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勇悍刘唐命运乖,灵官殿里夜徘徊。偶逢巡逻遭羁缚,遂使英雄困草莱。
卤莽雷横应堕计,仁慈晁盖独怜才。生辰纲贡诸珍贝,总被斯人送将来。
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,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,众土兵向前,把条索子绑了,捉离灵官殿来。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。雷横道:“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,讨些点心吃了,却解去县里取问。”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。
原来那东溪村保正,姓晁名盖,祖是本县本乡富户,平生仗义疏财,专爱结识天下好汉。但有人来投奔他的,不论好歹,便留在庄上住。若要去时,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。最爱刺枪使棒,亦自身强力壮,不娶妻室,终日只是打熬筋骨。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,一个东溪村,一个西溪村,只隔着一条大溪。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,白日迷下下水在溪里,无可奈何。忽一日,有个僧人经过,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。僧人指个去处,教用青石凿个宝塔,放于所在,镇住溪边。其时西溪村的鬼,都赶过东溪村来。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,从溪里走将过去,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边放下。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。晁盖独霸在那村坊,江湖上都闻他名字。
却早雷横并土兵押着那汉,来到庄前敲门。庄里庄客闻知,报与保正。此时晁盖未起,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,慌忙叫开门。庄客开得庄门,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。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,到草堂上坐下。晁盖起来接待,动问道:“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?”雷横答道:“奉知县相公钧旨,着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,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。因走得力乏,欲得少歇,径投贵庄暂息。有惊保正安寝。”晁盖道:“这个何碍。”一面教庄客安排酒食管待,先把汤来吃。晁盖动问道:“敝村曾拿得个把小小贼么?”雷横道:“却才前面灵官殿上,有个大汉睡着在那里。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,以定是醉了,就便睡着。我们把索子缚绑了。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,一者忒早些,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,恐日后父母官问时,保正也好答应。见今吊在贵庄门房里。”晁盖听了,记在心,称谢道:“多亏都头见报。”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。晁盖喝道:“此间不好说话,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。”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,请都头到里面酌杯。晁盖坐了主位,雷横坐了客席。两个坐定,庄客铺下果品案酒,菜蔬盘馔。庄客一面筛酒,晁盖又叫置酒与土兵众人吃。庄客请众人,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。大盘酒肉,只管教众人吃。
黑甜一枕古祠中,被捉高悬草舍东。却是刘唐未应死,解围晁盖有奇功。
且说晁盖提了灯笼,自出房来,仍旧把门拽上,急入后厅来见雷横,说道:“甚是慢客。”雷横道:“且是多多相扰,理甚不当。”两个又吃了数杯酒,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。雷横道:“东方动了,小人告退,好去县画卯。”晁盖道:“都头官身,不敢久留。若再到敝村公干,千万来走一遭。”雷横道:“却得再来拜望,不须保正分付。请保正免送。”晁盖道:“却罢,也送到庄门口。”两个同走出来,那伙土兵众人,都得了酒食,吃得饱了,各自拿了枪棒,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,背剪缚着带出门外。晁盖见了,说道:“好条大汉!”雷横道:“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。”说犹未了,只见那汉叫一声:“阿舅,救我则个!”晁盖假意看他一看,喝问道:“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?”那汉道:“我便是,阿舅救我。”众人吃了一惊。雷横便问晁盖道:“这人是谁?如何却认得保正?”晁盖道:“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。这厮如何却在庙里歇?乃是家姐的孩儿,从小在这里过活,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,一去了十数年。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,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枣子,向后再不曾见面。多听得人说,这厮不成器。如何却在这里?小可本也认他不得,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,因此影影认得。”
晁盖喝道:“小三!你如何不径来见我,却去村中做贼?”那汉叫道:“阿舅!我不曾做贼!”晁盖喝道:“你既不做贼,如何拿你在这里?”夺过土兵手里棍棒,劈头劈脸便打。雷横并众人劝道:“且不要打,听他说。”那汉道:“阿舅息怒,且听我说。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,如今不是十年了?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,不敢来见阿舅。权去庙里睡得醒了,却来寻阿舅。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,将我拿了。却不曾做贼。”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,口里骂道:“畜生!你却不径来见我,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。我家中没得与你吃,辱没杀人!”雷横劝道:“保正息怒,你令甥本不曾做贼。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,在庙里睡得跷蹊,亦且面生,又不认得,因此设疑,捉了他来这里。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,定不拿他。”唤土兵:“快解了绑缚的索子,放还保正。”众土兵登时解了那汉。雷横道:“保正休怪!早知是令甥,不致如此。甚是得罪!小人们回去。”晁盖道:“都头且住,请入小庄,再有话说。”
雷横放了那汉,一齐再入草堂里来。晁盖取出十两花银,送与雷横道:“都头休嫌轻微,望赐笑留。”雷横道:“不当如此。”晁盖道:“若是不肯收受时,便是怪小人。”雷横道:“既是保正厚意,权且收受。改日却得报答。”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。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土兵,再送出庄门外。雷横相别了,引着土兵自去。
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,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,取顶头巾与他带了,便问那汉姓甚名谁,何处人氏。那汉道:“小人姓刘名唐,祖贯东潞州人氏。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,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。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。昨夜晚了,因醉倒在庙里,不想被这厮们捉住,绑缚了来。正是: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今日幸得到此,哥哥坐定,受刘唐四拜。”拜罢,晁盖道:“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,见在何处?”刘唐道:“小人自幼飘荡江湖,多走途路,专好结识好汉。往往多闻哥哥大名,不期有缘得遇。曾见山东、河北做私商的,多曾来投奔哥哥,因此刘唐敢说这话。这里别无外人,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。”晁盖道:“这里都是我心腹人,但说不妨。”刘唐道:“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,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,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。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,来到半路里,不知被谁人打劫了,至今也无捉处。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,早晚安排起程,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。小弟想此是一套不义之财,取而何碍。便可商议个道理,去半路上取了。天理知之,也不为罪。闻知哥哥大名,是个真男子,武艺过人。小弟不才,颇也学得本事。休道三五个汉子,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,拿条枪也不惧他。倘蒙哥哥不弃时,献此一套富贵。不知哥哥心内如何?”晁盖道:“壮哉!且再计较。你既来这里,想你吃了些艰辛,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。暂且待我从长商议,来日说话。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。庄客引到房中,也自去干事了。
