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呻哙庄公臂断截,灵辄车轮亦能折。专诸鱼肠数寸锋,姬光座上流将血。
路旁手发千钧锤,秦王副车烟尘飞。春秋壮士何可比,泰山一死如毛羽。
豫让酬恩荆轲烈,分尸碎骨如何说。吴国要离刺庆忌,赤心赴刃亦何丑。
得人小恩施大义,剜心刎颈那回首。丈夫取义能舍生,岂学儿曹夸大口。
话说当下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慌速寻得败残军马,投南便走。正行之间,又撞着两队伏兵,前后掩杀。李成当先,闻达在后,护着梁中书,并力死战,撞透重围,脱得大难。头盔不整,衣甲飘零,虽是折了人马,且喜三人逃得性命,投西去了。樊瑞引项充、李衮乘势追赶不上,自与雷横、施恩、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内听令。
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,一面出榜安民,一面救灭了火。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、王太守各家老小,杀的杀了,走的走了,也不来追究。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,应有金银宝物,段匹绫锦,都装载上车了。又开仓廒,将粮米俵济满城百姓了,余者亦装载上车,将回梁山泊仓用。号令众头领人马,都皆完备,把李固、贾氏钉在陷车内,将军马摽拨作三队,回梁山泊来。正是:鞍上将敲金镫响,步军齐唱凯歌回。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。
宋江会集诸将下山迎接,都到忠义堂上。宋江见了卢俊义,纳头便拜。卢俊义慌忙答礼。宋江道:“我等众人,欲请员外上山,同聚大义。不想却遭此难,几被倾送,寸心如割!皇天垂祐,今日再得相见,大慰平生。”卢俊义拜谢道:“上托兄长虎威,深感众头领之德,齐心并力,救拔贱体,肝胆涂地,难以报答!”便请蔡庆、蔡福拜见宋江,言说:“在下若非此二人,安得残生到此!”称谢不尽。当下宋江要卢员外为尊。卢俊义拜道:“卢某是何等之人,敢为山寨之主!若得与兄长执鞭坠镫,愿为一卒,报答救命之恩,实为万幸。”宋江再三拜请,卢俊义那里肯坐。
只见李逵道:“哥哥若让别人做山寨之主,我便杀将起来!”武松道:“哥哥只管让来让去,让得弟兄们心肠冷了!”宋江大喝道:“汝等省得甚么!不得多言!”卢俊义慌忙拜道:“若是兄长苦苦相让,着卢某安身不牢。”李逵叫道:“今朝都没事了,哥哥便做皇帝,教卢员外做丞相,我们都做大官,杀去东京,夺了鸟位子,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!”宋江大怒,喝骂李逵。吴用劝道:“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,宾客相待。等日后有功,却再让位。”宋江方才喜欢。就叫燕青一处安歇。另拨房屋叫蔡福、蔡庆安顿老小。关胜家眷,薛永已取到山寨。
宋江便叫大设筵宴,犒赏马、步、水三军,令大小头目,并众喽啰军健,各自成团作队去吃酒。忠义堂上设宴庆贺,大小头领相谦相让,饮酒作乐。卢俊义起身道:“淫妇奸夫擒捉在此,听候发落。”宋江笑道:“我正忘了。叫他两个过来!”众军把陷车打开,拖出堂前。李固绑在左边将军柱上,贾氏绑在右边将军柱上。宋江道:“休问这厮罪恶,请员外自行发落。”卢俊义得令,手拿短刀,自下堂来,大骂泼妇贼奴。就将二人割腹剜心,凌迟处死,抛弃尸首,上堂来拜谢众人。众头领尽皆作贺,称赞不已。
且不说梁山泊大设筵宴,犒赏马、步、水三军,却说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,再和李成、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,看觑老小时,十损八九。众皆嚎哭不已。比及邻近取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,已自去得远了。且教各自收军。梁中书的夫人躲得在后花园中,逃得性命,便教丈夫写表申奏朝廷,写书教太师知道,早早调兵遣将,剿除贼寇报仇。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,中伤者不计其数。各部军马,总折却三万有余。首将赍了奏文密书上路,不则一日,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转报,太师教唤入来。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,呈上密书申奏,诉说打破北京,贼寇浩大,难以抵敌。蔡京见了大怒,且教首将退去。
