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满庭芳》:
通天彻地,能文会武,广交四海豪英。胸藏锦绣,义气更高明。潇洒纶巾野服,笑谈将白羽麾兵。聚义处,人人瞻仰,四海久驰名。韵度同诸葛,运筹帷幄,殚竭忠诚。有才能冠世,玉柱高擎。遂使玉麟归伏,命风雷驱使天丁。梁山泊军师吴用,天上智多星。
话说这篇词,单道着吴用的好处。因为这龙华寺僧人,说出此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,吴用道:“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,尽一点忠义之心,舍死忘生,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,如探囊取物,手到拈来。只是少一个粗心大胆的伴当,和我同去。”说犹未了,只见阶下一个人高声叫道:“军师哥哥,小弟与你走一遭!”吴用大笑。那人是谁?却是好汉黑旋风李逵。宋江喝道:“兄弟,你且住着!若是上风放火,下风杀人,打家劫舍,冲州撞府,合用着你。这是做细的勾当,你性子又不好,去不的。”李逵道:“你们都道我生的丑,嫌我,不要我去。”宋江道:“不是嫌你。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,倘或被人看破,枉送了你的性命。”李逵叫道:“不妨,我定要去走一遭。”
吴用道:“你若依的我三件事,便带你去;若依不的,只在寨中坐地。”李逵道:“莫说三件,便是三十件,也依你!”吴用道:“第一件,你的酒性如烈火,自今日去便断了酒,回来你却开;第二件,于路上做道童打扮,随着我,我但叫你,不要违拗;第三件最难,你从明日为始,并不要说话,只做哑子一般。依的这三件,便带你去。”李逵道:“不吃酒,做道童,却依的;闭着这个嘴不说话,却是鳖杀我!”吴用道:“你若开口,便惹出事来。”李逵道:“也容易,我只口里衔着一文铜钱便了!”宋江道:“兄弟,你若坚执要去,恐有疏失,休要怨我。”李逵道:“不妨,不妨!我这两把板斧不到的只这般教他拿了去,少也砍他娘千百个鸟头才罢。”众头领都笑,那里劝的住。
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,至晚各自去歇息。次日清早,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,教李逵打扮做道童,挑担下山。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,再三分付吴用小心在意,休教李逵有失。吴用、李逵别了众人下山。宋江等回寨。
且说吴用、李逵二人往北京去,行了四五日路程,却遇天色晚来,投店安歇,平明打火上路。于路上,吴用被李逵呕的苦。行了几日,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。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,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。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:“你的哑道童,我小人不与他烧火,打的小人吐血。”吴用慌忙与他陪话,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,自埋怨李逵。不在话下。过了一夜,次日天明起来,安排些饭食吃了。吴用唤李逵入房中,分付道:“你这厮苦死要来,一路上呕死我也!今日入城,不是耍处,你休送了我的性命!”李逵道:“不敢,不敢!”吴用道:“我再和你打个暗号。若是我把头来摇时,你便不可动掸。”李逵应承了。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。怎见的?
吴用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,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,系一条杂采吕公绦,着一双方头青布履,手里拿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。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,绾两枚浑骨丫髻,黑虎躯穿一领粗布短褐袍,飞熊腰勒一条杂色短须绦,穿一双蹬山透土靴,担一条过头木拐棒,挑着个纸招儿,上写着“讲命谈天,卦金一两”。
吴用、李逵两个打扮了,锁上房门,离了店肆,望北京城南门来。行无一里,却早望见城门。端的好个北京!但见:
城高地险,堑阔濠深。一周回鹿角交加,四下里排叉密布。敌楼雄壮,缤纷杂采旗幡;堞道坦平,簇摆刀枪剑戟。钱粮浩大,人物繁华。千百处舞榭歌台,数万座琳宫梵宇。东西院内,笙箫鼓乐喧天;南北店中,行货钱财满地。公子跨金鞍骏马,佳人乘翠盖珠輟。千员猛将统层城,百万黎民居上国。
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,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。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个去处,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,如何不摆得整齐。
且说吴用、李逵两个,摇摇摆摆,却好来到城门下。守门的左右约有四五十军士,簇捧着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。吴用向前施礼。军士问道:“秀才那里来?”吴用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。这个道童姓李。江湖上卖卦营生,今来大郡与人讲命。”身边取出假文引,交军士看了。众人道:“这个道童的鸟眼,恰象贼一般看人。”李逵听道,正待要发作。吴用慌忙把头来摇,李逵便低了头。吴用向前与把门军士陪话道:“小生一言难尽!这个道童又聋又哑,只有一分蛮气力,却是家生的孩儿,没奈何带他出来。这厮不省人事,望乞恕罪!”辞了便行。李逵跟在背后,脚高步低,望市心里来。吴用手中摇着铃杵,口里念四句口号道:
甘罗发早子牙迟,彭祖颜回寿不齐。范丹贫穷石崇富,八字生来各有时。
吴用又道:“乃时也,运也,命也。知生知死,知因知道。若要问前程,先请银一两。”说罢,又摇铃杵。北京城内小儿,约有五六十个,跟着看了笑。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,自歌自笑,去了复又回来,小儿们哄动。
卢员外正在解库厅前坐地,看着那一班主管收解,只听得街上喧哄,唤当直的问道:“如何街上热闹?”当直的报复员外:“端的好笑,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,在街上卖卦,要银一两算一命。谁人舍的!后头一个跟的道童,且是生的渗濑,走又走的没样范,小的们跟定了笑。”卢俊义道:“既出大言,必有广学。当直的,与我请他来。”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,自然生出机会来。当直的慌忙去叫道:“先生,员外有请。”吴用道:“是何人请我?”当直的道:“卢员外相请。”吴用便唤道童跟着转来,揭起帘子,入到厅前,教李逵只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。吴用转过前来,见卢员外时,那人生的如何?有《满庭芳》词为证:
目炯双瞳,眉分八字,身躯九尺如银。威风凛凛,仪表似天神。义胆忠肝贯日,吐虹蝩志气凌云。驰声誉,北京城内,元是富豪门。杀场临敌处,冲开万马,扫退千军。殚赤心报国,建立功勋。慷慨名扬宇宙,论英雄播满乾坤。卢员外双名俊义,河北玉麒麟。
这篇词单道卢俊义豪杰处。吴用向前施礼,卢俊义欠身答礼,问道:“先生贵乡何处?尊姓高名?”吴用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,自号谈天口。祖贯山东人氏。能算皇极先天数,知人生死贵贱。卦金白银一两,方才算命。”卢俊义请入后堂小阁儿里,分宾坐定;茶汤已罢,叫当直的取过白银一两,放于桌上,权为压命之资,“烦先生看贱造则个。”吴用道:“请贵庚月日下算。”卢俊义道:“先生,君子问灾不问福。不必道在下豪富,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则个。在下今年三十二岁,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。”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,排在桌上,算了一回,拿起算子桌上一拍,大叫一声:“怪哉!”卢俊义失惊,问道:“贱造主何凶吉?”吴用道:“员外若不见怪,当以直言。”卢俊义道:“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,但说不妨。”吴用道:“员外这命,目下不出百日之内,必有血光之灾,家私不能保守,死于刀剑之下。”卢俊义笑道:“先生差矣!卢某生于北京,长在豪富之家,祖宗无犯法之男,亲族无再婚之女;更兼俊义作事谨慎,非理不为,非财不取,又无寸男为盗,亦无只女为非。如何能有血光之灾?”
吴用改容变色,急取原银付还,起身便走,嗟叹而言:“天下原来都要人阿谀谄佞。罢,罢!分明指与平川路,却把忠言当恶言。小生告退。”卢俊义道:“先生息怒,前言特地戏耳。愿听指教。”吴用道:“小生直言,切勿见怪。”卢俊义道:“在下专听,愿勿隐匿。”吴用道:“员外贵造,一向都行好运。但今年时犯岁君,正交恶限。目今百日之内,尸首异处。此乃生来分定,不可逃也。”卢俊义道:“可以回避否?”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,便回员外道:“则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,方可免此大难。虽有些惊恐,却不伤大体。”卢俊义道:“若是免的此难,当以厚报。”吴用道:“命中有四句卦歌,小生说与员外,写于壁上,后日应验,方知小生灵处。”卢俊义道:“叫取笔砚来。”便去白粉壁上写,吴用口歌四句: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当时卢俊义写罢,吴用收拾起算子,作揖便行。卢俊义留道:“先生少坐,过午了去。”吴用答道:“多蒙员外厚意,误了小生卖卦。改日再来拜会。”抽身便起。卢俊义送到门首,李逵拿了拐棒儿走出门外。吴学究别了卢俊义,引了李逵,径出城来,回到店中,算还房宿饭钱,收拾行李包裹。李逵挑出卦牌。出离店肆,对李逵说道:“大事了也!我们星夜赶回山寨,安排圈套,准备机关,迎接卢俊义。他早晚便来也。”
且不说吴用、李逵还寨。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,寸心如割,坐立不安。当夜无话,捱到次日天晓,洗漱罢,早饭已了,出到堂前,便叫当直的去唤众多主管商议事务。少刻都到。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,姓李名固。这李固原是东京人,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着,冻倒在卢员外门前。卢俊义救了他性命,养他家中。因见他勤谨,写的算的,教他管顾家间事务。五年之内,直抬举他做了都管,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,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行财管干,一家内都称他做李都管。当日大小管事之人,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。卢员外看了一遭,便道:“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?”说犹未了,阶前走过一人来。看那来人怎生模样?但见:
六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纪,三牙掩口细髯,十分腰细膀阔。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,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,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,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。脑后一对挨兽金环,护项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名人扇,鬓畔常簪四季花。
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,自小父母双亡,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。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,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,却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。若赛锦体,由你是谁,都输与他。不则一身好花绣,那人更兼吹的、弹的、唱的、舞的,拆白道字,顶真续麻,无有不能,无有不会。亦是说的诸路乡谈,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。更且一身本事,无人比的。拿着一张川弩,只用三枝短箭,郊外落生,并不放空,箭到物落,晚间入城,少杀也有百十个虫蚁。若赛锦标社,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。亦且此人百伶百俐,道头知尾。本身姓燕,排行第一,官名单讳个青字。北京城里人口顺,都叫他做浪子燕青。曾有一篇《沁园春》词,单道着燕青的好处。但见:
唇若涂朱,睛如点漆,面似堆琼。有出人英武,凌云志气,资禀聪明。仪表天然磊落,梁山上端的驰名。伊州古调,唱出绕梁声。果然是艺苑专精,风月丛中第一名。听鼓板喧云,笙声嘹亮,畅叙幽情。棍棒参差,揎拳飞脚,四百军州到处惊。人都羡英雄领袖,浪子燕青。
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家心腹人。都上厅声喏了,做两行立住。李固立在左边,燕青立在右边。卢俊义开言道:“我夜来算了一命,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,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。我想东南方有个去处,是泰安州,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,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。我一者去那里烧炷香消灾灭罪,二者躲过这场灾悔,三者做些买卖,观看外方景致。李固,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,装十辆山东货物,你就收拾行李,跟我去走一遭。燕青小乙看管家里库房钥匙,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。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。”李固道:“主人误矣,常言道:贾卜卖卦,转回说话。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。只在家中,怕做甚么?”卢俊义道:“我命中注定了,你休逆我。若有灾来,悔却晚矣。”
燕青道:“主人在上,须听小乙愚见。这一条路去山东泰安州,正打从梁山泊边过。近年泊内是宋江一伙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,官兵捕盗,近他不得。主人要去烧香,等太平了去。休信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。倒敢是梁山泊歹人,假装做阴阳人来扇惑,要赚主人那里落草。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,若在家时,三言两句,盘倒那先生,倒敢有场好笑。”卢俊义道:“你们不要胡说,谁人敢来赚我!梁山泊那伙贼男女打甚么紧,我观他如同草芥,兀自要去特地捉他,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于天下,也算个男子大丈夫。”
说犹未了,屏风背后走出娘子来,乃是卢员外浑家,年方二十五岁,姓贾,嫁与卢俊义才方五载,琴瑟谐和。娘子贾氏便道:“丈夫,我听你说多时了。自古道:出外一里,不如屋里。休听那算命的胡说,撇了海阔一个家业,耽惊受怕,去虎穴龙潭里做买卖。你且只在家内,清心寡欲,高居静坐,自然无事。”卢俊义道:“你妇人家省得甚么!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自古祸出师人口,必主吉凶。我既主意定了,你都不得多言多语。”
燕青又道:“小人托主人福荫,学的些个棒法在身。不是小乙说嘴,帮着主人去走一遭,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,小人也敢发落的三五十个开去。留下李都管看家,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。”卢俊义道:“便是我买卖上不省的,要带李固去,他须省的,又替我大半气力。因此留你在家看守。自有别人管帐,只教你做个桩主。”李固又道:“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,十分走不的多路。”卢俊义听了大怒道:“养兵千日,用在一朝。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,你便有许多推故。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,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!”李固吓的面如土色。众人谁敢再说,各自散了。
李固只得忍气吞声,自去安排行李;讨了十辆太平车子,唤了十个脚夫,四五十拽车头口,把行李装上车子,行货拴缚完备。卢俊义自去结束。第三日,烧了神福给散了,家中大男小女一个个都分付了,当晚先叫李固引两个当直的尽收拾了出城。李固去了。娘子看了车仗,流泪而去。
次日五更,卢俊义起来,沐浴罢,更换一身新衣服,取出器械,到后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,出门上路。看卢俊义时怎生打扮?但见:
头戴范阳遮尘毡笠,拳来大小撒发红缨,斜纹缎子布衫,查开五指梅红线绦,青白行缠抓住袜口,软绢袜衬多耳麻鞋。腰悬一把雁翎响铜钢刀,海驴皮鞘子,手拿一条搜山搅海棍棒。端的是山东驰誉,河北扬名。
当下卢俊义拜辞家堂已了,分付娘子:“好生看家,多便三个月,少只四五十日便回。”贾氏道:“丈夫路上小心,频寄书信回来,家中知道。”说罢,燕青在面前拜了。卢俊义分付道:“小乙在家,凡事向前,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。”燕青道:“主人在上,小乙不敢偷工夫闲耍。主人如此出行,怎敢怠慢!”卢俊义提了棍棒,出到城外。有诗一首,单道卢俊义这条好棒。有诗为证:
挂壁悬崖欺瑞雪,撑天拄地撼狂风。虽然身上无牙爪,出水巴山秃尾龙。
李固接着。卢俊义道:“你可引两个伴当先去。但有干净客店,先做下饭,等候车仗脚夫到来便吃,省的担阁了路程。”李固也提条杆棒,先和两个伴当去了。卢俊义和数个当直的,随后押着车仗行。但见途中山明水秀,路阔坡平,心中欢喜道:“我若是在家,那里见这般景致!”行了四十余里,李固接着主人。吃点心中饭罢,李固又先去了。再行四五十里,到客店里,李固接着车仗人马宿食。卢俊义来到店房内,倚了棍棒,挂了毡笠儿,解下腰刀,换了鞋袜。宿食皆不必说。次日清早起来,打火做饭,众人吃了,收拾车辆头口,上路又行。
自此在路夜宿晓行,已经数日,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。天明要行,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:“好教官人得知,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,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。山上宋公明大王,虽然不害来往客人,官人须是悄悄过去,休得大惊小怪。”卢俊义听了道:“原来如此!”便叫当直的取下衣箱,打开锁,去里面提出一个包袱,内取出四面白绢旗。问小二哥讨了四根竹竿,每一根缚起一面旗来。每面栲栳大小几个字,写道:
慷慨北京卢俊义,远驮货物离乡地。一心只要捉强人,那时方表男儿志!
