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一首:
罡星飞出东南角,四散奔流绕寥廓。徽宗朝内长英雄,弟兄聚会梁山泊。
中有一人名燕青,花绣遍身光闪烁。凤凰踏碎玉玲珑,孔雀斜穿花错落。
一团俊俏真堪夸,万种风流谁可学。锦体社内夺头筹,东岳庙中相赛博。
功成身退避嫌疑,心明机巧无差错。世间无物堪比论,金风未动蝉先觉。
话说这一篇诗,单道着燕青。他虽是三十六星之末,果然机巧心灵,多见广识,了身达命,都强似那三十五个。当日燕青禀宋江道:“小乙自幼跟着卢员外,学得这身相扑,江湖上不曾逢着对手。今日幸遇此机会,三月二十八日又近了,小乙并不要带一人,自去献台上,好歹攀他攧一跤。若是输了攧死,永无怨心。倘或赢时,也与哥哥增些光彩。这日必然有一场好闹,哥哥却使人救应。”宋江说道:“贤弟,闻知那人身长一丈,貌若金刚,约有千百斤气力。你这般瘦小身材,总有本事,怎地近傍得他。”燕青道:“不怕他长大身材,只恐他不着圈套。常言道:相扑的有力使力,无力斗智。非是燕青敢说口,临机应变,看景生情,不到的输与他那呆汉。”卢俊义便道:“我这小乙,端的自小学成好一身相扑。随他心意,叫他去。至期,卢某自去接应他回来。”宋江问道:“几时可行?”燕青答道:“今日是三月二十四日了,来日拜辞哥哥下山,路上略宿一宵,二十六日赶到庙上,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日,二十八日却好和那厮放对。”当日无事。
次日,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。众人看燕青时,打扮得村村朴朴,将一身花绣,把衲袄包得不见。扮做山东货郎,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,挑一条高肩杂货担子。诸人看了都笑。宋江道:“你既然装做货郎担儿,你且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与我众人听。”燕青一手拈串鼓,一手打板,唱出货郎太平歌,与山东人不差分毫来去。众人又笑。酒至半酣之后,燕青辞了众头领下山。过了金沙滩,取路望泰安州来。有诗为证:
骁勇燕青不可扳,当场铁扑有机关。欲寻敌手相论较,特地驱驰上泰山。
当日天晚,正待要寻店安歇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:“燕小乙哥,等我一等!”燕青歇下担子看时,却是黑旋风李逵。燕青道:“你赶来怎地?”李逵道:“你相伴我去荆门镇走了两遭,我见你独自个来,放心不下,不曾对哥哥说知,偷走下山,特来帮你。”燕青道:“我这里用你不着,你快早早回去。”李逵焦躁起来,说道:“你便是真个了得的好汉!我好意来帮你,你倒翻成恶意。我却偏鸟要去!”燕青寻思怕坏了义气,便对李逵说道:“和你去不争,那里圣帝生日,都有四山五岳的人聚会,认的你的颇多。你依的我三件事,便和你同去。”李逵道:“依得。”燕青道:“从今路上和你前后各自走,一脚到客店里,入得店门,你便自不要出来。这是第一件了。第二件,到得庙上客店里,你只推病,把被包了头脸,假做打齤睡,便不要做声。第三件,当日庙上,你挨在稠人中看争跤时,不要大惊小怪。大哥,依得么?”李逵道:“有甚难处!都依你便了。”当晚两个投客店安歇。次日五更起来,还了房钱,同行到前面,打火吃了饭。燕青道:“李大哥,你先走半里,我随后来也。”那条路上只见烧香的人来往不绝,多有讲说任原的本事,“两年在泰岳无对,今年又经三年了。”燕青听得,有在心里。申牌时候,将近庙上,傍边众人都立定脚,仰面在那里看。燕青歇下担儿,分开人丛,也挨向前看时,只见两条红标柱,恰似坊巷牌额一般相似。上立一面粉牌,写道:“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”;傍边两行小字道: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苍龙。”燕青看了,便扯匾担将牌打得粉碎,也不说甚么,再挑了担儿,望庙上去了。看的众人多有好事的,飞报任原,说今年有劈牌放对的。
且说燕青前面迎着李逵,便来寻客店安歇。原来庙上好生热闹,不算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,只客店也有一千四五百家,延接天下香官。到菩萨圣节之时,也没安着人处,许多客店都歇满了。燕青、李逵只得就市梢头赁一所客店安下,把担子歇了,取一床夹被教李逵睡着。店小二来问道:“大哥是山东货郎,来庙上赶趁,怕敢出房钱不起?”燕青打着乡谈说道:“你好小觑人!一间小房,值得多少,便比一间大房钱。没处去了,别人出多少房钱,我也出多少还你。”店小二道:“大哥休怪。正是要紧的日脚,先说得明白最好。”燕青道:“我自来做买卖,倒不打紧,那里不去歇了。不想路上撞见了这个乡中亲戚,见患气病,因此只得要讨你店中歇。我先与你五贯铜钱,央及你就锅中替我安排些茶饭,临起身一发酬谢你。”小二哥接了铜钱,自去门前安排茶饭,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
李逵平昔性刚强,相伴燕青上庙堂。只恐途中闲惹事,故令推病卧枯床。
没多时候,只听得店门外热闹。二三十条大汉走入店里来,问小二哥道:“劈牌定对的好汉在那房里安歇?”店小二道:“我这里没有。”那伙人道:“都说在你店中。”小二哥道:“只有两眼房,空着一眼,一眼是个山东货郎扶着一个病汉赁了。”那一伙人道:“正是那个货郎儿劈牌定对。”店小二道:“休道别人取笑!那货郎儿是一个小小后生,做得甚用!”那伙人齐道:“你只引我们去张一张。”店小二指道:“那角落头房里便是。”众人来看时,见紧闭着房门;都去窗子眼里张时,见里面床上,两个人脚厮抵睡着。众人寻思不下,数内有一个道:“既是敢来劈牌,要做天下对手,不是小可的人。怕人算他,以定是假装做害病的。”众人道:“正是了。都不要猜,临期便见。”不到黄昏前后,店里何止三二十伙人来打听,分说得店小二口唇也破了。当晚搬饭与二人吃,只见李逵从被窝里钻出头来,小二哥见了吃一惊,叫声:“阿也!这个是争跤的爷爷了!”燕青道:“争跤的不是他,他自病患在身。我便是径来争跤的。”小二哥道:“你休要瞒我,我看任原吞得你在肚里。”燕青道:“你休笑我,我自有法度教你们大笑一场,回来多把利物赏你。”小二哥看他两个吃了晚饭,收了碗碟,自去厨头洗刮,心中只是不信。
次日,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,分付道:“哥哥,你自拴了房门高睡。”燕青却随了众人来到岱岳庙里看时,果然是天下第一。但见:
庙居岱岳,山镇乾坤,为山岳之至尊,乃万神之领袖。山头伏槛,直望见弱水蓬莱;绝顶攀松,尽都是密云薄雾。楼台森耸,疑是金乌展翅飞来;殿角棱层,定觉玉兔腾身走到。雕梁画栋,碧瓦朱檐。凤扉亮槅映黄纱,龟背绣帘垂锦带。遥观圣像,九旒冕舜目尧眉;近睹神颜,衮龙袍汤肩禹背。九天司命,芙蓉冠掩映绛绡衣;炳灵圣公,赭黄袍偏称蓝田带。左侍下玉簪珠履,右侍下紫绶金章。阖殿威严,护驾三千金甲将;两廊勇猛,勤王十万铁衣兵。五岳楼相接东宫,仁安殿紧连北阙。蒿里山下,判官分七十二司;白骡庙中,土神按二十四气。管火池铁面太尉,月月通灵;掌生死五道将军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报丹书;祭祀依时,老幼望风皆获福。嘉宁殿祥云杳霭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万民朝拜碧霞君,四远归依仁圣帝。
当时燕青游玩了一遭,却出草参亭,参拜了四拜。问烧香的道:“这相扑任教师在那里歇?”便有好事人说:“在迎恩桥下那个大客店里便是。他教着三二百个上足徒弟。”燕青听了,径来迎恩桥下看时,见桥边栏杆子上,坐着二三十个相扑子弟,面前遍插铺金旗牌,锦绣帐额,等身靠背。燕青闪入客店里去看,见任原坐在亭心上。真乃有揭谛仪容,金刚貌相。坦开胸脯,显存孝打虎之威;侧坐胡床,有霸王拔山之势。在那里看徒弟相扑。数内有人认得燕青曾劈牌来,暗暗报与任原。只见任原跳将起来,搧着膀子,口里说道:“今年那个合死的,来我手里纳命。”燕青低了头,急出店门,听得里面都笑。急回到自己下处,安排些酒食,与李逵同吃了一回。李逵道:“这们睡,闷死我也。”燕青道:“只有今日一晚,明日便见雌雄。”当时闲话,都不必说。
三更前后,听得一派鼓乐响,乃是庙上众香官与圣帝上寿。四更前后,燕青、李逵起来,问店小二先讨汤洗了面,梳光了头,脱去了里面衲袄,下面牢拴了腿绷护膝,匾扎起了熟绢水裩,穿了多耳麻鞋,上穿汗衫,搭膊系了腰。两个吃了早饭,叫小二分付道:“房中的行李,你与我照管。”店小二应道:“并无失脱,早早得胜回来。”只这小客店里,也有三二十个烧香的,都对燕青道:“后生,你自斟酌,不要枉送了性命。”燕青道:“当下小人喝采之时,众人可与小人夺些利物。”众人都有先去了的。李逵道:“我带了这两把板斧去也好。”燕青道:“这个却使不得。被人看破,误了大事。”当时两个杂在人队里,先到廊下做一块儿伏了。那日烧香的人,真乃亚肩叠背。偌大一个东岳庙,一涌便满了。屋脊梁上,都是看的人。朝着嘉宁殿,扎缚起山棚。棚上都是金银器皿,锦绣段匹。门外拴着五头骏马,全副鞍辔。知州禁住烧香的人,看这当年相扑献圣。一个年老的部署,拿着竹批,上得献台,参神已罢,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出马争跤。
说言未了,只见人如潮涌,却早十数对哨棒过来,前面列着四把绣旗,那任原坐在轿上。这轿前轿后,三二十对花胳膊的好汉,前遮后拥,来到献台上。部署请下轿来,开了几句温暖的呵会。任原道:“我两年到岱岳,夺了头筹,白白拿了若干利物。今年必用脱膊。”说罢,见一个拿水桶的上来。任原的徒弟都在献台边,一周遭都密密地立着。且说任原先解了搭膊,除了巾帻,虚笼着蜀锦袄子,喝了一声参神喏,受了两口神水,脱下锦袄。百十万人齐喝一声采。看那任原时,怎生打扮?
