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花开不择贫家第,月照山河到处明。世间只有人心恶,万事还须天养人。
盲聋喑哑家豪富,智慧聪明却受贫。年月日时该载定,算来由命不由人。
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,只隔得百里来路。这清风寨却在青州三岔路口,地名清风镇。因为这三岔路上通三处恶山,因此特设这清风寨在这清风镇上。那里也有三五千人家,却离这清风山只有一站多路。当日三位头领自上山去了。
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个,背着些包裹,迤逦来到清风镇上,便借问花知寨住处。那镇上人答道:“这清风寨衙门在镇市中间。南边有个小寨,是文官刘知寨住宅;北边那个小寨,正是武官花知寨住宅。”宋江听罢,谢了那人,便投北寨来。到得门首,见有几个把门军汉,问了姓名,入去通报。只见寨里走出那个年少的军官来,拖住宋江便拜。那人生得如何,但见:
齿白唇红双眼俊,两眉入鬓常清。细腰宽膀似猿形。能骑乖劣马,爱放海东青。百步穿杨神臂健,弓开秋月分明。雕翎箭发迸寒星。人称小李广,将种是花荣。
出来的年少将军不是别人,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。宋江见了。看那花荣,怎生打扮?但见:
身上战袍金翠绣,腰间玉带嵌山犀。渗青巾帻双环小,文武花靴抹绿低。
花荣见宋江,拜罢,喝叫军汉接了包裹、朴刀、腰刀,扶住宋江,直至正厅上,便请宋江当中凉床上坐了。花荣又纳头拜了四拜,起身道:“自从别了兄长之后,屈指又早五六年矣,常常念想。听得兄长杀了一个泼烟花,官司行文书各处追捕。小弟闻得,如坐针毡,连连写了十数封书去贵庄问信,不知曾到也否?今日天赐,幸得哥哥到此,相见一面,大称平生渴仰之思。”说罢又拜。宋江扶住道:“贤弟休只顾讲礼,请坐了,听在下告诉。”花荣斜坐着。宋江把杀阎婆惜一事和投奔柴大官人并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、清风山上被捉遇燕顺等事,细细地都说了一遍。花荣听罢,答道:“兄长如此多磨难!今日幸得仁兄到此,且住数年,却又理会。”宋江道:“若非兄弟宋清寄书来孔太公庄上时,在下也特地要求贤弟这里走一遭。”花荣道:“前次连连奉书去拜问兄长,不见回音。后闻知令弟说,兄长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,也特地要差人请兄长来此间住几时。今蒙仁兄不弃到此,只恨无甚罕物管待。”便请宋江去后堂里坐,唤出浑家崔氏来拜伯伯。拜罢,花荣又叫妹子出来拜了哥哥。便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,香汤沐浴,在后堂安排筵席洗尘。
当日筵宴上,宋江把救了刘知寨恭人的事,备细对花荣说了一遍。花荣听罢,皱了双眉说道:“兄长没来由救那妇人做甚么!正好教灭这厮的口。”宋江道:“却又作怪!我听得说是清风寨知寨的恭人,因此把做贤弟同僚面上,特地不顾王矮虎相怪,一力要救他下山。你却如何恁的说?”花荣道:“兄长不知。不是小弟说口,这清风寨还是青州紧要去处,若还是小弟独自在这里守把时,远近强人怎敢把青州搅得粉碎!近日除将这个穷酸饿醋来做个正知寨,这厮又是文官,又没本事,自从到任,把此乡间些少上户诈骗,乱行法度,无所不为。小弟是个武官副知寨,每每被这厮呕气,恨不得杀了这滥污贼禽兽!兄长却如何救了这厮的妇人?打紧这婆娘极不贤,只要调拨他丈夫行不仁的事,残害良民,贪图贿赂。正好叫那贱人受些玷辱。兄长错救了这等不才的人。”宋江听了,便劝道:“贤弟差矣。自古道:冤仇可解不可结。他和你是同僚官,又不合活生世。亦且他是个文墨的人,你如何不谏他。他虽有些过失,你可隐恶而扬善。贤弟休如此浅见。”花荣道:“兄长见得极明。来日公廨内见刘知寨时,与他说过救了他老小之事。”宋江道:“贤弟若如此,见常也显你的好处。”花荣夫妻几口儿,朝暮精精致致供茶献酒供食,伏侍宋江。当时就晚,安排床帐在后堂轩下,请宋江安歇。次日,又备酒食筵宴管待。
话休絮烦。宋江自到花荣寨里,吃了四五日酒。花荣手下有几个梯己人,一日换一个,拨些碎银子在他身边,每日教相陪宋江去清风镇街上观看市井喧哗,村落宫观寺院,闲走乐情。自那日为始,这梯己人相陪着闲走,邀宋江去市井上闲玩。那清风镇上也有几座小勾栏并茶房酒肆,自不必说得。当日宋江与这梯己人在小勾栏里闲看了一回,又去近村寺院道家宫观游赏一回,请去市镇上酒肆中饮酒。临起身时,那梯己人取银两还酒钱。宋江那里肯要他还钱,却自取碎银还了。宋江归来,又不对花荣说。那个同去的人欢喜,又落得银子,又得身闲。自此,每日拨一个相陪,和宋江缓步闲游,又只是宋江使钱。自从到寨里,无一个不敬他的。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及一月有余,看看腊尽春回,又早元宵节近。
且说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,准备庆赏元宵,科敛钱物,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,上面结采悬花,张挂五七百碗花灯。土地大王庙内,逞应诸般社火。家家门前扎起灯棚,赛悬灯火。市镇上,诸行百艺都有。虽然比不得京师,只此也是人间天上。当下宋江在寨里和花荣饮酒,不觉又早是元宵节到。至日,晴明得好。花荣到巳牌前后,上马去公廨内点起数百个军士,教晚间去市镇上弹压;又点差许多军汉,分头去四下里守把栅门。未牌时分,回寒来邀宋江吃点心。宋江对花荣说道:“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日晚点放花灯,我欲去观看观看。”花荣答道:“小弟本欲陪侍兄长去看灯,正当其理。只是奈缘我职役在身,不能勾自在闲步同往。今夜兄长自与家间二三人去看灯,早早的便回。小弟在家专待,家宴三杯,以庆佳节。”宋江道:“最好。”却早天色向晚,东边推出那轮明月上来。正是:
玉漏铜壶且莫催,星桥火树彻明开。鳌山高耸青云上,何处游人不看来。
当晚,宋江和花荣家亲随梯己人两三个,跟随着宋江缓步徐行。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,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,悬挂花灯,不计其数。灯上画着许多故事,
也有剪采飞白牧丹花灯,并荷花芙蓉异样灯火。四五个人手厮挽着,来到土地大王庙前,看那小鳌山时,怎见的好灯?但见:
山石穿双龙戏水,云霞映独鹤朝天。金莲灯,玉梅灯,晃一片琉璃;荷花灯,芙蓉灯,散千团锦绣。银蛾斗采,双双随绣带香球;雪柳争辉,缕缕拂华幡翠幕。村歌社鼓,花灯影里竞喧阗;织女蚕奴,画烛光中同赏玩。虽无佳丽风流曲,尽贺丰登大有年。
当下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回,迤逦投南看灯。走不过五七百步,只见前面灯烛荧煌,一伙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,锣声响处,众人喝采。宋江看时,却是一伙舞鲍老的。宋江矮矬,人背后看不见。那相陪的梯己人却认得社火队里,便教分开众人,让宋江看。那跳鲍老的,身躯扭得村村势势的。宋江看了,呵呵大笑。只见这墙院里面,却是刘知寨夫妻两口儿和几个婆娘在里面看。听得宋江笑声,那刘知寨的老婆于灯下却认的宋江,便指与丈夫道:“兀那个黄矮汉子,便是前日清风山抢掳下我的贼头!”刘知寨听了,吃一惊,便唤亲随六七人,叫捉那个笑的黑汉子。宋江听得,回身便走。走不过十余家,众军汉赶上,把宋江捉住,拿了来。却似皂雕追紫燕,正如猛虎啖羊羔。拿到寨里,用四条麻索绑了,押至厅前。那三个梯己人见捉了宋江去,自跑回来报与花荣知道。
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,叫解过那厮来。众人把宋江簇拥在厅前跪下。刘知寨喝道:“你这厮是清风山打劫强贼,如何敢擅自来看灯!今被擒获,你有何理说?”宋江告道:“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张三,与花知寨是故友,来此间多日了,从不曾在清风山打劫。”刘知寨老婆却从屏风背后转将出来,喝道:“你这厮兀自赖哩!你记得教我叫你做大王时?”宋江告道:“恭人差矣。那时小人不对恭人说来:小人自是郓城县客人,亦被掳掠在此间,不能勾下山去。”刘知寨道:“你既是客人被掳劫在那里,今日如何能勾下山来,却到我这里看灯?”那妇人便说道:“你这厮在山上时,大落落的坐在中间交椅上,由我叫大王,那里采人!”宋江道:“恭人全不记我一力救你下山,如何今日倒把我强扭做贼?”那妇人听了大怒,指着宋江骂道:“这等顽皮赖骨,不打如何肯招!”刘知寨道:“说得是!”喝叫:“取过批头来打那厮!”一连打了两料。打得宋江皮开肉绽,鲜血迸流。便叫:“把铁锁锁了,明日合个囚车,把郓城虎张三解上州里去。”
却说相陪宋江的梯己人慌忙奔回来报知花荣。花荣听罢大惊,连忙写一封书,差两个能干亲随人去刘知寨处取。亲随人赍了书,急忙到刘知寨门前。把门军士入去报复道:“花知寨差人在门前下书。”刘高叫唤至当厅。那亲随人将书呈上,刘高拆开封皮,读道:
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:所有薄亲刘丈,近日从济州来,因看灯火,误犯尊威,万乞情恕放免,自当造谢。草字不恭,烦乞照察。不宣。
刘高看了大怒,把书扯的粉碎,大骂道:“花荣这厮无礼!你是朝廷命官,如何却与强贼通同,也来瞒我!这贼已招是郓城县张三,你却如何写道是刘丈?俺须不是你侮弄的!你写他姓刘,是和我同姓,恁地我便放了他?”喝令左右把下书人推抢出去。那亲随人被赶出寨门,急急归来禀复花荣知道。花荣听了,只叫得:“苦了哥哥!快备我的马来!”花荣披挂,拴束了弓箭,绰枪上马,带了三五十名军汉,都拖枪拽棒,直奔到刘高寨里来。把门军人见了,那里敢拦当;见花荣头势不好,尽皆吃惊,都四散走了。花荣抢到厅前,下了马,手中拿着枪。那三五十人都两摆在厅前。花荣口里叫道:“请刘知寨说话!”刘高听得,见花荣头势不好,惊的魂飞魄散,惧怕花荣是个武官,那里敢出来相见。花荣见刘高不出来,立了一回,喝叫左右去两边耳房里搜人。那三五十军汉一齐去搜时,早从廊下耳房里寻见宋江,被麻索高吊起在梁上,又使铁索锁着两腿,打得肉绽。几个军汉便把绳索割断,铁锁打开,救出宋江。花荣便叫军士先送回家里去。花荣上了马,绰枪在手,口里发语道:“刘知寨!你便是个正知寨,待怎的奈何了花荣!谁家没个亲眷,你却甚么意思?我的一个表兄,直拿在家里,强扭做贼,好欺负人!明日和你说话,却再理会!”花荣带了众人,自回到寨里来看视宋江。
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救了人去,急忙点起一二百人,也叫来花荣寨夺人。那二百人内,新有两个教头,为首的教头虽然了得些枪刀,终不及花荣武艺。不敢不从刘高,只得引了众人奔花荣寨里来。把门军士入去报知花荣。此时天色未甚明亮。那二百来人拥在门首,谁敢先入去,都惧怕花荣了得。看看天大明了,却见两扇大门不关,只见花知寨在正厅上坐着,左手拿着弓,右手拿着箭。众人都拥在门前。花荣竖起弓,大喝道:“你这军士们!不知冤各有头,债各有主?刘高差你来,休要替他出色。你那两个新参教头,还未见花知寨的武艺。今日先教你众人看花知寨弓箭,然后你那厮们要替刘高出色,不怕的入来。看我先射大门上左边门神的骨朵头。”搭上箭,拽满弓,只一箭,喝声道:“着!”正射中门神骨朵头。众人看了,都吃一惊。花荣又取第二枝箭,大叫道:“你们众人再看我这第二枝箭,要射右边门神的头盔上朱缨。”飕的又一箭,不偏不斜,正中缨头上。那两枝箭却射定在两扇门上。花荣再取第三枝箭,喝道:“你众人看我第三枝箭,要射你那队里穿白的教头心窝。”那人叫声:“哎呀!”便转身先走。众人发声喊,一齐都走了。
花荣且教闭上寨门,却来后堂看觑宋江。花荣说道:“小弟误了哥哥,受此之苦。”宋江答道:“我却不妨。只恐刘高那厮不肯和你干休,我们也要计较个常便。”花荣道:“小弟舍着弃了这道官诰,和那厮理会。”宋江道:“不想那妇人将恩作怨,教丈夫打我这一顿。我本待自说出真名姓来,却又怕阎婆惜事发,因此只说郓城客人张三。叵耐刘高无礼,要把我做郓城虎张三解上州去,合个囚车盛我。要做清风山贼首时,顷刻便是一刀一剐。不得贤弟自来力救,便有铜唇铁舌,也和他分辩不得。”花荣道:“小弟寻思,只想他是读书人,须念同姓之亲,因此写了刘丈,便是忘了忌讳这一句话。如今既已救了来家,且却又理会。”宋江道:“贤弟差矣。既然伊你豪势,救了人来,凡事三思而后行,再思可矣。自古道:“吃饭防噎,行路防跌。他被你公然夺了人来,急使人来抢,又被你一吓,尽都散了。我想他如何肯干罢,必然要和你动文书。今晚我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,你明日却好和他白赖,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。我若再被他拿出去时,你便和他分说不过。”花荣道:“小弟只是一勇之夫,却无兄长的高明远见。只恐兄长伤重了,走不动。”宋江道:“不妨。事急难以担阁,我自捱到山下便了。”当时敷贴了膏药,吃了些酒肉,把包裹都寄在花荣处。黄昏时分,便使两个军汉送出栅外去了。宋江自连夜捱去,不在话下。
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一个个都散回寨里来说道:“花知寨十分英勇了得,谁敢去近前当他弓箭!”两个教头道:“着他一箭时,射个透明窟窿,却是都去不得!”刘高那厮终是个文官,还有些谋略算计。花荣虽然勇猛豪杰,不及刘高的智量。正是将在谋而不在勇。当下刘高寻思起来:“想他这一夺去,必然连夜放他上清风山去了,明日却来和我白赖。便争竞到上司,也只是文武不和斗殴之事,我却如何奈何的他?我今夜差二三十军汉,去五里路头等候。倘若天幸捉着时,将来悄悄的关在家里,却暗地使人连夜去州里报知连军官下来取,就和花荣一发拿了,都害了他性命。那时我独自霸着这清风寨,省得受这厮们的气。”当晚点了二十余人,各执枪棒,就夜去了。约莫有二更时侯,去的军汉背剪绑得宋江到来。刘知寨见了,大喜道:“不出吾之所料!且与我囚在后院里,休教一个人得知。”连夜便写了实封申状,差两个心腹之人星夜来青州府飞报。次日,花荣只道宋江上清风山去了,坐视在家,心里自道:“我且看他怎的。”竟不来采着。刘高也只做不知。两下都不说着。
且说青州府知府正值升厅坐公座。那知府复姓慕容,双名彦达,是今上徽宗天子慕容贵妃之兄,倚托妹子的势要,在青州横行,残害良民,欺罔僚友,无所不为。正欲回后堂退食,只见左右公人接上刘知寨申状,飞报贼情公事。知府接来,看了刘高的文书,吃了一惊,便道:“花荣是个功臣之子,如何结连清风山强贼?这罪犯非小,未委虚的。”便教唤那本州兵马都监来到厅上,分付他去。
原来那个都监姓黄名信,为他本身武艺高强,威镇青州,因此称他为镇三山。那青州地面所管下有三座恶山,第一便是清风山,第二便是二龙山,第三便是桃花山。这三处都是强人草寇出没的去处。黄信却自夸要捉尽三山人马,因此唤做镇三山。那人生的如何?但见:
相貌端方如虎豹,身躯长大似蛟龙。平生惯使丧门剑,威镇三山立大功。
这兵马都监黄信上厅来领了知府的言语出来,点起五十个壮健军汉,披挂了衣甲,马上擎着那口丧门剑,连夜便下清风寨来,径到刘高寨前下马。刘知寨出来接着,请到后堂,叙礼罢,一面安排酒食管待,一面犒赏军士。后面取出宋江来,教黄信看了。黄信道:“这个不必问了。连夜合个囚车,把这厮盛在里面。”头上抹了红绢,插一个纸旗,上写着“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”。宋江那里敢分辩,只得由他们安排。黄信再问刘高道:“你拿得张三时,花荣知也不知?”刘高道:“小官夜来二更拿了他,悄悄提得来藏在家里。花荣只知道张三去了,自坐视在家。”黄信道:“既是恁地,却容易。明日天明,安排一副羊酒去大寨里公厅上摆着,却教四下里埋伏下二三十人预备着。我却自去花荣家请得他来,只推道慕容知府听得你文武不和,因此特差我来置酒劝谕。赚到公厅,只看我掷盏为号,就下手拿住了,一同解上州里去。此计如何?”刘高喝采道:“还是相公高见!此计大妙,却似瓮中捉鳖,手到拿来!”当夜定了计策。
次日天晓,先去大寨左右两边帐幕里,预先埋伏了军士。厅上虚设着酒食筵宴。早饭前后,黄信上了马,只带三两个从人,来到花荣寨前。军人入去传报。花荣问道:“来做甚么?”军汉答道:“只听得教报道:黄都监特来相探。”花荣听罢,便出来迎接。黄信下马,花荣请至厅上,叙礼罢,便问道:“都监相公有何公干到此?”黄信道:“下官蒙知府呼唤,发落道:为是你清风寨内文武官僚不和,未知为甚缘由。知府诚恐二官因私仇而误其公事,特差黄某赍到羊酒,前来与你二官讲和。已安排在大寨公厅上,便请足下上马同往。”花荣笑道:“花荣如何敢欺罔刘高,他又是个正知寨。只是本人累累要寻花荣的过失。不想惊动知府,有劳都监下临草寨,花荣将何以报?”黄信附耳低言道:“知府只为足下一人。倘有些刀兵动时,他是文官,做得何用。你只依着我行。”花荣道:“深谢都监过爱。”黄信便邀花荣同出门首上马。花荣道:“且请都监少叙三杯了去。”黄信道:“待说开了,畅饮何妨。”花荣只得叫备马。
当时两个并马而行,直来到大寨,下了马。黄信携着花荣的手,同上公厅来。只见刘高已自先在公厅上,三个人都相见了。黄信叫取酒来。从人已先自把花荣的马牵将出去,闭了寨门。花荣不知是计,只想黄信是一般武官,必无歹意。黄信擎一盏酒来,先劝刘高道:“知府为因听得你文武二官同僚不和,好生忧心。今日特委黄信到来,与你二公陪话。烦望只以报答朝廷为重,再后有事,和同商议。”刘高答道:“量刘高不才,颇识些理法,何足道哉,直教知府恩相如此挂心。我二人也无甚言语争执,此是外人妄传。”黄信大笑道:“妙哉!”刘高饮过酒,黄信又斟第二杯酒来劝花荣道:“虽然是刘知寨如此说了,想必是闲人妄传,故是如此。且请饮一杯。”花荣接过酒吃了。刘高拿副台盏,斟一盏酒,回劝黄信道:“动劳都监相公降临敝地,满饮此杯。”
黄信接过酒来,拿在手里,把眼四下一看,有十数个军汉簇上厅来。黄信把酒盏望地下一掷,只听得后堂一声喊起,两边帐幕里走出三五十个壮健军汉,一发上,把花荣拿倒在厅前。黄信喝道:“绑了!”花荣一片声叫道:“我得何罪?”黄信大笑,喝道:“你兀自敢叫哩!你结连清风山强贼,一同背反朝廷,当得何罪?我念你往日面皮,不去惊动拿你家老小。”花荣道:“相公也有个证见。”黄信道:“还你一个证见,教你看真赃正贼,我不屈你。左右,与我推得来。”无移时,一辆囚车,一个纸旗儿,一条红抹额,从外面推将入来。花荣看了,见是宋江陷着,目睁口呆,面面厮觑,做声不得。黄信喝道:“这须不干我事,见有告人刘高在此。”花荣道:“不妨,不妨。这是我的亲眷,他自是郓城县人。你要强扭他做贼,到上司自有分辩处。”黄信道:“你既然如此说时,我只解你上州里,你自去分辩。”便叫刘知寨点起一百寨兵防送。“就要你同去,便解投青州。此是知府相公立等回报的公事,不可耽迟。”花荣便对黄信说道:“都监赚我来,虽然捉了我,便到朝廷,和他还有分辩。可看我和都监一般武职官面,休去我衣服,容我坐在囚车里。”黄信道:“这几件容易,便都依你。就叫刘知寨一同去州里折辩明白,休要枉害人性命。”