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:“我着甚来由苦恼这遭,多亏晁盖完成,解脱了这件事。只叵奈雷横那厮,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,又吊我一夜。想那厮去未远,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,齐打翻了那厮们,却夺回那银子,送还晁盖,他必然敬我。此计大妙。”刘唐便出房门,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,便出庄门,大踏步投南赶来。此时天色已明。但见:
北斗初横,东方渐白。天涯曙色才分,海角残星暂落。金鸡三唱,唤佳人傅粉施朱;宝马频嘶,催行客争名竞利。牧童樵子离庄,牝牡牛羊出圈。几缕晓霞横碧汉,一轮红日上扶桑。
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,赶了五六里路,却早望见雷横引着土兵,慢慢地行将去。刘唐赶上来,大喝一声:“兀那都头不要走!”雷横吃了一惊,回过头来,见是刘唐拈着朴刀赶来。雷横慌忙去土兵手里,夺条朴刀拿着,喝道:“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?”刘唐道:“你晓事的,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,我便饶了你。”雷横道:“是你阿舅送我的,干你甚事!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,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。刬地问我取银子!”刘唐道:“我须不是贼,你却把我吊了一夜,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。是会的将来还我,佛眼相看。你若不还,我叫你目前流血。”雷横大怒,指着刘唐大骂道:“辱门败户的谎贼,怎敢无礼!”刘唐道:“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舎泼才,怎敢骂我!”雷横又骂道:“贼头贼脸贼骨头,必然要连累晁盖。你这等贼心贼肝,我行须使不得!”刘唐大怒道:“我来和你见个输赢。”拈着朴刀,直奔雷横。雷横见刘唐赶上来,呵呵大笑,挺手中朴刀来迎。两个就大路上厮并。但见:
云山显翠,露草凝珠。天色初明林下,晓烟才起村边。一来一往,似凤翻身;一撞一冲,如鹰展翅。一个照搠尽依良法,一个遮拦自有悟头。这个丁字脚,抢将入来;那个四换头,奔将进去。两句道:虽然不上凌烟阁,只此堪描入画图。
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众土兵见雷横赢不得刘唐,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,只见侧首篱门开处,一个人掣两条铜链,叫道:“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!我看了多时,权且歇一歇,我有话说。”便把铜链就中一隔。两个都收住了朴刀,跳出圈子外来,立住了脚。看那人时,似秀才打扮: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,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,腰系一条茶褐銮带,下面丝鞋净袜;生得眉清目秀,面白须长。这秀才乃是智多星吴用,表字学究,道号叫亮先生,祖贯本乡人氏。曾有一首《临江仙》,赞吴用的好处:
万卷经书曾读过,平生机巧心灵。六韬三略究来精。胸中藏战将,腹内隐雄兵。谋略敢欺诸葛亮,陈平岂敌才能。略施小计鬼神惊。名称吴学究,人号智多星。
当时吴用手提铜链,指着刘唐叫道:“那汉且住!你因甚和都头争执?”刘唐光着眼看吴用道:“不干你秀才事。”雷横便道:“教授不知,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殿里,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,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。看他母舅面上,放了他。晁天王请我们吃酒了,送些礼物与我。这厮瞒了他阿舅,直赶到这里问我取。你道这厮大胆么?”
吴用寻思道:“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,但也些事,便和我相议计较。他的亲眷相识,我都知道,不曾见有这个外甥。亦且年甲也不相登,必有些跷蹊。我且劝开了这场闹,却再问他。”吴用便道:“大汉休执迷。你的母舅与我至交,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。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,你却来讨了,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。且看小生面,我自与你母舅说。”刘唐道:“秀才,你不省得这个。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,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。若是不还我,誓不回去。”雷横道:“只除是保正自来取,便还他。却不还你。”刘唐道:“你屈冤人做贼,诈了银子,怎地不还?”雷横道:“不是你的银子,不还,不还!”刘唐道:“你不还,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。”吴用又劝:“你两个斗了半日,又没输赢,只管斗到几时是了。”刘唐道:“他不还我银子,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。”雷横大怒道:“我若怕你,添个土兵来并你,也不算好汉。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。”刘唐大怒,拍着胸前叫道:“不怕,不怕!”便赶上来。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,也赶拢来。两个又要厮并。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,那里劝得住。
刘唐拈着朴刀,只待钻将过来。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,挺起朴刀,正待要斗。只见众土兵指道:“保正来了。”刘唐回身看时,只见晁盖披着衣裳,前襟摊开,从大路上赶来,大喝道:“畜生不得无礼!”那吴用大笑道:“须是保正自来,方才劝得这场闹。”晁盖赶得气喘,问道:“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?”雷横道:“你的令甥拿着朴刀赶来,问我取银子。小人道不还你,我自送还保正,非干你事。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。教授解劝在此。”晁盖道:“这畜生!小人并不知道,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,自当改日登门陪话。”雷横道:“小人也知那厮胡为,不与他一般见识。又劳保正远出。”作别自去,不在话下。
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:“不是保正自来,几乎做出一场大事。这个令甥端的非凡,是好武艺。小生在篱笆里看了,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,也敌不过,只办得架隔遮拦。若再斗几合,雷横必然有失性命。因此小生慌忙出来间隔了。这个令甥从何而来?往常时,庄上不曾见有。”晁盖道:“却待正要来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,正欲使人来,只见不见了他,枪架上朴刀又没寻处。只见牧童报说:‘一个大汉,拿条朴刀,望南一直赶去。’我慌忙随后追得来,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。请尊步同到敝庄,有句话计较计较。”
那吴用还至书斋,挂了铜链在书房里,分付主人家道:“学生来时,说道先生今日有干,权放一日假。”拽上书斋门,将锁锁了,一同晁盖、刘唐,直到晁家庄上。晁盖竟邀入后堂深处,分宾而坐。吴用问道:“保正,此人是谁?”晁盖道:“江湖上好汉,此人姓刘名唐,是东潞州人氏。因有一套富贵,特来投奔我。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,却被雷横捉了,拿到我庄上。我因认他做外甥,方得脱身。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,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,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,早晚从这里经过。此等不义之财,取之何碍!他来的意,正应我一梦。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,直坠在我屋脊上。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,化道白光去了。我想星照本家,安得不利?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,不想又是这一套。此一件事若何?”