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,腰系一条绛罗翠袖。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,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。护膝中有铜裆铜裤,缴臁内有铁片铁环。扎腕牢拴,踢鞋紧系。世间架海擎天柱,岳下降魔斩将人。
那部署道:“教师两年在庙上不曾有对手,今年是第三番了。教师有甚言语,安复天下众香官?”任原道:“四百座军州,七千余县治,好事香官恭敬圣帝,都助将利物来。任原两年白受了。今年辞了圣帝还乡,再也不上山来了。东至日出,西至日没,两轮日月,一合乾坤,南及南蛮,北济幽燕,敢有和我争利物的么?”说犹未了,燕青捺着两边人的肩臂,口中叫道:“有,有!”从人背上直飞抢到献台上来。众人齐发声喊。那部署接着问道:“汉子,你姓甚名谁?那里人氏?你从何处来?”燕青道:“我是山东张货郎,特地来和他争利物。”那部署道:“汉子,性命只在眼前,你省得么?你有保人也无?”燕青道:“我是保人,死了要谁偿命!”部署道:“你且脱膊下来看。”燕青除了头巾,光光的梳着个角儿,脱下草鞋,赤了双脚,蹲在献台一边,解了腿绷护膝,跳将起来,把布衫脱将下来,吐个架子。则见庙里的看官,如搅海翻江相似,迭头价喝采。众人都呆了。任原看了他这花绣急健身材,心里倒有五分怯他。
殿门外月台上,本州太守坐在那里弹压,前后皂衣公吏,环列七八十对。随即使人来叫燕青下献台,直到面前。太守见了他这身花绣,一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,心中大喜,问道:“汉子,你是那里人家?因何到此?”燕青道:“小人姓张,排行第一。山东莱州人氏。听得任原搦天下人相扑,特来和他争跤。”知州道:“前面那匹全副鞍马,是我出的利物,把与任原;山棚上应有物件,我主张分一半与你,你两个分了罢。我自抬举你在我身边。”燕青道:“相公,这利物倒不打紧,只要攧翻他,教众人取笑,图一声喝采。”知州道:“他是金刚般一条大汉,你敢近他不得!”燕青道:“死而无怨。”再上献台来,要与任原定对。部署问他先要了文书,怀中取出相扑社条,读了一遍,对燕青道:“你省得么?不许暗算。”燕青冷笑道:“他身上都有准备,我单单只这个水裩儿,暗算他甚么?”知州又叫部署来分付道:“这般一个汉子,俊俏后生,可惜了。你去与他分了这扑。”部署随即上献台,又对燕青道:“汉子,你留了性命还乡去,我与你分了这扑。”燕青道:“你好不晓事!知是我赢我输?”众人都和起来。只见分开了数万香官,两边排得似鱼鳞一般,廊庑屋脊上也都坐满,只怕遮着了这对相扑。任原此时,有心恨不得把燕青丢去九霄云外,跌死了他。部署道:“既然你两个要相扑,今年且赛这对献圣。都要小心着,各各在意。”净净地献台上只三个人。
此时宿雾尽收,旭日初起。部署拿着竹批,两边分付已了,叫声:“看扑。”这个相扑,一来一往,最要说得分明。说时迟,那时疾,正如空中星移电掣相似,些儿迟慢不得。当时,燕青做一块儿蹲在右边,任原先在左边立个门户。燕青则不动掸。初时,献台上各占一半,中间心里合交。任原见燕青不动掸,看看逼过右边来。燕青只瞅他下三面。任原暗忖道:“这人必来算我下三面,你看我不消动手,只一脚踢这厮下献台去。”有诗为证:
百万人中较艺强,轻生捐命等寻常。试看两虎相吞啖,必定中间有一伤。
任原看看逼将入来,虚将左脚卖个破绽。燕青叫一声:“不要来!”任原却待奔他,被燕青去任原左胁下穿将过去;任原性起,急转身又来拿燕青,被燕青虚跃一跃,又在右胁下钻过去。大汉转身终是不便,三换换得脚步乱了。燕青却抢将入去,用右手扭住任原,探左手插入任原交裆,用肩胛顶住他胸脯,把任原直托将起来,头重脚轻,借力便旋,五旋旋到献台边,叫一声:“下去!”把任原头在下,脚在上,直撺下献台来。这一扑,名唤做鹁鸽旋。数万香官看了,齐声喝采。那任原的徒弟们,见攧翻了他师父,先把山棚拽倒,乱抢了利物。众人乱喝打时,那二三十徒弟抢入献台来。知州那里治押得住。
不想傍边恼犯了这个太岁,却是黑旋风李逵看见了,睁圆怪眼,倒竖虎须,面前别无器械,便把杉刺子撧葱般拔断,拿两条杉木在手,直打将来。香官数内有人认得李逵的,说将出名姓来,外面做公的人齐入庙里,大叫道:“休教走了梁山泊黑旋风!”那知州听得这话,从顶门上不见了三魂,脚底下疏失了七魄,便投后殿走了。四下里的人涌并围将来,庙里香官各自奔走。李逵看任原时,跌得昏晕,倒在献台边,口内只有些游气。李逵揭块石板,把任原头打得粉碎。两个从庙里打将出来,门外弓箭乱射入来。燕青、李逵只得爬上屋去,揭瓦乱打。不多时,只听得庙门前喊声大举,有人杀将入来。当头一个头领,白范阳毡笠儿,身穿白段子袄,跨口腰刀,挺条朴刀。那汉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。后面带着史进、穆弘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七条好汉,引一千余人,杀开庙门,入来策应。燕青、李逵见了,便从屋上跳将下来,跟着大队便走。李逵又去客店里拿了双斧,赶来厮杀。这府里整点得官军来时,那伙好汉已自去得远了。官兵已知梁山泊人众难敌,不敢来追赶。
却说卢俊义便叫收拾李逵回去。行了半日,路上又不见了李逵。卢俊义又笑道:“正是招灾惹祸!必须使人寻他上山。”穆弘道:“我去寻他回寨。”卢俊义道:“最好。”
且不说卢俊义引众还山。却说李逵手持双斧,直到寿张县。当日午衙方散,李逵来到县衙门口,大叫入来:“梁山泊黑旋风爹爹在此!”吓得县中人手脚都麻木了,动掸不得。原来这寿张县贴着梁山泊最近,若听得“黑旋风李逵”五个字,端的医得小儿夜啼惊哭。今日亲身到来,如何不怕!
当时李逵径去知县椅子上坐了,口中叫道:“着两个出来说话,不来时便放火。”廊下房内众人商量,只得着几个出去答应,“不然,怎地得他去。”数内两个吏员出来厅上,拜了四拜,跪着道:“头领到此,必有指使。”李逵道:“我不来打搅你县里人,因往这里经过,闲耍一遭。请出你知县来,我和他厮见。”两个去了,出来回话道:“知县相公却才见头领来,开了后门,不知走往那里去了。”李逵不信,自转入后堂房里来寻,却见有那幞头衣衫匣子在那里放着。李逵扭开锁,取出幞头,插上展角,将来带了,把绿袍公服穿上,把角带系了,再寻朝靴,换了麻鞋,拿着槐简,走出厅前,大叫道:“吏典人等,都来参见!”众人没奈何,只得上去答应。李逵道:“我这般打扮,也好么?”众人道:“十分相称。”李逵道:“你们令史祗候,都与我排衙了便去。若不依我,这县都翻做白地。”众人怕他,只得聚集些公吏人来,擎着牙杖骨朵,打了三通擂鼓,向前声喏。
李逵呵呵大笑。又道:“你众人内,也着两个来告状。”吏人道:“头领在此坐地,谁敢来告状。”李逵道:“可知人不来告状。你这里自着两个装做告状的来告,我又不伤他,只是取一回笑耍。”公吏人等商量了一回,只得着两个牢子,装做厮打的来告状。县门外百姓都放来看。两个跪在厅前,这个告道:“相公可怜见,他打了小人。”那个告:“他骂了小人,我才打他。”李逵道:“那个是吃打的?”原告道:“小人是吃打的。”又问道:“那个是打了他的?”被告道:“他先骂了,小人是打他来。”李逵道:“这个打了人的是好汉,先放了他去。这个不长进的,怎地吃人打了?与我枷号在衙门前示众。”李逵起身,把绿袍抓扎起,槐简揣在腰里,掣出大斧,直看着枷了那个原告人,号令在县门前,方才大踏步去了,也不脱那衣靴。县门前看的百姓,那里忍得住笑。正在寿张县前,走过东,走过西,忽听得一处学堂读书之声。李逵揭起帘子,走将入去。吓得那先生跳窗走了。众学生们哭的哭,叫的叫,跑的跑,躲的躲。李逵大笑出门来,正撞着穆弘。穆弘叫道:“众人忧得你苦,你却在这里风!快上山去!”那里由他,拖着便走。李逵只得离了寿张县,径奔梁山泊来。有诗为证:
牧民县令古贤良,想是腌舎没主张。怪杀李逵无道理,琴堂闹了闹书堂。
二人渡过金沙滩,到得寨里。众人见了李逵这般打扮,都笑。到得忠义堂上,宋江正与燕青庆喜,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,去了双斧,摇摇摆摆,直至堂前,执着槐简,来拜宋江。拜不得两拜,把这绿襕袍踏裂,绊倒在地。众人都笑。宋江骂道:“你这厮忒大胆,不曾着我知道,私走下山。这是该死的罪过!但到处,便惹起事端。今日对众兄弟说过,再不饶你!”李逵喏喏连声而退。梁山泊自此人马平安,都无甚事,每日在山寨中教演武艺,操练人马。令会水者上船习学。各寨中添造军器、衣袍、铠甲、枪刀、弓箭、牌弩、旗帜,不在话下。
且说泰安州备将前事申奏东京,进奏院中又有收得各处州县申奏表文,皆为宋江等反乱骚扰一事。大卿类总启奏。是日景阳钟响,都来到待漏院中,伺候早朝,面奏天子。此时道君皇帝有一个月不曾临朝视事。当日早朝,正是:三下静鞭鸣御阁,两班文武列金阶。圣主临朝,百官拜罢,殿头官喝道: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。”进奏院卿出班奏曰:“臣院中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,皆为宋江等部领贼寇,公然直进府州,劫掠库藏,抢掳仓廒,杀害军民,贪厌无足。所到之处,无人可敌。若不早为剿捕,日后必成大患。伏乞陛下圣鉴。”天子乃云:“去年上元夜,此寇闹了京国,今年又往各处骚扰,何况那里附近州郡。我已累次差遣枢密院进兵,至今不见回奏。”傍有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曰:“臣闻梁山泊上立一面大旗,上书‘替天行道’四字。此是曜民之术。民心既伏,不可加兵。即目辽兵犯境,各处军马遮掩不及。若要起兵征伐,深为不便。以臣愚意,此等山间亡命之徒,皆犯官刑,无路可避,遂乃啸聚山林,恣为不道。若降一封丹诏,光禄寺颁给御酒珍羞,差一员大臣,直到梁山泊好言抚谕,招安来降,假此以敌辽兵,公私两便。伏乞陛下圣鉴。”天子云:“卿言甚当,正合朕意。”便差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,赍擎丹诏御酒,前去招安梁山泊大小人数。是日朝散,陈太尉领了诏敕,回家收拾。不争陈太尉捧诏招安,有分教:
千千金戈铁骑,密布山头;簇簇战舰艨艟,平铺水面。误冲邪祟,恼犯魔王。
正是:
香醪翻做烧身药,丹诏应为引战书。
毕竟陈太尉怎地去招安宋江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古风一首:
罡星飞出东南角,四散奔流绕寥廓。徽宗朝内长英雄,弟兄聚会梁山泊。
中有一人名燕青,花绣遍身光闪烁。凤凰踏碎玉玲珑,孔雀斜穿花错落。
一团俊俏真堪夸,万种风流谁可学。锦体社内夺头筹,东岳庙中相赛博。
功成身退避嫌疑,心明机巧无差错。世间无物堪比论,金风未动蝉先觉。
(译文:天罡星从东南角飞出,四散开来在广阔天地间闯荡。宋徽宗的朝堂外造就了众多英雄,他们齐聚梁山泊。其中有一人叫燕青,他身上绣满花绣,光彩闪烁。就像凤凰踏碎美玉,孔雀在花丛中穿梭,身姿优美。他容貌俊俏,风度翩翩,无人能比。在相扑社里他能夺冠,在东岳庙中与人相扑比赛。他功成之后懂得避开嫌疑,心思聪慧,做事从不出错。世间没有什么能和他相比,就像秋风未起,蝉却已预先察觉。 )
话说这一篇诗,专门说的就是燕青。他虽然在三十六星中排名靠后,但确实心思灵巧、见识广博,对人生看得透彻,比其他三十五个星都要强。当天,燕青向宋江禀报说:“小乙我从小跟着卢员外,学到了这身相扑的本事,在江湖上还没遇到过对手。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,三月二十八日也快到了,我一个人都不带,就去那献台上,不管怎样都要和他摔一跤。要是我输了,摔死了也毫无怨言。要是能赢,也能给哥哥您增光添彩。那天肯定会很热闹,哥哥您再派人来接应我就行。” 宋江说道:“贤弟,我听说那人身高一丈,长得像金刚一样,大概有千百斤的力气。你身材这么瘦小,就算有本事,又怎么能靠近他呢。” 燕青道:“不怕他身材高大,就怕他不上我的圈套。常言说:相扑的时候,有力气就用力气,没力气就靠智谋。不是我燕青说大话,我能随机应变,见机行事,不会输给那个傻大个的。” 卢俊义便道:“我这小乙,确实从小就练成了一身好相扑的本领。随他的心意,让他去吧。到时候,我亲自去接应他回来。” 宋江问道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 燕青回答道:“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,明天我就拜别哥哥下山,路上找个地方住一晚,二十六日赶到庙上,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天情况,二十八日正好和那家伙较量一番。” 当天众人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,宋江摆酒为燕青送行。众人看燕青时,只见他打扮得土里土气,把身上漂亮的花绣用衲袄包得严严实实。他扮成一个山东货郎,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,挑着一条高肩杂货担子。大家看了都忍不住笑。宋江道:“你既然扮成货郎,那就给我们众人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听听吧。” 燕青一手拿着串鼓,一手打着板,唱起了货郎太平歌,那口音和正宗的山东人一模一样。众人又笑了起来。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燕青辞别众头领下山了。他过了金沙滩,朝着泰安州的方向走去。有诗为证:
骁勇燕青不可扳,当场铁扑有机关。欲寻敌手相论较,特地驱驰上泰山。
(译文:燕青十分勇猛,难以抵挡,他在相扑场上自有巧妙的办法。为了寻找对手较量一番,特意赶往泰山。 )
当天晚上,天已经黑了,燕青正准备找个店住下,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:“燕小乙哥,等等我!” 燕青放下担子一看,原来是黑旋风李逵。燕青问道:“你追来干什么?” 李逵道:“你陪我去荆门镇走了两趟,我看你一个人来,心里不放心,也没跟哥哥说一声,就偷偷下山来帮你了。” 燕青道:“我这儿用不着你,你赶紧回去。” 李逵一听就急了,说道:“你就算真有本事,我好心来帮你,你怎么还不领情。我偏要去!” 燕青心想,要是不让他去,可能会伤了兄弟间的义气,于是对李逵说:“和你一起去也不是不行,但是现在是圣帝的生日,到时候会有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,很多人都认识你。你得依我三件事,我就和你一起去。” 李逵道:“行,我依你。” 燕青道:“第一,从现在起,在路上咱们俩前后分开走,到了客店,进了店门你就别出来。这是第一件事。第二,到了庙上的客店,你就假装生病,用被子把头脸蒙起来,假装睡觉,别出声。第三,到了庙上,你在人群里看相扑比赛的时候,别大惊小怪的。大哥,能做到吗?” 李逵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!都听你的。” 当晚,两人找了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五更天,他们起来付了房钱,继续往前走,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饭。燕青道:“李大哥,你先走半里路,我随后就来。” 一路上,只见去烧香的人络绎不绝,很多人都在谈论任原的本事,说 “他在泰岳已经两年没对手了,今年都三年了”。燕青听了,默默记在心里。申时左右,快到庙上了,旁边的众人都停下脚步,仰着头在那里看。燕青放下担子,分开人群,也挤过去看,只见两根红色的标柱,就像坊巷的大牌匾一样。上面立着一块粉牌,写着:“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”;旁边还有两行小字写着: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苍龙”。燕青看了,二话不说,拿起扁担就把牌子打得粉碎,然后又挑起担子,朝着庙上走去。很多看热闹的人,立刻跑去告诉任原,说今年有人来砸牌子要和他较量。
且说燕青在前面碰到李逵,两人就去找客店住下。原来庙上非常热闹,不算那一百二十行的经商买卖,单说客店就有一千四五百家,专门接待来自各地的香客。到了菩萨圣节的时候,人多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很多客店都住满了。燕青和李逵只好在集市边上租了一间客店住下,把担子放下后,燕青拿了一床夹被让李逵躺下。店小二过来问道:“大哥,你是山东的货郎,来庙上做买卖的吧,不会付不起房钱吧?” 燕青操着山东口音说道:“你可别小看人!一间小房能值多少钱,就算和大房的价钱一样又怎样。要不是没别的地方可去,别人出多少房钱,我也出多少给你。” 店小二道:“大哥别见怪。现在正是生意忙的时候,先把话说明白最好。” 燕青道:“我做买卖向来不拖欠,去哪儿住都行。只是路上碰到了这个家乡的亲戚,他得了气病,所以只能在你这儿住下。我先给你五贯铜钱,麻烦你帮我在锅里煮点茶饭,走的时候我再好好酬谢你。” 小二哥接过铜钱,就去门口准备茶饭了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平昔性刚强,相伴燕青上庙堂。只恐途中闲惹事,故令推病卧枯床。
(译文:李逵向来性格刚强,这次陪着燕青去东岳庙。燕青怕他在路上惹事,所以让他假装生病躺在床上。 )
没过多久,就听到店门外很热闹。二三十个大汉走进店里,问店小二:“那个砸牌子要和人较量的好汉住在哪个房间?” 店小二道:“我这儿没有这样的人。” 那些人说:“都说是在你店里。” 店小二道:“我这儿只有两间房,一间空着,另一间被一个山东货郎和一个生病的人租了。” 那些人说:“就是那个货郎砸的牌子。” 店小二道:“你可别开玩笑!那货郎就是个年轻后生,能有什么本事!” 那些人齐声说:“你带我们去看看。” 店小二指着说:“那个角落里的房间就是。” 众人过去看,见房门紧闭;他们就透过窗户缝往里看,只见里面床上,两个人脚对着脚躺着睡觉。众人都猜不透这是怎么回事,其中有一个人说:“既然敢来砸牌子,还想成为天下无敌的对手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说不定是怕别人算计他,所以才假装生病。” 众人道:“没错。别瞎猜了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 还没到黄昏,店里就来了不下二三十拨人来打听,把店小二说得口干舌燥。当晚,店小二给两人送来了晚饭,只见李逵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小二哥吓了一跳,叫了一声:“哎呀!这不是那个要去摔跤的祖宗嘛!” 燕青道:“要摔跤的不是他,他生病了。我才是来摔跤的。” 小二哥道:“你可别骗我,我看任原能把你生吞了。” 燕青道:“你别小瞧我,我自有办法,到时候让你们大吃一惊,回来多给你些利物作赏钱。” 小二哥看他们俩吃完晚饭,收拾好碗碟,就去厨房洗刷了,心里还是不太相信。