当时黄信与刘高都上了马,监押着两辆囚车,并带三五十军士、一百寨兵,簇拥着车子,取路奔青州府来。不是黄信、刘高解宋江、花荣望青州来,有分教:
火焰堆里,送数百间屋宇人家;刀斧丛中,杀一二千残生性命。且教大闹了青州,纵横山寨。直使玉屏风上题名字,丹凤门中降赦书。
毕竟解宋江投青州来怎地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诗曰:
花开不择贫家第,月照山河到处明。世间只有人心恶,万事还须天养人。
盲聋喑哑家豪富,智慧聪明却受贫。年月日时该载定,算来由命不由人。
(译文:花开不会选择贫穷人家的门第,月亮的光辉却能照亮山河各处。这世间只有人心最险恶,一切事情还得靠老天来滋养人。有些又盲又聋又哑的人家里富足,而聪明有智慧的人却常常受穷。人的命运在出生时似乎就已注定,看来一切都是由命运决定,而非人力所能左右。 )
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,只有一百来里路。清风寨位于青州的三岔路口,地处清风镇。因为这三岔路通向三处山势险恶的地方,所以特地在清风镇设立了清风寨。这里有三五千户人家,距离清风山只有一天的路程。当时,三位头领回到山上后,暂且不提。
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人,背着包裹,一路来到清风镇,便向镇上的人打听花知寨的住处。镇上的人回答说:“清风寨的衙门在镇中心。南边的小寨是文官刘知寨的住宅;北边的小寨,就是武官花知寨的住处。” 宋江听后,向那人道谢,便前往北寨。到了花知寨门口,宋江向几个守门的军汉通报了姓名,军汉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只见寨里走出一位年轻军官,他一把拉住宋江便拜。此人长得如何呢?但见:
齿白唇红双眼俊,两眉入鬓常清。细腰宽膀似猿形。能骑乖劣马,爱放海东青。百步穿杨神臂健,弓开秋月分明。雕翎箭发迸寒星。人称小李广,将种是花荣。
(译文:他牙齿洁白,嘴唇红润,双眼俊俏,两道眉毛直插入鬓,神色常显清正。腰肢纤细,肩膀宽阔,身形如同猿猴般矫健。他能驯服烈马,喜爱放海东青捕猎。箭术高超,能百步穿杨,臂力惊人,拉开弓就像满月一样,射出的雕翎箭如寒星般飞迸。人们都称他为小李广,他是将门之后花荣。 )
出来的这位年轻将军不是别人,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。宋江见到他,看他的打扮:
身上战袍金翠绣,腰间玉带嵌山犀。渗青巾帻双环小,文武花靴抹绿低。
(译文:他身上穿着的战袍绣有金色和翠色的花纹,腰间系着镶嵌山犀的玉带。头上裹着的青色头巾有两个小小的环,脚上穿着的文武花靴颜色深绿,靴帮很低。 )
花荣见到宋江,拜了下去,之后喝令军汉接过宋江的包裹、朴刀和腰刀,搀扶着宋江来到正厅,恭请宋江在厅中的凉床上坐下。花荣又跪地拜了四拜,起身说道:“自从与兄长分别之后,屈指算来,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六年了,我常常思念您。听说兄长杀了一个烟花女子,官府发文到处追捕您。小弟得知后,如坐针毡,接连写了十几封信到您府上询问消息,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?今日真是老天保佑,兄长能来到这里,与您相见,我心中多年的渴慕之情终于得以慰藉。” 说完又要下拜。宋江赶忙扶住他,说道:“贤弟别只顾着行礼,快请坐,听我说说这些日子的经历。” 花荣便在一旁侧身坐下。宋江把自己杀阎婆惜的经过,以及投奔柴大官人、在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,还有在清风山上被捉又遇到燕顺等人的事情,详细地说了一遍。花荣听完,说道:“兄长您真是历经磨难!今日幸好兄长来到此处,就暂且住上几年,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。” 宋江说:“要不是兄弟宋清寄信到孔太公庄上,我也会特地来贤弟这里一趟。” 花荣说:“之前我接连写信问候兄长,却一直没有回音。后来听令弟说,兄长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,我就一直想派人去请您来这里住些日子。如今兄长肯来,我只恨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招待您。” 说完,便请宋江到后堂就座,还唤出妻子崔氏来拜见伯伯。崔氏拜完,花荣又叫妹妹出来拜见宋江。之后,花荣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,用香汤沐浴,又在后堂安排筵席,为宋江接风洗尘。
在当天的筵席上,宋江把自己救了刘知寨夫人的事情,详细地告诉了花荣。花荣听完,皱起眉头说道:“兄长您何必救那妇人!正好借此机会除掉她,省得日后麻烦。” 宋江说:“这就奇怪了!我听说她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,看在你同僚的面子上,我才不顾王矮虎的不满,全力把她救下山。你怎么这么说呢?” 花荣说:“兄长有所不知。不是我自夸,这清风寨是青州的重要地方,如果只有我一人在这里镇守,附近的强盗怎敢在青州肆意妄为!可最近来了个穷酸文官做正知寨,这人没什么本事,自从上任后,就四处敲诈乡里的富户,胡乱施行法度,无恶不作。我身为武官副知寨,常常受他的气,恨不得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!兄长您怎么救了他的老婆?那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人,专爱挑唆她丈夫做坏事,残害百姓,贪图贿赂。本就该让她受些羞辱。兄长您这次可救错人了。” 宋江听了,便劝说道:“贤弟你这话就不对了。自古道:冤仇宜解不宜结。他和你是同僚,又同在一处为官。况且他是个文官,你应该劝谏他才是。他就算有过错,你也应该包容他的短处,宣扬他的长处。贤弟可别这么狭隘。” 花荣说:“兄长说得极是。明日在衙门里见到刘知寨时,我就跟他说您救了他家人的事。” 宋江说:“贤弟要是这么做,平时也能彰显你的善良。” 此后,花荣夫妻每天都精心地为宋江端茶送酒、准备饭菜,用心伺候他。当晚,花荣在后堂的轩下安排好床帐,请宋江安歇。第二天,又准备了丰盛的酒食筵宴款待宋江。
闲话少叙。宋江来到花荣寨里后,一连吃了四五天酒。花荣手下有几个贴心的人,每天轮换着,花荣还会给他们一些碎银子,让他们每天陪着宋江去清风镇的街上逛逛,看看热闹的市井、村落里的宫观寺院,让宋江散心解闷。从那天起,这些人轮流陪着宋江闲逛,邀请他去市井游玩。清风镇上有几座小勾栏,还有不少茶房酒肆,这些自不必多说。有一天,宋江和其中一个陪着他的人在小勾栏里看了一会儿表演,又去附近村庄的寺院、道观游玩观赏了一番,之后又到市镇上的酒肆喝酒。临走时,那个陪着的人要掏钱付酒钱,宋江怎么肯让他付,自己拿出碎银付了账。宋江回来后,也没跟花荣提起这件事。那个一同去的人既得了银子,又能悠闲自在,心里十分欢喜。此后,每天都有一个人陪着宋江,两人缓缓漫步闲游,而花费也都是宋江出。自从宋江来到寨里,寨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。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近一个多月,转眼间腊尽春回,元宵节也快到了。
且说清风寨镇上的居民商议着放灯庆祝元宵的事,大家凑钱,在土地大王庙前扎起一座小鳌山,上面装饰着彩绸、悬挂着花朵,还张挂了五七百盏花灯。土地大王庙内,各种社火表演精彩纷呈。家家户户门前都扎起灯棚,挂着争奇斗艳的灯火。市镇上,各行各业都有展示。虽说比不上京城的繁华,但也热闹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。此时,宋江正在寨里和花荣喝酒,不知不觉元宵节就到了。这天,天气晴朗。巳牌前后,花荣上马去衙门点起数百个军士,吩咐他们晚上去市镇上维持秩序;又点派了许多军汉,分头去各个栅门把守。未牌时分,花荣回来邀请宋江吃点心。宋江对花荣说:“听说今天镇上晚上要放花灯,我想去看看。” 花荣回答道:“小弟本应陪兄长去看灯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只是我公务在身,不能陪您一起悠闲地去观赏。今晚兄长您就和家里的两三个人去看吧,看完早点回来。小弟在家摆好家宴,等您回来,咱们一起举杯庆祝佳节。” 宋江说:“好极了。”很快,天色渐晚,东边的月亮缓缓升起。正是:
玉漏铜壶且莫催,星桥火树彻明开。鳌山高耸青云上,何处游人不看来。
(译文:玉漏铜壶啊,你先别忙着催促时光流逝,那像星桥般的花灯和如烟火般的火树彻夜通明。高耸入云的鳌山上挂满了花灯,哪有游人不来观赏的呢。 )
