个老仙先生说啥了?” 戴宗道:“你刚才没听见吗?” 李逵道:“我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话。” 戴宗道:“他师父说不让他去。” 李逵听了,叫嚷起来:“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,千难万险才找到他,他却说出这种话!别惹我发火,信不信我一只手捏碎他的道冠,一只手抓住他的腰,把这个老贼直接撞下山去!” 戴宗瞪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又想被定住脚走不了了?” 李逵赶忙道:“不敢,不敢!我就是说说而已。”
三人回到公孙胜家里,当晚安排了些晚饭吃。公孙胜道:“暂且住一晚,明天再去恳请师父。如果他答应,我就跟你们去。” 到了夜里,戴宗道了声安置,两人收拾好行李,在净室里睡下。睡到三更左右,李逵悄悄地爬起来,听到戴宗睡得正香。他心里想:“这不是白忙活吗!你本来就是山寨的人,还问什么师父!明天那老道士要是还不答应,不就耽误了哥哥的大事!我实在忍不了了,干脆杀了这个老贼道士,看他还怎么阻拦,他只能跟我去了。” 李逵一心要杀罗真人。有诗为证:
欲请公孙去解围,真人不肯着他为。李逵夜奋英雄力,斧到应教性命危。
(译文:想要请公孙胜下山解围,可罗真人却不让他去。李逵夜里凭着一股蛮劲,想用斧头结果了罗真人的性命。 )
李逵当时摸出两把板斧,悄悄打开房门,趁着月色明亮,一步步摸上山去。来到紫虚观前,只见两扇大门关着。旁边的篱墙不算太高,李逵一下子跳了过去,打开大门,小心翼翼地走进里面。一直来到松鹤轩前,只听到隔着窗户有人在诵读《玉枢宝经》。李逵爬上窗户,舔破窗纸往里看,只见罗真人独自坐在云床上,面前的桌子上烧着一炉名贵的香,点着两根画烛,正朗朗地诵经。李逵心想:“这个贼道士,真是该死!” 他绕到门边,伸手一推,“呀” 的一声,两扇窗户全开了。李逵冲进去,举起斧头,朝着罗真人的脑袋狠狠劈下去,罗真人倒在云床上,流出白色的血。李逵看了,笑着说:“看来这贼道士是个童男子,保养得真好,元阳真气一点都没泄漏,流出来的血都是白的。” 李逵又仔细看了看,发现连道冠都被劈成了两半,脑袋几乎被砍到脖子下面。李逵道:“今天算是除了一害,看公孙胜还怎么推脱不去。” 说完,他转身出了松鹤轩,从旁边的走廊跑出来。只见一个青衣童子拦住李逵,喝道:“你杀了我师父,还想往哪里跑!” 李逵道:“你这个小道童,也吃我一斧!” 手起斧落,童子的头被砍落在台阶边。两人都被李逵砍死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双斧白如霜,劈倒真人命已亡。料得精魂归碧落,一心暗地喜非常。
(译文:李逵的双斧像霜一样白亮,劈倒了罗真人,罗真人当场丧命。想必他的精魂已经归天,李逵心里暗自高兴。 )
且说李逵笑道:“这下可好了!” 他沿着小路飞快地跑下山。回到公孙胜家里,悄悄闪进门,关上房门。他到净室里听了听,戴宗还没醒。李逵像没事人一样,又回去睡觉了。一直到天亮,公孙胜起来,安排早饭,招待两人吃了。戴宗道:“再请先生带我们上山,恳请真人答应。” 李逵听了,暗暗冷笑。三人按照原来的路,再次上山。进入紫虚观的松鹤轩,看到两个童子。公孙胜问道:“真人在哪里?” 道童回答:“真人坐在云床上修养心性。” 李逵一听,吃了一惊,舌头伸出来半天都缩不回去。三人掀起帘子进去一看,只见罗真人正端端地坐在云床中间。李逵心里暗暗想:“昨晚难道是我杀错人了?” 罗真人问道:“你们三人又来干什么?” 戴宗道:“特地来恳请师父慈悲为怀,救救大家,让众人脱离危难。” 罗真人看着李逵问:“这个黑大汉是谁?” 戴宗回答:“他是我的义弟,名叫李逵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本来我不想让公孙胜去,但看在他的面子上,就允许他走这一遭吧。” 戴宗连忙拜谢。李逵心里暗自想:“这老东西肯定知道我要杀他,才这么说!”