李固等众人看了,一齐叫起苦来。店小二问道:“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亲么?”卢俊义道:“我自是北京财主,却和这贼们有甚么亲!我特地要来捉宋江这厮。”小二哥道:“官人低声些,不要连累小人,不是耍处!你便有一万人马,也近他不的!”卢俊义道:“放屁!你这厮们都和那贼人做一路!”店小二叫苦不迭,众车脚夫都痴呆了。李固跪在地下告道:“主人可怜见众人,留了这条性命回乡去,强似做罗天大醮!”卢俊义喝道:“你省的甚么!这等燕雀,安敢和鸿鹄厮并!我思量平生学的一身本事,不曾逢着买主。今日幸然逢此机会,不就这里发卖,更待何时!我那车子上叉袋里,已准备下一袋熟麻索。倘或这贼们当死合亡,撞在我手里,一朴刀一个砍翻,你们众人与我便缚在车子上。撇了货物不打紧,且收拾车子捉人。把这贼首解上京师,请功受赏,方表我平生之愿!若你们一个不肯去的,只就这里把你们先杀了!”前面摆四辆车子,上插了四把绢旗;后面六辆车子,随从了行。
那李固和众人,哭哭啼啼,只得依他。卢俊义取出朴刀,装在杆棒上,三个丫儿扣牢了,赶着车子奔梁山泊路上来。李固等见了崎岖山路,行一步怕一步。卢俊义只顾赶着要行。从清早起来,行到巳牌时分,远远地望见一座大林,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树。却好行到林子边,只听的一声唿哨响,吓的李固和两个当直的没躲处。卢俊义教把车仗押在一边。车夫众人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。卢俊义喝道:“我若搠翻,你们与我便缚!”说犹未了,只见林子边走出四五百小喽啰来。听得后面锣声响处,又有四五百小喽啰截住后路。林子里一声炮响,托地跳出一筹好汉。怎地模样?但见:
茜红头巾,金花斜袅。铁甲凤盔,锦衣绣袄。血染髭髯,虎威雄暴。大斧一双,人皆吓倒。
又诗曰:
铁额金睛老大虫,翻身跳出树林中。一声咆吼如雷震,万里传名黑旋风。
当下李逵手搦双斧,厉声高叫:“卢员外认得哑道童么?”卢俊义猛省,喝道:“我如常有心要来拿你这伙强盗,今日特地到此!快教宋江那厮下山投拜!倘或执迷,我片时间教你人人皆死,个个不留!”李逵呵呵大笑道:“员外,你今日中了俺的军师妙计,快来坐把交椅。”卢俊义大怒,搦着手中朴刀,来斗李逵。李逵轮起双斧来迎。两个斗不到三合,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来,转过身望林子里便走。卢俊义挺着朴刀,随后赶将入来。李逵在林木丛中,东闪西躲。引得卢俊义性发,破一步抢入林来。李逵飞奔乱松丛里去了。卢俊义赶过林子这边,一个人也不见了。却待回身,只听得松林傍边转出一伙人来,一个人高声大叫:“员外不要走!认得俺么?”卢俊义看时,却是一个胖大和尚,身穿皂直裰,倒提铁禅杖。卢俊义喝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和尚?”鲁智深大笑道:“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。今奉哥哥将令,着俺来迎接员外上山。”卢俊义焦躁、大骂:“秃驴,敢如此无礼!”拈手中朴刀,直取那和尚。
鲁智深轮起铁禅杖来迎。两个斗不到三合,鲁智深拨开朴刀,回身便走。卢俊义赶将去。正赶之间,喽啰里走出行者武松,轮两口戒刀,直奔将来。卢俊义不赶和尚,来斗武松。又不到三合,武松拔步便走。卢俊义哈哈大笑:“我不赶你,你这厮们何足道哉!”说犹未了,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在那里叫道:“卢员外,你如何省得!岂不闻人怕落荡,铁怕落炉?哥哥定下的计策,你待走那里去?”卢俊义喝道:“你这厮是谁?”那人笑道:“小可便是赤发鬼刘唐。”卢俊义骂道:“草贼休走!”挺手中朴刀,直取刘唐。方才斗得三合,刺斜里一个人大叫道:“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!”当时刘唐、穆弘两个,两条朴刀,双斗卢俊义。正斗之间,不到三合,只听的背后脚步响。卢俊义喝声:“着!”刘唐、穆弘跳退数步。卢俊义便转身斗背后的好汉,却是扑天雕李应。三个头领丁字脚围定,卢俊义全然不慌,越斗越健。正好步斗,只听得山顶上一声锣响,三个头领各自卖个破绽,一齐拔步去了。卢俊义又斗得一身臭汗,不去赶他。再回林子边来寻车仗人伴时,十辆车子、人伴、头口,都不见了。口里只管叫苦。有诗为证:
避灾因作泰山游,暗里机谋不自由。家产妻孥俱撇下,来吞水浒钓鱼钩。
卢俊义便向高阜处四下里打一望,只见远远地山坡下一伙小喽啰,把车仗头口赶在前面,将李固一干人连连串串缚在后面,鸣锣擂鼓,解投松树那边去。卢俊义望见,心如火炽,气似烟生,提着朴刀,直赶将去。约莫离山坡不远,只见两筹好汉喝一声道:“那里去!”一个是美髯公朱仝,一个是插翅虎雷横。卢俊义见了,高声骂道:“你这伙草贼,好好把车仗人马还我!”朱仝手拈长髯大笑,说道:“卢员外,你还恁地不晓得,中了俺军师妙计,便肋生两翅,也飞不出去。快来大寨坐把交椅。”卢俊义听了大怒,挺起朴刀,直奔二人。朱仝、雷横各将兵器相迎。三个斗不到三合,两个回身便走。卢俊义寻思道:“须是赶翻一个,却才讨得车仗。”舍着性命,赶转山坡,两个好汉都不见了,只听得山顶上鼓板吹箫。仰面看时,风刮起那面杏黄旗来,上面绣着“替天行道”四字。转过来打一望,望见红罗销金伞下盖着宋江,左有吴用,右有公孙胜。一行部从二百余人,一齐声喏道:“员外别来无恙!”