当晚,宋江带着花荣家的两三个亲随,不紧不慢地朝着清风镇走去。到了镇上看灯,只见家家门前都搭起灯棚,悬挂着不计其数的花灯。灯上画着许多故事,还有用彩纸剪成的飞白牡丹花灯,以及荷花芙蓉等别样的灯火。他们四五个人手挽着手,来到土地大王庙前,看那座小鳌山,这鳌山上的灯有多好看呢?但见:
山石穿双龙戏水,云霞映独鹤朝天。金莲灯,玉梅灯,晃一片琉璃;荷花灯,芙蓉灯,散千团锦绣。银蛾斗采,双双随绣带香球;雪柳争辉,缕缕拂华幡翠幕。村歌社鼓,花灯影里竞喧阗;织女蚕奴,画烛光中同赏玩。虽无佳丽风流曲,尽贺丰登大有年。
(译文:鳌山上的灯景中,山石间好似有双龙在嬉戏穿梭,云霞映衬着好似有独鹤向着天空飞去。金莲灯、玉梅灯闪烁着,如同一片琉璃般璀璨;荷花灯、芙蓉灯光彩夺目,仿佛散发出千团锦绣。银色的灯蛾造型相互争奇斗艳,双双围绕着绣带香球;如雪的柳枝灯熠熠生辉,丝丝缕缕地轻拂着华丽的幡和翠绿的帷幕。在花灯的光影里,乡村的歌声和社日的鼓声喧闹非凡;织女和养蚕的农妇们,在画烛的光影中一同赏玩。虽然没有美妙的歌舞乐曲,但处处都洋溢着庆祝丰收之年的欢乐氛围。 )
当下,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会儿,便慢慢向南走去继续赏灯。没走多远,只见前面灯火辉煌,一群人围在一个大墙院门口,热闹非凡,锣声响起,众人纷纷喝彩。宋江个子矮,在人群后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那个陪着他的亲随认识社火队里的人,便分开众人,让宋江能看到里面。只见那些跳鲍老的人,身体扭动得十分滑稽。宋江看了,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。这时,墙院里面,刘知寨夫妻和几个婆娘正在里面看灯。刘知寨的老婆在灯下认出了宋江,便指着他对丈夫说:“那个又黄又矮的汉子,就是之前在清风山抢我的贼头!” 刘知寨听了,吃了一惊,立刻叫来六七个亲随,下令抓住那个发笑的黑汉子。宋江听到这话,转身就跑。可没跑过十几户人家,就被军汉们追上抓住了。这情形,就像黑色的大雕追捕紫色的燕子,又如同猛虎捕食羊羔一般。宋江被抓到寨里,用四条麻索绑了起来,押到厅前。那三个陪着宋江的亲随见他被抓,赶忙跑回去向花荣报告。
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,下令把抓来的人带上来。众人把宋江簇拥到厅前,按他跪下。刘知寨大声喝道:“你这个清风山的打劫强贼,竟敢擅自来这里看灯!如今被抓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 宋江辩解道:“小人是郓城县的客人张三,和花知寨是老朋友,来这里已经很多天了,从来没在清风山打劫过。” 刘知寨的老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大声骂道:“你还敢狡辩!你忘了当时让我喊你大王的时候了?” 宋江连忙解释:“恭人您误会了。当时我就跟您说过,我是郓城县的客人,也被掳掠到了山上,没办法下山。” 刘知寨说:“你既然是被掳到山上的客人,今天怎么又能下山,还跑到我这里来看灯?” 那妇人又说道:“你在山上的时候,大模大样地坐在中间的交椅上,任由我喊你大王,根本不理会别人!” 宋江说:“恭人您怎么全忘了我全力救您下山的事,今天怎么反倒诬陷我是贼?” 那妇人听了,大怒,指着宋江骂道:“你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,不打你怎么肯招!” 刘知寨说:“说得对!” 于是大喊:“拿批头来,给我狠狠地打这个家伙!” 一连打了宋江两顿,打得他皮开肉绽,鲜血直流。接着又下令:“用铁锁把他锁起来,明天准备一辆囚车,把这个郓城虎张三押送到州里去。”
再说陪着宋江的亲随匆忙跑回花荣寨里,把事情告诉了花荣。花荣听后大惊失色,连忙写了一封信,派两个能干的亲随送到刘知寨那里。亲随带着信,急忙赶到刘知寨门口。守门的军士进去通报:“花知寨派人来送信。” 刘高传令让来人到厅上。亲随把信呈上,刘高拆开信封,读了起来:
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:所有薄亲刘丈,近日从济州来,因看灯火,误犯尊威,万乞情恕放免,自当造谢。草字不恭,烦乞照察。不宣。
(译文:花荣恭敬地拜呈在上司兄长您的面前:我有个远方亲戚刘丈,最近从济州过来,因为看花灯,不小心冒犯了您,希望您能高抬贵手,饶恕他这一次,我日后必定登门道谢。草草写就这封信,还望您明察。不多说了。 )
刘高看完,大怒,把信撕得粉碎,大骂道:“花荣你太无礼了!你身为朝廷命官,竟然和强贼勾结,还想瞒着我!这个贼已经招认自己是郓城县的张三,你却在信里说他是刘丈?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!你说他姓刘,就因为和我同姓,我就得放了他?” 说罢,喝令左右把送信的人赶了出去。亲随被赶出寨门,急忙跑回去向花荣报告。花荣听了,只叫苦道:“哥哥这下受苦了!快给我备马!” 花荣披挂上马,系好弓箭,拿起长枪,带着三五十名军汉,个个手持枪棒,直奔刘高的寨子。守门的军人见此情形,哪里敢阻拦;见花荣气势汹汹,都吓得惊慌失措,四散而逃。花荣冲到厅前,下马后,手握长枪。那三五十名军汉在厅前整齐排开。花荣大声喊道:“请刘知寨出来说话!” 刘高听到喊声,见花荣来势汹汹,吓得魂飞魄散,他忌惮花荣是武官,根本不敢出来见面。花荣见刘高不出来,站了一会儿,便喝令手下人去两边的耳房里找人。那三五十名军汉一拥而上开始搜查,很快就在廊下的耳房里找到了宋江。只见宋江被麻索高高吊起在梁上,双腿还被铁锁锁着,被打得血肉模糊。几个军汉连忙割断绳索,打开铁锁,救出了宋江。花荣让军士先把宋江送回自己家里。花荣翻身上马,手持长枪,大声说道:“刘知寨!就算你是正知寨,又能把我花荣怎么样!谁家还没个亲戚,你凭什么把我的人抓起来,硬说是贼,你也太欺负人了!明天咱们再理论!” 说完,花荣带着众人回到自己寨里,去看望宋江。
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把人救走了,急忙点起一二百人,要去花荣寨里夺回人。这二百人中有两个新教头,为首的教头虽然枪刀功夫还不错,但终究比不上花荣的武艺。他们不敢违抗刘高的命令,只得带着众人冲向花荣的寨子。守门的军士进去报告花荣。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。那二百多人围在花荣寨门口,谁也不敢先冲进去,都惧怕花荣的厉害。等到天大亮了,只见花荣寨的两扇大门敞开着,花知寨正坐在正厅上,左手拿着弓,右手拿着箭。众人都围在门前。花荣举起弓,大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军士听着!冤有头,债有主!刘高派你们来,你们别替他卖命。你们那两个新教头,还没见识过花知寨的武艺。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花知寨的箭术,要是你们还想替刘高出头,不怕死的就尽管进来。看我先射大门左边门神手里的骨朵头。” 说着,花荣搭上箭,拉满弓,只听 “嗖” 的一声,大喝:“着!” 这一箭正好射中门神骨朵头。众人看了,都大吃一惊。花荣又拿过第二支箭,大声喊道:“你们再看我这第二支箭,要射右边门神头盔上的红缨!” 话音刚落,又是一箭射出,不偏不斜,正中红缨。这两支箭稳稳地钉在两扇门上。花荣接着又取出第三支箭,大喝道:“你们看我这第三支箭,要射你们队里那个穿白衣服的教头的心窝!” 那教头一听,吓得叫了声:“哎呀!” 转身就跑。众人见状,大喊一声,全都跟着跑了。
花荣吩咐关上寨门,然后来到后堂看望宋江。花荣愧疚地说:“小弟疏忽,让哥哥受了这样的苦。” 宋江回答道:“我倒没什么大事。只是担心刘高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,咱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大不了舍弃这官职,跟那家伙拼了。” 宋江说:“没想到那妇人恩将仇报,让她丈夫把我打成这样。我本来想说出真名,但又怕阎婆惜的事情败露,所以只说自己是郓城的客人张三。刘高太无礼了,居然要把我当作郓城虎张三押到州里,还准备用囚车装我,说我是清风山贼首,要是真到了那地步,我顷刻间就要被一刀剐了。要不是贤弟你及时来救,就算我有铁齿铜牙,也跟他说不清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当时想,他是个读书人,应该会念及同姓的情分,所以才在信里写刘丈,却忘了这样可能会引起误会。现在人已经救回来了,之后再想办法应对吧。” 宋江说:“贤弟你想得不周全。既然咱们强势地把人救了回来,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。自古道:‘吃饭要防噎着,走路要防跌倒。’他的人被你公然抢走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。今晚我先到清风山去躲一躲,你明天就跟他耍赖,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毕竟这只是文武官员不和、相互斗殴的官司。要是我再被他抓住,你就更难跟他分辩了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,哪有兄长您这么高明的见识。只是担心兄长您伤势太重,走不动路。” 宋江说:“没事。事情紧急,不能再耽搁了,我咬咬牙能走到山下。” 当时,宋江在伤口处敷上膏药,吃了些酒肉,把包裹都寄放在花荣那里。黄昏时分,花荣派了两个军汉把宋江送出栅外。宋江便连夜向清风山走去,暂且不提。