吴用笑道:“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,也猜个七八分了。此一事却好。只是一件,人多做不得,人少又做不得。宅上空有许多庄客,一个也用不得。如今只有保正、刘兄、小生三人,这件事如何团弄?便是保正与兄十分了得,也担负不下这段事。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,多也无用。”晁盖道:“莫非要应梦之星数?”吴用便道:“兄长这一梦不凡,也非同小可。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?”吴用寻思了半晌,眉头一纵,计上心来。说道:“有了,有了!”晁盖道:“先生既有心腹好汉,可以便去请来,成就这件事。”吴用不慌不忙,叠两个指头,言无数句,话不一席,有分教:
芦花丛里泊战船,却似打鱼船;荷叶乡中聚义汉,翻为真好汉。
正是:
指麾说地谈天口,来诱拿云捉雾人。
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诗曰:
勇悍刘唐命运乖,灵官殿里夜徘徊。偶逢巡逻遭羁缚,遂使英雄困草莱。
卤莽雷横应堕计,仁慈晁盖独怜才。生辰纲贡诸珍贝,总被斯人送将来。
(译文:勇猛剽悍的刘唐命运不好,夜晚在灵官殿里徘徊。偶然遇到巡逻的人,被捆绑起来,让英雄陷入困境。鲁莽的雷横中了圈套,而仁慈的晁盖却爱惜人才。梁中书为给蔡太师送生辰礼准备的诸多珍宝,最终都被这些人给弄来了。 )
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,看到有个大汉睡在供桌上,众土兵上前,用绳索把他绑了,然后押着他离开了灵官殿。这时,天刚到五更时分。雷横说:“我们先把这家伙押到晁保正庄上,吃点东西,然后再押到县里去审问。” 于是,这一行人都朝着晁保正的庄上走去。
原来,这东溪村的保正姓晁名盖,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县本乡的富户。晁盖平生仗义疏财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的好汉。只要有人来投奔他,不管对方身份如何,他都会留在庄上招待。要是有人要离开,他还会送些银两资助对方上路。晁盖最喜欢舞枪弄棒,而且他自己身强体壮,还没有娶妻成家,整天就热衷于锻炼筋骨。郓城县东门外有两个村庄,一个是东溪村,一个是西溪村,两村只隔着一条大溪。以前,西溪村经常闹鬼,大白天就有人被鬼迷了心智,掉到溪里,村民们对此毫无办法。有一天,一个僧人路过这里,村民们就把这事详细告诉了他。僧人指了个地方,让村民们用青石凿成一座宝塔,放在那里,说是能镇住溪边的邪气。从那以后,西溪村的鬼都跑到东溪村来了。晁盖得知此事后,非常生气,他从溪里走过去,独自一人把青石宝塔搬到了东溪边放下。因此,人们都称他为 “托塔天王”。晁盖在这一带村庄很有威望,江湖上的人也都听说过他的名字。
很快,雷横带着土兵押着那汉子来到了庄前,开始敲门。庄里的庄客听到敲门声,就去禀报保正。此时晁盖还没起床,听说雷都头来了,赶忙让人开门。庄客打开庄门,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。雷横自己带着十几个领头的人,来到草堂上坐下。晁盖起身出来迎接,问道:“都头有什么公事到这儿来了?” 雷横回答说:“奉知县相公的命令,我和朱仝带着部下的土兵,分头到乡村各处巡察抓捕盗贼。因为走得累了,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,就直接到您庄上来了。打扰您休息了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 晁盖说:“这有什么关系。” 他一边吩咐庄客准备酒食招待众人,先给大家端上汤。晁盖又问道:“我们村有没有抓到什么小毛贼啊?” 雷横说:“刚才在前面的灵官殿上,有个大汉睡在那儿。我看他不像好人,估计是喝醉了,就在那儿睡着了。我们就用绳子把他绑了。本来打算直接押到县里去见官,一来现在太早了,二来也得让您知道这件事,免得以后父母官问起来,您不好回答。现在他正被吊在您庄上的门房里呢。” 晁盖听了,把这事记在心里,道谢说:“多亏都头来通报。” 不一会儿,庄客就端出了酒菜。晁盖说:“在这里说话不方便,不如到后厅的轩下坐吧。” 于是叫庄客在里面点上灯烛,请雷都头到里面喝酒。晁盖坐在主位,雷横坐在客席。两人坐定后,庄客摆上果品、酒菜和各种菜肴。庄客开始筛酒,晁盖又叫人准备酒给土兵们喝。庄客把众人都带到廊下的客位去招待,摆上大盘的酒肉,让大家尽情吃喝。
黑甜一枕古祠中,被捉高悬草舍东。却是刘唐未应死,解围晁盖有奇功。
(译文:刘唐在古老的祠庙中酣睡,却被抓住,高高地吊在草舍东边。好在刘唐命不该绝,晁盖巧妙地帮他解了围,立下奇功。 )
且说晁盖提了灯笼,独自走出房间,照旧把门带上,急忙来到后厅见雷横,说道:“招呼不周,还请多多包涵。” 雷横说:“已经打扰您很久了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,这时,窗外透进了天光。雷横说:“天快亮了,我得告辞了,还要赶回县里去签到。” 晁盖说:“都头有公务在身,我也不敢多留。要是以后再到我们村来办公事,一定要再来坐坐。” 雷横说:“肯定会再来拜访您的,不用保正您交代。您就别送了。” 晁盖说:“那好吧,我还是送你到庄门口。” 两人一起走出来,那些土兵们吃了酒食,都吃得饱饱的,各自拿起枪棒,到门房里解开那汉子,反绑着他带出了门外。晁盖看到那汉子,说道:“真是条大汉!” 雷横说:“这家伙就是在灵官庙里抓到的贼。” 话还没说完,就听那汉子大喊一声:“阿舅,救救我!” 晁盖假装看了他一眼,喝问道:“你这家伙难道不是王小三吗?” 那汉子说:“我就是啊,阿舅快救我。” 众人都吃了一惊。雷横连忙问晁盖:“这人是谁?怎么会认识您呢?” 晁盖说:“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。他怎么会在庙里睡觉呢?他是我姐姐的孩子,从小在这儿生活,四五岁的时候跟着我姐夫和姐姐去南京住了,一去就是十几年。这孩子十四五岁的时候又回来过一次,跟着一个京城的客人来这儿贩枣子,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。我常听人说这孩子不成器。他怎么会在这儿呢?我本来也不太敢认他,因为他鬓角有这一块朱砂记,所以才有点印象。”
晁盖喝道:“小三!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,却在村里干这种事,是不是做贼了?” 那汉子喊道:“阿舅!我没做贼!” 晁盖喝道:“你要是没做贼,怎么会被抓呢?” 说着,他夺过土兵手里的棍棒,劈头盖脸地就打。雷横和众人连忙劝道:“先别打,听他说说。” 那汉子说:“阿舅别生气,听我解释。自从十四五岁那次来过之后,到现在都过去十年了。昨晚我在路上多喝了几杯酒,不好意思来见您。就先到庙里睡一觉,等酒醒了再去找您。没想到他们不问青红皂白,就把我抓了。我真的没做贼啊。” 晁盖又拿起棍子要打,嘴里骂道:“你这畜生!不直接来找我,还在路上贪杯。我家里难道没酒给你喝吗?真是丢人!” 雷横劝道:“保正别生气,您外甥本来就没做贼。我们看他这么大一条汉子,在庙里睡得奇怪,而且又面生,不认识他,所以才起了疑心,把他抓了过来。要是早知道他是您外甥,肯定不会抓他。” 说完,他招呼土兵:“快把绑着的绳子解开,把人还给保正。” 众土兵立刻解开了那汉子。雷横说:“保正您别见怪!早知道是您外甥,就不会这样了。实在是对不住!我们这就回去。” 晁盖说:“都头先别走,请进庄里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雷横放走了那汉子,和众人一起又回到草堂里。晁盖拿出十两花银,送给雷横,说:“都头别嫌这点银子少,还望您收下。” 雷横说:“这可不行。” 晁盖说:“您要是不收,就是嫌弃我了。” 雷横说:“既然保正您这么客气,那我就暂且收下。改日一定报答您。” 晁盖让那汉子拜谢雷横。之后,晁盖又拿了些银两赏给众土兵,然后把他们送出庄门外。雷横和众人告别后,带着土兵离开了。