卢俊义见了越怒,指名叫骂。山上吴用劝道:“兄长且须息怒。宋公明久闻员外清德,实慕威名,特令吴某亲诣门墙,赚员外上山,一同替天行道。请休见责。”卢俊义大骂:“无端草贼,怎敢赚我!”宋江背后转过小李广花荣,拈弓取箭,看着卢俊义喝道:“卢员外休要逞能,先教你看花荣神箭!”说犹未了,飕地一箭正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。吃了一惊,回身便走。山上鼓声震地,只见霹雳火秦明、豹子头林冲,引一彪军马,摇旗呐喊,从东山边杀出来;又见双鞭将呼延灼、金枪手徐宁,也领一彪军马,摇旗呐喊,从山西边杀出来。吓得卢俊义走投没路。看看天色将晚,脚又疼,肚又饥,正是慌不择路,望山僻小径只顾走。约莫黄昏时分,烟迷远水,雾锁深山,星月微明,不分丛莽。正走之间,不到天尽头,须到地尽处。看看走到鸭嘴滩头,只一望时,都是满目芦花,茫茫烟水。卢俊义看见,仰天长叹道:“是我不听好人言,今日果有凄惶事!”正烦恼间,只见芦苇里面一个渔人,摇着一只小船出来。正是:
生涯临野渡,茅屋隐晴川。沽酒浑家乐,看山满意眠。
棹穿波底月,船压水中天。惊起闲鸥鹭,冲开柳岸烟。
那渔人倚定小船叫道:“客官好大胆!这是梁山泊出没的去处,半夜三更,怎地来到这里?”卢俊义道:“便是我迷踪失路,寻不着宿头。你救我则个!”渔人道:“此间大宽转,有一个市井,却用走三十余里向开路程;更兼路杂,最是难认。若是水路去时,只有三五里远近。你舍得十贯钱与我,我便把船载你过去。”卢俊义道:“你若渡得我过去,寻得市井客店,我多与你些银两。”那渔人摇船傍岸,扶卢俊义下船,把铁篙撑开。约行三五里水面,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,一只小船飞也似来。船上有两个人,前面一个赤条条地拿着一条水篙,后面那个摇着橹。前面的人横定篙,口里唱着山歌道:
生来不会读诗书,且就梁山泊内居。准备窝弓射猛虎,安排香饵钓鳌鱼。
卢俊义听得,吃了一惊,不敢做声。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,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。后面的摇着橹,有咿哑之声;前面的横定篙,口里也唱山歌道:
乾坤生我泼皮身,赋性从来要杀人。万两黄金浑不爱,一心要捉玉麒麟。
卢俊义听了,只叫得苦。只见当中一只小船,飞也似摇将来,船头上立着一个人,倒提铁锁木篙,口里亦唱着山歌道:
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歌罢,三只船一齐唱喏。中间是阮小二,左边是阮小五,右边的是阮小七。那三只小船一齐撞将来。卢俊义听了,心内转惊,自想又不识水性,连声便叫渔人:“快与我拢船近岸!”那渔人呵呵大笑,对卢俊义说道:“上是青天,下是绿水。我生在浔阳江,来上梁山泊,三更不改名,四更不改姓,绰号混江龙李俊的便是!员外若还不肯降时,送了你性命!”卢俊义大惊,喝一声,说道:“不是你,便是我!”拿着朴刀,望李俊心窝里搠将来。李俊见朴刀搠将来,拿定棹牌,一个背抛筋斗,扑同的翻下水去了。那只船滴溜溜在水面上转,朴刀又搠将下水去了。只见船尾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出来,叫一声,乃是浪里白跳张顺,把手挟住船梢,脚踏水浪,把船只一侧,船底朝天,英雄落水。未知卢俊义性命如何?正是:
铺排打凤牢龙计,坑陷惊天动地人。
毕竟卢俊义落水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《满庭芳》:
通天彻地,能文会武,广交四海豪英。胸藏锦绣,义气更高明。潇洒纶巾野服,笑谈将白羽麾兵。聚义处,人人瞻仰,四海久驰名。韵度同诸葛,运筹帷幄,殚竭忠诚。有才能冠世,玉柱高擎。遂使玉麟归伏,命风雷驱使天丁。梁山泊军师吴用,天上智多星。
(译文: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结交了四海的英雄豪杰。他心中有锦绣般的才华,义气更是高尚。头戴纶巾,身着粗布衣裳,潇洒自在,谈笑间指挥军队作战。在聚义的地方,人人敬仰,四海之内久负盛名。他的风度和智谋如同诸葛亮一般,在营帐中出谋划策,竭尽忠诚。他才能举世无双,如同擎天大柱。最终使得玉麒麟卢俊义归降,就像能驱使风雷和天兵天将。他就是梁山泊的军师吴用,被称为天上的智多星。 )
话说这篇词,专门夸赞吴用的厉害之处。因为龙华寺的僧人向宋江提起了河北三绝玉麒麟卢俊义,吴用便说:“我凭借这能说会道的嘴,怀着一颗忠义之心,就算舍生忘死,也要前往北京把卢俊义说动上山,这对我来说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。只是我少一个粗心大胆的帮手和我一起去。” 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台阶下有个人高声喊道:“军师哥哥,我陪你走这一趟!” 吴用一听,哈哈大笑。这人是谁呢?原来是好汉黑旋风李逵。宋江赶忙喝止道:“兄弟,你先等等!要是去放火杀人、打家劫舍、闯荡各州府,你肯定能派上用场。但这次是去做秘密的事儿,你这脾气可不行,不能去。” 李逵道:“你们都嫌我长得丑,不想让我去。” 宋江道:“不是嫌弃你。如今大名府的公差特别多,要是被人看穿,你这小命可就没了。” 李逵叫嚷道:“没事,我一定要去。”
吴用道:“你要是能依我三件事,我就带你去;要是做不到,就老老实实在寨里待着。” 李逵道:“别说三件,就是三十件,我也照办!” 吴用道:“第一件,你酒瘾太大,从今天起不许喝酒,等回来之后才能喝;第二件,在路上你要打扮成道童的样子,跟着我,我叫你做什么,你都不许违抗;第三件最难,从明天开始,你不许说话,就像个哑巴一样。这三件事你要是能做到,我就带你去。” 李逵道:“不喝酒、扮道童,这都好说;可让我闭着嘴不说话,这可憋死我了!” 吴用道:“你要是开口,准得惹出事儿来。” 李逵道:“这也容易,我嘴里衔着一文铜钱不就好了!” 宋江道:“兄弟,你要是执意要去,万一出了事,可别埋怨我。” 李逵道:“放心,放心!我这两把板斧可不会轻易被人夺走,至少也得砍他娘千百个狗头才罢休。” 众头领听了都笑起来,可怎么劝都劝不住他。
当天,忠义堂上摆了筵席为吴用和李逵送行,到了晚上,大家各自回去休息。第二天一大早,吴用收拾好一包行李,让李逵打扮成道童的模样,挑着担子下山。宋江和众头领都在金沙滩为他们送行,再三叮嘱吴用要小心,别让李逵出岔子。吴用、李逵告别众人后下山,宋江等人则返回山寨。
且说吴用和李逵二人前往北京,走了四五天的路程,天色渐晚,便找了家客店投宿,第二天黎明就打火上路。一路上,李逵可把吴用折腾苦了。又走了几天,他们赶到北京城外的一家店肆住下。当晚,李逵去厨房做饭,一拳把店小二打得吐血。小二哥跑到房里向吴用告状:“你的那个哑道童,我不给他烧火,他就把我打得吐血。” 吴用急忙向小二哥赔礼道歉,拿出十几贯钱给他养伤,心里暗自埋怨李逵。暂且不提此事。过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,两人吃了些饭食。吴用把李逵叫进房里,叮嘱道:“你这家伙非要来,一路上可把我烦死了!今天进城可不是闹着玩的,你可别把我的命搭进去!” 李逵道:“不敢,不敢!” 吴用又道:“我再跟你约定个暗号。要是我摇头,你可千万别乱动。” 李逵答应了下来。两人在店里打扮一番后便进城了。他们打扮成什么样呢?
吴用头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,身穿一件黑色镶边的白绢道服,系着一条五彩吕公绦,脚蹬一双方头青布鞋,手里拿着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。李逵则把几根黄发弄得蓬松杂乱,绾成两个浑骨丫髻,黑虎般的身躯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袍,飞熊般的腰间系着一条杂色短须绦,脚蹬一双蹬山透土靴,扛着一条过头木拐棒,挑着个纸招儿,上面写着 “讲命谈天,卦金一两” 。
吴用和李逵打扮好后,锁上房门,离开店肆,朝着北京城南门走去。没走一里路,就远远望见了城门。这北京果然气派!但见:
城高地险,堑阔濠深。一周回鹿角交加,四下里排叉密布。敌楼雄壮,缤纷杂采旗幡;堞道坦平,簇摆刀枪剑戟。钱粮浩大,人物繁华。千百处舞榭歌台,数万座琳宫梵宇。东西院内,笙箫鼓乐喧天;南北店中,行货钱财满地。公子跨金鞍骏马,佳人乘翠盖珠輟。千员猛将统层城,百万黎民居上国。
(译文:北京城城墙又高又险,护城河又宽又深。城周围布满了鹿角等防御设施,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排叉。城楼上的敌楼雄伟壮观,上面五颜六色的旗幡随风飘扬;城墙上的通道平坦宽阔,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。这里钱粮充足,人口众多,十分繁华。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的场所和众多的宫殿庙宇。东西两院,笙箫鼓乐声响彻天空;南北店铺中,货物钱财堆积如山。公子们骑着配有金鞍的骏马,佳人乘坐着装饰华丽的车子。众多猛将镇守着这座城池,百万百姓居住在这里。 )
此时天下各处盗贼四起,各州府县都有军队把守。只有这北京是河北的第一重镇,再加上梁中书率领大军在这里镇守,城防怎么能不严密整齐呢。
且说吴用和李逵两人,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口。守门的大概有四五十个军士,簇拥着一个把门的官员坐在那里。吴用上前施礼。军士问道:“秀才从哪里来?” 吴用回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。这个道童姓李。我们在江湖上靠卖卦为生,如今来到大郡给人算命。” 说着,他从身边拿出假的文书凭证,递给军士查看。众人说道:“这个道童的眼神,像贼一样看人。” 李逵一听,顿时就要发作。吴用赶忙摇头示意,李逵这才低下了头。吴用赶忙向把门的军士赔礼道:“实在不好意思,一言难尽啊!这个道童又聋又哑,只有一把子蛮力,是我家里的孩子,没办法才带他出来。他不懂事,还望各位多多包涵!” 说完便告辞离开了。李逵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市中心走去。吴用手里摇着铃杵,嘴里念了四句口号:
甘罗发早子牙迟,彭祖颜回寿不齐。范丹贫穷石崇富,八字生来各有时。
(译文:甘罗年少就发达,姜子牙却到老年才得志,彭祖长寿,颜回却短命。范丹一生贫穷,石崇却富可敌国,人的命运好坏都是由出生时的八字决定的。 )
吴用又道:“这就是时运和命数啊。我能知晓人的生死祸福。要是想问问前程,先拿一两银子来。” 说完,又摇起铃杵。北京城里大概五六十个小孩,跟着他们一边看一边笑。正好转到卢员外的当铺门口,吴用一会儿唱歌,一会儿大笑,去了又回来,引得小孩们哄闹起来。
卢员外正在当铺的厅前坐着,看着手下的主管们收当,忽然听到街上喧闹声,便叫来当差的问道:“街上怎么这么热闹?” 当差的回禀员外:“真的好笑,街上有个从别处来的算命先生,在那卖卦,算一卦要一两银子。谁会舍得呀!他后面跟着的那个道童,长得可吓人了,走路也没个样子,我们都跟着看笑话呢。” 卢俊义道:“既然敢说大话,肯定有真本事。当差的,去把他请过来。” 也是天罡星注定要相聚,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样的机会。当差的赶忙跑去喊道:“先生,员外有请。” 吴用问道:“是谁请我?” 当差的道:“是卢员外请您。” 吴用便叫上道童跟着转身,掀起帘子,走进厅前,让李逵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。吴用走上前去,看到卢员外,只见此人长得如何呢?有《满庭芳》词为证:
目炯双瞳,眉分八字,身躯九尺如银。威风凛凛,仪表似天神。义胆忠肝贯日,吐虹蝩志气凌云。驰声誉,北京城内,元是富豪门。杀场临敌处,冲开万马,扫退千军。殚赤心报国,建立功勋。慷慨名扬宇宙,论英雄播满乾坤。卢员外双名俊义,河北玉麒麟。
(译文:他双眼明亮如星,眉毛好似八字,身高九尺,面色如银,威风凛凛,仪表堂堂如同天神下凡。他义胆忠肝,志向高远,声名远扬,出身北京的富豪之家。在战场上,他能冲锋陷阵,万马军中取敌将首级。他一心报国,渴望建立功勋。他的慷慨之名传遍天下,论起英雄,无人不知他卢员外卢俊义,人称河北玉麒麟。 )
这篇词专门描述卢俊义的豪杰气概。吴用向前施礼,卢俊义欠身回礼,问道:“先生是哪里人?贵姓大名?” 吴用回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,自号谈天口。祖籍山东。我能算皇极先天数,知晓人的生死贵贱。算一卦要白银一两。” 卢俊义把他请进后堂的小阁子里,分宾主坐下;喝过茶后,卢俊义叫当差的取来白银一两,放在桌上,权当是算卦的定金,说道:“麻烦先生帮我算一算。” 吴用道:“请您说一下出生的年月日时。” 卢俊义道:“先生,君子只问灾祸不问福气。不用提我家境富裕,只帮我推算一下我目前的运势就行。我今年三十二岁,生于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。” 吴用拿出一把铁算子,摆在桌上,算了一会儿,拿起算子在桌上一拍,大声叫道:“怪哉!” 卢俊义吃了一惊,问道:“我的命相主什么吉凶?” 吴用道:“要是员外您不介意,我就直言了。” 卢俊义道:“正想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,您但说无妨。” 吴用道:“员外您这命,不出百日之内,必定会有血光之灾,家里的财产保不住,还会死于刀剑之下。” 卢俊义笑道:“先生您说错了吧!我生在北京,长在富贵之家,祖宗没有犯法的男子,亲族也没有再嫁的女子;而且我做事一向谨慎,不义之事不做,不义之财不取,家里也没有儿子为盗,女儿为非作歹。怎么会有血光之灾呢?”