次日五更,景阳钟响,待漏院众集文武群臣。蔡太师为首,直临玉阶,面奏道君皇帝。天子览奏大惊,与众臣曰:“此寇累造大恶,克当何如?”有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:“前者差蒲东关胜领兵征剿,收捕不全,累至失陷。往往调兵征发,皆折兵将。盖因失其地利,以至如此。以臣愚意,不若降敕赦罪招安,诏取赴阙,命作良臣,以防边境之害。此为上策。”蔡京听了大怒,喝叱道:“汝为谏议大夫,反灭朝廷纲纪,猖獗小人,罪合赐死!”天子曰:“如此,目下便令出朝,无宣不得入朝!”当日革了赵鼎官爵,罢为庶人。当朝谁敢再奏。有诗为证:
玺书招抚是良谋,赵鼎名言孰与俦。堪笑蔡京多误国,反疏忠直快私仇。
天子又问蔡京曰:“似此贼人猖獗,可遣谁人剿捕此寇?”蔡太师奏曰:“臣量这等山野草贼,安用大军。臣举凌州有二将:一人姓单名廷圭,一人姓魏名定国,见任本州团练使。伏乞陛下圣旨,星夜差人调此一枝军马,克日扫清水泊。”天子大喜,随即降写敕符,着枢密院调遣。天子驾起,百官退朝。众官暗笑。次日,蔡京会省院差官,赍捧圣旨敕符投凌州来。
再说宋江水浒寨内,将北京所得的府库金宝财物,给赏与马、步、水三军。连日杀牛宰马,大排筵宴,庆贺卢员外。虽无炮凤烹龙,端的肉山酒海。众头领酒至半酣,吴用对宋江等说道:“今为卢员外,打破北京,杀损人民,劫掠府库,赶得梁中书等离城逃奔。他岂不写表申奏朝廷,况他丈人是当朝太师,怎肯干罢?必然起军发马,前来征讨。”宋江道:“军师所虑,最为得理。何不使人连夜去北京探听虚实,我这里好做准备。”吴用笑道:“小弟已差人去了,将次回也。”正在筵会之间,商议未了,只见原差探事人到来,报说:“北京梁中书果然申奏朝廷,要调兵征剿。有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,致被蔡京喝骂,削了赵鼎官职。如今奏过天子,差人赍捧敕符,往凌州调遣单廷圭、魏定国两个团练使,起本州军马前来征讨。”
宋江便道:“似此如何迎敌?”吴用道:“等他来时,一发捉了。”关胜起身对宋江、吴用道:“关某自从上山,深感仁兄重待,不曾出得半分气力。单廷圭、魏定国,蒲城多曾相会。久知单廷圭那厮,善能用水浸兵之法,人皆称为圣水将军。魏定国这厮,熟精火攻兵法,上阵专能用火器取人,因此呼为神火将军。凌州是本境,兼管本州兵马,取此二人为部下。小弟不才,愿借五千军兵,不等他二将起行,先往凌州路上接住。他若肯降时,带上山来。若不肯投降,必当擒来奉献。兄长亦不须用众头领张弓挟矢,费力劳神。不知尊意若何?”宋江大喜,便叫宣赞、郝思文二将,就跟着一同前去。关胜带了五千军马,来日下山。次早,宋江与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饯行,关胜三人引兵去了。
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,吴用便对宋江说道:“关胜此去,未保其心。可以再差良将随后监督,就行接应。”宋江道:“吾看关胜义气凛然,始终如一。军师不必见疑。”吴用道:“只恐他心不似兄长之心。可再叫林冲、杨志领兵,孙立、黄信为副将,带领五千人马,随即下山。”李逵便道:“我也去走一遭。”宋江道:“此一去用你不着,自有良将建功。”李逵道:“兄弟若闲便要生病。若不叫我去时,独自也要去走一遭。”宋江喝道:“你若不听我的军令,割了你头!”李逵见说,闷闷不已,下堂去了。
不说林冲、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。次日,只见小军来报:“黑旋风李逵,昨夜二更,拿了两把板斧,不知那里去了。”宋江见报,只叫得苦:“是我夜来冲撞了他这几句言语,多管是投别处去了。”吴用道:“兄长非也!他虽粗卤,义气倒重,不到得投别处去。多管是过两日便来。兄长放心!”宋江心慌,先使戴宗去赶,后着时迁、李云、乐和、王定六四个首将,分四路去寻。有诗为证:
李逵斗胆人难及,便要随军报不平。只为宋江军令肃,手持双斧夜深行。
且说李逵是夜提着两把板斧下山,抄小路径投凌州去,一路上自寻思道:“这两个鸟将军,何消得许多军马去征他!我且抢入城中,一斧一个,都砍杀了,也教哥哥吃一惊,也和他们争得一口气。”走了半日,走得肚饥。原来贪慌下山,又不曾带得盘缠。多时不做这买卖,寻思道:“只得寻个鸟出气的。”正走之间,看见路旁一个村酒店。李逵便入去里面坐下,连打了三角酒,二斤肉吃了,起身便走。酒保拦住讨钱。李逵道:“待我前头去寻得些买卖,却把来还你。”说罢,便动身。只见外面走入个彪形大汉来,喝道:“你这黑厮好大胆!谁开的酒店,你来白吃不肯还钱!”