晁盖带着那汉子来到后轩下,拿了几件衣服让他换上,又找了顶头巾给他戴上,然后问他姓甚名谁,是哪里人。那汉子说:“小人姓刘名唐,祖籍是东潞州人。因为我鬓角有这块朱砂记,大家都叫我赤发鬼。我这次特地来给保正哥哥送一份富贵。昨晚因为喝醉了,在庙里睡着了,没想到被他们抓住,绑到了这里。真是应了那句话,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今天能到这儿,真是幸运,哥哥您请坐,受我刘唐四拜。” 拜完之后,晁盖问:“你说送我一份富贵,这富贵在哪儿呢?” 刘唐说:“我从小在江湖上闯荡,走了很多地方,专门喜欢结交好汉。我经常听到哥哥您的大名,没想到今天有缘能见到您。我听说山东、河北那些做私商的,很多都来投奔过您,所以我才敢跟您说这话。这里没有外人,我就跟您说实话吧。我打听到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,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、玩器等物,要送到东京给他的丈人蔡太师庆祝生辰。去年他也送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结果半路上不知道被谁打劫了,到现在都没抓到劫匪。今年他又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很快就要启程,要赶在六月十五生辰那天送到。我觉得这是不义之财,咱们把它弄来也没什么不妥。可以商量个办法,在半路上把这批财物劫了。这是顺应天理的事,不算犯罪。我知道哥哥您是真正的男子汉,武艺高强。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也学了些功夫。别说三五个汉子,就是在一二千军马的队伍里,我拿着枪也不会害怕。要是哥哥您不嫌弃,我就把这个计划献给您。不知道哥哥您意下如何?” 晁盖说:“好!不过我们再商量商量。你一路赶来肯定很辛苦,先到客房休息一下。等我好好想想,咱们明天再谈。” 晁盖叫庄客把刘唐带到廊下的客房休息。庄客把他领到房间后,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且说刘唐在房间里琢磨着:“我真是倒霉,好不容易才被晁盖救了。可雷横那家伙,平白无故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,还把我吊了一夜。我看他应该还没走远,我不如拿条棒子追上去,把他们都打翻,夺回那银子,再还给晁盖,他肯定会更敬重我。这主意太棒了。” 于是,刘唐走出房门,从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,出了庄门,大步朝南追去。这时,天已经亮了。但见:
北斗初横,东方渐白。天涯曙色才分,海角残星暂落。金鸡三唱,唤佳人傅粉施朱;宝马频嘶,催行客争名竞利。牧童樵子离庄,牝牡牛羊出圈。几缕晓霞横碧汉,一轮红日上扶桑。
(译文:北斗星横在天空,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天边刚刚露出曙光,海角的残星慢慢落下。金鸡啼叫了三遍,好像在催促美丽的女子梳妆打扮;宝马不停地嘶鸣,似乎在催促赶路的人去争名逐利。牧童和樵夫离开村庄,母牛、公牛和羊群从圈里出来。几缕朝霞横在天空,一轮红日缓缓升起。 )
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,追了五六里路,就远远望见雷横带着土兵,正慢悠悠地走着。刘唐追上去,大喝一声:“那个都头别跑!” 雷横吃了一惊,回过头来,看到是刘唐拿着朴刀追来。雷横急忙从土兵手里夺过一条朴刀,拿着喝道:“你这家伙追过来干什么?” 刘唐说:“你要是识相的,就把那十两银子还给我,我就饶了你。” 雷横说:“这是你阿舅送给我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!要不是看在你阿舅的面子上,我早就结果了你的性命。还敢跟我要银子!” 刘唐说:“我又不是贼,你却把我吊了一夜,还骗了我阿舅十两银子。识相的就把银子还我,大家都好过。你要是不还,我让你马上见红!” 雷横大怒,指着刘唐大骂道:“你这个败坏家门的骗子,竟敢这么无礼!” 刘唐说:“你这个欺压百姓的坏蛋,还敢骂我!” 雷横又骂道:“你这贼头贼脑的家伙,肯定会连累晁盖。你这么坏的心肠,我可不会怕你!” 刘唐大怒道:“今天我就跟你分个高下!” 说着,拿着朴刀就朝雷横冲过去。雷横见刘唐冲上来,呵呵大笑,挺起手中的朴刀迎战。两人就在大路上打了起来。但见:
云山显翠,露草凝珠。天色初明林下,晓烟才起村边。一来一往,似凤翻身;一撞一冲,如鹰展翅。一个照搠尽依良法,一个遮拦自有悟头。这个丁字脚,抢将入来;那个四换头,奔将进去。两句道:虽然不上凌烟阁,只此堪描入画图。
(译文:山峦云雾缭绕,显得格外翠绿,草上凝结着露珠。天刚亮,树林里晨雾弥漫,村庄边也升起了袅袅炊烟。两人你来我往,就像凤凰翻身;一撞一冲,如同雄鹰展翅。一个出刀刺击完全符合招式,一个防守格挡也自有窍门。这个用丁字步向前突袭,那个用四换头的步法猛冲。可以说,虽然他们的事迹不会被刻在凌烟阁上,但这场打斗的场景却值得画下来。 )
当时雷横和刘唐在路上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众土兵见雷横赢不了刘唐,正打算一起上去围攻他,这时,只见旁边的篱笆门打开,一个人拿着两条铜链,喊道:“你们两个好汉先别打了!我看了半天了,先歇一歇,我有话要说。” 说着,他用铜链在两人中间一隔。两人都收起朴刀,跳出圈子,站定了脚。众人看这个人,穿着打扮像个秀才:戴着一顶桶子样的抹眉梁头巾,穿着一件黑色镶边的麻布宽衫,腰里系着一条茶褐色的銮带,下面穿着丝鞋和干净的袜子;长得眉清目秀,面色白皙,胡须很长。这个秀才就是智多星吴用,表字学究,道号叫亮先生,是本地人。曾有一首《临江仙》称赞吴用的才能:
万卷经书曾读过,平生机巧心灵。六韬三略究来精。胸中藏战将,腹内隐雄兵。谋略敢欺诸葛亮,陈平岂敌才能。略施小计鬼神惊。名称吴学究,人号智多星。
(译文:吴用读过万卷经书,一生机灵聪慧,心思巧妙。对《六韬》《三略》等兵书研究得十分精通。他胸中藏着善于作战的将领,腹内好似藏着雄兵。他的谋略连诸葛亮都比不上,陈平的才能也无法和他相比。稍微施展一点小计谋,就能让鬼神都惊叹。人们称他为吴学究,还送他外号智多星。 )
当时吴用手提铜链,指着刘唐喊道:“那大汉先停手!你为什么和都头争执?” 刘唐瞪着眼睛看着吴用说:“不关你这秀才的事。” 雷横便说:“教授您不知道,这家伙昨晚赤身裸体地睡在灵官殿里,被我们抓住,带到了晁保正庄上。原来他是保正的外甥。看在他母舅的面子上,我们就放了他。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,还送了些礼物给我。这家伙瞒着他阿舅,追到这儿来问我要银子。您说他胆子大不大?”