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们一个个都灰溜溜地跑回寨里,还说:“花知寨太厉害了,谁敢靠近他,那不是找死吗!他的箭太厉害了!” 两个教头也说:“要是被他一箭射中,那可就穿个透明窟窿,我们可不敢去!” 刘高毕竟是个文官,多少有些谋略。花荣虽然勇猛,但智谋比不上刘高。正所谓 “将在谋而不在勇”。这时刘高心里琢磨着:“他把人救走,肯定连夜把他送上清风山了,明天肯定会来跟我耍赖。就算闹到上司那里,也不过是说我们文武官员不和、相互斗殴。我怎样才能收拾他呢?有了,我今晚派二三十个军汉,到五里外的路口等着。要是运气好把人抓住了,就悄悄地关在家里,然后再派人连夜去州里报告,让军官下来抓人,把花荣也一起抓了,这样就能除掉他们,我就能独自霸占这清风寨,也不用再受他们的气了。” 当晚,刘高就点了二十多个人,让他们各自拿着枪棒,趁着夜色出发了。大约二更时分,去的军汉就把反绑着的宋江带了回来。刘知寨见了,高兴地说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!把他关在后院里,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 然后,他连夜写了一封密封的状子,派两个心腹之人快马加鞭赶到青州府报告。第二天,花荣以为宋江已经上了清风山,就坐在家里静观其变,心里想着:“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。” 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。刘高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两边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。
且说青州府知府正在升厅办公。这位知府复姓慕容,双名彦达,是当今徽宗皇帝慕容贵妃的哥哥。他倚仗妹妹的权势,在青州横行霸道,残害百姓,欺压同僚,无恶不作。他正准备回后堂吃饭,这时,手下的公人呈上刘知寨的紧急报告,说有贼情要事。知府接过一看,是刘高的文书,看完大吃一惊,说道:“花荣是功臣之后,怎么会和清风山的强贼勾结?这可是大罪,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 于是,他传令让本州的兵马都监到厅上,安排任务。
原来,这位都监姓黄名信,因为他武艺高强,威名震慑青州,所以人们称他为 “镇三山”。青州境内有三座险恶的山头,第一是清风山,第二是二龙山,第三是桃花山。这三处都是强盗草寇出没的地方。黄信曾夸口要把这三山的人马全部剿灭,所以才有了 “镇三山” 这个称号。他长得什么样呢?但见:
相貌端方如虎豹,身躯长大似蛟龙。平生惯使丧门剑,威镇三山立大功。
(译文:他相貌端正,如同虎豹般威严,身材高大魁梧,好似蛟龙一般。平日里习惯使用丧门剑,凭借这一身武艺威震青州的三座山头,立下赫赫战功。 )
这位兵马都监黄信来到厅上,领了知府的命令后出来,点齐五十个健壮的军汉,让他们披上铠甲,自己骑在马上,手持丧门剑,连夜赶往清风寨。到了刘高寨前,他下马入内。刘知寨出来迎接,把他请到后堂。两人见过礼后,刘知寨一边安排酒食款待,一边犒赏军士。之后,刘知寨把宋江带出来,让黄信看。黄信看了一眼,说:“这不用问了。连夜准备一辆囚车,把这家伙关进去。” 接着,他们在宋江头上裹上红绢,插上一面纸旗,上面写着 “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”。宋江哪里敢辩解,只能任由他们处置。黄信又问刘高:“你抓住张三的时候,花荣知道吗?” 刘高说:“昨晚二更我抓住他后,悄悄地把他藏在家里。花荣只知道张三不见了,还在家坐着呢。” 黄信说:“既然这样,那就好办了。明天天亮,你准备一副羊酒,摆在大寨的公厅上,然后在四下里埋伏二三十个人。我亲自去花荣家请他来,就说慕容知府听说你们文武不和,特地派我来摆酒调解。等把他骗到公厅,我以扔酒杯为信号,大家一起动手抓住他,然后一起押送到州里去。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?” 刘高拍手称赞道:“还是相公您智谋过人!这个计策真是太妙了,就像在瓮里捉鳖,手到擒来!” 当晚,他们就定下了这条计策。
第二天一大早,黄信先派人在大寨左右两边的帐幕里埋伏好军士,在厅上虚设了酒食筵席。早饭前后,黄信骑上马,只带了三两个随从,来到花荣寨前。军士进去通报。花荣问道:“来干什么的?” 军汉回答:“只听说是黄都监特地来拜访。” 花荣听了,便出来迎接。黄信下马后,花荣把他请到厅上。两人见过礼后,花荣问道:“都监相公,您有什么公事到我这里来?” 黄信说:“下官奉知府之命前来。知府听说你们清风寨内文武官员不和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他担心你们因为私人恩怨误了公事,所以特地派我带着羊酒来,为你们调解。东西已经在大寨的公厅上准备好了,还请您上马,咱们一起过去。” 花荣笑着说:“我花荣怎么敢和刘高闹矛盾呢,他又是正知寨。只是他老是找我的茬。没想到惊动了知府,还劳烦都监您亲自到我这小寨,我花荣真是感激不尽,日后定当报答。” 黄信凑近花荣耳边,低声说:“知府其实是为了你好。要是真的动起刀兵,他一个文官,能有什么用?你就听我的安排。” 花荣说:“多谢都监关照。” 黄信便邀请花荣一起出门上马。花荣说:“请都监先喝三杯再走吧。” 黄信说:“等事情说开了,咱们再畅饮也不迟。” 花荣只好让人备马。
当时,两人并马而行,很快就来到大寨,下马后,黄信拉着花荣的手,一起走上公厅。只见刘高已经先在公厅上了,三个人互相见过面。黄信让人拿酒来。这时,花荣的马已经被随从牵走,寨门也关上了。花荣没料到这是个圈套,心想黄信也是武官,应该不会有坏心思。黄信端起一杯酒,先敬刘高,说:“知府听说你们两位同僚不和,十分担忧。今天特地派我来给二位说和。希望二位以后以报效朝廷为重,再有什么事,一起商量着办。” 刘高回答道:“我刘高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也懂得些道理,哪值得知府大人如此操心。我们俩其实也没什么大的争执,估计是外人胡乱传的。” 黄信大笑道:“那就好!” 刘高喝过酒,黄信又斟了第二杯酒,递给花荣,说:“虽然刘知寨这么说,但想必还是有些误会,才会传出这样的闲话。您也请喝一杯。” 花荣接过酒喝了下去。接着,刘高拿起一副台盏,斟满酒,回敬黄信说:“有劳都监相公大驾光临,还请满饮此杯。”
黄信接过酒,拿在手里,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,只见十几个军汉簇拥着走上厅来。黄信突然把酒盏往地上一扔,只听后堂一声大喊,两边帐幕里一下子冲出三五十个健壮的军汉,一拥而上,把花荣按倒在厅前。黄信大喝道:“把他绑起来!” 花荣大声喊道:“我犯了什么罪?” 黄信冷笑道:“你还敢喊!你勾结清风山的强贼,意图背叛朝廷,该当何罪?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,就不牵连你的家人了。” 花荣说:“相公,你得有证据啊!” 黄信说:“证据?这就给你看!左右,把人带上来!” 不一会儿,一辆囚车被推了进来,车上插着一面纸旗,还有一条红抹额,里面正是宋江。花荣看到宋江被囚在车里,目瞪口呆,和宋江面面相觑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黄信喝道:“这可怪不得我,刘高就在这儿,他可以作证。” 花荣说:“别担心,这是我的亲戚,他是郓城县的人。你们硬要把他当成贼,到了上司那里,我自然会分辩清楚。” 黄信说: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就把你押到州里,你自己去分辩吧。” 说完,他让刘知寨点起一百名寨兵负责押送。“你也一起去,把他们押送到青州。这是知府相公等着回复的重要公事,不能耽搁。” 花荣对黄信说:“都监,你用计骗我,虽然抓住了我,但就算到了朝廷,我也不怕和你分辩。看在咱们都是武官的份上,别扒我的衣服,让我坐在囚车里吧。” 黄信说:“这都好说,就依你。让刘知寨也一起去州里,把事情说清楚,可别冤枉了好人。”
当时,黄信和刘高都上了马,监押着两辆囚车,带着三五十名军士和一百名寨兵,簇拥着车子,朝着青州府进发。如果不是黄信、刘高押送宋江、花荣前往青州,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:
火焰堆里,送数百间屋宇人家;刀斧丛中,杀一二千残生性命。且教大闹了青州,纵横山寨。直使玉屏风上题名字,丹凤门中降赦书。
(译文:这一去将会引发一场大乱,青州城内会陷入一片火海,许多房屋会被烧毁,众多百姓会惨遭杀害。这场风波会让青州城大乱,山寨也不得安宁。最后可能会惊动朝廷,在玉屏风上留下记录,甚至会有皇帝降下赦书。 )
到底宋江前往青州去投奔,要怎样才能摆脱困境、脱离危险呢?