第二天,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,燕青叮嘱道:“哥哥,你就把房门拴好,好好睡一觉。” 说完,燕青就跟着众人来到岱岳庙。这岱岳庙果然气派非凡,堪称天下第一。但见:
庙居岱岳,山镇乾坤,为山岳之至尊,乃万神之领袖。山头伏槛,直望见弱水蓬莱;绝顶攀松,尽都是密云薄雾。楼台森耸,疑是金乌展翅飞来;殿角棱层,定觉玉兔腾身走到。雕梁画栋,碧瓦朱檐。凤扉亮槅映黄纱,龟背绣帘垂锦带。遥观圣像,九旒冕舜目尧眉;近睹神颜,衮龙袍汤肩禹背。九天司命,芙蓉冠掩映绛绡衣;炳灵圣公,赭黄袍偏称蓝田带。左侍下玉簪珠履,右侍下紫绶金章。阖殿威严,护驾三千金甲将;两廊勇猛,勤王十万铁衣兵。五岳楼相接东宫,仁安殿紧连北阙。蒿里山下,判官分七十二司;白骡庙中,土神按二十四气。管火池铁面太尉,月月通灵;掌生死五道将军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报丹书;祭祀依时,老幼望风皆获福。嘉宁殿祥云杳霭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万民朝拜碧霞君,四远归依仁圣帝。
(译文:这座庙坐落在泰山之上,泰山镇住天地,是山岳中最为尊贵的,也是万神的领袖。在山头靠着栏杆,可以远远望见传说中的弱水和蓬莱仙岛;在山顶攀着松树,周围全是浓密的云雾。楼台高高耸立,让人怀疑是太阳鸟展翅飞来;殿角层层叠叠,仿佛月亮上的玉兔跳了过来。庙里到处雕梁画栋,碧瓦红檐。凤凰形状的门扉和明亮的窗格映着黄纱,龟背图案的绣帘垂着锦带。远远望去,圣帝的塑像戴着九旒冕,有着像舜一样的眼睛、尧一样的眉毛;走近观看,圣帝穿着衮龙袍,有着像商汤、大禹一样的肩膀和后背。掌管九天事务的天神,戴着芙蓉冠,穿着绛红色的绡衣;炳灵圣公穿着赭黄袍,系着和蓝田带很相配的腰带。左边的侍从戴着玉簪、穿着珠履,右边的侍从佩着紫绶、带着金章。整个大殿威严庄重,有三千金甲神将护驾;两边的走廊里,十万铁衣兵严阵以待。五岳楼和东宫相连,仁安殿和北阙紧紧挨着。蒿里山下,判官分管七十二司;白骡庙中,土神掌管二十四节气。管火池的铁面太尉,每月都显灵;掌管生死的五道将军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传递好消息;按时祭祀,无论老人小孩都能得到福泽。嘉宁殿上祥云缭绕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各地的百姓都来朝拜碧霞君,四方的人都来归附仁圣帝。 )
当时燕青在庙里逛了一圈,然后走出草参亭,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。他向烧香的人打听:“那个相扑的任教师住在哪里?” 马上就有好事的人说:“在迎恩桥下的那个大客店里。他还教着三二百个得意的徒弟呢。” 燕青听了,直接来到迎恩桥下。只见桥边的栏杆上,坐着二三十个相扑的徒弟,他们面前插满了铺着金饰的旗牌,还有锦绣的帐子和等身的靠背。燕青悄悄走进客店查看,看到任原正坐在亭子中间。任原长得那叫一个威风,就像揭谛和金刚一样。他敞开胸脯,尽显当年李存孝打虎的威风;侧身坐在胡床上,有着霸王拔山的气势,正在那里看着徒弟们相扑。人群中有人认出燕青就是砸牌子的人,悄悄告诉了任原。只见任原一下子跳起来,挥舞着膀子,嘴里喊道:“今年哪个找死的,敢到我手里来送命!” 燕青低着头,急忙走出店门,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哄笑。燕青急忙回到自己住的地方,准备了一些酒食,和李逵一起吃了起来。李逵道:“这么躺着,真是闷死我了。” 燕青道:“就今天一晚上了,明天就能见分晓。” 当时他们的闲聊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三更前后,听到一阵鼓乐声,原来是庙上的香客们在给圣帝祝寿。四更前后,燕青和李逵起来,先让店小二端来热水洗了脸,梳光了头,脱掉里面的衲袄,在下面紧紧绑好腿绷和护膝,扎好熟绢做的水裩,穿上多耳麻鞋,又穿上汗衫,系好搭膊。两人吃了早饭,对店小二嘱咐道:“房里的行李,你帮我照看好。” 店小二应道:“放心吧,不会弄丢的,祝你们早早得胜回来。” 就这小客店里,也有二三十个烧香的人,他们都对燕青说:“后生,你可要想清楚,别白白送了性命。” 燕青道:“等会儿我比赛的时候,要是我赢了,大家帮我多抢点利物。” 说完,有些人就先去了。李逵道:“我把这两把板斧带上吧。” 燕青道:“这可不行。要是被人发现,就坏大事了。” 当时,两人混在人群里,先到廊下找了个地方躲起来。那天来烧香的人摩肩接踵,偌大一个东岳庙,一下子就挤满了人。房梁屋脊上也都是看热闹的人。朝着嘉宁殿的方向,扎起了一座山棚,棚上摆满了金银器皿和锦绣绸缎。庙门外拴着五匹骏马,配备着全套的鞍辔。知州禁止烧香的人随意走动,准备观看当年的相扑献圣比赛。一个年老的部署,拿着竹批,走上献台,祭拜完神灵后,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上台比赛。
话还没说完,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,十几对哨棒开道,前面列着四面绣旗,任原坐在轿子里。这轿子前前后后,跟着三二十对袒露着花胳膊的好汉,前呼后拥地来到献台上。部署请任原下轿,说了几句场面话。任原道:“我在岱岳已经两年都夺冠了,白白拿了好多利物。今年我一定要脱了上衣,大干一场。” 说完,只见一个人拿着水桶上来。任原的徒弟们都围在献台边,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。且说任原先解下搭膊,摘下头巾,松松地披着蜀锦袄子,对着神像喊了一声参拜,喝了两口神水,然后脱下锦袄。百十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喝彩。再看任原的打扮:
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,腰系一条绛罗翠袖。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,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。护膝中有铜裆铜裤,缴臁内有铁片铁环。扎腕牢拴,踢鞋紧系。世间架海擎天柱,岳下降魔斩将人。
(译文:他头上扎着一个穿心红角子发髻,腰间系着一条绛罗翠袖。身上的三串带子上拴着十二个玉蝴蝶形状的牙子扣儿,贴身的主腰上绣着好几对金鸳鸯的褶子衬衣。护膝里有铜裆铜裤,裹腿里有铁片铁环。手腕扎得紧紧的,踢鞋也系得牢牢的。他就像世间能架海的擎天柱,是从岳上下凡降魔斩将的人。 )
那部署道:“教师你这两年在庙上都没遇到对手,今年是第三年了。你有什么话,要对天下的香客们说吗?” 任原道:“四百座军州,七千多个县,这么多热心的香客恭敬圣帝,都送来了利物。我任原这两年白拿了。今年我拜别圣帝就回家乡,以后再也不上山了。从东边日出的地方,到西边日落的地方,从南方的南蛮之地,到北方的幽燕,谁敢来和我争夺利物?” 话还没说完,燕青用手拨开两边人的肩膀,口中大喊:“有,有!” 从众人的背上直接飞身跳到献台上来。众人齐声惊呼。那部署赶忙问道:“汉子,你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?从什么地方来的?” 燕青回答道:“我是山东的张货郎,特地来和他争夺利物。” 部署又问:“汉子,你可要知道,性命就在这眼前的较量中,你清楚吗?你有保人吗?” 燕青道:“我自己就是保人,死了也不用别人偿命!” 部署道:“那你先脱了上衣,让我们看看。” 燕青摘下头巾,光溜溜地梳着一个发髻,脱掉草鞋,赤着双脚,蹲在献台的一边,解开腿绷和护膝,站起身来,脱掉布衫,摆出一个架势。这一下,庙里的观众就像大海翻腾一样,接连不断地大声喝彩。众人都看呆了。任原看到燕青身上漂亮的花绣和敏捷的身材,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他。
殿门外的月台上,本州太守坐在那里维持秩序,前后有七八十对穿着黑色衣服的公吏环绕站立。太守随即派人叫燕青下献台,来到他面前。太守看到燕青身上的花绣,就好像玉亭柱上铺上了柔软的翠色绸缎,心中十分欢喜,问道:“汉子,你是哪里人?为什么会来到这里?” 燕青道:“小人姓张,排行第一,是山东莱州人。听说任原要挑战天下人相扑,我特地来和他较量一番。” 知州道:“前面那匹配有全套鞍辔的马,是我提供的利物,本来是给任原的;山棚上的所有物件,我做主分一半给你,你们俩分了吧。我还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,好好提拔你。” 燕青道:“相公,这些利物倒是次要的,我就是想把他摔倒,让大家看个热闹,听个喝彩。” 知州道:“他可是像金刚一样强壮的大汉,你根本靠近不了他!” 燕青道:“就算死,我也没有怨言。” 说完,燕青再次走上献台,要和任原定好比赛。部署先向他要了相关文书,又从怀中取出相扑社的规则,读了一遍,然后对燕青道:“你清楚规则吧?不许暗中使诈。” 燕青冷笑道:“他全身都做了准备,我就只穿了这条水裩儿,还能暗算他什么?” 知州又叫部署过来,叮嘱道:“这么一个俊俏的后生,可惜了。你去和他说说,分了这场相扑比赛吧。” 部署又走上献台,对燕青道:“汉子,你留着性命回家去吧,我来帮你分了这场比赛。” 燕青道:“你怎么这么糊涂!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!” 众人也跟着议论起来。只见数万香客纷纷让开,两边站得像鱼鳞一样整齐,走廊和屋脊上也都坐满了人,就怕挡住了这场相扑比赛的视线。任原此时心里恨不得把燕青扔到九霄云外,摔死他才解气。部署道:“既然你们俩都要相扑,今年这场比赛就献给圣帝。你们都要小心,各自注意。” 此时,干干净净的献台上只剩下三个人。