吴用心里想:“我和晁盖从小就认识,他有什么事都会和我商量。他的亲戚朋友我都了解,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外甥。而且看这两人的年纪也对不上,其中肯定有蹊跷。我先把这场架劝开,再慢慢问清楚。” 于是吴用说:“大汉你别糊涂。你的母舅和我是至交好友,他和这位都头关系也不错。他送些人情给都头,你却跑来要回去,这不是让你母舅难堪吗?看在我的面子上,我去跟你母舅说。” 刘唐说:“秀才,你不懂。不是我阿舅心甘情愿给他的,是他骗了我阿舅的银子。他要是不还我,我绝不回去。” 雷横说:“除非保正亲自来拿,否则我不会还你。” 刘唐说:“你冤枉我是贼,骗了银子,怎么能不还?” 雷横说:“这不是你的银子,就不还,不还!” 刘唐说:“你要是不还,除非我手里的朴刀答应!” 吴用又劝道:“你们俩都打了半天了,也没分出胜负,还要打到什么时候?” 刘唐说:“他不还我银子,我跟他拼个你死我活!” 雷横大怒道:“我要是怕你,叫个土兵来一起对付你,我还算什么好汉!今天我非把你打倒不可!” 刘唐也火冒三丈,拍着胸脯喊道:“我才不怕你!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!” 说着又要冲上去。这边雷横也一边指手画脚,一边朝着刘唐逼近,两人又要打起来。吴用赶忙横身挡在中间劝阻,可哪里劝得住。
刘唐紧握着朴刀,一心要冲过来。雷横嘴里不停地骂着 “贼”,也挺起朴刀,准备继续打斗。就在这时,众土兵指着前方喊道:“保正来了!” 刘唐回头一看,只见晁盖披着衣裳,前襟敞开着,从大路上急匆匆地赶来,大声喝道:“你这畜生,不许无礼!” 吴用见状,大笑着说:“还得是保正亲自来,才能劝住这场架。” 晁盖跑得气喘吁吁,问道:“怎么在这儿打起来了,还动起朴刀了?” 雷横说:“您这外甥拿着朴刀追来问我要银子。我跟他说这银子我会还给您,跟他没关系。他就和我打了五十回合。多亏教授出来劝解。” 晁盖说:“这混小子!我都不知道这事儿。都头看在我的面子上,先回去吧,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罪。” 雷横说:“我也知道这家伙胡搅蛮缠,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。还劳烦保正您跑这么远。” 说完,雷横和众人告别后就离开了,这里暂且不提。
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:“要不是保正您亲自赶来,差点就出大事了。您这位外甥身手确实不凡,武艺高强。我在篱笆那边看了半天,像雷都头这样有名、又惯使朴刀的人,都敌不过他,只能勉强招架。要是再打几个回合,雷横恐怕性命难保。所以我赶紧出来把他们隔开了。您这个外甥是从哪儿来的?往常您庄上可没见过他呀。” 晁盖说:“我正打算请先生到我庄上商量件大事呢,正准备派人去请您,就发现他不见了,枪架上的朴刀也没了踪影。后来牧童来报信,说有个大汉拿着朴刀朝南边追去了。我就赶紧追了过来,还好有教授您出面劝阻。麻烦您移步到我庄上,咱们好好商量商量。”
吴用回到书斋,把铜链挂在书房里,嘱咐主人家说:“我来的时候就说过,先生今天有事,放一天假。” 说完,拉上书斋门,锁好,便和晁盖、刘唐一起,来到了晁家庄上。晁盖直接把他们请到后堂深处,宾主分坐。吴用问道:“保正,这位到底是谁呀?” 晁盖说:“他是江湖上的好汉,姓刘名唐,是东潞州人。他说有一笔富贵要送给我,所以特地来投奔我。昨晚他醉倒在灵官庙里,被雷横抓住送到了我庄上。我假装认他做外甥,才把他救了出来。他说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,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要送到东京给他丈人蔡太师庆祝生辰,而且很快就会从咱们这儿经过。这些都是不义之财,咱们把它弄来有什么不可以的!他说的这事,正好和我做的一个梦对上了。我昨晚梦见北斗七星,直直地坠落在我家屋脊上。斗柄上还有一颗小星,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。我想这星光照耀我家,肯定是好事啊!今天早上我正想找教授您商量这件事呢,没想到刘唐就来了。您看这件事怎么样?”