吴用脸色一变,急忙把原来的银子退还,起身就要走,一边叹息一边说道:“天下人原来都喜欢听阿谀奉承的话。罢了,罢了!我明明给你指了一条平坦大道,你却把忠言当成恶语。小生告辞。” 卢俊义道:“先生别生气,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。还请您多多指教。” 吴用道:“那我就直言了,您可千万别怪我。” 卢俊义道:“我认真听着,还请先生不要隐瞒。” 吴用道:“员外您之前一直走好运。但今年犯了岁君,正赶上厄运。百日之内,您会尸首分离。这是命中注定,躲也躲不掉。” 卢俊义道:“有办法避开吗?” 吴用又摆弄了一会儿铁算子,然后对员外说:“除非您去东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,才能躲过这场大难。虽然会有些惊险,但性命无忧。” 卢俊义道:“要是真能躲过这场灾祸,我一定重重酬谢您。” 吴用道:“您的命中有四句卦歌,我讲给您,您写在墙上,日后应验了,您就知道我不是瞎说的。” 卢俊义道:“拿笔砚来。” 然后在白粉墙上写下,吴用则口中念出四句: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(译文:这四句诗暗藏 “卢俊义反” 的意思,是吴用设下的圈套。表面意思是在芦花荡里有一条小船,俊杰不久将从这里经过。如果是义士能明白其中道理,反省自身去逃难就不用忧愁。 )
当时卢俊义写完,吴用收起算子,作揖告辞。卢俊义挽留道:“先生稍坐,吃过午饭再走吧。” 吴用回答道:“多谢员外的好意,但这会耽误我卖卦。改日再来拜访。” 说完就起身离开。卢俊义把他送到门口,李逵拿着拐棒跟在后面走出门外。吴学究告别卢俊义后,带着李逵径直出城,回到客店,结清房钱饭钱,收拾好行李包裹。李逵挑起卦牌,两人离开店肆。吴用对李逵说道:“大事成了!我们连夜赶回山寨,安排好圈套,准备好机关,迎接卢俊义。他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暂且不说吴用和李逵回山寨的事。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,坐立不安。当晚无话,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,洗漱完毕,吃过早饭,他来到堂前,叫当差的去把众多主管找来商议事情。不一会儿,主管们都到齐了。其中为首管理家务的主管,姓李名固。这李固本是东京人,来北京投奔熟人没找到,冻倒在卢员外家门口。卢俊义救了他的命,还把他留在家里。见他勤快又会写会算,就让他管理家里的事务。五年之内,就提拔他做了都管,家里内外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,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负责钱财的办事人员,家里人都称他为李都管。当天,大大小小管事的人都跟着李固来到堂前向卢俊义请安。卢员外看了一圈,问道:“怎么没看到我那一个人?” 话还没说完,台阶前就走来一个人。这人长得什么模样呢?但见:
六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纪,三牙掩口细髯,十分腰细膀阔。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,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,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,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。脑后一对挨兽金环,护项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名人扇,鬓畔常簪四季花。
(译文:此人身高六尺多,二十四五岁的年纪,嘴边有三牙细细的胡须,腰身纤细,肩膀宽阔。头戴一顶木瓜心样式的攒顶头巾,身穿一件银丝纱团领白衫,腰间系着一条带有蜘蛛斑图案的红线腰带,脚蹬一双土黄色油皮靴子。脑后戴着一对镶有兽形装饰的金环,脖子上围着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着一把名人扇子,鬓角常常插着四季的鲜花。 )
这人是北京本地人,从小父母双亡,是卢员外家养大的。因为他浑身的皮肤雪白如练,卢俊义请了一位手艺高超的匠人,为他刺了一身漂亮的花绣,就好像玉亭柱上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翠绿。要是比赛谁的纹身好看,不管是谁,都比不过他。他不仅花绣漂亮,还会吹拉弹唱、拆白道字、顶真续麻,样样精通,各种方言和各行各业的行话也都懂。而且他武艺高强,无人能及。他拿着一张川弩,只用三支短箭,在郊外打猎,百发百中,晚间回城时,少说也能打到百十个鸟兽。要是参加锦标社的比赛,那些奖品肯定都是他的。这人还非常机灵,对各种事情都能摸得透透的。他姓燕,排行老大,官名叫燕青。北京城里的人顺口都叫他浪子燕青。曾有一篇《沁园春》词,专门夸赞燕青的好处。但见:
唇若涂朱,睛如点漆,面似堆琼。有出人英武,凌云志气,资禀聪明。仪表天然磊落,梁山上端的驰名。伊州古调,唱出绕梁声。果然是艺苑专精,风月丛中第一名。听鼓板喧云,笙声嘹亮,畅叙幽情。棍棒参差,揎拳飞脚,四百军州到处惊。人都羡英雄领袖,浪子燕青。
(译文:他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,眼睛像点了黑漆一样黑亮,面容如同美玉堆砌。他英武不凡,志向高远,天生聪明伶俐。仪表堂堂,磊落大方,在梁山上也很有名气。他唱起伊州古调,歌声绕梁三日。他才艺精湛,在风月场所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。听那鼓板和笙声响亮,他能尽情抒发心中的情怀。他棍棒功夫厉害,拳脚了得,威名传遍四方。人人都羡慕他是英雄中的佼佼者,他就是浪子燕青。)
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的心腹之人。此时众人都上厅向卢俊义请安,然后分两排站好。李固站在左边,燕青站在右边。卢俊义开口说道:“我昨晚算了一卦,说我有百日血光之灾,只有去东南方一千里之外才能躲避。我想东南方有个泰安州,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的金殿,能掌管天下百姓的生死祸福。我一是去那里烧炷香,消消灾、灭灭罪;二是躲过这场灾祸;三是做些买卖,顺便看看外面的风景。李固,你去给我找十辆太平车子,装上十车山东的货物,你也收拾好行李,跟我走一趟。燕青,你掌管家里库房的钥匙,今天就和李固交接一下。我三天之内就要出发。” 李固劝道:“主人,您这就错了,常言说:‘算命的话不可信,说变就变。’您别听那算命的胡说八道。就待在家里,能有什么事呢?” 卢俊义道:“这是我命中注定的,你别违抗我。要是真有灾祸来临,后悔可就晚了。”
燕青说道:“主人,您且听小乙我一句。去山东泰安州这条路,正好要经过梁山泊边上。近些年来,梁山泊里有宋江那伙强人在打家劫舍,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。主人要是想去烧香,等太平些再去。可别信昨晚那个算命的胡言乱语。说不定他就是梁山泊的歹人,假装成算命的来迷惑您,想骗您去落草为寇呢。可惜昨晚我不在家,要是我在,三言两语就能把那先生问倒,说不定还能看一场好戏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们别胡说,谁敢来骗我!梁山泊那伙贼寇算什么,在我眼里他们就像草芥一样。我还打算特地去捉他们,把我这身武艺在天下人面前展示展示,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话还没说完,屏风背后走出卢俊义的娘子。她是卢员外的妻子,年仅二十五岁,姓贾,嫁给卢俊义才五年,夫妻二人感情和睦。娘子贾氏说道:“丈夫,我听你说了半天了。自古道:‘出门在外,不如在家安稳。’别听那算命的乱说,扔下这么大一份家业,去那龙潭虎穴做买卖,担惊受怕的。你就待在家里,清心寡欲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自然不会有事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!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自古以来,祸福都从人的嘴里说出来,这肯定有它的道理。我主意已定,你们都别再多说。”
燕青又道:“托主人的福,我也学了些棍棒功夫。不是小乙我吹牛,要是陪着主人走这一趟,路上就算有些草寇出来,我也能对付三五十个。留下李都管看家,我陪着主人走一趟吧。” 卢俊义道:“我做买卖有些地方不太懂,得带李固去,他懂这些,能帮我不少忙。所以留你在家看守。家里有别人管账,你就负责看好家就行。” 李固又说:“小人最近脚气犯了,实在走不了多远的路。” 卢俊义听了,大怒道: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我要你跟我走一趟,你就有这么多借口。要是再有谁阻拦我,尝尝我拳头的厉害!” 李固吓得脸色惨白。众人谁还敢再说,各自散去了。
李固只好忍气吞声,去准备行李;找来了十辆太平车子,雇了十个脚夫,四五十头拉车的牲口,把行李装上车子,货物也都捆绑好了。卢俊义自己也去收拾行装。第三天,祭祀完神灵,分发了祭品,卢俊义把家里的男女老少都嘱咐了一遍,当晚先让李固带着两个当差的把行李都收拾好,出城去了。李固走后,娘子看着远去的车队,流下了眼泪。
第二天五更时分,卢俊义起床,沐浴过后,换上一身新衣服,拿出武器,来到后堂向祖先的牌位辞别,然后出门上路。看看卢俊义此时的打扮:
头戴范阳遮尘毡笠,拳来大小撒发红缨,斜纹缎子布衫,查开五指梅红线绦,青白行缠抓住袜口,软绢袜衬多耳麻鞋。腰悬一把雁翎响铜钢刀,海驴皮鞘子,手拿一条搜山搅海棍棒。端的是山东驰誉,河北扬名。
(译文:他头戴范阳产的遮尘毡笠,上面插着拳头大小的红色缨穗;身穿斜纹缎子布衫,系着绣有五指梅图案的红线腰带;用青白相间的裹腿绑紧袜口,脚穿软绢袜和多耳麻鞋。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响铜钢刀,刀鞘是海驴皮做的,手里还拿着一条威力巨大的棍棒。他在山东、河北一带可是声名远扬。 )
当下卢俊义拜别了家堂,嘱咐娘子:“你好好看家,多则三个月,少则四五十天我就回来。” 贾氏道:“丈夫路上小心,多写书信回来,好让家里知道你的情况。” 说完,燕青上前拜别。卢俊义叮嘱道:“小乙,你在家要事事操心,可别去那些烟花柳巷闲逛。” 燕青道:“主人放心,小乙我不敢偷懒玩耍。主人这次出门,我怎敢懈怠!” 卢俊义拿起棍棒,出了城。有一首诗专门夸赞卢俊义的这条棍棒:
挂壁悬崖欺瑞雪,撑天拄地撼狂风。虽然身上无牙爪,出水巴山秃尾龙。
(译文:这条棍棒挂在悬崖上,比那洁白的瑞雪还要夺目;它顶天立地,能撼动狂风。虽然它没有锋利的牙爪,但就像从巴山跃出的秃尾龙一样威风。 )
李固在城外接着卢俊义。卢俊义道:“你带两个伴当前面先走。找个干净的客店,先做好饭,等车队和脚夫到了就吃,别耽误了行程。” 李固也拿了条杆棒,先和两个伴当前行。卢俊义和几个当差的,押着车队跟在后面。一路上只见山清水秀,道路宽阔平坦,卢俊义心里欢喜道:“我要是一直待在家里,哪能见到这么美的景色!” 走了四十多里路,李固来迎接主人。众人吃了些点心当作午饭,李固又先行一步。又走了四五十里,到了客店,李固已经安排好了车队人马的住宿和饮食。卢俊义来到店房内,把棍棒靠在一边,摘下毡笠,解下腰刀,换了鞋袜。住宿和吃饭的事就不多说了。第二天清早,众人起来生火做饭,吃完后,收拾好车辆和牲口,又继续上路。
就这样,他们一路晓行夜宿,过了几天,来到一家客店投宿。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时,店小二对卢俊义说道:“客官,跟您说个事儿,离小店不到二十里的路,正好要从梁山泊的边上经过。山上的宋公明大王虽然不伤害过往的客人,但您还是悄悄过去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 卢俊义听了,说道:“原来如此!” 便叫当差的把衣箱取下来,打开锁,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,取出四面白绢旗。他向小二哥要了四根竹竿,每根竹竿上绑起一面旗。每面旗上都写着斗大的几个字:
慷慨北京卢俊义,远驮货物离乡地。一心只要捉强人,那时方表男儿志!
(译文:在北京城的卢俊义为人慷慨豪爽,他带着大批货物远离家乡外出做生意。心中一心只想着要去捉拿那些梁山的强人,只有做到了这件事,才能彰显出他作为男子汉的远大志向!)