此时,夜里的雾气已经全部消散,太阳刚刚升起。部署拿着竹批,向两边交代完注意事项,大喊一声:“开始看扑!” 这场相扑比赛,一来一往,过程必须得说清楚。说时迟那时快,就如同天空中星星移动、闪电划过一样迅速,稍微慢一点都不行。当时,燕青蹲在右边,任原则在左边摆出一个架势。燕青一动不动。刚开始,两人在献台上各占一半位置,慢慢往中间靠近。任原见燕青不动,便慢慢地朝右边逼近。燕青则一直盯着任原的下半身。任原心里暗自思量:“这家伙肯定会攻击我的下三路,看我不用动手,一脚就能把他踢下献台。” 有诗为证:
百万人中较艺强,轻生捐命等寻常。试看两虎相吞啖,必定中间有一伤。
(译文:在百万人面前较量技艺,把生死看得如同平常事一样。就像看两只老虎相互争斗,必定会有一方受伤。 )
任原逐渐逼近,假装左脚露出破绽。燕青大喊一声:“别过来!” 任原正要冲向他,燕青却从任原的左胁下钻了过去;任原恼羞成怒,急忙转身又来抓燕青,燕青轻轻一跃,又从他的右胁下钻了过去。任原是个大汉,转身不太灵活,这么来回几次,脚步就乱了。燕青瞅准时机,猛地冲上去,用右手扭住任原,左手伸到任原的两腿之间,用肩胛顶住他的胸脯,然后用力把任原举了起来。任原头重脚轻,燕青借着这股力量顺势一旋,连续转了五圈,一直转到献台边,大喊一声:“下去吧!” 将任原头朝下、脚朝上,直接扔下了献台。这一摔,叫做鹁鸽旋。数万香客看到这一幕,齐声欢呼喝彩。任原的徒弟们见师父被摔倒,立刻冲上前去,先把山棚拉倒,争抢起利物来。众人一阵混乱,大喊着要打人,那二三十个徒弟也冲上献台。知州在一旁根本制止不住。
没想到,这一幕把旁边的李逵给激怒了。黑旋风李逵圆睁怪眼,虎须倒竖,可他手头没有武器,便像拔葱一样把杉刺子拔断,拿了两根杉木,直接冲了过去。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李逵,喊出了他的名字,外面的公差们一听,立刻涌进庙里,大喊道:“别让梁山泊的黑旋风跑了!” 知州听到这话,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后殿跑。四下里的人纷纷围了过来,庙里的香客们也各自惊慌逃窜。李逵看向任原,只见他摔得昏死过去,倒在献台边,嘴里只剩下一丝气息。李逵搬起一块石板,朝着任原的头砸去,把他的头打得粉碎。两人从庙里冲出来,门外的弓箭像雨点一样射进来。燕青和李逵没办法,只好爬上屋顶,揭下瓦片向下乱扔。没过多久,只听到庙门前喊声震天,有人杀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一个戴着白范阳毡笠儿,身穿白段子袄,腰间挎着腰刀,手里挺着朴刀的头领。此人正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。他后面跟着史进、穆弘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七条好汉,带着一千多人,杀开庙门,前来接应。燕青和李逵看到他们,便从屋顶上跳下来,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往外冲。李逵又跑到客店里拿了双斧,赶来加入战斗。等这府里的官军集结好赶来时,那些好汉们已经跑得没影了。官军知道梁山泊的人不好对付,也不敢去追赶。
却说卢俊义叫大家收拾一下,准备带李逵回山。走了半天,路上却又找不到李逵了。卢俊义苦笑着说:“这家伙真是爱惹事!必须得派人把他找回来。” 穆弘道:“我去把他找回来。” 卢俊义道:“那就最好不过了。”
暂且不说卢俊义带着众人回山的事。却说李逵手持双斧,一直来到寿张县。当时县衙中午刚刚散衙,李逵来到县衙门口,大声叫嚷着冲了进去:“梁山泊黑旋风爹爹来啦!” 这一嗓子,吓得县里的人手脚发软,动弹不得。原来这寿张县离梁山泊最近,只要听到 “黑旋风李逵” 这五个字,小孩子夜里哭闹都能被吓住。如今李逵本人来了,大家怎么能不害怕!
当时李逵径直走到知县的椅子上坐下,口中喊道:“叫两个人出来说话,不来的话我就放火!” 廊下和房里的众人商量了一下,没办法,只能派几个人出去应付,“不然的话,怎么能把他打发走呢”。其中两个吏员战战兢兢地来到厅上,向李逵拜了四拜,跪在地上说道:“头领大驾光临,一定有什么吩咐吧。” 李逵道:“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县里的人,只是路过这里,进来玩玩。把你们知县叫出来,我要和他见见面。” 两人去了一会儿,回来回话道:“知县相公刚刚看到头领您来了,就从后门跑了,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 李逵不信,自己跑到后堂房里去找,果然看到放着知县的头巾、衣衫匣子。李逵扭开锁,拿出头巾,插上展角,戴在头上,又穿上绿色的官袍和公服,系上角带,再找了双朝靴,换下麻鞋,拿着槐简,大摇大摆地走出厅前,大喊道:“吏典人等,都来参见!” 众人实在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行礼。李逵问道:“我这么打扮,怎么样?” 众人道:“非常合适。” 李逵道:“你们这些令史、祗候,都给我排好衙役的队伍!要是不听我的,我把这县城都给翻个底朝天!” 众人害怕他,只能召集了一些公吏,拿着牙杖和骨朵,擂了三通鼓,上前向李逵行礼。
李逵见状,呵呵大笑起来。又道:“你们当中,派两个人来告状。” 吏员们道:“头领您坐在这儿,谁敢来告状啊。” 李逵道:“我就知道没人敢来。你们找两个人假装来告状,我又不会伤害他们,就是找点乐子。” 公吏们商量了一下,只好找了两个牢子,假装打架来告状。县门外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。两个牢子跪在厅前,一个说道:“相公可怜可怜我吧,他打了我。” 另一个则说:“他骂了我,我才打他的。” 李逵问道:“哪个是被打的?” 原告道:“小人是被打的。” 李逵又问:“哪个是打人的?” 被告道:“是他先骂我,我才动手的。” 李逵道:“这个打人的是条好汉,先放了他。这个没出息的,居然被人打了,给我戴上枷锁,在衙门前示众!” 李逵站起身,把绿袍往上一抓扎好,把槐简揣在腰里,抽出大斧,看着给那个原告戴上枷锁,在县门前示众,这才大踏步地离开,连那身官衣和靴子都没脱。县门前看的百姓,忍不住哄堂大笑。李逵在寿张县前,一会儿走到东,一会儿走到西,忽然听到一处学堂里传来读书的声音。李逵一把掀起帘子,走了进去。吓得那教书先生直接跳窗逃走了。学生们又是哭又是叫,四处乱跑躲藏。李逵大笑着走出门,正好碰到穆弘。穆弘喊道:“大家都担心死你了,你却在这儿胡闹!赶紧回山去!” 说完,不由分说,拉着李逵就走。李逵没办法,只好离开寿张县,直奔梁山泊而去。有诗为证:
牧民县令古贤良,想是腌臜没主张。怪杀李逵无道理,琴堂闹了闹书堂。
(译文:古代的县令本应贤良,可这个县令却胆小怕事没主意。李逵做事毫无道理,在县衙闹完又去学堂捣乱。 )
二人渡过金沙滩,回到寨里。众人看到李逵这一身打扮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来到忠义堂上,宋江正在和燕青庆祝胜利,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,卸下双斧,摇摇晃晃地走到堂前,还拿着槐简,向宋江行礼。还没拜上两拜,就把绿襕袍踩裂了,一下子绊倒在地。众人更是笑得不行。宋江骂道:“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,没经过我同意就私自下山。这可是犯了死罪!而且你每到一处,就惹是生非。今天当着众兄弟的面说清楚,以后再犯,绝不饶你!” 李逵连连点头称是,退了下去。此后,梁山泊人马平安,没出什么大事,每天都在山寨中教演武艺,操练兵马。还让会水的人上船练习水上作战技能。各个寨中忙着打造军器、制作衣袍、铠甲、枪刀、弓箭、牌弩、旗帜等,这些就不多说了。