且听下回分解。
花开不择贫家第,月照山河到处明。世间只有人心恶,万事还须天养人。
盲聋喑哑家豪富,智慧聪明却受贫。年月日时该载定,算来由命不由人。
(译文:花开不会选择贫穷人家的门第,月亮的光辉却能照亮山河各处。这世间只有人心最险恶,一切事情还得靠老天来滋养人。有些又盲又聋又哑的人家里富足,而聪明有智慧的人却常常受穷。人的命运在出生时似乎就已注定,看来一切都是由命运决定,而非人力所能左右。 )
话说这清风山离青州不远,只有一百来里路。清风寨位于青州的三岔路口,地处清风镇。因为这三岔路通向三处山势险恶的地方,所以特地在清风镇设立了清风寨。这里有三五千户人家,距离清风山只有一天的路程。当时,三位头领回到山上后,暂且不提。
只说宋公明独自一人,背着包裹,一路来到清风镇,便向镇上的人打听花知寨的住处。镇上的人回答说:“清风寨的衙门在镇中心。南边的小寨是文官刘知寨的住宅;北边的小寨,就是武官花知寨的住处。” 宋江听后,向那人道谢,便前往北寨。到了花知寨门口,宋江向几个守门的军汉通报了姓名,军汉进去通报。不一会儿,只见寨里走出一位年轻军官,他一把拉住宋江便拜。此人长得如何呢?但见:
齿白唇红双眼俊,两眉入鬓常清。细腰宽膀似猿形。能骑乖劣马,爱放海东青。百步穿杨神臂健,弓开秋月分明。雕翎箭发迸寒星。人称小李广,将种是花荣。
(译文:他牙齿洁白,嘴唇红润,双眼俊俏,两道眉毛直插入鬓,神色常显清正。腰肢纤细,肩膀宽阔,身形如同猿猴般矫健。他能驯服烈马,喜爱放海东青捕猎。箭术高超,能百步穿杨,臂力惊人,拉开弓就像满月一样,射出的雕翎箭如寒星般飞迸。人们都称他为小李广,他是将门之后花荣。 )
出来的这位年轻将军不是别人,正是清风寨武知寨小李广花荣。宋江见到他,看他的打扮:
身上战袍金翠绣,腰间玉带嵌山犀。渗青巾帻双环小,文武花靴抹绿低。
(译文:他身上穿着的战袍绣有金色和翠色的花纹,腰间系着镶嵌山犀的玉带。头上裹着的青色头巾有两个小小的环,脚上穿着的文武花靴颜色深绿,靴帮很低。 )
花荣见到宋江,拜了下去,之后喝令军汉接过宋江的包裹、朴刀和腰刀,搀扶着宋江来到正厅,恭请宋江在厅中的凉床上坐下。花荣又跪地拜了四拜,起身说道:“自从与兄长分别之后,屈指算来,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五六年了,我常常思念您。听说兄长杀了一个烟花女子,官府发文到处追捕您。小弟得知后,如坐针毡,接连写了十几封信到您府上询问消息,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到?今日真是老天保佑,兄长能来到这里,与您相见,我心中多年的渴慕之情终于得以慰藉。” 说完又要下拜。宋江赶忙扶住他,说道:“贤弟别只顾着行礼,快请坐,听我说说这些日子的经历。” 花荣便在一旁侧身坐下。宋江把自己杀阎婆惜的经过,以及投奔柴大官人、在孔太公庄上遇见武松,还有在清风山上被捉又遇到燕顺等人的事情,详细地说了一遍。花荣听完,说道:“兄长您真是历经磨难!今日幸好兄长来到此处,就暂且住上几年,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。” 宋江说:“要不是兄弟宋清寄信到孔太公庄上,我也会特地来贤弟这里一趟。” 花荣说:“之前我接连写信问候兄长,却一直没有回音。后来听令弟说,兄长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,我就一直想派人去请您来这里住些日子。如今兄长肯来,我只恨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招待您。” 说完,便请宋江到后堂就座,还唤出妻子崔氏来拜见伯伯。崔氏拜完,花荣又叫妹妹出来拜见宋江。之后,花荣请宋江更换衣裳鞋袜,用香汤沐浴,又在后堂安排筵席,为宋江接风洗尘。
在当天的筵席上,宋江把自己救了刘知寨夫人的事情,详细地告诉了花荣。花荣听完,皱起眉头说道:“兄长您何必救那妇人!正好借此机会除掉她,省得日后麻烦。” 宋江说:“这就奇怪了!我听说她是清风寨知寨的夫人,看在你同僚的面子上,我才不顾王矮虎的不满,全力把她救下山。你怎么这么说呢?” 花荣说:“兄长有所不知。不是我自夸,这清风寨是青州的重要地方,如果只有我一人在这里镇守,附近的强盗怎敢在青州肆意妄为!可最近来了个穷酸文官做正知寨,这人没什么本事,自从上任后,就四处敲诈乡里的富户,胡乱施行法度,无恶不作。我身为武官副知寨,常常受他的气,恨不得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!兄长您怎么救了他的老婆?那婆娘也不是什么好人,专爱挑唆她丈夫做坏事,残害百姓,贪图贿赂。本就该让她受些羞辱。兄长您这次可救错人了。” 宋江听了,便劝说道:“贤弟你这话就不对了。自古道:冤仇宜解不宜结。他和你是同僚,又同在一处为官。况且他是个文官,你应该劝谏他才是。他就算有过错,你也应该包容他的短处,宣扬他的长处。贤弟可别这么狭隘。” 花荣说:“兄长说得极是。明日在衙门里见到刘知寨时,我就跟他说您救了他家人的事。” 宋江说:“贤弟要是这么做,平时也能彰显你的善良。” 此后,花荣夫妻每天都精心地为宋江端茶送酒、准备饭菜,用心伺候他。当晚,花荣在后堂的轩下安排好床帐,请宋江安歇。第二天,又准备了丰盛的酒食筵宴款待宋江。
闲话少叙。宋江来到花荣寨里后,一连吃了四五天酒。花荣手下有几个贴心的人,每天轮换着,花荣还会给他们一些碎银子,让他们每天陪着宋江去清风镇的街上逛逛,看看热闹的市井、村落里的宫观寺院,让宋江散心解闷。从那天起,这些人轮流陪着宋江闲逛,邀请他去市井游玩。清风镇上有几座小勾栏,还有不少茶房酒肆,这些自不必多说。有一天,宋江和其中一个陪着他的人在小勾栏里看了一会儿表演,又去附近村庄的寺院、道观游玩观赏了一番,之后又到市镇上的酒肆喝酒。临走时,那个陪着的人要掏钱付酒钱,宋江怎么肯让他付,自己拿出碎银付了账。宋江回来后,也没跟花荣提起这件事。那个一同去的人既得了银子,又能悠闲自在,心里十分欢喜。此后,每天都有一个人陪着宋江,两人缓缓漫步闲游,而花费也都是宋江出。自从宋江来到寨里,寨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敬重他的。宋江在花荣寨里住了将近一个多月,转眼间腊尽春回,元宵节也快到了。
且说清风寨镇上的居民商议着放灯庆祝元宵的事,大家凑钱,在土地大王庙前扎起一座小鳌山,上面装饰着彩绸、悬挂着花朵,还张挂了五七百盏花灯。土地大王庙内,各种社火表演精彩纷呈。家家户户门前都扎起灯棚,挂着争奇斗艳的灯火。市镇上,各行各业都有展示。虽说比不上京城的繁华,但也热闹得如同人间仙境一般。此时,宋江正在寨里和花荣喝酒,不知不觉元宵节就到了。这天,天气晴朗。巳牌前后,花荣上马去衙门点起数百个军士,吩咐他们晚上去市镇上维持秩序;又点派了许多军汉,分头去各个栅门把守。未牌时分,花荣回来邀请宋江吃点心。宋江对花荣说:“听说今天镇上晚上要放花灯,我想去看看。” 花荣回答道:“小弟本应陪兄长去看灯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只是我公务在身,不能陪您一起悠闲地去观赏。今晚兄长您就和家里的两三个人去看吧,看完早点回来。小弟在家摆好家宴,等您回来,咱们一起举杯庆祝佳节。” 宋江说:“好极了。”很快,天色渐晚,东边的月亮缓缓升起。正是:
玉漏铜壶且莫催,星桥火树彻明开。鳌山高耸青云上,何处游人不看来。
(译文:玉漏铜壶啊,你先别忙着催促时光流逝,那像星桥般的花灯和如烟火般的火树彻夜通明。高耸入云的鳌山上挂满了花灯,哪有游人不来观赏的呢。 )
当晚,宋江带着花荣家的两三个亲随,不紧不慢地朝着清风镇走去。到了镇上看灯,只见家家门前都搭起灯棚,悬挂着不计其数的花灯。灯上画着许多故事,还有用彩纸剪成的飞白牡丹花灯,以及荷花芙蓉等别样的灯火。他们四五个人手挽着手,来到土地大王庙前,看那座小鳌山,这鳌山上的灯有多好看呢?但见:
山石穿双龙戏水,云霞映独鹤朝天。金莲灯,玉梅灯,晃一片琉璃;荷花灯,芙蓉灯,散千团锦绣。银蛾斗采,双双随绣带香球;雪柳争辉,缕缕拂华幡翠幕。村歌社鼓,花灯影里竞喧阗;织女蚕奴,画烛光中同赏玩。虽无佳丽风流曲,尽贺丰登大有年。