李固等人看到这些旗,都叫苦不迭。店小二问道:“客官,您该不会和山上的宋大王是亲戚吧?” 卢俊义道:“我是北京的财主,和那些贼寇能有什么亲戚!我就是特地来捉宋江这伙人的。” 小二哥道:“客官您小声点,可别连累我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就算您有一万人马,也靠近不了他们!” 卢俊义道:“胡说!你这家伙肯定和那些贼人是一伙的!” 店小二叫苦连天,那些车夫们也都吓得不知所措。李固跪在地上哀求道:“主人,您可怜可怜大家吧,留着这条命回家,比做一场盛大的法事都强啊!” 卢俊义喝道:“你懂什么!你们这些燕雀,怎能和鸿鹄相比!我一直想着我这一身本事,还没遇到施展的机会。今天好不容易碰到这个机会,不在这儿大显身手,更待何时!我车子上的叉袋里,已经准备好一袋熟麻索。要是那些贼寇该死,撞到我手里,我一朴刀一个把他们砍翻,你们就帮我把他们绑在车子上。丢了货物不要紧,先抓住这些贼人。把贼首押解到京城,请功受赏,这才了却我平生的心愿!要是你们谁敢不去,我就在这儿先把你们杀了!” 前面四辆车子,插上了四面绢旗;后面六辆车子,跟在后面前行。
李固和众人哭哭啼啼,没办法,只能听他的。卢俊义拿出朴刀,装在杆棒上,用三个丫儿扣牢,赶着车子朝着梁山泊的方向走去。李固等人看着崎岖的山路,走一步怕一步。卢俊义却只顾催着赶路。从清早出发,走到巳牌时分,远远望见一座大林子,里面有千百株大树,树干粗壮,好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刚走到林子边,只听见一声唿哨响,吓得李固和两个当差的无处躲藏。卢俊义让把车队押到一边,车夫们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。卢俊义喝道:“要是我把贼人打倒,你们就给我把他们绑起来!” 话还没说完,只见林子边涌出四五百个小喽啰。又听到后面锣声响起,又有四五百个小喽啰截断了后路。林子里一声炮响,一个好汉跳了出来。他长得什么模样呢?但见:
茜红头巾,金花斜袅。铁甲凤盔,锦衣绣袄。血染髭髯,虎威雄暴。大斧一双,人皆吓倒。
(译文:头戴大红色的头巾,上面装饰的金花歪歪地垂着。身上穿着铁甲,头戴凤凰造型的头盔,外面套着华美的绣着花纹的衣衫。胡须像是被鲜血染过一般,脸上尽显老虎般的威严,气势雄武凶悍。手中握着一双大斧头,人们见了他都会被吓得够呛。)
又有诗写道:
铁额金睛老大虫,翻身跳出树林中。一声咆吼如雷震,万里传名黑旋风。
(译文:就像那额头坚硬、眼睛金黄的斑斓猛虎,他(黑旋风李逵)猛地从树林中跳了出来。发出一声咆哮,声音如同雷霆震响,“黑旋风” 这个名号早已在万里之外都被人们熟知。 )
当下李逵手持双斧,大声喊道:“卢员外,还认得那个哑道童吗?” 卢俊义恍然大悟,喝道:“我一直就想抓住你们这伙强盗,今天特地来了!快叫宋江那家伙下山投降!要是执迷不悟,我一会儿就让你们个个性命不保!” 李逵呵呵大笑道:“员外,您今天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,快来梁山坐把交椅吧。” 卢俊义大怒,挥舞着手中的朴刀,来战李逵。李逵抡起双斧迎战。两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李逵突然跳出圈外,转身就往林子里跑。卢俊义挺着朴刀,在后面紧追不舍。李逵在树林中左躲右闪。这可把卢俊义激怒了,他大步追进林子里。李逵则飞奔着钻进乱松丛中不见了。卢俊义追到林子另一边,一个人都没看到。刚要转身,只听见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,一个人大声喊道:“员外别走!认得我吗?” 卢俊义一看,原来是一个胖大和尚,身穿黑色直裰,倒提着铁禅杖。卢俊义喝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和尚?” 鲁智深大笑着说:“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。如今奉哥哥的命令,来请员外上山。” 卢俊义十分恼怒,大骂道:“秃驴,竟敢如此无礼!” 拿着朴刀,直刺鲁智深。
鲁智深挥动铁禅杖迎战。两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鲁智深拨开朴刀,转身就走。卢俊义在后面紧追。正追着,喽啰群里又走出行者武松,挥舞着两口戒刀,直扑过来。卢俊义不再追和尚,转身来战武松。又不到三个回合,武松转身便走。卢俊义哈哈大笑:“我不追你,你们这些人根本不值一提!” 话还没说完,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喊道:“卢员外,您还不明白吗?没听说过人怕落魄,铁怕入炉吗?这都是我们哥哥定下的计策,您还想往哪儿跑?” 卢俊义喝道:“你这家伙是谁?” 那人笑着说:“我是赤发鬼刘唐。” 卢俊义骂道:“草贼,别跑!” 挺着朴刀,直取刘唐。刚斗了三个回合,斜刺里又一个人大叫道:“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!” 当时刘唐、穆弘两人,各持朴刀,一起围攻卢俊义。正打得难解难分,不到三个回合,只听见背后脚步声响起。卢俊义大喝一声:“着!” 刘唐、穆弘跳着往后退了几步。卢俊义转身迎战背后的好汉,原来是扑天雕李应。三个头领呈丁字脚把卢俊义围在中间,卢俊义却一点都不慌张,越打越勇猛。正打得激烈的时候,只听见山顶上一声锣响,三个头领各自卖了个破绽,一起转身跑了。卢俊义打得浑身是汗,也不再去追他们。回到林子边找车队和随行的人时,却发现十辆车子、人、牲口都不见了。他只能不停地叫苦。有诗为证:
避灾因作泰山游,暗里机谋不自由。家产妻孥俱撇下,来吞水浒钓鱼钩。
(译文:卢俊义本想为了避灾去泰山,却没想到中了别人暗中设下的计谋。结果撇下了家产和妻子儿女,中了梁山泊的圈套。 )
卢俊义走到高处,向四处张望,只见远远的山坡下,一伙小喽啰赶着车队和牲口在前面走,把李固等人一个个捆绑起来跟在后面,敲锣打鼓地朝着松树那边走去。卢俊义见状,心急如焚,怒火中烧,提着朴刀就追了过去。快到山坡的时候,只见两个好汉大喝一声:“往哪儿去!” 一个是美髯公朱仝,一个是插翅虎雷横。卢俊义见了,大声骂道:“你们这些草贼,快把车队和人马还给我!” 朱仝手捋着长须大笑道:“卢员外,您还不明白吗?您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,就算肋生双翅,也飞不出去了。还是快来大寨坐把交椅吧。” 卢俊义听了,怒不可遏,挺起朴刀,直逼二人。朱仝、雷横各自拿起兵器迎战。三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朱仝和雷横转身便走。卢俊义心想:“必须得打倒一个,才能把车队要回来。” 于是舍命追过山坡,可两个好汉却不见了,只听见山顶上传来鼓板和箫声。他抬头一看,风把那面杏黄旗吹了起来,上面绣着 “替天行道” 四个大字。再转身一看,只见红罗销金伞下坐着宋江,左边是吴用,右边是公孙胜。后面跟着二百多人,一起向他行礼道:“员外别来无恙!”
卢俊义见了更加愤怒,指名道姓地大骂。山上的吴用劝道:“兄长暂且息怒。宋公明早就听闻员外品德高尚,十分仰慕您的威名,特地让我亲自来请您上山,一起替天行道。还请您别责怪我们。” 卢俊义大骂道:“你们这些无端的草贼,竟敢骗我!” 宋江背后转出小李广花荣,拈弓搭箭,对着卢俊义喝道:“卢员外,别逞强,先让你见识一下我花荣的神箭!” 话刚说完,嗖的一箭,正好射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。卢俊义吃了一惊,转身就跑。山上鼓声震天,只见霹雳火秦明、豹子头林冲,率领一队军马,摇旗呐喊着从东山边杀了出来;又见双鞭将呼延灼、金枪手徐宁,也带着一队军马,摇旗呐喊着从山西边杀了出来。这可把卢俊义吓得没了去路。眼看天色渐渐晚了,他脚又疼,肚子又饿,慌不择路,只能朝着偏僻的山间小路拼命跑。大约到了黄昏时分,烟雾弥漫在远处的水面上,深山被雾气笼罩,星星和月亮发出微弱的光,四周都是茂密的草丛。正跑着,感觉好像走到了天地的尽头。看看来到鸭嘴滩头,只见满眼都是芦花,茫茫一片烟水。卢俊义见状,仰天长叹道:“我真是不听好人言,今天果然遭遇了这倒霉事!” 正烦恼的时候,只见芦苇丛里划出一只小船,船上有个渔人。这场景真是:
生涯临野渡,茅屋隐晴川。沽酒浑家乐,看山满意眠。
棹穿波底月,船压水中天。惊起闲鸥鹭,冲开柳岸烟。
(译文:渔人的生活在荒野的渡口,茅屋隐藏在晴朗的河边。打了酒一家人都快乐,看着山景能安心入眠。船桨划破水中的月影,小船仿佛压着倒映在水中的天空。惊起了悠闲的鸥鹭,冲散了柳岸的烟雾。 )
那渔人把小船靠稳,喊道:“客官好大的胆子!这里是梁山泊贼人出没的地方,半夜三更的,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 卢俊义道:“我迷路了,找不到住的地方。你救救我吧!” 渔人道:“这附近绕远路走,有个集市,但得走三十多里,而且路很杂,特别难找。要是走水路的话,只有三五里远。你要是给我十贯钱,我就用船把你送过去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要是能把我渡过去,找到集市上的客店,我多给你些银两。” 那渔人摇船傍岸,扶卢俊义下船,把铁篙撑开。约行三五里水面,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,一只小船飞也似来。船上有两个人,前面一个赤条条地拿着一条水篙,后面那个摇着橹。前面的人横定篙,口里唱着山歌道:“生来不会读诗书,且就梁山泊内居。准备窝弓射猛虎,安排香饵钓鳌鱼。” 卢俊义听得,吃了一惊,不敢做声。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,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。后面的摇着橹,有咿哑之声;前面的横定篙,口里也唱山歌道:
乾坤生我泼皮身,赋性从来要杀人。万两黄金浑不爱,一心要捉玉麒麟。
(译文:天地间造就了我这无赖泼皮一样的身躯和性格,生来就有那种喜欢杀人的性情。哪怕是万两黄金,我也一点都不喜爱,一心只想着要去捉拿那号称 “玉麒麟” 的卢俊义。)
卢俊义听了,只叫得苦。只见当中一只小船,飞也似摇将来,船头上立着一个人,倒提铁锁木篙,口里亦唱着山歌道: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(译文:在那芦花丛中,有一条小小的船儿。才华出众的人很快就会从这里经过游览。有义气、有品德的人如果能明白其中的道理,就应该反省自身,赶紧逃离这里,这样才能没有忧患。)