吴用笑着说:“我看刘兄追过来的样子就觉得奇怪,大概也猜到七八分了。这件事确实不错。不过有个问题,人多了不好办,人少了也不行。您府上虽然有很多庄客,但一个都派不上用场。现在就咱们仨,保正、刘兄和我,这事儿可不好办。得找七八个好汉才行,人再多了也没用。” 晁盖说:“难道是应了我梦里星星的数量?” 吴用说:“兄长您这个梦可不一般,肯定有深意。说不定在北方还有能帮助咱们的人呢?” 吴用沉思了好一会儿,突然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说道:“有了,有了!” 晁盖说:“先生要是有信得过的心腹好汉,就赶紧请他们来,把这件事办成。” 吴用不慌不忙,伸出两根手指,说了一番话。这一番话,引出了后面的故事:
芦花丛里泊战船,却似打鱼船;荷叶乡中聚义汉,翻为真好汉。
(译文:在芦花丛中停泊着战船,远远看去就像普通的打鱼船;在荷叶丛里聚集的这些好汉,日后都成了真正的英雄豪杰。)
正是:
指麾说地谈天口,来诱拿云捉雾人。
(译文:吴用凭借着能说会道的口才,吸引来本领高强的英雄。 )
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什么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勇悍刘唐命运乖,灵官殿里夜徘徊。偶逢巡逻遭羁缚,遂使英雄困草莱。
卤莽雷横应堕计,仁慈晁盖独怜才。生辰纲贡诸珍贝,总被斯人送将来。
(译文:勇猛剽悍的刘唐命运不好,夜晚在灵官殿里徘徊。偶然遇到巡逻的人,被捆绑起来,让英雄陷入困境。鲁莽的雷横中了圈套,而仁慈的晁盖却爱惜人才。梁中书为给蔡太师送生辰礼准备的诸多珍宝,最终都被这些人给弄来了。 )
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,看到有个大汉睡在供桌上,众土兵上前,用绳索把他绑了,然后押着他离开了灵官殿。这时,天刚到五更时分。雷横说:“我们先把这家伙押到晁保正庄上,吃点东西,然后再押到县里去审问。” 于是,这一行人都朝着晁保正的庄上走去。
原来,这东溪村的保正姓晁名盖,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县本乡的富户。晁盖平生仗义疏财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的好汉。只要有人来投奔他,不管对方身份如何,他都会留在庄上招待。要是有人要离开,他还会送些银两资助对方上路。晁盖最喜欢舞枪弄棒,而且他自己身强体壮,还没有娶妻成家,整天就热衷于锻炼筋骨。郓城县东门外有两个村庄,一个是东溪村,一个是西溪村,两村只隔着一条大溪。以前,西溪村经常闹鬼,大白天就有人被鬼迷了心智,掉到溪里,村民们对此毫无办法。有一天,一个僧人路过这里,村民们就把这事详细告诉了他。僧人指了个地方,让村民们用青石凿成一座宝塔,放在那里,说是能镇住溪边的邪气。从那以后,西溪村的鬼都跑到东溪村来了。晁盖得知此事后,非常生气,他从溪里走过去,独自一人把青石宝塔搬到了东溪边放下。因此,人们都称他为 “托塔天王”。晁盖在这一带村庄很有威望,江湖上的人也都听说过他的名字。
很快,雷横带着土兵押着那汉子来到了庄前,开始敲门。庄里的庄客听到敲门声,就去禀报保正。此时晁盖还没起床,听说雷都头来了,赶忙让人开门。庄客打开庄门,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。雷横自己带着十几个领头的人,来到草堂上坐下。晁盖起身出来迎接,问道:“都头有什么公事到这儿来了?” 雷横回答说:“奉知县相公的命令,我和朱仝带着部下的土兵,分头到乡村各处巡察抓捕盗贼。因为走得累了,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,就直接到您庄上来了。打扰您休息了,真是不好意思。” 晁盖说:“这有什么关系。” 他一边吩咐庄客准备酒食招待众人,先给大家端上汤。晁盖又问道:“我们村有没有抓到什么小毛贼啊?” 雷横说:“刚才在前面的灵官殿上,有个大汉睡在那儿。我看他不像好人,估计是喝醉了,就在那儿睡着了。我们就用绳子把他绑了。本来打算直接押到县里去见官,一来现在太早了,二来也得让您知道这件事,免得以后父母官问起来,您不好回答。现在他正被吊在您庄上的门房里呢。” 晁盖听了,把这事记在心里,道谢说:“多亏都头来通报。” 不一会儿,庄客就端出了酒菜。晁盖说:“在这里说话不方便,不如到后厅的轩下坐吧。” 于是叫庄客在里面点上灯烛,请雷都头到里面喝酒。晁盖坐在主位,雷横坐在客席。两人坐定后,庄客摆上果品、酒菜和各种菜肴。庄客开始筛酒,晁盖又叫人准备酒给土兵们喝。庄客把众人都带到廊下的客位去招待,摆上大盘的酒肉,让大家尽情吃喝。
黑甜一枕古祠中,被捉高悬草舍东。却是刘唐未应死,解围晁盖有奇功。
(译文:刘唐在古老的祠庙中酣睡,却被抓住,高高地吊在草舍东边。好在刘唐命不该绝,晁盖巧妙地帮他解了围,立下奇功。 )
且说晁盖提了灯笼,独自走出房间,照旧把门带上,急忙来到后厅见雷横,说道:“招呼不周,还请多多包涵。” 雷横说:“已经打扰您很久了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,这时,窗外透进了天光。雷横说:“天快亮了,我得告辞了,还要赶回县里去签到。” 晁盖说:“都头有公务在身,我也不敢多留。要是以后再到我们村来办公事,一定要再来坐坐。” 雷横说:“肯定会再来拜访您的,不用保正您交代。您就别送了。” 晁盖说:“那好吧,我还是送你到庄门口。” 两人一起走出来,那些土兵们吃了酒食,都吃得饱饱的,各自拿起枪棒,到门房里解开那汉子,反绑着他带出了门外。晁盖看到那汉子,说道:“真是条大汉!” 雷横说:“这家伙就是在灵官庙里抓到的贼。” 话还没说完,就听那汉子大喊一声:“阿舅,救救我!” 晁盖假装看了他一眼,喝问道:“你这家伙难道不是王小三吗?” 那汉子说:“我就是啊,阿舅快救我。” 众人都吃了一惊。雷横连忙问晁盖:“这人是谁?怎么会认识您呢?” 晁盖说:“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。他怎么会在庙里睡觉呢?他是我姐姐的孩子,从小在这儿生活,四五岁的时候跟着我姐夫和姐姐去南京住了,一去就是十几年。这孩子十四五岁的时候又回来过一次,跟着一个京城的客人来这儿贩枣子,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。我常听人说这孩子不成器。他怎么会在这儿呢?我本来也不太敢认他,因为他鬓角有这一块朱砂记,所以才有点印象。”
晁盖喝道:“小三!你怎么不直接来找我,却在村里干这种事,是不是做贼了?” 那汉子喊道:“阿舅!我没做贼!” 晁盖喝道:“你要是没做贼,怎么会被抓呢?” 说着,他夺过土兵手里的棍棒,劈头盖脸地就打。雷横和众人连忙劝道:“先别打,听他说说。” 那汉子说:“阿舅别生气,听我解释。自从十四五岁那次来过之后,到现在都过去十年了。昨晚我在路上多喝了几杯酒,不好意思来见您。就先到庙里睡一觉,等酒醒了再去找您。没想到他们不问青红皂白,就把我抓了。我真的没做贼啊。” 晁盖又拿起棍子要打,嘴里骂道:“你这畜生!不直接来找我,还在路上贪杯。我家里难道没酒给你喝吗?真是丢人!” 雷横劝道:“保正别生气,您外甥本来就没做贼。我们看他这么大一条汉子,在庙里睡得奇怪,而且又面生,不认识他,所以才起了疑心,把他抓了过来。要是早知道他是您外甥,肯定不会抓他。” 说完,他招呼土兵:“快把绑着的绳子解开,把人还给保正。” 众土兵立刻解开了那汉子。雷横说:“保正您别见怪!早知道是您外甥,就不会这样了。实在是对不住!我们这就回去。” 晁盖说:“都头先别走,请进庄里,我还有话要说。”