(译文:鳌山上的灯景中,山石间好似有双龙在嬉戏穿梭,云霞映衬着好似有独鹤向着天空飞去。金莲灯、玉梅灯闪烁着,如同一片琉璃般璀璨;荷花灯、芙蓉灯光彩夺目,仿佛散发出千团锦绣。银色的灯蛾造型相互争奇斗艳,双双围绕着绣带香球;如雪的柳枝灯熠熠生辉,丝丝缕缕地轻拂着华丽的幡和翠绿的帷幕。在花灯的光影里,乡村的歌声和社日的鼓声喧闹非凡;织女和养蚕的农妇们,在画烛的光影中一同赏玩。虽然没有美妙的歌舞乐曲,但处处都洋溢着庆祝丰收之年的欢乐氛围。 )
当下,宋江等四人在鳌山前看了一会儿,便慢慢向南走去继续赏灯。没走多远,只见前面灯火辉煌,一群人围在一个大墙院门口,热闹非凡,锣声响起,众人纷纷喝彩。宋江个子矮,在人群后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。那个陪着他的亲随认识社火队里的人,便分开众人,让宋江能看到里面。只见那些跳鲍老的人,身体扭动得十分滑稽。宋江看了,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。这时,墙院里面,刘知寨夫妻和几个婆娘正在里面看灯。刘知寨的老婆在灯下认出了宋江,便指着他对丈夫说:“那个又黄又矮的汉子,就是之前在清风山抢我的贼头!” 刘知寨听了,吃了一惊,立刻叫来六七个亲随,下令抓住那个发笑的黑汉子。宋江听到这话,转身就跑。可没跑过十几户人家,就被军汉们追上抓住了。这情形,就像黑色的大雕追捕紫色的燕子,又如同猛虎捕食羊羔一般。宋江被抓到寨里,用四条麻索绑了起来,押到厅前。那三个陪着宋江的亲随见他被抓,赶忙跑回去向花荣报告。
且说刘知寨坐在厅上,下令把抓来的人带上来。众人把宋江簇拥到厅前,按他跪下。刘知寨大声喝道:“你这个清风山的打劫强贼,竟敢擅自来这里看灯!如今被抓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 宋江辩解道:“小人是郓城县的客人张三,和花知寨是老朋友,来这里已经很多天了,从来没在清风山打劫过。” 刘知寨的老婆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大声骂道:“你还敢狡辩!你忘了当时让我喊你大王的时候了?” 宋江连忙解释:“恭人您误会了。当时我就跟您说过,我是郓城县的客人,也被掳掠到了山上,没办法下山。” 刘知寨说:“你既然是被掳到山上的客人,今天怎么又能下山,还跑到我这里来看灯?” 那妇人又说道:“你在山上的时候,大模大样地坐在中间的交椅上,任由我喊你大王,根本不理会别人!” 宋江说:“恭人您怎么全忘了我全力救您下山的事,今天怎么反倒诬陷我是贼?” 那妇人听了,大怒,指着宋江骂道:“你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,不打你怎么肯招!” 刘知寨说:“说得对!” 于是大喊:“拿批头来,给我狠狠地打这个家伙!” 一连打了宋江两顿,打得他皮开肉绽,鲜血直流。接着又下令:“用铁锁把他锁起来,明天准备一辆囚车,把这个郓城虎张三押送到州里去。”
再说陪着宋江的亲随匆忙跑回花荣寨里,把事情告诉了花荣。花荣听后大惊失色,连忙写了一封信,派两个能干的亲随送到刘知寨那里。亲随带着信,急忙赶到刘知寨门口。守门的军士进去通报:“花知寨派人来送信。” 刘高传令让来人到厅上。亲随把信呈上,刘高拆开信封,读了起来:
花荣拜上僚兄相公座前:所有薄亲刘丈,近日从济州来,因看灯火,误犯尊威,万乞情恕放免,自当造谢。草字不恭,烦乞照察。不宣。
(译文:花荣恭敬地拜呈在上司兄长您的面前:我有个远方亲戚刘丈,最近从济州过来,因为看花灯,不小心冒犯了您,希望您能高抬贵手,饶恕他这一次,我日后必定登门道谢。草草写就这封信,还望您明察。不多说了。 )
刘高看完,大怒,把信撕得粉碎,大骂道:“花荣你太无礼了!你身为朝廷命官,竟然和强贼勾结,还想瞒着我!这个贼已经招认自己是郓城县的张三,你却在信里说他是刘丈?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!你说他姓刘,就因为和我同姓,我就得放了他?” 说罢,喝令左右把送信的人赶了出去。亲随被赶出寨门,急忙跑回去向花荣报告。花荣听了,只叫苦道:“哥哥这下受苦了!快给我备马!” 花荣披挂上马,系好弓箭,拿起长枪,带着三五十名军汉,个个手持枪棒,直奔刘高的寨子。守门的军人见此情形,哪里敢阻拦;见花荣气势汹汹,都吓得惊慌失措,四散而逃。花荣冲到厅前,下马后,手握长枪。那三五十名军汉在厅前整齐排开。花荣大声喊道:“请刘知寨出来说话!” 刘高听到喊声,见花荣来势汹汹,吓得魂飞魄散,他忌惮花荣是武官,根本不敢出来见面。花荣见刘高不出来,站了一会儿,便喝令手下人去两边的耳房里找人。那三五十名军汉一拥而上开始搜查,很快就在廊下的耳房里找到了宋江。只见宋江被麻索高高吊起在梁上,双腿还被铁锁锁着,被打得血肉模糊。几个军汉连忙割断绳索,打开铁锁,救出了宋江。花荣让军士先把宋江送回自己家里。花荣翻身上马,手持长枪,大声说道:“刘知寨!就算你是正知寨,又能把我花荣怎么样!谁家还没个亲戚,你凭什么把我的人抓起来,硬说是贼,你也太欺负人了!明天咱们再理论!” 说完,花荣带着众人回到自己寨里,去看望宋江。
却说刘知寨见花荣把人救走了,急忙点起一二百人,要去花荣寨里夺回人。这二百人中有两个新教头,为首的教头虽然枪刀功夫还不错,但终究比不上花荣的武艺。他们不敢违抗刘高的命令,只得带着众人冲向花荣的寨子。守门的军士进去报告花荣。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。那二百多人围在花荣寨门口,谁也不敢先冲进去,都惧怕花荣的厉害。等到天大亮了,只见花荣寨的两扇大门敞开着,花知寨正坐在正厅上,左手拿着弓,右手拿着箭。众人都围在门前。花荣举起弓,大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军士听着!冤有头,债有主!刘高派你们来,你们别替他卖命。你们那两个新教头,还没见识过花知寨的武艺。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花知寨的箭术,要是你们还想替刘高出头,不怕死的就尽管进来。看我先射大门左边门神手里的骨朵头。” 说着,花荣搭上箭,拉满弓,只听 “嗖” 的一声,大喝:“着!” 这一箭正好射中门神骨朵头。众人看了,都大吃一惊。花荣又拿过第二支箭,大声喊道:“你们再看我这第二支箭,要射右边门神头盔上的红缨!” 话音刚落,又是一箭射出,不偏不斜,正中红缨。这两支箭稳稳地钉在两扇门上。花荣接着又取出第三支箭,大喝道:“你们看我这第三支箭,要射你们队里那个穿白衣服的教头的心窝!” 那教头一听,吓得叫了声:“哎呀!” 转身就跑。众人见状,大喊一声,全都跟着跑了。
花荣吩咐关上寨门,然后来到后堂看望宋江。花荣愧疚地说:“小弟疏忽,让哥哥受了这样的苦。” 宋江回答道:“我倒没什么大事。只是担心刘高那家伙不会善罢甘休,咱们得想个长远的办法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大不了舍弃这官职,跟那家伙拼了。” 宋江说:“没想到那妇人恩将仇报,让她丈夫把我打成这样。我本来想说出真名,但又怕阎婆惜的事情败露,所以只说自己是郓城的客人张三。刘高太无礼了,居然要把我当作郓城虎张三押到州里,还准备用囚车装我,说我是清风山贼首,要是真到了那地步,我顷刻间就要被一刀剐了。要不是贤弟你及时来救,就算我有铁齿铜牙,也跟他说不清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当时想,他是个读书人,应该会念及同姓的情分,所以才在信里写刘丈,却忘了这样可能会引起误会。现在人已经救回来了,之后再想办法应对吧。” 宋江说:“贤弟你想得不周全。既然咱们强势地把人救了回来,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。自古道:‘吃饭要防噎着,走路要防跌倒。’他的人被你公然抢走,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。今晚我先到清风山去躲一躲,你明天就跟他耍赖,就说不知道怎么回事。毕竟这只是文武官员不和、相互斗殴的官司。要是我再被他抓住,你就更难跟他分辩了。” 花荣说:“小弟只是个有勇无谋的人,哪有兄长您这么高明的见识。只是担心兄长您伤势太重,走不动路。” 宋江说:“没事。事情紧急,不能再耽搁了,我咬咬牙能走到山下。” 当时,宋江在伤口处敷上膏药,吃了些酒肉,把包裹都寄放在花荣那里。黄昏时分,花荣派了两个军汉把宋江送出栅外。宋江便连夜向清风山走去,暂且不提。