唱完歌后,三只船上的人一起行礼请安。中间船上的是阮小二,左边船上的是阮小五,右边船上的是阮小七。那三只小船一起快速地冲了过来。卢俊义听了,心里更加惊慌,自己想着又不熟悉水性,就连声对那些渔人喊道:“快把船给我划到岸边去!” 那些渔人呵呵大笑,对卢俊义说道:“上面是青天,下面是绿水。我生在浔阳江,来到了梁山泊,半夜三更也不会改名字,我的绰号是混江龙李俊!员外你要是还不肯投降的话,就送了你的性命!”卢俊义大吃一惊,大喝一声,说道:“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 他拿着朴刀,朝着李俊的心窝刺了过去。李俊看到朴刀刺过来,握住船桨,一个背向的筋斗,扑通一声翻到水里去了。那只船滴溜溜地在水面上打转,朴刀也被刺到水里去了。只见船尾有一个人从水底下钻了出来,叫了一声,原来是浪里白跳张顺,他用手夹住船尾,脚踩着水浪,把船一侧身,船底就朝天了,卢俊义这个英雄好汉也掉进了水里。不知道卢俊义的性命怎么样了?这正是:
铺排打凤牢龙计,坑陷惊天动地人。
(译文:精心安排了捕捉凤凰、困住蛟龙的计谋,陷害了这惊天动地的人物。)
到底卢俊义掉进水里后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通天彻地,能文会武,广交四海豪英。胸藏锦绣,义气更高明。潇洒纶巾野服,笑谈将白羽麾兵。聚义处,人人瞻仰,四海久驰名。韵度同诸葛,运筹帷幄,殚竭忠诚。有才能冠世,玉柱高擎。遂使玉麟归伏,命风雷驱使天丁。梁山泊军师吴用,天上智多星。
(译文: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文韬武略样样精通,结交了四海的英雄豪杰。他心中有锦绣般的才华,义气更是高尚。头戴纶巾,身着粗布衣裳,潇洒自在,谈笑间指挥军队作战。在聚义的地方,人人敬仰,四海之内久负盛名。他的风度和智谋如同诸葛亮一般,在营帐中出谋划策,竭尽忠诚。他才能举世无双,如同擎天大柱。最终使得玉麒麟卢俊义归降,就像能驱使风雷和天兵天将。他就是梁山泊的军师吴用,被称为天上的智多星。 )
话说这篇词,专门夸赞吴用的厉害之处。因为龙华寺的僧人向宋江提起了河北三绝玉麒麟卢俊义,吴用便说:“我凭借这能说会道的嘴,怀着一颗忠义之心,就算舍生忘死,也要前往北京把卢俊义说动上山,这对我来说就像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。只是我少一个粗心大胆的帮手和我一起去。” 话还没说完,就听见台阶下有个人高声喊道:“军师哥哥,我陪你走这一趟!” 吴用一听,哈哈大笑。这人是谁呢?原来是好汉黑旋风李逵。宋江赶忙喝止道:“兄弟,你先等等!要是去放火杀人、打家劫舍、闯荡各州府,你肯定能派上用场。但这次是去做秘密的事儿,你这脾气可不行,不能去。” 李逵道:“你们都嫌我长得丑,不想让我去。” 宋江道:“不是嫌弃你。如今大名府的公差特别多,要是被人看穿,你这小命可就没了。” 李逵叫嚷道:“没事,我一定要去。”
吴用道:“你要是能依我三件事,我就带你去;要是做不到,就老老实实在寨里待着。” 李逵道:“别说三件,就是三十件,我也照办!” 吴用道:“第一件,你酒瘾太大,从今天起不许喝酒,等回来之后才能喝;第二件,在路上你要打扮成道童的样子,跟着我,我叫你做什么,你都不许违抗;第三件最难,从明天开始,你不许说话,就像个哑巴一样。这三件事你要是能做到,我就带你去。” 李逵道:“不喝酒、扮道童,这都好说;可让我闭着嘴不说话,这可憋死我了!” 吴用道:“你要是开口,准得惹出事儿来。” 李逵道:“这也容易,我嘴里衔着一文铜钱不就好了!” 宋江道:“兄弟,你要是执意要去,万一出了事,可别埋怨我。” 李逵道:“放心,放心!我这两把板斧可不会轻易被人夺走,至少也得砍他娘千百个狗头才罢休。” 众头领听了都笑起来,可怎么劝都劝不住他。
当天,忠义堂上摆了筵席为吴用和李逵送行,到了晚上,大家各自回去休息。第二天一大早,吴用收拾好一包行李,让李逵打扮成道童的模样,挑着担子下山。宋江和众头领都在金沙滩为他们送行,再三叮嘱吴用要小心,别让李逵出岔子。吴用、李逵告别众人后下山,宋江等人则返回山寨。
且说吴用和李逵二人前往北京,走了四五天的路程,天色渐晚,便找了家客店投宿,第二天黎明就打火上路。一路上,李逵可把吴用折腾苦了。又走了几天,他们赶到北京城外的一家店肆住下。当晚,李逵去厨房做饭,一拳把店小二打得吐血。小二哥跑到房里向吴用告状:“你的那个哑道童,我不给他烧火,他就把我打得吐血。” 吴用急忙向小二哥赔礼道歉,拿出十几贯钱给他养伤,心里暗自埋怨李逵。暂且不提此事。过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,两人吃了些饭食。吴用把李逵叫进房里,叮嘱道:“你这家伙非要来,一路上可把我烦死了!今天进城可不是闹着玩的,你可别把我的命搭进去!” 李逵道:“不敢,不敢!” 吴用又道:“我再跟你约定个暗号。要是我摇头,你可千万别乱动。” 李逵答应了下来。两人在店里打扮一番后便进城了。他们打扮成什么样呢?
吴用头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,身穿一件黑色镶边的白绢道服,系着一条五彩吕公绦,脚蹬一双方头青布鞋,手里拿着一副赛黄金熟铜铃杵。李逵则把几根黄发弄得蓬松杂乱,绾成两个浑骨丫髻,黑虎般的身躯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袍,飞熊般的腰间系着一条杂色短须绦,脚蹬一双蹬山透土靴,扛着一条过头木拐棒,挑着个纸招儿,上面写着 “讲命谈天,卦金一两” 。
吴用和李逵打扮好后,锁上房门,离开店肆,朝着北京城南门走去。没走一里路,就远远望见了城门。这北京果然气派!但见:
城高地险,堑阔濠深。一周回鹿角交加,四下里排叉密布。敌楼雄壮,缤纷杂采旗幡;堞道坦平,簇摆刀枪剑戟。钱粮浩大,人物繁华。千百处舞榭歌台,数万座琳宫梵宇。东西院内,笙箫鼓乐喧天;南北店中,行货钱财满地。公子跨金鞍骏马,佳人乘翠盖珠輟。千员猛将统层城,百万黎民居上国。
(译文:北京城城墙又高又险,护城河又宽又深。城周围布满了鹿角等防御设施,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排叉。城楼上的敌楼雄伟壮观,上面五颜六色的旗幡随风飘扬;城墙上的通道平坦宽阔,刀枪剑戟排列得整整齐齐。这里钱粮充足,人口众多,十分繁华。到处都是歌舞升平的场所和众多的宫殿庙宇。东西两院,笙箫鼓乐声响彻天空;南北店铺中,货物钱财堆积如山。公子们骑着配有金鞍的骏马,佳人乘坐着装饰华丽的车子。众多猛将镇守着这座城池,百万百姓居住在这里。 )
此时天下各处盗贼四起,各州府县都有军队把守。只有这北京是河北的第一重镇,再加上梁中书率领大军在这里镇守,城防怎么能不严密整齐呢。
且说吴用和李逵两人,大摇大摆地来到城门口。守门的大概有四五十个军士,簇拥着一个把门的官员坐在那里。吴用上前施礼。军士问道:“秀才从哪里来?” 吴用回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。这个道童姓李。我们在江湖上靠卖卦为生,如今来到大郡给人算命。” 说着,他从身边拿出假的文书凭证,递给军士查看。众人说道:“这个道童的眼神,像贼一样看人。” 李逵一听,顿时就要发作。吴用赶忙摇头示意,李逵这才低下了头。吴用赶忙向把门的军士赔礼道:“实在不好意思,一言难尽啊!这个道童又聋又哑,只有一把子蛮力,是我家里的孩子,没办法才带他出来。他不懂事,还望各位多多包涵!” 说完便告辞离开了。李逵跟在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市中心走去。吴用手里摇着铃杵,嘴里念了四句口号:
甘罗发早子牙迟,彭祖颜回寿不齐。范丹贫穷石崇富,八字生来各有时。
(译文:甘罗年少就发达,姜子牙却到老年才得志,彭祖长寿,颜回却短命。范丹一生贫穷,石崇却富可敌国,人的命运好坏都是由出生时的八字决定的。 )
吴用又道:“这就是时运和命数啊。我能知晓人的生死祸福。要是想问问前程,先拿一两银子来。” 说完,又摇起铃杵。北京城里大概五六十个小孩,跟着他们一边看一边笑。正好转到卢员外的当铺门口,吴用一会儿唱歌,一会儿大笑,去了又回来,引得小孩们哄闹起来。
卢员外正在当铺的厅前坐着,看着手下的主管们收当,忽然听到街上喧闹声,便叫来当差的问道:“街上怎么这么热闹?” 当差的回禀员外:“真的好笑,街上有个从别处来的算命先生,在那卖卦,算一卦要一两银子。谁会舍得呀!他后面跟着的那个道童,长得可吓人了,走路也没个样子,我们都跟着看笑话呢。” 卢俊义道:“既然敢说大话,肯定有真本事。当差的,去把他请过来。” 也是天罡星注定要相聚,自然而然就有了这样的机会。当差的赶忙跑去喊道:“先生,员外有请。” 吴用问道:“是谁请我?” 当差的道:“是卢员外请您。” 吴用便叫上道童跟着转身,掀起帘子,走进厅前,让李逵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。吴用走上前去,看到卢员外,只见此人长得如何呢?有《满庭芳》词为证:
目炯双瞳,眉分八字,身躯九尺如银。威风凛凛,仪表似天神。义胆忠肝贯日,吐虹蝩志气凌云。驰声誉,北京城内,元是富豪门。杀场临敌处,冲开万马,扫退千军。殚赤心报国,建立功勋。慷慨名扬宇宙,论英雄播满乾坤。卢员外双名俊义,河北玉麒麟。
(译文:他双眼明亮如星,眉毛好似八字,身高九尺,面色如银,威风凛凛,仪表堂堂如同天神下凡。他义胆忠肝,志向高远,声名远扬,出身北京的富豪之家。在战场上,他能冲锋陷阵,万马军中取敌将首级。他一心报国,渴望建立功勋。他的慷慨之名传遍天下,论起英雄,无人不知他卢员外卢俊义,人称河北玉麒麟。 )
这篇词专门描述卢俊义的豪杰气概。吴用向前施礼,卢俊义欠身回礼,问道:“先生是哪里人?贵姓大名?” 吴用回答道:“小生姓张名用,自号谈天口。祖籍山东。我能算皇极先天数,知晓人的生死贵贱。算一卦要白银一两。” 卢俊义把他请进后堂的小阁子里,分宾主坐下;喝过茶后,卢俊义叫当差的取来白银一两,放在桌上,权当是算卦的定金,说道:“麻烦先生帮我算一算。” 吴用道:“请您说一下出生的年月日时。” 卢俊义道:“先生,君子只问灾祸不问福气。不用提我家境富裕,只帮我推算一下我目前的运势就行。我今年三十二岁,生于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。” 吴用拿出一把铁算子,摆在桌上,算了一会儿,拿起算子在桌上一拍,大声叫道:“怪哉!” 卢俊义吃了一惊,问道:“我的命相主什么吉凶?” 吴用道:“要是员外您不介意,我就直言了。” 卢俊义道:“正想请先生为我指点迷津,您但说无妨。” 吴用道:“员外您这命,不出百日之内,必定会有血光之灾,家里的财产保不住,还会死于刀剑之下。” 卢俊义笑道:“先生您说错了吧!我生在北京,长在富贵之家,祖宗没有犯法的男子,亲族也没有再嫁的女子;而且我做事一向谨慎,不义之事不做,不义之财不取,家里也没有儿子为盗,女儿为非作歹。怎么会有血光之灾呢?”