只见罗真人道:“我让你们三人片刻之间就能赶到高唐州,怎么样?” 三人连忙道谢。戴宗心想:“这罗真人的法术比我的神行法还厉害。” 罗真人叫童子取来三个手帕。戴宗问道:“敢问师父,怎样才能让我们一下子就到高唐州呢?” 罗真人站起身来说:“都跟我来。” 三个人跟着他来到观门外的石岩上。罗真人先把一个红手帕铺在石头上,说:“我的弟子可以站上去。” 公孙胜两脚站在上面。罗真人用袖子轻轻一拂,大喝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瞬间化作一片红云,载着公孙胜缓缓升上天空,离山大约有二十多丈高。罗真人又喝了一声:“停!” 那片红云便停在半空不动了。接着,罗真人又铺下一个青手帕,让戴宗站上去,喝了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化作一片青云,载着戴宗也升上了半空。那两片青红二云,有芦席那么大,在天上缓缓转动。李逵看得目瞪口呆。罗真人又把一个白手帕铺在石头上,叫李逵站上去。李逵笑着说:“不是开玩笑吧!要是掉下去,可就摔个大跟头!” 罗真人道:“你看到他们俩了吧?” 李逵站到了手帕上。
罗真人喝了一声:“起!” 那手帕化作一片白云,飞了起来。李逵大喊:“哎呀!我站不稳,快放我下来!” 罗真人右手一招,那青红两片云便缓缓落了下来。戴宗拜谢后,站在一旁。公孙胜也站在左边。李逵在上面喊道:“我要撒尿拉屎,你不让我下来,我就直接往下撒啦!” 罗真人问道:“我们出家人,从来没有冒犯过你,你为什么昨晚翻墙进来,用斧头劈我?要是我没有些道行,早就被你杀了。你还杀了我的一个道童。” 李逵狡辩道:“不是我,你肯定认错人了!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虽然你只是砍坏了我的两个葫芦化身,但你这心思可不好,得让你吃点苦头。” 说完,他把手一招,喝了声:“去!” 一阵狂风刮起,把李逵卷入云端。只见两个黄巾力士押着他,李逵只听到耳边风声呼呼作响,不知不觉就被吹到了蓟州地界,吓得他魂飞魄散,手脚不停地颤抖。突然,只听到 “哗啦” 一声巨响,李逵从蓟州府厅的屋顶上骨碌碌地滚了下来。
当天,蓟州府尹马士弘正在坐堂,厅前站着许多公吏。众人看到从半空中掉下一个黑大汉,都大吃一惊。有诗为证:
李逵唬得大痴呆,忽向云端落下来。官吏见来俱丧胆,只疑妖怪降庭阶。
(译文:李逵被吓得呆若木鸡,突然从云端掉落下来。府里的官吏们看到这一幕,都吓得胆战心惊,还以为是妖怪降临到了大堂上。 )
话说马知府见了,喊道:“把这家伙带过来。” 当下十几个牢子狱卒,把李逵押到面前。马府尹喝道:“你这个妖人是从哪里来的?怎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?” 李逵摔得头破血流,半天都说不出话来。马知府道:“肯定是个妖人!” 吩咐去取些降妖的法物来。牢子和节级把李逵捆起来,拖到厅前的草地上。一个虞候端来一盆狗血,劈头盖脸地淋在李逵身上;又一个人提来一桶尿粪,从李逵的头上一直浇到脚下。李逵嘴里、耳朵里全是尿屎。李逵大喊道:“我不是妖人,我是罗真人的跟班。” 原来蓟州的人都知道罗真人是个在世的活神仙,因此都不敢轻易伤害他的跟班,又把李逵押回厅前。这时,有吏人禀报说:“这蓟州的罗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,如果他是罗真人的随从,不能用刑。” 马府尹冷笑道:“我读了那么多书,古今之事都知晓,从没见过神仙有这样的徒弟,他肯定是个妖人。牢子们,给我狠狠地打!” 众人只得把李逵按倒,打得他死去活来。马知府喝道:“你这小子快招了,你到底是哪个妖人的同伙,说了就不打你!” 李逵没办法,只好招认自己是 “妖人李二”。马知府让人拿来一面大枷,把李逵锁了,押进大牢里。
李逵被关到死囚狱里,还嘴硬地说:“我是值日的神将,怎么能把我枷起来?我非得让你们这蓟州一城的人都死光!” 那些押牢的节级和禁子,都知道罗真人道德高尚,谁不钦佩他,于是都来问李逵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李逵道:“我是罗真人的亲随值日神将,因为一时犯错,惹恼了真人,才被扔到这里受苦,过个三两日,他肯定会来救我的。你们要是不给我弄点酒肉来,我让你们全家都不得好死!” 那些节级和牢子听他这么说,心里都有些害怕,只好买酒买肉给他吃。李逵见他们害怕,更是口出狂言。牢里的人越发害怕,又打来热水给他洗澡,还给他换了干净衣服。李逵道:“要是少了我的酒食,我就飞出去,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!” 牢里的禁子只好不停地赔礼道歉。李逵被关在蓟州牢里,暂且不提。