雷横放走了那汉子,和众人一起又回到草堂里。晁盖拿出十两花银,送给雷横,说:“都头别嫌这点银子少,还望您收下。” 雷横说:“这可不行。” 晁盖说:“您要是不收,就是嫌弃我了。” 雷横说:“既然保正您这么客气,那我就暂且收下。改日一定报答您。” 晁盖让那汉子拜谢雷横。之后,晁盖又拿了些银两赏给众土兵,然后把他们送出庄门外。雷横和众人告别后,带着土兵离开了。
晁盖带着那汉子来到后轩下,拿了几件衣服让他换上,又找了顶头巾给他戴上,然后问他姓甚名谁,是哪里人。那汉子说:“小人姓刘名唐,祖籍是东潞州人。因为我鬓角有这块朱砂记,大家都叫我赤发鬼。我这次特地来给保正哥哥送一份富贵。昨晚因为喝醉了,在庙里睡着了,没想到被他们抓住,绑到了这里。真是应了那句话,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今天能到这儿,真是幸运,哥哥您请坐,受我刘唐四拜。” 拜完之后,晁盖问:“你说送我一份富贵,这富贵在哪儿呢?” 刘唐说:“我从小在江湖上闯荡,走了很多地方,专门喜欢结交好汉。我经常听到哥哥您的大名,没想到今天有缘能见到您。我听说山东、河北那些做私商的,很多都来投奔过您,所以我才敢跟您说这话。这里没有外人,我就跟您说实话吧。我打听到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,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、玩器等物,要送到东京给他的丈人蔡太师庆祝生辰。去年他也送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结果半路上不知道被谁打劫了,到现在都没抓到劫匪。今年他又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很快就要启程,要赶在六月十五生辰那天送到。我觉得这是不义之财,咱们把它弄来也没什么不妥。可以商量个办法,在半路上把这批财物劫了。这是顺应天理的事,不算犯罪。我知道哥哥您是真正的男子汉,武艺高强。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也学了些功夫。别说三五个汉子,就是在一二千军马的队伍里,我拿着枪也不会害怕。要是哥哥您不嫌弃,我就把这个计划献给您。不知道哥哥您意下如何?” 晁盖说:“好!不过我们再商量商量。你一路赶来肯定很辛苦,先到客房休息一下。等我好好想想,咱们明天再谈。” 晁盖叫庄客把刘唐带到廊下的客房休息。庄客把他领到房间后,就去忙自己的事了。
且说刘唐在房间里琢磨着:“我真是倒霉,好不容易才被晁盖救了。可雷横那家伙,平白无故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,还把我吊了一夜。我看他应该还没走远,我不如拿条棒子追上去,把他们都打翻,夺回那银子,再还给晁盖,他肯定会更敬重我。这主意太棒了。” 于是,刘唐走出房门,从枪架上拿了一条朴刀,出了庄门,大步朝南追去。这时,天已经亮了。但见:
北斗初横,东方渐白。天涯曙色才分,海角残星暂落。金鸡三唱,唤佳人傅粉施朱;宝马频嘶,催行客争名竞利。牧童樵子离庄,牝牡牛羊出圈。几缕晓霞横碧汉,一轮红日上扶桑。
(译文:北斗星横在天空,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天边刚刚露出曙光,海角的残星慢慢落下。金鸡啼叫了三遍,好像在催促美丽的女子梳妆打扮;宝马不停地嘶鸣,似乎在催促赶路的人去争名逐利。牧童和樵夫离开村庄,母牛、公牛和羊群从圈里出来。几缕朝霞横在天空,一轮红日缓缓升起。 )
这赤发鬼刘唐挺着朴刀,追了五六里路,就远远望见雷横带着土兵,正慢悠悠地走着。刘唐追上去,大喝一声:“那个都头别跑!” 雷横吃了一惊,回过头来,看到是刘唐拿着朴刀追来。雷横急忙从土兵手里夺过一条朴刀,拿着喝道:“你这家伙追过来干什么?” 刘唐说:“你要是识相的,就把那十两银子还给我,我就饶了你。” 雷横说:“这是你阿舅送给我的,跟你有什么关系!要不是看在你阿舅的面子上,我早就结果了你的性命。还敢跟我要银子!” 刘唐说:“我又不是贼,你却把我吊了一夜,还骗了我阿舅十两银子。识相的就把银子还我,大家都好过。你要是不还,我让你马上见红!” 雷横大怒,指着刘唐大骂道:“你这个败坏家门的骗子,竟敢这么无礼!” 刘唐说:“你这个欺压百姓的坏蛋,还敢骂我!” 雷横又骂道:“你这贼头贼脑的家伙,肯定会连累晁盖。你这么坏的心肠,我可不会怕你!” 刘唐大怒道:“今天我就跟你分个高下!” 说着,拿着朴刀就朝雷横冲过去。雷横见刘唐冲上来,呵呵大笑,挺起手中的朴刀迎战。两人就在大路上打了起来。但见:
云山显翠,露草凝珠。天色初明林下,晓烟才起村边。一来一往,似凤翻身;一撞一冲,如鹰展翅。一个照搠尽依良法,一个遮拦自有悟头。这个丁字脚,抢将入来;那个四换头,奔将进去。两句道:虽然不上凌烟阁,只此堪描入画图。
(译文:山峦云雾缭绕,显得格外翠绿,草上凝结着露珠。天刚亮,树林里晨雾弥漫,村庄边也升起了袅袅炊烟。两人你来我往,就像凤凰翻身;一撞一冲,如同雄鹰展翅。一个出刀刺击完全符合招式,一个防守格挡也自有窍门。这个用丁字步向前突袭,那个用四换头的步法猛冲。可以说,虽然他们的事迹不会被刻在凌烟阁上,但这场打斗的场景却值得画下来。 )
当时雷横和刘唐在路上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众土兵见雷横赢不了刘唐,正打算一起上去围攻他,这时,只见旁边的篱笆门打开,一个人拿着两条铜链,喊道:“你们两个好汉先别打了!我看了半天了,先歇一歇,我有话要说。” 说着,他用铜链在两人中间一隔。两人都收起朴刀,跳出圈子,站定了脚。众人看这个人,穿着打扮像个秀才:戴着一顶桶子样的抹眉梁头巾,穿着一件黑色镶边的麻布宽衫,腰里系着一条茶褐色的銮带,下面穿着丝鞋和干净的袜子;长得眉清目秀,面色白皙,胡须很长。这个秀才就是智多星吴用,表字学究,道号叫亮先生,是本地人。曾有一首《临江仙》称赞吴用的才能:
万卷经书曾读过,平生机巧心灵。六韬三略究来精。胸中藏战将,腹内隐雄兵。谋略敢欺诸葛亮,陈平岂敌才能。略施小计鬼神惊。名称吴学究,人号智多星。
(译文:吴用读过万卷经书,一生机灵聪慧,心思巧妙。对《六韬》《三略》等兵书研究得十分精通。他胸中藏着善于作战的将领,腹内好似藏着雄兵。他的谋略连诸葛亮都比不上,陈平的才能也无法和他相比。稍微施展一点小计谋,就能让鬼神都惊叹。人们称他为吴学究,还送他外号智多星。 )
当时吴用手提铜链,指着刘唐喊道:“那大汉先停手!你为什么和都头争执?” 刘唐瞪着眼睛看着吴用说:“不关你这秀才的事。” 雷横便说:“教授您不知道,这家伙昨晚赤身裸体地睡在灵官殿里,被我们抓住,带到了晁保正庄上。原来他是保正的外甥。看在他母舅的面子上,我们就放了他。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,还送了些礼物给我。这家伙瞒着他阿舅,追到这儿来问我要银子。您说他胆子大不大?”