吴用脸色一变,急忙把原来的银子退还,起身就要走,一边叹息一边说道:“天下人原来都喜欢听阿谀奉承的话。罢了,罢了!我明明给你指了一条平坦大道,你却把忠言当成恶语。小生告辞。” 卢俊义道:“先生别生气,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。还请您多多指教。” 吴用道:“那我就直言了,您可千万别怪我。” 卢俊义道:“我认真听着,还请先生不要隐瞒。” 吴用道:“员外您之前一直走好运。但今年犯了岁君,正赶上厄运。百日之内,您会尸首分离。这是命中注定,躲也躲不掉。” 卢俊义道:“有办法避开吗?” 吴用又摆弄了一会儿铁算子,然后对员外说:“除非您去东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,才能躲过这场大难。虽然会有些惊险,但性命无忧。” 卢俊义道:“要是真能躲过这场灾祸,我一定重重酬谢您。” 吴用道:“您的命中有四句卦歌,我讲给您,您写在墙上,日后应验了,您就知道我不是瞎说的。” 卢俊义道:“拿笔砚来。” 然后在白粉墙上写下,吴用则口中念出四句: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(译文:这四句诗暗藏 “卢俊义反” 的意思,是吴用设下的圈套。表面意思是在芦花荡里有一条小船,俊杰不久将从这里经过。如果是义士能明白其中道理,反省自身去逃难就不用忧愁。 )
当时卢俊义写完,吴用收起算子,作揖告辞。卢俊义挽留道:“先生稍坐,吃过午饭再走吧。” 吴用回答道:“多谢员外的好意,但这会耽误我卖卦。改日再来拜访。” 说完就起身离开。卢俊义把他送到门口,李逵拿着拐棒跟在后面走出门外。吴学究告别卢俊义后,带着李逵径直出城,回到客店,结清房钱饭钱,收拾好行李包裹。李逵挑起卦牌,两人离开店肆。吴用对李逵说道:“大事成了!我们连夜赶回山寨,安排好圈套,准备好机关,迎接卢俊义。他很快就会来了。”
暂且不说吴用和李逵回山寨的事。却说卢俊义自从算卦之后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,坐立不安。当晚无话,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清晨,洗漱完毕,吃过早饭,他来到堂前,叫当差的去把众多主管找来商议事情。不一会儿,主管们都到齐了。其中为首管理家务的主管,姓李名固。这李固本是东京人,来北京投奔熟人没找到,冻倒在卢员外家门口。卢俊义救了他的命,还把他留在家里。见他勤快又会写会算,就让他管理家里的事务。五年之内,就提拔他做了都管,家里内外的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,手下管着四五十个负责钱财的办事人员,家里人都称他为李都管。当天,大大小小管事的人都跟着李固来到堂前向卢俊义请安。卢员外看了一圈,问道:“怎么没看到我那一个人?” 话还没说完,台阶前就走来一个人。这人长得什么模样呢?但见:
六尺以上身材,二十四五年纪,三牙掩口细髯,十分腰细膀阔。戴一顶木瓜心攒顶头巾,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,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,着一双土黄皮油膀胛靴。脑后一对挨兽金环,护项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名人扇,鬓畔常簪四季花。
(译文:此人身高六尺多,二十四五岁的年纪,嘴边有三牙细细的胡须,腰身纤细,肩膀宽阔。头戴一顶木瓜心样式的攒顶头巾,身穿一件银丝纱团领白衫,腰间系着一条带有蜘蛛斑图案的红线腰带,脚蹬一双土黄色油皮靴子。脑后戴着一对镶有兽形装饰的金环,脖子上围着一枚香罗手帕,腰间斜插着一把名人扇子,鬓角常常插着四季的鲜花。 )
这人是北京本地人,从小父母双亡,是卢员外家养大的。因为他浑身的皮肤雪白如练,卢俊义请了一位手艺高超的匠人,为他刺了一身漂亮的花绣,就好像玉亭柱上铺上了一层柔软的翠绿。要是比赛谁的纹身好看,不管是谁,都比不过他。他不仅花绣漂亮,还会吹拉弹唱、拆白道字、顶真续麻,样样精通,各种方言和各行各业的行话也都懂。而且他武艺高强,无人能及。他拿着一张川弩,只用三支短箭,在郊外打猎,百发百中,晚间回城时,少说也能打到百十个鸟兽。要是参加锦标社的比赛,那些奖品肯定都是他的。这人还非常机灵,对各种事情都能摸得透透的。他姓燕,排行老大,官名叫燕青。北京城里的人顺口都叫他浪子燕青。曾有一篇《沁园春》词,专门夸赞燕青的好处。但见:
唇若涂朱,睛如点漆,面似堆琼。有出人英武,凌云志气,资禀聪明。仪表天然磊落,梁山上端的驰名。伊州古调,唱出绕梁声。果然是艺苑专精,风月丛中第一名。听鼓板喧云,笙声嘹亮,畅叙幽情。棍棒参差,揎拳飞脚,四百军州到处惊。人都羡英雄领袖,浪子燕青。
(译文:他嘴唇像涂了朱砂一样红,眼睛像点了黑漆一样黑亮,面容如同美玉堆砌。他英武不凡,志向高远,天生聪明伶俐。仪表堂堂,磊落大方,在梁山上也很有名气。他唱起伊州古调,歌声绕梁三日。他才艺精湛,在风月场所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。听那鼓板和笙声响亮,他能尽情抒发心中的情怀。他棍棒功夫厉害,拳脚了得,威名传遍四方。人人都羡慕他是英雄中的佼佼者,他就是浪子燕青。)
原来这燕青是卢俊义的心腹之人。此时众人都上厅向卢俊义请安,然后分两排站好。李固站在左边,燕青站在右边。卢俊义开口说道:“我昨晚算了一卦,说我有百日血光之灾,只有去东南方一千里之外才能躲避。我想东南方有个泰安州,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的金殿,能掌管天下百姓的生死祸福。我一是去那里烧炷香,消消灾、灭灭罪;二是躲过这场灾祸;三是做些买卖,顺便看看外面的风景。李固,你去给我找十辆太平车子,装上十车山东的货物,你也收拾好行李,跟我走一趟。燕青,你掌管家里库房的钥匙,今天就和李固交接一下。我三天之内就要出发。” 李固劝道:“主人,您这就错了,常言说:‘算命的话不可信,说变就变。’您别听那算命的胡说八道。就待在家里,能有什么事呢?” 卢俊义道:“这是我命中注定的,你别违抗我。要是真有灾祸来临,后悔可就晚了。”
燕青说道:“主人,您且听小乙我一句。去山东泰安州这条路,正好要经过梁山泊边上。近些年来,梁山泊里有宋江那伙强人在打家劫舍,官兵都拿他们没办法。主人要是想去烧香,等太平些再去。可别信昨晚那个算命的胡言乱语。说不定他就是梁山泊的歹人,假装成算命的来迷惑您,想骗您去落草为寇呢。可惜昨晚我不在家,要是我在,三言两语就能把那先生问倒,说不定还能看一场好戏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们别胡说,谁敢来骗我!梁山泊那伙贼寇算什么,在我眼里他们就像草芥一样。我还打算特地去捉他们,把我这身武艺在天下人面前展示展示,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。”
话还没说完,屏风背后走出卢俊义的娘子。她是卢员外的妻子,年仅二十五岁,姓贾,嫁给卢俊义才五年,夫妻二人感情和睦。娘子贾氏说道:“丈夫,我听你说了半天了。自古道:‘出门在外,不如在家安稳。’别听那算命的乱说,扔下这么大一份家业,去那龙潭虎穴做买卖,担惊受怕的。你就待在家里,清心寡欲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,自然不会有事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们妇道人家懂什么!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自古以来,祸福都从人的嘴里说出来,这肯定有它的道理。我主意已定,你们都别再多说。”
燕青又道:“托主人的福,我也学了些棍棒功夫。不是小乙我吹牛,要是陪着主人走这一趟,路上就算有些草寇出来,我也能对付三五十个。留下李都管看家,我陪着主人走一趟吧。” 卢俊义道:“我做买卖有些地方不太懂,得带李固去,他懂这些,能帮我不少忙。所以留你在家看守。家里有别人管账,你就负责看好家就行。” 李固又说:“小人最近脚气犯了,实在走不了多远的路。” 卢俊义听了,大怒道: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我要你跟我走一趟,你就有这么多借口。要是再有谁阻拦我,尝尝我拳头的厉害!” 李固吓得脸色惨白。众人谁还敢再说,各自散去了。
李固只好忍气吞声,去准备行李;找来了十辆太平车子,雇了十个脚夫,四五十头拉车的牲口,把行李装上车子,货物也都捆绑好了。卢俊义自己也去收拾行装。第三天,祭祀完神灵,分发了祭品,卢俊义把家里的男女老少都嘱咐了一遍,当晚先让李固带着两个当差的把行李都收拾好,出城去了。李固走后,娘子看着远去的车队,流下了眼泪。
第二天五更时分,卢俊义起床,沐浴过后,换上一身新衣服,拿出武器,来到后堂向祖先的牌位辞别,然后出门上路。看看卢俊义此时的打扮:
头戴范阳遮尘毡笠,拳来大小撒发红缨,斜纹缎子布衫,查开五指梅红线绦,青白行缠抓住袜口,软绢袜衬多耳麻鞋。腰悬一把雁翎响铜钢刀,海驴皮鞘子,手拿一条搜山搅海棍棒。端的是山东驰誉,河北扬名。
(译文:他头戴范阳产的遮尘毡笠,上面插着拳头大小的红色缨穗;身穿斜纹缎子布衫,系着绣有五指梅图案的红线腰带;用青白相间的裹腿绑紧袜口,脚穿软绢袜和多耳麻鞋。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响铜钢刀,刀鞘是海驴皮做的,手里还拿着一条威力巨大的棍棒。他在山东、河北一带可是声名远扬。 )
当下卢俊义拜别了家堂,嘱咐娘子:“你好好看家,多则三个月,少则四五十天我就回来。” 贾氏道:“丈夫路上小心,多写书信回来,好让家里知道你的情况。” 说完,燕青上前拜别。卢俊义叮嘱道:“小乙,你在家要事事操心,可别去那些烟花柳巷闲逛。” 燕青道:“主人放心,小乙我不敢偷懒玩耍。主人这次出门,我怎敢懈怠!” 卢俊义拿起棍棒,出了城。有一首诗专门夸赞卢俊义的这条棍棒:
挂壁悬崖欺瑞雪,撑天拄地撼狂风。虽然身上无牙爪,出水巴山秃尾龙。
(译文:这条棍棒挂在悬崖上,比那洁白的瑞雪还要夺目;它顶天立地,能撼动狂风。虽然它没有锋利的牙爪,但就像从巴山跃出的秃尾龙一样威风。 )
李固在城外接着卢俊义。卢俊义道:“你带两个伴当前面先走。找个干净的客店,先做好饭,等车队和脚夫到了就吃,别耽误了行程。” 李固也拿了条杆棒,先和两个伴当前行。卢俊义和几个当差的,押着车队跟在后面。一路上只见山清水秀,道路宽阔平坦,卢俊义心里欢喜道:“我要是一直待在家里,哪能见到这么美的景色!” 走了四十多里路,李固来迎接主人。众人吃了些点心当作午饭,李固又先行一步。又走了四五十里,到了客店,李固已经安排好了车队人马的住宿和饮食。卢俊义来到店房内,把棍棒靠在一边,摘下毡笠,解下腰刀,换了鞋袜。住宿和吃饭的事就不多说了。第二天清早,众人起来生火做饭,吃完后,收拾好车辆和牲口,又继续上路。
就这样,他们一路晓行夜宿,过了几天,来到一家客店投宿。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时,店小二对卢俊义说道:“客官,跟您说个事儿,离小店不到二十里的路,正好要从梁山泊的边上经过。山上的宋公明大王虽然不伤害过往的客人,但您还是悄悄过去,别大惊小怪的。” 卢俊义听了,说道:“原来如此!” 便叫当差的把衣箱取下来,打开锁,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袱,取出四面白绢旗。他向小二哥要了四根竹竿,每根竹竿上绑起一面旗。每面旗上都写着斗大的几个字:
慷慨北京卢俊义,远驮货物离乡地。一心只要捉强人,那时方表男儿志!
(译文:在北京城的卢俊义为人慷慨豪爽,他带着大批货物远离家乡外出做生意。心中一心只想着要去捉拿那些梁山的强人,只有做到了这件事,才能彰显出他作为男子汉的远大志向!)