且说泰安州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东京上奏,进奏院又收到了各处州县关于宋江等人造反作乱、四处骚扰的申奏表文。大卿将这些汇总后向皇帝启奏。这天,景阳钟敲响,大臣们都来到待漏院,等候早朝,准备向天子当面奏明此事。此时,道君皇帝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临朝听政了。当天早朝,正是:三下静鞭鸣御阁,两班文武列金阶。圣主临朝,百官拜完之后,殿头官大声喝道:“有事的赶紧出班启奏,没事的就卷帘退朝。” 进奏院卿出班奏道:“臣在院中收到各处州县多次送来的表文,都提到宋江等人带领贼寇,公然攻打府州,抢劫库藏,抢夺粮仓,杀害百姓和官兵,贪婪无度。他们所到之处,无人能抵挡。如果不尽快进行围剿,日后肯定会成为大患。请陛下明鉴。” 天子说道:“去年元宵节,这些贼寇大闹京城,今年又到处骚扰,更何况他们附近的州郡。我已经多次派遣枢密院出兵,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奏。” 这时,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道:“臣听说梁山泊上立着一面大旗,上面写着‘替天行道’四个字。这不过是迷惑百姓的手段。如今民心已经被他们迷惑,不能轻易出兵。现在辽兵侵犯边境,各地的军马都来不及调遣应对。要是这个时候起兵去征伐梁山泊,实在是不合适。依臣之见,这些在山间落草的亡命之徒,都是触犯了官法,走投无路才聚集在山林里,肆意妄为。如果陛下能降下一封诏书,让光禄寺准备御酒和珍贵的食物,再派一位大臣,带着诏书前往梁山泊,好言安抚劝降,利用他们去对抗辽兵,这样对国家和百姓都有好处。请陛下明鉴。” 天子道:“爱卿说得很有道理,正合朕意。” 于是,便派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者,带着诏书和御酒,前往梁山泊招安宋江等人。当天早朝结束,陈太尉领了诏敕,回家收拾行装。这陈太尉奉命去招安宋江,却引出了后面的故事:
千千金戈铁骑,密布山头;簇簇战舰艨艟,平铺水面。误冲邪祟,恼犯魔王。
(译文: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山头;一艘艘战船紧密地排列着,满满地铺在水面上。(这些队伍)不小心冲撞了邪恶的鬼怪,激怒冒犯了魔王。)
正是:
香醪翻做烧身药,丹诏应为引战书。
(译文:香醇的美酒反倒变成了引火烧身的毒药,皇帝的诏书竟然成了引发战争的文书。 )
到底陈太尉是怎样去招安宋江他们的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罡星飞出东南角,四散奔流绕寥廓。徽宗朝内长英雄,弟兄聚会梁山泊。
中有一人名燕青,花绣遍身光闪烁。凤凰踏碎玉玲珑,孔雀斜穿花错落。
一团俊俏真堪夸,万种风流谁可学。锦体社内夺头筹,东岳庙中相赛博。
功成身退避嫌疑,心明机巧无差错。世间无物堪比论,金风未动蝉先觉。
(译文:天罡星从东南角飞出,四散开来在广阔天地间闯荡。宋徽宗的朝堂外造就了众多英雄,他们齐聚梁山泊。其中有一人叫燕青,他身上绣满花绣,光彩闪烁。就像凤凰踏碎美玉,孔雀在花丛中穿梭,身姿优美。他容貌俊俏,风度翩翩,无人能比。在相扑社里他能夺冠,在东岳庙中与人相扑比赛。他功成之后懂得避开嫌疑,心思聪慧,做事从不出错。世间没有什么能和他相比,就像秋风未起,蝉却已预先察觉。 )
话说这一篇诗,专门说的就是燕青。他虽然在三十六星中排名靠后,但确实心思灵巧、见识广博,对人生看得透彻,比其他三十五个星都要强。当天,燕青向宋江禀报说:“小乙我从小跟着卢员外,学到了这身相扑的本事,在江湖上还没遇到过对手。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,三月二十八日也快到了,我一个人都不带,就去那献台上,不管怎样都要和他摔一跤。要是我输了,摔死了也毫无怨言。要是能赢,也能给哥哥您增光添彩。那天肯定会很热闹,哥哥您再派人来接应我就行。” 宋江说道:“贤弟,我听说那人身高一丈,长得像金刚一样,大概有千百斤的力气。你身材这么瘦小,就算有本事,又怎么能靠近他呢。” 燕青道:“不怕他身材高大,就怕他不上我的圈套。常言说:相扑的时候,有力气就用力气,没力气就靠智谋。不是我燕青说大话,我能随机应变,见机行事,不会输给那个傻大个的。” 卢俊义便道:“我这小乙,确实从小就练成了一身好相扑的本领。随他的心意,让他去吧。到时候,我亲自去接应他回来。” 宋江问道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 燕青回答道:“今天是三月二十四日,明天我就拜别哥哥下山,路上找个地方住一晚,二十六日赶到庙上,二十七日在那里打探一天情况,二十八日正好和那家伙较量一番。” 当天众人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,宋江摆酒为燕青送行。众人看燕青时,只见他打扮得土里土气,把身上漂亮的花绣用衲袄包得严严实实。他扮成一个山东货郎,腰里插着一把串鼓儿,挑着一条高肩杂货担子。大家看了都忍不住笑。宋江道:“你既然扮成货郎,那就给我们众人唱个山东货郎转调歌听听吧。” 燕青一手拿着串鼓,一手打着板,唱起了货郎太平歌,那口音和正宗的山东人一模一样。众人又笑了起来。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燕青辞别众头领下山了。他过了金沙滩,朝着泰安州的方向走去。有诗为证:
骁勇燕青不可扳,当场铁扑有机关。欲寻敌手相论较,特地驱驰上泰山。
(译文:燕青十分勇猛,难以抵挡,他在相扑场上自有巧妙的办法。为了寻找对手较量一番,特意赶往泰山。 )
当天晚上,天已经黑了,燕青正准备找个店住下,只听到背后有人喊道:“燕小乙哥,等等我!” 燕青放下担子一看,原来是黑旋风李逵。燕青问道:“你追来干什么?” 李逵道:“你陪我去荆门镇走了两趟,我看你一个人来,心里不放心,也没跟哥哥说一声,就偷偷下山来帮你了。” 燕青道:“我这儿用不着你,你赶紧回去。” 李逵一听就急了,说道:“你就算真有本事,我好心来帮你,你怎么还不领情。我偏要去!” 燕青心想,要是不让他去,可能会伤了兄弟间的义气,于是对李逵说:“和你一起去也不是不行,但是现在是圣帝的生日,到时候会有五湖四海的人聚在一起,很多人都认识你。你得依我三件事,我就和你一起去。” 李逵道:“行,我依你。” 燕青道:“第一,从现在起,在路上咱们俩前后分开走,到了客店,进了店门你就别出来。这是第一件事。第二,到了庙上的客店,你就假装生病,用被子把头脸蒙起来,假装睡觉,别出声。第三,到了庙上,你在人群里看相扑比赛的时候,别大惊小怪的。大哥,能做到吗?” 李逵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!都听你的。” 当晚,两人找了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五更天,他们起来付了房钱,继续往前走,找了个地方吃了早饭。燕青道:“李大哥,你先走半里路,我随后就来。” 一路上,只见去烧香的人络绎不绝,很多人都在谈论任原的本事,说 “他在泰岳已经两年没对手了,今年都三年了”。燕青听了,默默记在心里。申时左右,快到庙上了,旁边的众人都停下脚步,仰着头在那里看。燕青放下担子,分开人群,也挤过去看,只见两根红色的标柱,就像坊巷的大牌匾一样。上面立着一块粉牌,写着:“太原相扑擎天柱任原”;旁边还有两行小字写着:“拳打南山猛虎,脚踢北海苍龙”。燕青看了,二话不说,拿起扁担就把牌子打得粉碎,然后又挑起担子,朝着庙上走去。很多看热闹的人,立刻跑去告诉任原,说今年有人来砸牌子要和他较量。
且说燕青在前面碰到李逵,两人就去找客店住下。原来庙上非常热闹,不算那一百二十行的经商买卖,单说客店就有一千四五百家,专门接待来自各地的香客。到了菩萨圣节的时候,人多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很多客店都住满了。燕青和李逵只好在集市边上租了一间客店住下,把担子放下后,燕青拿了一床夹被让李逵躺下。店小二过来问道:“大哥,你是山东的货郎,来庙上做买卖的吧,不会付不起房钱吧?” 燕青操着山东口音说道:“你可别小看人!一间小房能值多少钱,就算和大房的价钱一样又怎样。要不是没别的地方可去,别人出多少房钱,我也出多少给你。” 店小二道:“大哥别见怪。现在正是生意忙的时候,先把话说明白最好。” 燕青道:“我做买卖向来不拖欠,去哪儿住都行。只是路上碰到了这个家乡的亲戚,他得了气病,所以只能在你这儿住下。我先给你五贯铜钱,麻烦你帮我在锅里煮点茶饭,走的时候我再好好酬谢你。” 小二哥接过铜钱,就去门口准备茶饭了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有诗为证:
李逵平昔性刚强,相伴燕青上庙堂。只恐途中闲惹事,故令推病卧枯床。
(译文:李逵向来性格刚强,这次陪着燕青去东岳庙。燕青怕他在路上惹事,所以让他假装生病躺在床上。 )
没过多久,就听到店门外很热闹。二三十个大汉走进店里,问店小二:“那个砸牌子要和人较量的好汉住在哪个房间?” 店小二道:“我这儿没有这样的人。” 那些人说:“都说是在你店里。” 店小二道:“我这儿只有两间房,一间空着,另一间被一个山东货郎和一个生病的人租了。” 那些人说:“就是那个货郎砸的牌子。” 店小二道:“你可别开玩笑!那货郎就是个年轻后生,能有什么本事!” 那些人齐声说:“你带我们去看看。” 店小二指着说:“那个角落里的房间就是。” 众人过去看,见房门紧闭;他们就透过窗户缝往里看,只见里面床上,两个人脚对着脚躺着睡觉。众人都猜不透这是怎么回事,其中有一个人说:“既然敢来砸牌子,还想成为天下无敌的对手,肯定不是一般人。说不定是怕别人算计他,所以才假装生病。” 众人道:“没错。别瞎猜了,到时候就知道了。” 还没到黄昏,店里就来了不下二三十拨人来打听,把店小二说得口干舌燥。当晚,店小二给两人送来了晚饭,只见李逵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小二哥吓了一跳,叫了一声:“哎呀!这不是那个要去摔跤的祖宗嘛!” 燕青道:“要摔跤的不是他,他生病了。我才是来摔跤的。” 小二哥道:“你可别骗我,我看任原能把你生吞了。” 燕青道:“你别小瞧我,我自有办法,到时候让你们大吃一惊,回来多给你些利物作赏钱。” 小二哥看他们俩吃完晚饭,收拾好碗碟,就去厨房洗刷了,心里还是不太相信。