再说刘知寨见军士们一个个都灰溜溜地跑回寨里,还说:“花知寨太厉害了,谁敢靠近他,那不是找死吗!他的箭太厉害了!” 两个教头也说:“要是被他一箭射中,那可就穿个透明窟窿,我们可不敢去!” 刘高毕竟是个文官,多少有些谋略。花荣虽然勇猛,但智谋比不上刘高。正所谓 “将在谋而不在勇”。这时刘高心里琢磨着:“他把人救走,肯定连夜把他送上清风山了,明天肯定会来跟我耍赖。就算闹到上司那里,也不过是说我们文武官员不和、相互斗殴。我怎样才能收拾他呢?有了,我今晚派二三十个军汉,到五里外的路口等着。要是运气好把人抓住了,就悄悄地关在家里,然后再派人连夜去州里报告,让军官下来抓人,把花荣也一起抓了,这样就能除掉他们,我就能独自霸占这清风寨,也不用再受他们的气了。” 当晚,刘高就点了二十多个人,让他们各自拿着枪棒,趁着夜色出发了。大约二更时分,去的军汉就把反绑着的宋江带了回来。刘知寨见了,高兴地说:“果然不出我所料!把他关在后院里,千万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 然后,他连夜写了一封密封的状子,派两个心腹之人快马加鞭赶到青州府报告。第二天,花荣以为宋江已经上了清风山,就坐在家里静观其变,心里想着:“我倒要看看他能怎么样。” 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。刘高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两边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。
且说青州府知府正在升厅办公。这位知府复姓慕容,双名彦达,是当今徽宗皇帝慕容贵妃的哥哥。他倚仗妹妹的权势,在青州横行霸道,残害百姓,欺压同僚,无恶不作。他正准备回后堂吃饭,这时,手下的公人呈上刘知寨的紧急报告,说有贼情要事。知府接过一看,是刘高的文书,看完大吃一惊,说道:“花荣是功臣之后,怎么会和清风山的强贼勾结?这可是大罪,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 于是,他传令让本州的兵马都监到厅上,安排任务。
原来,这位都监姓黄名信,因为他武艺高强,威名震慑青州,所以人们称他为 “镇三山”。青州境内有三座险恶的山头,第一是清风山,第二是二龙山,第三是桃花山。这三处都是强盗草寇出没的地方。黄信曾夸口要把这三山的人马全部剿灭,所以才有了 “镇三山” 这个称号。他长得什么样呢?但见:
相貌端方如虎豹,身躯长大似蛟龙。平生惯使丧门剑,威镇三山立大功。
(译文:他相貌端正,如同虎豹般威严,身材高大魁梧,好似蛟龙一般。平日里习惯使用丧门剑,凭借这一身武艺威震青州的三座山头,立下赫赫战功。 )
这位兵马都监黄信来到厅上,领了知府的命令后出来,点齐五十个健壮的军汉,让他们披上铠甲,自己骑在马上,手持丧门剑,连夜赶往清风寨。到了刘高寨前,他下马入内。刘知寨出来迎接,把他请到后堂。两人见过礼后,刘知寨一边安排酒食款待,一边犒赏军士。之后,刘知寨把宋江带出来,让黄信看。黄信看了一眼,说:“这不用问了。连夜准备一辆囚车,把这家伙关进去。” 接着,他们在宋江头上裹上红绢,插上一面纸旗,上面写着 “清风山贼首郓城虎张三”。宋江哪里敢辩解,只能任由他们处置。黄信又问刘高:“你抓住张三的时候,花荣知道吗?” 刘高说:“昨晚二更我抓住他后,悄悄地把他藏在家里。花荣只知道张三不见了,还在家坐着呢。” 黄信说:“既然这样,那就好办了。明天天亮,你准备一副羊酒,摆在大寨的公厅上,然后在四下里埋伏二三十个人。我亲自去花荣家请他来,就说慕容知府听说你们文武不和,特地派我来摆酒调解。等把他骗到公厅,我以扔酒杯为信号,大家一起动手抓住他,然后一起押送到州里去。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?” 刘高拍手称赞道:“还是相公您智谋过人!这个计策真是太妙了,就像在瓮里捉鳖,手到擒来!” 当晚,他们就定下了这条计策。
第二天一大早,黄信先派人在大寨左右两边的帐幕里埋伏好军士,在厅上虚设了酒食筵席。早饭前后,黄信骑上马,只带了三两个随从,来到花荣寨前。军士进去通报。花荣问道:“来干什么的?” 军汉回答:“只听说是黄都监特地来拜访。” 花荣听了,便出来迎接。黄信下马后,花荣把他请到厅上。两人见过礼后,花荣问道:“都监相公,您有什么公事到我这里来?” 黄信说:“下官奉知府之命前来。知府听说你们清风寨内文武官员不和,不知道是什么原因。他担心你们因为私人恩怨误了公事,所以特地派我带着羊酒来,为你们调解。东西已经在大寨的公厅上准备好了,还请您上马,咱们一起过去。” 花荣笑着说:“我花荣怎么敢和刘高闹矛盾呢,他又是正知寨。只是他老是找我的茬。没想到惊动了知府,还劳烦都监您亲自到我这小寨,我花荣真是感激不尽,日后定当报答。” 黄信凑近花荣耳边,低声说:“知府其实是为了你好。要是真的动起刀兵,他一个文官,能有什么用?你就听我的安排。” 花荣说:“多谢都监关照。” 黄信便邀请花荣一起出门上马。花荣说:“请都监先喝三杯再走吧。” 黄信说:“等事情说开了,咱们再畅饮也不迟。” 花荣只好让人备马。
当时,两人并马而行,很快就来到大寨,下马后,黄信拉着花荣的手,一起走上公厅。只见刘高已经先在公厅上了,三个人互相见过面。黄信让人拿酒来。这时,花荣的马已经被随从牵走,寨门也关上了。花荣没料到这是个圈套,心想黄信也是武官,应该不会有坏心思。黄信端起一杯酒,先敬刘高,说:“知府听说你们两位同僚不和,十分担忧。今天特地派我来给二位说和。希望二位以后以报效朝廷为重,再有什么事,一起商量着办。” 刘高回答道:“我刘高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也懂得些道理,哪值得知府大人如此操心。我们俩其实也没什么大的争执,估计是外人胡乱传的。” 黄信大笑道:“那就好!” 刘高喝过酒,黄信又斟了第二杯酒,递给花荣,说:“虽然刘知寨这么说,但想必还是有些误会,才会传出这样的闲话。您也请喝一杯。” 花荣接过酒喝了下去。接着,刘高拿起一副台盏,斟满酒,回敬黄信说:“有劳都监相公大驾光临,还请满饮此杯。”
黄信接过酒,拿在手里,眼睛向四周看了一圈,只见十几个军汉簇拥着走上厅来。黄信突然把酒盏往地上一扔,只听后堂一声大喊,两边帐幕里一下子冲出三五十个健壮的军汉,一拥而上,把花荣按倒在厅前。黄信大喝道:“把他绑起来!” 花荣大声喊道:“我犯了什么罪?” 黄信冷笑道:“你还敢喊!你勾结清风山的强贼,意图背叛朝廷,该当何罪?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,就不牵连你的家人了。” 花荣说:“相公,你得有证据啊!” 黄信说:“证据?这就给你看!左右,把人带上来!” 不一会儿,一辆囚车被推了进来,车上插着一面纸旗,还有一条红抹额,里面正是宋江。花荣看到宋江被囚在车里,目瞪口呆,和宋江面面相觑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黄信喝道:“这可怪不得我,刘高就在这儿,他可以作证。” 花荣说:“别担心,这是我的亲戚,他是郓城县的人。你们硬要把他当成贼,到了上司那里,我自然会分辩清楚。” 黄信说:“既然你这么说,那我就把你押到州里,你自己去分辩吧。” 说完,他让刘知寨点起一百名寨兵负责押送。“你也一起去,把他们押送到青州。这是知府相公等着回复的重要公事,不能耽搁。” 花荣对黄信说:“都监,你用计骗我,虽然抓住了我,但就算到了朝廷,我也不怕和你分辩。看在咱们都是武官的份上,别扒我的衣服,让我坐在囚车里吧。” 黄信说:“这都好说,就依你。让刘知寨也一起去州里,把事情说清楚,可别冤枉了好人。”
当时,黄信和刘高都上了马,监押着两辆囚车,带着三五十名军士和一百名寨兵,簇拥着车子,朝着青州府进发。如果不是黄信、刘高押送宋江、花荣前往青州,就会引出下面的故事:
火焰堆里,送数百间屋宇人家;刀斧丛中,杀一二千残生性命。且教大闹了青州,纵横山寨。直使玉屏风上题名字,丹凤门中降赦书。
(译文:这一去将会引发一场大乱,青州城内会陷入一片火海,许多房屋会被烧毁,众多百姓会惨遭杀害。这场风波会让青州城大乱,山寨也不得安宁。最后可能会惊动朝廷,在玉屏风上留下记录,甚至会有皇帝降下赦书。 )
到底宋江前往青州去投奔,要怎样才能摆脱困境、脱离危险呢?
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