李固等人看到这些旗,都叫苦不迭。店小二问道:“客官,您该不会和山上的宋大王是亲戚吧?” 卢俊义道:“我是北京的财主,和那些贼寇能有什么亲戚!我就是特地来捉宋江这伙人的。” 小二哥道:“客官您小声点,可别连累我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!就算您有一万人马,也靠近不了他们!” 卢俊义道:“胡说!你这家伙肯定和那些贼人是一伙的!” 店小二叫苦连天,那些车夫们也都吓得不知所措。李固跪在地上哀求道:“主人,您可怜可怜大家吧,留着这条命回家,比做一场盛大的法事都强啊!” 卢俊义喝道:“你懂什么!你们这些燕雀,怎能和鸿鹄相比!我一直想着我这一身本事,还没遇到施展的机会。今天好不容易碰到这个机会,不在这儿大显身手,更待何时!我车子上的叉袋里,已经准备好一袋熟麻索。要是那些贼寇该死,撞到我手里,我一朴刀一个把他们砍翻,你们就帮我把他们绑在车子上。丢了货物不要紧,先抓住这些贼人。把贼首押解到京城,请功受赏,这才了却我平生的心愿!要是你们谁敢不去,我就在这儿先把你们杀了!” 前面四辆车子,插上了四面绢旗;后面六辆车子,跟在后面前行。
李固和众人哭哭啼啼,没办法,只能听他的。卢俊义拿出朴刀,装在杆棒上,用三个丫儿扣牢,赶着车子朝着梁山泊的方向走去。李固等人看着崎岖的山路,走一步怕一步。卢俊义却只顾催着赶路。从清早出发,走到巳牌时分,远远望见一座大林子,里面有千百株大树,树干粗壮,好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刚走到林子边,只听见一声唿哨响,吓得李固和两个当差的无处躲藏。卢俊义让把车队押到一边,车夫们都躲在车子底下叫苦。卢俊义喝道:“要是我把贼人打倒,你们就给我把他们绑起来!” 话还没说完,只见林子边涌出四五百个小喽啰。又听到后面锣声响起,又有四五百个小喽啰截断了后路。林子里一声炮响,一个好汉跳了出来。他长得什么模样呢?但见:
茜红头巾,金花斜袅。铁甲凤盔,锦衣绣袄。血染髭髯,虎威雄暴。大斧一双,人皆吓倒。
(译文:头戴大红色的头巾,上面装饰的金花歪歪地垂着。身上穿着铁甲,头戴凤凰造型的头盔,外面套着华美的绣着花纹的衣衫。胡须像是被鲜血染过一般,脸上尽显老虎般的威严,气势雄武凶悍。手中握着一双大斧头,人们见了他都会被吓得够呛。)
又有诗写道:
铁额金睛老大虫,翻身跳出树林中。一声咆吼如雷震,万里传名黑旋风。
(译文:就像那额头坚硬、眼睛金黄的斑斓猛虎,他(黑旋风李逵)猛地从树林中跳了出来。发出一声咆哮,声音如同雷霆震响,“黑旋风” 这个名号早已在万里之外都被人们熟知。 )
当下李逵手持双斧,大声喊道:“卢员外,还认得那个哑道童吗?” 卢俊义恍然大悟,喝道:“我一直就想抓住你们这伙强盗,今天特地来了!快叫宋江那家伙下山投降!要是执迷不悟,我一会儿就让你们个个性命不保!” 李逵呵呵大笑道:“员外,您今天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,快来梁山坐把交椅吧。” 卢俊义大怒,挥舞着手中的朴刀,来战李逵。李逵抡起双斧迎战。两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李逵突然跳出圈外,转身就往林子里跑。卢俊义挺着朴刀,在后面紧追不舍。李逵在树林中左躲右闪。这可把卢俊义激怒了,他大步追进林子里。李逵则飞奔着钻进乱松丛中不见了。卢俊义追到林子另一边,一个人都没看到。刚要转身,只听见松林旁边转出一伙人来,一个人大声喊道:“员外别走!认得我吗?” 卢俊义一看,原来是一个胖大和尚,身穿黑色直裰,倒提着铁禅杖。卢俊义喝道:“你是哪里来的和尚?” 鲁智深大笑着说:“洒家是花和尚鲁智深。如今奉哥哥的命令,来请员外上山。” 卢俊义十分恼怒,大骂道:“秃驴,竟敢如此无礼!” 拿着朴刀,直刺鲁智深。
鲁智深挥动铁禅杖迎战。两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鲁智深拨开朴刀,转身就走。卢俊义在后面紧追。正追着,喽啰群里又走出行者武松,挥舞着两口戒刀,直扑过来。卢俊义不再追和尚,转身来战武松。又不到三个回合,武松转身便走。卢俊义哈哈大笑:“我不追你,你们这些人根本不值一提!” 话还没说完,只见山坡下一个人喊道:“卢员外,您还不明白吗?没听说过人怕落魄,铁怕入炉吗?这都是我们哥哥定下的计策,您还想往哪儿跑?” 卢俊义喝道:“你这家伙是谁?” 那人笑着说:“我是赤发鬼刘唐。” 卢俊义骂道:“草贼,别跑!” 挺着朴刀,直取刘唐。刚斗了三个回合,斜刺里又一个人大叫道:“好汉没遮拦穆弘在此!” 当时刘唐、穆弘两人,各持朴刀,一起围攻卢俊义。正打得难解难分,不到三个回合,只听见背后脚步声响起。卢俊义大喝一声:“着!” 刘唐、穆弘跳着往后退了几步。卢俊义转身迎战背后的好汉,原来是扑天雕李应。三个头领呈丁字脚把卢俊义围在中间,卢俊义却一点都不慌张,越打越勇猛。正打得激烈的时候,只听见山顶上一声锣响,三个头领各自卖了个破绽,一起转身跑了。卢俊义打得浑身是汗,也不再去追他们。回到林子边找车队和随行的人时,却发现十辆车子、人、牲口都不见了。他只能不停地叫苦。有诗为证:
避灾因作泰山游,暗里机谋不自由。家产妻孥俱撇下,来吞水浒钓鱼钩。
(译文:卢俊义本想为了避灾去泰山,却没想到中了别人暗中设下的计谋。结果撇下了家产和妻子儿女,中了梁山泊的圈套。 )
卢俊义走到高处,向四处张望,只见远远的山坡下,一伙小喽啰赶着车队和牲口在前面走,把李固等人一个个捆绑起来跟在后面,敲锣打鼓地朝着松树那边走去。卢俊义见状,心急如焚,怒火中烧,提着朴刀就追了过去。快到山坡的时候,只见两个好汉大喝一声:“往哪儿去!” 一个是美髯公朱仝,一个是插翅虎雷横。卢俊义见了,大声骂道:“你们这些草贼,快把车队和人马还给我!” 朱仝手捋着长须大笑道:“卢员外,您还不明白吗?您中了我们军师的妙计,就算肋生双翅,也飞不出去了。还是快来大寨坐把交椅吧。” 卢俊义听了,怒不可遏,挺起朴刀,直逼二人。朱仝、雷横各自拿起兵器迎战。三人斗了不到三个回合,朱仝和雷横转身便走。卢俊义心想:“必须得打倒一个,才能把车队要回来。” 于是舍命追过山坡,可两个好汉却不见了,只听见山顶上传来鼓板和箫声。他抬头一看,风把那面杏黄旗吹了起来,上面绣着 “替天行道” 四个大字。再转身一看,只见红罗销金伞下坐着宋江,左边是吴用,右边是公孙胜。后面跟着二百多人,一起向他行礼道:“员外别来无恙!”
卢俊义见了更加愤怒,指名道姓地大骂。山上的吴用劝道:“兄长暂且息怒。宋公明早就听闻员外品德高尚,十分仰慕您的威名,特地让我亲自来请您上山,一起替天行道。还请您别责怪我们。” 卢俊义大骂道:“你们这些无端的草贼,竟敢骗我!” 宋江背后转出小李广花荣,拈弓搭箭,对着卢俊义喝道:“卢员外,别逞强,先让你见识一下我花荣的神箭!” 话刚说完,嗖的一箭,正好射中卢俊义头上毡笠儿的红缨。卢俊义吃了一惊,转身就跑。山上鼓声震天,只见霹雳火秦明、豹子头林冲,率领一队军马,摇旗呐喊着从东山边杀了出来;又见双鞭将呼延灼、金枪手徐宁,也带着一队军马,摇旗呐喊着从山西边杀了出来。这可把卢俊义吓得没了去路。眼看天色渐渐晚了,他脚又疼,肚子又饿,慌不择路,只能朝着偏僻的山间小路拼命跑。大约到了黄昏时分,烟雾弥漫在远处的水面上,深山被雾气笼罩,星星和月亮发出微弱的光,四周都是茂密的草丛。正跑着,感觉好像走到了天地的尽头。看看来到鸭嘴滩头,只见满眼都是芦花,茫茫一片烟水。卢俊义见状,仰天长叹道:“我真是不听好人言,今天果然遭遇了这倒霉事!” 正烦恼的时候,只见芦苇丛里划出一只小船,船上有个渔人。这场景真是:
生涯临野渡,茅屋隐晴川。沽酒浑家乐,看山满意眠。
棹穿波底月,船压水中天。惊起闲鸥鹭,冲开柳岸烟。
(译文:渔人的生活在荒野的渡口,茅屋隐藏在晴朗的河边。打了酒一家人都快乐,看着山景能安心入眠。船桨划破水中的月影,小船仿佛压着倒映在水中的天空。惊起了悠闲的鸥鹭,冲散了柳岸的烟雾。 )
那渔人把小船靠稳,喊道:“客官好大的胆子!这里是梁山泊贼人出没的地方,半夜三更的,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 卢俊义道:“我迷路了,找不到住的地方。你救救我吧!” 渔人道:“这附近绕远路走,有个集市,但得走三十多里,而且路很杂,特别难找。要是走水路的话,只有三五里远。你要是给我十贯钱,我就用船把你送过去。” 卢俊义道:“你要是能把我渡过去,找到集市上的客店,我多给你些银两。” 那渔人摇船傍岸,扶卢俊义下船,把铁篙撑开。约行三五里水面,只听得前面芦苇丛中橹声响,一只小船飞也似来。船上有两个人,前面一个赤条条地拿着一条水篙,后面那个摇着橹。前面的人横定篙,口里唱着山歌道:“生来不会读诗书,且就梁山泊内居。准备窝弓射猛虎,安排香饵钓鳌鱼。” 卢俊义听得,吃了一惊,不敢做声。又听得右边芦苇丛中,也是两个人摇一只小船出来。后面的摇着橹,有咿哑之声;前面的横定篙,口里也唱山歌道:
乾坤生我泼皮身,赋性从来要杀人。万两黄金浑不爱,一心要捉玉麒麟。
(译文:天地间造就了我这无赖泼皮一样的身躯和性格,生来就有那种喜欢杀人的性情。哪怕是万两黄金,我也一点都不喜爱,一心只想着要去捉拿那号称 “玉麒麟” 的卢俊义。)
卢俊义听了,只叫得苦。只见当中一只小船,飞也似摇将来,船头上立着一个人,倒提铁锁木篙,口里亦唱着山歌道:
芦花丛里一扁舟,俊杰俄从此地游。义士若能知此理,反躬逃难可无忧。
(译文:在那芦花丛中,有一条小小的船儿。才华出众的人很快就会从这里经过游览。有义气、有品德的人如果能明白其中的道理,就应该反省自身,赶紧逃离这里,这样才能没有忧患。)
唱完歌后,三只船上的人一起行礼请安。中间船上的是阮小二,左边船上的是阮小五,右边船上的是阮小七。那三只小船一起快速地冲了过来。卢俊义听了,心里更加惊慌,自己想着又不熟悉水性,就连声对那些渔人喊道:“快把船给我划到岸边去!” 那些渔人呵呵大笑,对卢俊义说道:“上面是青天,下面是绿水。我生在浔阳江,来到了梁山泊,半夜三更也不会改名字,我的绰号是混江龙李俊!员外你要是还不肯投降的话,就送了你的性命!”卢俊义大吃一惊,大喝一声,说道:“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!” 他拿着朴刀,朝着李俊的心窝刺了过去。李俊看到朴刀刺过来,握住船桨,一个背向的筋斗,扑通一声翻到水里去了。那只船滴溜溜地在水面上打转,朴刀也被刺到水里去了。只见船尾有一个人从水底下钻了出来,叫了一声,原来是浪里白跳张顺,他用手夹住船尾,脚踩着水浪,把船一侧身,船底就朝天了,卢俊义这个英雄好汉也掉进了水里。不知道卢俊义的性命怎么样了?这正是:
铺排打凤牢龙计,坑陷惊天动地人。
(译文:精心安排了捕捉凤凰、困住蛟龙的计谋,陷害了这惊天动地的人物。)
到底卢俊义掉进水里后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