第二天,燕青和李逵吃了些早饭,燕青叮嘱道:“哥哥,你就把房门拴好,好好睡一觉。” 说完,燕青就跟着众人来到岱岳庙。这岱岳庙果然气派非凡,堪称天下第一。但见:
庙居岱岳,山镇乾坤,为山岳之至尊,乃万神之领袖。山头伏槛,直望见弱水蓬莱;绝顶攀松,尽都是密云薄雾。楼台森耸,疑是金乌展翅飞来;殿角棱层,定觉玉兔腾身走到。雕梁画栋,碧瓦朱檐。凤扉亮槅映黄纱,龟背绣帘垂锦带。遥观圣像,九旒冕舜目尧眉;近睹神颜,衮龙袍汤肩禹背。九天司命,芙蓉冠掩映绛绡衣;炳灵圣公,赭黄袍偏称蓝田带。左侍下玉簪珠履,右侍下紫绶金章。阖殿威严,护驾三千金甲将;两廊勇猛,勤王十万铁衣兵。五岳楼相接东宫,仁安殿紧连北阙。蒿里山下,判官分七十二司;白骡庙中,土神按二十四气。管火池铁面太尉,月月通灵;掌生死五道将军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报丹书;祭祀依时,老幼望风皆获福。嘉宁殿祥云杳霭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万民朝拜碧霞君,四远归依仁圣帝。
(译文:这座庙坐落在泰山之上,泰山镇住天地,是山岳中最为尊贵的,也是万神的领袖。在山头靠着栏杆,可以远远望见传说中的弱水和蓬莱仙岛;在山顶攀着松树,周围全是浓密的云雾。楼台高高耸立,让人怀疑是太阳鸟展翅飞来;殿角层层叠叠,仿佛月亮上的玉兔跳了过来。庙里到处雕梁画栋,碧瓦红檐。凤凰形状的门扉和明亮的窗格映着黄纱,龟背图案的绣帘垂着锦带。远远望去,圣帝的塑像戴着九旒冕,有着像舜一样的眼睛、尧一样的眉毛;走近观看,圣帝穿着衮龙袍,有着像商汤、大禹一样的肩膀和后背。掌管九天事务的天神,戴着芙蓉冠,穿着绛红色的绡衣;炳灵圣公穿着赭黄袍,系着和蓝田带很相配的腰带。左边的侍从戴着玉簪、穿着珠履,右边的侍从佩着紫绶、带着金章。整个大殿威严庄重,有三千金甲神将护驾;两边的走廊里,十万铁衣兵严阵以待。五岳楼和东宫相连,仁安殿和北阙紧紧挨着。蒿里山下,判官分管七十二司;白骡庙中,土神掌管二十四节气。管火池的铁面太尉,每月都显灵;掌管生死的五道将军,年年显圣。御香不断,天神飞马传递好消息;按时祭祀,无论老人小孩都能得到福泽。嘉宁殿上祥云缭绕,正阳门瑞气盘旋。各地的百姓都来朝拜碧霞君,四方的人都来归附仁圣帝。 )
当时燕青在庙里逛了一圈,然后走出草参亭,恭恭敬敬地拜了四拜。他向烧香的人打听:“那个相扑的任教师住在哪里?” 马上就有好事的人说:“在迎恩桥下的那个大客店里。他还教着三二百个得意的徒弟呢。” 燕青听了,直接来到迎恩桥下。只见桥边的栏杆上,坐着二三十个相扑的徒弟,他们面前插满了铺着金饰的旗牌,还有锦绣的帐子和等身的靠背。燕青悄悄走进客店查看,看到任原正坐在亭子中间。任原长得那叫一个威风,就像揭谛和金刚一样。他敞开胸脯,尽显当年李存孝打虎的威风;侧身坐在胡床上,有着霸王拔山的气势,正在那里看着徒弟们相扑。人群中有人认出燕青就是砸牌子的人,悄悄告诉了任原。只见任原一下子跳起来,挥舞着膀子,嘴里喊道:“今年哪个找死的,敢到我手里来送命!” 燕青低着头,急忙走出店门,听到店里传来一阵哄笑。燕青急忙回到自己住的地方,准备了一些酒食,和李逵一起吃了起来。李逵道:“这么躺着,真是闷死我了。” 燕青道:“就今天一晚上了,明天就能见分晓。” 当时他们的闲聊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三更前后,听到一阵鼓乐声,原来是庙上的香客们在给圣帝祝寿。四更前后,燕青和李逵起来,先让店小二端来热水洗了脸,梳光了头,脱掉里面的衲袄,在下面紧紧绑好腿绷和护膝,扎好熟绢做的水裩,穿上多耳麻鞋,又穿上汗衫,系好搭膊。两人吃了早饭,对店小二嘱咐道:“房里的行李,你帮我照看好。” 店小二应道:“放心吧,不会弄丢的,祝你们早早得胜回来。” 就这小客店里,也有二三十个烧香的人,他们都对燕青说:“后生,你可要想清楚,别白白送了性命。” 燕青道:“等会儿我比赛的时候,要是我赢了,大家帮我多抢点利物。” 说完,有些人就先去了。李逵道:“我把这两把板斧带上吧。” 燕青道:“这可不行。要是被人发现,就坏大事了。” 当时,两人混在人群里,先到廊下找了个地方躲起来。那天来烧香的人摩肩接踵,偌大一个东岳庙,一下子就挤满了人。房梁屋脊上也都是看热闹的人。朝着嘉宁殿的方向,扎起了一座山棚,棚上摆满了金银器皿和锦绣绸缎。庙门外拴着五匹骏马,配备着全套的鞍辔。知州禁止烧香的人随意走动,准备观看当年的相扑献圣比赛。一个年老的部署,拿着竹批,走上献台,祭拜完神灵后,便请今年相扑的对手上台比赛。
话还没说完,只见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,十几对哨棒开道,前面列着四面绣旗,任原坐在轿子里。这轿子前前后后,跟着三二十对袒露着花胳膊的好汉,前呼后拥地来到献台上。部署请任原下轿,说了几句场面话。任原道:“我在岱岳已经两年都夺冠了,白白拿了好多利物。今年我一定要脱了上衣,大干一场。” 说完,只见一个人拿着水桶上来。任原的徒弟们都围在献台边,密密麻麻地站了一圈。且说任原先解下搭膊,摘下头巾,松松地披着蜀锦袄子,对着神像喊了一声参拜,喝了两口神水,然后脱下锦袄。百十万人同时发出一声喝彩。再看任原的打扮:
头绾一窝穿心红角子,腰系一条绛罗翠袖。三串带儿拴十二个玉蝴蝶牙子扣儿,主腰上排数对金鸳鸯踅褶衬衣。护膝中有铜裆铜裤,缴臁内有铁片铁环。扎腕牢拴,踢鞋紧系。世间架海擎天柱,岳下降魔斩将人。
(译文:他头上扎着一个穿心红角子发髻,腰间系着一条绛罗翠袖。身上的三串带子上拴着十二个玉蝴蝶形状的牙子扣儿,贴身的主腰上绣着好几对金鸳鸯的褶子衬衣。护膝里有铜裆铜裤,裹腿里有铁片铁环。手腕扎得紧紧的,踢鞋也系得牢牢的。他就像世间能架海的擎天柱,是从岳上下凡降魔斩将的人。 )
那部署道:“教师你这两年在庙上都没遇到对手,今年是第三年了。你有什么话,要对天下的香客们说吗?” 任原道:“四百座军州,七千多个县,这么多热心的香客恭敬圣帝,都送来了利物。我任原这两年白拿了。今年我拜别圣帝就回家乡,以后再也不上山了。从东边日出的地方,到西边日落的地方,从南方的南蛮之地,到北方的幽燕,谁敢来和我争夺利物?” 话还没说完,燕青用手拨开两边人的肩膀,口中大喊:“有,有!” 从众人的背上直接飞身跳到献台上来。众人齐声惊呼。那部署赶忙问道:“汉子,你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?从什么地方来的?” 燕青回答道:“我是山东的张货郎,特地来和他争夺利物。” 部署又问:“汉子,你可要知道,性命就在这眼前的较量中,你清楚吗?你有保人吗?” 燕青道:“我自己就是保人,死了也不用别人偿命!” 部署道:“那你先脱了上衣,让我们看看。” 燕青摘下头巾,光溜溜地梳着一个发髻,脱掉草鞋,赤着双脚,蹲在献台的一边,解开腿绷和护膝,站起身来,脱掉布衫,摆出一个架势。这一下,庙里的观众就像大海翻腾一样,接连不断地大声喝彩。众人都看呆了。任原看到燕青身上漂亮的花绣和敏捷的身材,心里不禁有些害怕他。
殿门外的月台上,本州太守坐在那里维持秩序,前后有七八十对穿着黑色衣服的公吏环绕站立。太守随即派人叫燕青下献台,来到他面前。太守看到燕青身上的花绣,就好像玉亭柱上铺上了柔软的翠色绸缎,心中十分欢喜,问道:“汉子,你是哪里人?为什么会来到这里?” 燕青道:“小人姓张,排行第一,是山东莱州人。听说任原要挑战天下人相扑,我特地来和他较量一番。” 知州道:“前面那匹配有全套鞍辔的马,是我提供的利物,本来是给任原的;山棚上的所有物件,我做主分一半给你,你们俩分了吧。我还可以把你留在我身边,好好提拔你。” 燕青道:“相公,这些利物倒是次要的,我就是想把他摔倒,让大家看个热闹,听个喝彩。” 知州道:“他可是像金刚一样强壮的大汉,你根本靠近不了他!” 燕青道:“就算死,我也没有怨言。” 说完,燕青再次走上献台,要和任原定好比赛。部署先向他要了相关文书,又从怀中取出相扑社的规则,读了一遍,然后对燕青道:“你清楚规则吧?不许暗中使诈。” 燕青冷笑道:“他全身都做了准备,我就只穿了这条水裩儿,还能暗算他什么?” 知州又叫部署过来,叮嘱道:“这么一个俊俏的后生,可惜了。你去和他说说,分了这场相扑比赛吧。” 部署又走上献台,对燕青道:“汉子,你留着性命回家去吧,我来帮你分了这场比赛。” 燕青道:“你怎么这么糊涂!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!” 众人也跟着议论起来。只见数万香客纷纷让开,两边站得像鱼鳞一样整齐,走廊和屋脊上也都坐满了人,就怕挡住了这场相扑比赛的视线。任原此时心里恨不得把燕青扔到九霄云外,摔死他才解气。部署道:“既然你们俩都要相扑,今年这场比赛就献给圣帝。你们都要小心,各自注意。” 此时,干干净净的献台上只剩下三个人。
此时,夜里的雾气已经全部消散,太阳刚刚升起。部署拿着竹批,向两边交代完注意事项,大喊一声:“开始看扑!” 这场相扑比赛,一来一往,过程必须得说清楚。说时迟那时快,就如同天空中星星移动、闪电划过一样迅速,稍微慢一点都不行。当时,燕青蹲在右边,任原则在左边摆出一个架势。燕青一动不动。刚开始,两人在献台上各占一半位置,慢慢往中间靠近。任原见燕青不动,便慢慢地朝右边逼近。燕青则一直盯着任原的下半身。任原心里暗自思量:“这家伙肯定会攻击我的下三路,看我不用动手,一脚就能把他踢下献台。” 有诗为证:
百万人中较艺强,轻生捐命等寻常。试看两虎相吞啖,必定中间有一伤。
(译文:在百万人面前较量技艺,把生死看得如同平常事一样。就像看两只老虎相互争斗,必定会有一方受伤。 )
任原逐渐逼近,假装左脚露出破绽。燕青大喊一声:“别过来!” 任原正要冲向他,燕青却从任原的左胁下钻了过去;任原恼羞成怒,急忙转身又来抓燕青,燕青轻轻一跃,又从他的右胁下钻了过去。任原是个大汉,转身不太灵活,这么来回几次,脚步就乱了。燕青瞅准时机,猛地冲上去,用右手扭住任原,左手伸到任原的两腿之间,用肩胛顶住他的胸脯,然后用力把任原举了起来。任原头重脚轻,燕青借着这股力量顺势一旋,连续转了五圈,一直转到献台边,大喊一声:“下去吧!” 将任原头朝下、脚朝上,直接扔下了献台。这一摔,叫做鹁鸽旋。数万香客看到这一幕,齐声欢呼喝彩。任原的徒弟们见师父被摔倒,立刻冲上前去,先把山棚拉倒,争抢起利物来。众人一阵混乱,大喊着要打人,那二三十个徒弟也冲上献台。知州在一旁根本制止不住。
没想到,这一幕把旁边的李逵给激怒了。黑旋风李逵圆睁怪眼,虎须倒竖,可他手头没有武器,便像拔葱一样把杉刺子拔断,拿了两根杉木,直接冲了过去。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李逵,喊出了他的名字,外面的公差们一听,立刻涌进庙里,大喊道:“别让梁山泊的黑旋风跑了!” 知州听到这话,吓得魂飞魄散,转身就往后殿跑。四下里的人纷纷围了过来,庙里的香客们也各自惊慌逃窜。李逵看向任原,只见他摔得昏死过去,倒在献台边,嘴里只剩下一丝气息。李逵搬起一块石板,朝着任原的头砸去,把他的头打得粉碎。两人从庙里冲出来,门外的弓箭像雨点一样射进来。燕青和李逵没办法,只好爬上屋顶,揭下瓦片向下乱扔。没过多久,只听到庙门前喊声震天,有人杀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一个戴着白范阳毡笠儿,身穿白段子袄,腰间挎着腰刀,手里挺着朴刀的头领。此人正是北京玉麒麟卢俊义。他后面跟着史进、穆弘、鲁智深、武松、解珍、解宝七条好汉,带着一千多人,杀开庙门,前来接应。燕青和李逵看到他们,便从屋顶上跳下来,跟着大队人马一起往外冲。李逵又跑到客店里拿了双斧,赶来加入战斗。等这府里的官军集结好赶来时,那些好汉们已经跑得没影了。官军知道梁山泊的人不好对付,也不敢去追赶。
却说卢俊义叫大家收拾一下,准备带李逵回山。走了半天,路上却又找不到李逵了。卢俊义苦笑着说:“这家伙真是爱惹事!必须得派人把他找回来。” 穆弘道:“我去把他找回来。” 卢俊义道:“那就最好不过了。”
暂且不说卢俊义带着众人回山的事。却说李逵手持双斧,一直来到寿张县。当时县衙中午刚刚散衙,李逵来到县衙门口,大声叫嚷着冲了进去:“梁山泊黑旋风爹爹来啦!” 这一嗓子,吓得县里的人手脚发软,动弹不得。原来这寿张县离梁山泊最近,只要听到 “黑旋风李逵” 这五个字,小孩子夜里哭闹都能被吓住。如今李逵本人来了,大家怎么能不害怕!
当时李逵径直走到知县的椅子上坐下,口中喊道:“叫两个人出来说话,不来的话我就放火!” 廊下和房里的众人商量了一下,没办法,只能派几个人出去应付,“不然的话,怎么能把他打发走呢”。其中两个吏员战战兢兢地来到厅上,向李逵拜了四拜,跪在地上说道:“头领大驾光临,一定有什么吩咐吧。” 李逵道:“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县里的人,只是路过这里,进来玩玩。把你们知县叫出来,我要和他见见面。” 两人去了一会儿,回来回话道:“知县相公刚刚看到头领您来了,就从后门跑了,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” 李逵不信,自己跑到后堂房里去找,果然看到放着知县的头巾、衣衫匣子。李逵扭开锁,拿出头巾,插上展角,戴在头上,又穿上绿色的官袍和公服,系上角带,再找了双朝靴,换下麻鞋,拿着槐简,大摇大摆地走出厅前,大喊道:“吏典人等,都来参见!” 众人实在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上去行礼。李逵问道:“我这么打扮,怎么样?” 众人道:“非常合适。” 李逵道:“你们这些令史、祗候,都给我排好衙役的队伍!要是不听我的,我把这县城都给翻个底朝天!” 众人害怕他,只能召集了一些公吏,拿着牙杖和骨朵,擂了三通鼓,上前向李逵行礼。
李逵见状,呵呵大笑起来。又道:“你们当中,派两个人来告状。” 吏员们道:“头领您坐在这儿,谁敢来告状啊。” 李逵道:“我就知道没人敢来。你们找两个人假装来告状,我又不会伤害他们,就是找点乐子。” 公吏们商量了一下,只好找了两个牢子,假装打架来告状。县门外的百姓都围过来看热闹。两个牢子跪在厅前,一个说道:“相公可怜可怜我吧,他打了我。” 另一个则说:“他骂了我,我才打他的。” 李逵问道:“哪个是被打的?” 原告道:“小人是被打的。” 李逵又问:“哪个是打人的?” 被告道:“是他先骂我,我才动手的。” 李逵道:“这个打人的是条好汉,先放了他。这个没出息的,居然被人打了,给我戴上枷锁,在衙门前示众!” 李逵站起身,把绿袍往上一抓扎好,把槐简揣在腰里,抽出大斧,看着给那个原告戴上枷锁,在县门前示众,这才大踏步地离开,连那身官衣和靴子都没脱。县门前看的百姓,忍不住哄堂大笑。李逵在寿张县前,一会儿走到东,一会儿走到西,忽然听到一处学堂里传来读书的声音。李逵一把掀起帘子,走了进去。吓得那教书先生直接跳窗逃走了。学生们又是哭又是叫,四处乱跑躲藏。李逵大笑着走出门,正好碰到穆弘。穆弘喊道:“大家都担心死你了,你却在这儿胡闹!赶紧回山去!” 说完,不由分说,拉着李逵就走。李逵没办法,只好离开寿张县,直奔梁山泊而去。有诗为证:
牧民县令古贤良,想是腌臜没主张。怪杀李逵无道理,琴堂闹了闹书堂。
(译文:古代的县令本应贤良,可这个县令却胆小怕事没主意。李逵做事毫无道理,在县衙闹完又去学堂捣乱。 )
二人渡过金沙滩,回到寨里。众人看到李逵这一身打扮,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来到忠义堂上,宋江正在和燕青庆祝胜利,只见李逵放下绿襕袍,卸下双斧,摇摇晃晃地走到堂前,还拿着槐简,向宋江行礼。还没拜上两拜,就把绿襕袍踩裂了,一下子绊倒在地。众人更是笑得不行。宋江骂道:“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,没经过我同意就私自下山。这可是犯了死罪!而且你每到一处,就惹是生非。今天当着众兄弟的面说清楚,以后再犯,绝不饶你!” 李逵连连点头称是,退了下去。此后,梁山泊人马平安,没出什么大事,每天都在山寨中教演武艺,操练兵马。还让会水的人上船练习水上作战技能。各个寨中忙着打造军器、制作衣袍、铠甲、枪刀、弓箭、牌弩、旗帜等,这些就不多说了。
且说泰安州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地向东京上奏,进奏院又收到了各处州县关于宋江等人造反作乱、四处骚扰的申奏表文。大卿将这些汇总后向皇帝启奏。这天,景阳钟敲响,大臣们都来到待漏院,等候早朝,准备向天子当面奏明此事。此时,道君皇帝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临朝听政了。当天早朝,正是:三下静鞭鸣御阁,两班文武列金阶。圣主临朝,百官拜完之后,殿头官大声喝道:“有事的赶紧出班启奏,没事的就卷帘退朝。” 进奏院卿出班奏道:“臣在院中收到各处州县多次送来的表文,都提到宋江等人带领贼寇,公然攻打府州,抢劫库藏,抢夺粮仓,杀害百姓和官兵,贪婪无度。他们所到之处,无人能抵挡。如果不尽快进行围剿,日后肯定会成为大患。请陛下明鉴。” 天子说道:“去年元宵节,这些贼寇大闹京城,今年又到处骚扰,更何况他们附近的州郡。我已经多次派遣枢密院出兵,可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奏。” 这时,御史大夫崔靖出班奏道:“臣听说梁山泊上立着一面大旗,上面写着‘替天行道’四个字。这不过是迷惑百姓的手段。如今民心已经被他们迷惑,不能轻易出兵。现在辽兵侵犯边境,各地的军马都来不及调遣应对。要是这个时候起兵去征伐梁山泊,实在是不合适。依臣之见,这些在山间落草的亡命之徒,都是触犯了官法,走投无路才聚集在山林里,肆意妄为。如果陛下能降下一封诏书,让光禄寺准备御酒和珍贵的食物,再派一位大臣,带着诏书前往梁山泊,好言安抚劝降,利用他们去对抗辽兵,这样对国家和百姓都有好处。请陛下明鉴。” 天子道:“爱卿说得很有道理,正合朕意。” 于是,便派殿前太尉陈宗善为使者,带着诏书和御酒,前往梁山泊招安宋江等人。当天早朝结束,陈太尉领了诏敕,回家收拾行装。这陈太尉奉命去招安宋江,却引出了后面的故事:
千千金戈铁骑,密布山头;簇簇战舰艨艟,平铺水面。误冲邪祟,恼犯魔王。
(译文: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山头;一艘艘战船紧密地排列着,满满地铺在水面上。(这些队伍)不小心冲撞了邪恶的鬼怪,激怒冒犯了魔王。)
正是:
香醪翻做烧身药,丹诏应为引战书。
(译文:香醇的美酒反倒变成了引火烧身的毒药,皇帝的诏书竟然成了引发战争的文书。 )
到底陈太尉是怎样去招安宋江他们的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