吴用心里想:“我和晁盖从小就认识,他有什么事都会和我商量。他的亲戚朋友我都了解,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外甥。而且看这两人的年纪也对不上,其中肯定有蹊跷。我先把这场架劝开,再慢慢问清楚。” 于是吴用说:“大汉你别糊涂。你的母舅和我是至交好友,他和这位都头关系也不错。他送些人情给都头,你却跑来要回去,这不是让你母舅难堪吗?看在我的面子上,我去跟你母舅说。” 刘唐说:“秀才,你不懂。不是我阿舅心甘情愿给他的,是他骗了我阿舅的银子。他要是不还我,我绝不回去。” 雷横说:“除非保正亲自来拿,否则我不会还你。” 刘唐说:“你冤枉我是贼,骗了银子,怎么能不还?” 雷横说:“这不是你的银子,就不还,不还!” 刘唐说:“你要是不还,除非我手里的朴刀答应!” 吴用又劝道:“你们俩都打了半天了,也没分出胜负,还要打到什么时候?” 刘唐说:“他不还我银子,我跟他拼个你死我活!” 雷横大怒道:“我要是怕你,叫个土兵来一起对付你,我还算什么好汉!今天我非把你打倒不可!” 刘唐也火冒三丈,拍着胸脯喊道:“我才不怕你!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!” 说着又要冲上去。这边雷横也一边指手画脚,一边朝着刘唐逼近,两人又要打起来。吴用赶忙横身挡在中间劝阻,可哪里劝得住。
刘唐紧握着朴刀,一心要冲过来。雷横嘴里不停地骂着 “贼”,也挺起朴刀,准备继续打斗。就在这时,众土兵指着前方喊道:“保正来了!” 刘唐回头一看,只见晁盖披着衣裳,前襟敞开着,从大路上急匆匆地赶来,大声喝道:“你这畜生,不许无礼!” 吴用见状,大笑着说:“还得是保正亲自来,才能劝住这场架。” 晁盖跑得气喘吁吁,问道:“怎么在这儿打起来了,还动起朴刀了?” 雷横说:“您这外甥拿着朴刀追来问我要银子。我跟他说这银子我会还给您,跟他没关系。他就和我打了五十回合。多亏教授出来劝解。” 晁盖说:“这混小子!我都不知道这事儿。都头看在我的面子上,先回去吧,改日我一定登门赔罪。” 雷横说:“我也知道这家伙胡搅蛮缠,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的。还劳烦保正您跑这么远。” 说完,雷横和众人告别后就离开了,这里暂且不提。
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:“要不是保正您亲自赶来,差点就出大事了。您这位外甥身手确实不凡,武艺高强。我在篱笆那边看了半天,像雷都头这样有名、又惯使朴刀的人,都敌不过他,只能勉强招架。要是再打几个回合,雷横恐怕性命难保。所以我赶紧出来把他们隔开了。您这个外甥是从哪儿来的?往常您庄上可没见过他呀。” 晁盖说:“我正打算请先生到我庄上商量件大事呢,正准备派人去请您,就发现他不见了,枪架上的朴刀也没了踪影。后来牧童来报信,说有个大汉拿着朴刀朝南边追去了。我就赶紧追了过来,还好有教授您出面劝阻。麻烦您移步到我庄上,咱们好好商量商量。”
吴用回到书斋,把铜链挂在书房里,嘱咐主人家说:“我来的时候就说过,先生今天有事,放一天假。” 说完,拉上书斋门,锁好,便和晁盖、刘唐一起,来到了晁家庄上。晁盖直接把他们请到后堂深处,宾主分坐。吴用问道:“保正,这位到底是谁呀?” 晁盖说:“他是江湖上的好汉,姓刘名唐,是东潞州人。他说有一笔富贵要送给我,所以特地来投奔我。昨晚他醉倒在灵官庙里,被雷横抓住送到了我庄上。我假装认他做外甥,才把他救了出来。他说北京大名府的梁中书,买了十万贯的金珠宝贝,要送到东京给他丈人蔡太师庆祝生辰,而且很快就会从咱们这儿经过。这些都是不义之财,咱们把它弄来有什么不可以的!他说的这事,正好和我做的一个梦对上了。我昨晚梦见北斗七星,直直地坠落在我家屋脊上。斗柄上还有一颗小星,化作一道白光飞走了。我想这星光照耀我家,肯定是好事啊!今天早上我正想找教授您商量这件事呢,没想到刘唐就来了。您看这件事怎么样?”
吴用笑着说:“我看刘兄追过来的样子就觉得奇怪,大概也猜到七八分了。这件事确实不错。不过有个问题,人多了不好办,人少了也不行。您府上虽然有很多庄客,但一个都派不上用场。现在就咱们仨,保正、刘兄和我,这事儿可不好办。得找七八个好汉才行,人再多了也没用。” 晁盖说:“难道是应了我梦里星星的数量?” 吴用说:“兄长您这个梦可不一般,肯定有深意。说不定在北方还有能帮助咱们的人呢?” 吴用沉思了好一会儿,突然眉头一皱,计上心来,说道:“有了,有了!” 晁盖说:“先生要是有信得过的心腹好汉,就赶紧请他们来,把这件事办成。” 吴用不慌不忙,伸出两根手指,说了一番话。这一番话,引出了后面的故事:
芦花丛里泊战船,却似打鱼船;荷叶乡中聚义汉,翻为真好汉。
(译文:在芦花丛中停泊着战船,远远看去就像普通的打鱼船;在荷叶丛里聚集的这些好汉,日后都成了真正的英雄豪杰。)
正是:
指麾说地谈天口,来诱拿云捉雾人。
(译文:吴用凭借着能说会道的口才,吸引来本领高强的英雄。 )
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什么人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