且说罗真人把上面这些事,一件一件地说给戴宗听。戴宗只是不停地苦苦哀求,希望能救李逵。罗真人把戴宗留在观里住宿,还询问了山寨里的一些事情。戴宗向他讲述了晁天王、宋公明仗义疏财,专门替天行道,发誓不伤害忠臣烈士、孝子贤孙、义夫节妇,做了许多好事。罗真人听了之后,非常高兴。戴宗在观里住了五天。每天都磕头礼拜,恳请罗真人救李逵。罗真人道:“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一下,别把他带回去了。” 戴宗求情道:“真人有所不知,这李逵虽然头脑简单,不懂规矩,但也有一些优点。第一,他为人耿直,从不占别人便宜。第二,他不会阿谀奉承,就算死也忠心不改。第三,他没有淫欲邪念,不贪财,也不会背信弃义,而且作战勇猛,总是冲在前面。所以宋公明非常喜欢他。要是没了他,我回去都没脸见宋公明哥哥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我知道这个人是上界天杀星下凡,因为世间众生罪孽太重,所以罚他下凡来杀戮。我也不会逆天行事,害了他的性命,只是小小地惩罚他一下。我这就派人把他带回来还给你。” 戴宗连忙拜谢。罗真人喊了一声:“力士何在?” 鹤轩前立刻刮起一阵风。风过后,出现了一尊黄巾力士。但见:
面如红玉,须似皂绒。仿佛有一丈身材,纵横有千斤气力。黄巾侧畔,金环耀日喷霞光;绣袄中间,铁甲铺霜吞月影。常在坛前护法,每来世上降魔。脚穿抹绿雕躧靴,手执宣花金蘸斧。
(译文:他脸如红玉般红润,胡须像黑色的绒线。身材魁梧,好像有一丈高,浑身有千斤力气。黄巾旁边,金色的圆环在阳光下闪耀着霞光;绣袄里面,铁甲寒光闪闪,好像能吞噬月光。他常常在神坛前守护佛法,每次下凡都是为了降妖除魔。脚蹬绿色雕花的靴子,手里拿着宣花金蘸斧。 )
那个黄巾力士上前禀告:“师父有什么吩咐?” 罗真人道:“之前派你押去蓟州的那个人,他受罚的期限已满。你再去蓟州牢里把他带回来,快去快回。” 力士领命而去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李逵就从半空中被扔了下来。戴宗连忙扶住李逵,问道:“兄弟,这两天你去哪儿了?” 李逵看着罗真人,不停地磕头,说道:“铁牛再也不敢了!” 罗真人道:“你从今以后,要改掉你的坏脾气,全力辅佐宋公明,别再生坏心思。” 李逵再次下拜道:“我一定听从真人的话!” 戴宗又问:“你这几天到底去哪儿了?” 李逵道:“那天一阵大风把我刮到蓟州府里,我从府厅的屋脊上滚了下来,被他们抓住了。那个马知府说我是妖人,把我捆起来,还让牢子狱卒用狗血和尿屎淋我,把我打得两腿皮开肉绽,然后给我戴上枷锁,关进了大牢。他们问我是什么神仙从天上掉下来,我就说自己是罗真人的亲随直日神将,因为犯了点错,被罚受这些苦,过个三两天,真人肯定会来救我。虽然挨了一顿打,不过也骗到了些酒肉吃。那些人害怕真人,还给我洗了澡,换了一身衣服。刚才我正在牢房里想办法骗更多酒肉吃,突然半空里跳下这个黄巾力士,把我的枷锁打开,还让我闭上眼睛,我就像在做梦一样,被直接带到了这里。”
公孙胜道:“师父身边像这样的黄巾力士有一千多个,都是他的侍从。” 李逵听了,惊叹道:“我的活祖宗!您怎么不早说呀,早知道这样,我就不会干那些傻事了。” 一边说着,一边只顾着给罗真人下拜。戴宗也再次拜谢,诚恳地说道:“我确实已经来了好多天了,高唐州那边军情紧急,还望师父大发慈悲,让公孙先生和我一起去救宋公明哥哥,打败高廉,之后我们马上送他回来。” 罗真人道:“我本来不想让他去,如今看在你们大义的份上,暂且让他走这一趟。我有几句话,你要牢牢记住。” 公孙胜赶忙上前,跪在地上,聆听真人的教诲。只因罗真人说了那几句话,传授了秘诀,这就引出了后面的事:
额角有光,日中无影。炼丹在石屋云房,飞步去蓬莱阆苑。
正是:
满还济世安邦愿,来作乘鸾跨凤人。
(译文:额头仿佛会有光芒,在太阳下都看不到影子。他在石屋云房里炼丹修行,还能像仙人一样快速前往仙境。这正是他实现济世安邦的愿望,成为超凡之人的契机。 )
到底罗真人教导、吩咐公孙胜要怎样下山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