李逵睁着眼道:“老爷不拣那里,只是白吃。”韩伯龙道:“我对你说时,惊得你尿流屁滚!老爷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的便是,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的。”李逵听了暗笑:“我山寨里那里认的这个鸟人!”原来韩伯龙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,要来上梁山泊入伙,却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,要他引见宋江。因是宋公明生发背疮在寨中,又调兵遣将,多忙少闲,不曾见得。朱贵权且教他在村中卖酒。当时李逵去腰间拔出一把板斧,看着韩伯龙道:“把斧头为当。”韩伯龙不知是计,舒手来接。被李逵手起,望面门上只一斧,胕地砍着。可怜韩伯龙做了半世强人,死在李逵之手。两三个火家,只恨爷娘少生了两只脚,望深村里走了。李逵就地下掳掠了盘缠,放火烧了草屋,望凌州去了。
行不得一日,正走之间,官道旁边只见走过一条大汉,直上直下相李逵。李逵见那人看他,便道:“你那厮看老爷怎地?”那汉便答道:“你是谁的老爷?”李逵便抢将入来。那汉子手起一拳,打个搭墩。李逵寻思:“这汉子倒使得好拳!”坐在地下,仰着脸问道:“你这汉子姓甚名谁?”那汉道:“老爷没姓,要厮打便和你厮打。你敢起来?”李逵大怒,正待跳将起来,被那汉子肋罗里又只一脚,踢了一跤。李逵叫道:“赢他不得!”扒将起来便走。那汉叫住,问道:“这黑汉子,你姓甚名谁?那里人氏?”李逵道:“我说与你,休要吃惊。我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的便是。”
那汉道:“你端的是不是?不要说谎。”李逵道:“你不信,只看我这两把板斧。”那汉道:“你既是梁山泊好汉,独自一个投那里去?”李逵道:“我和哥哥鳖口气,要投凌州去杀那姓单姓魏的两个。”那汉道:“我听得你梁山泊已有军马去了。你且说是谁?”李逵道:“先是大刀关胜领兵,随后便是豹子头林冲、青面兽杨志领军策应。”那汉听了,纳头便拜。李逵道:“你端的姓甚名谁?”那汉道:“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,祖传三代相扑为生。却才手脚,父子相传,不教徒弟。平生最无面目,到处投人不着。山东、河北都叫我做没面目焦挺。近日打听得寇州地面有座山,名为枯树山,山上有个强人,平生只好杀人,世人把他比做丧门神,姓鲍名旭。他在那山里打家劫舍,我如今待要去那里入伙。”李逵道:“你有这等本事,如何不来投奔俺哥哥宋公明?”焦挺道:“我多时要投奔大寨入伙,却没条门路。今日得遇兄长,愿随哥哥。”
李逵道:“我却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,下山来,不杀得一个人,空着双手怎地回去?你和我去枯树山,说了鲍旭,同去凌州,杀得单、魏二将,便好回山。”焦挺道:“凌州一府城池,许多军马在彼。我和你只两个,便有十分本事,也不济事,枉送了性命。不如且去枯树山,说了鲍旭,都去大寨入伙,此为上计。”两个正说之间,背后时迁赶将来,叫道:“哥哥忧得你苦!便请回山。如今分四路去赶你也。”李逵引着焦挺,且教与时迁厮见了。时迁劝李逵回山:“宋公明哥哥等你。”李逵道:“你且住!我和焦挺商量定了,先去枯树山说了鲍旭,方才回来。”时迁道:“使不得。哥哥等你,即便回寨。”李逵道:“你若不跟我去,你自先回山寨,报与哥哥知道。我便回也。”时迁惧怕李逵,自回山寨去了。焦挺却和李逵自投寇州来,望枯树山去了。
话分两头,却说关胜与同宣赞、郝思文,引领五千军马接来,相近凌州。且说凌州太守接得东京调兵的敕旨,并蔡太师札付,便请兵马团练单廷圭、魏定国商议。二将受了札付,随即选点军兵,关领军器,拴束鞍马,整顿粮草,指日起行。忽闻报说:“蒲东大刀关胜,引军到来,侵犯本州。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听得大怒,便收拾军马出城迎敌。两军相近,旗鼓相望。门旗下关胜出马。那边阵内鼓声响处,圣水将军出马。怎生打扮?
戴一顶浑铁打就四方铁帽,顶上撒一颗斗来大小黑缨,披一副熊皮砌就嵌缝沿边乌油铠甲,穿一领皂罗绣就点翠团花秃袖征袍,着一双斜皮踢镫嵌线云跟靴,系一条碧鞓钉就叠胜狮蛮带,一张弓,一壶箭,骑一匹深乌马,使一条黑杆枪。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北方皂纛旗,上书七个银字:“圣水将军单廷圭”。又见这边鸾铃响处,转出这员神火将军魏定国来出马。怎生打扮?
戴一顶朱红缀嵌点金束发盔,顶上撒一把扫帚长短赤缨,披一副摆连环吞兽面猊铠,穿一领绣云霞飞怪兽绛红袍,着一双刺麒麟间翡翠云缝锦跟靴,带一张描金雀画宝雕弓,悬一壶凤翎凿山狼牙箭,骑坐一匹胭脂马,手使一口熟铜刀。
前面打一把引军按南方红绣旗,上书七个银字:“神火将军魏定国”。两员虎将一齐出到阵前。关胜见了,在马上说道:“二位将军,别来久矣!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大笑,指着关胜骂道:“无才关胜,背反狂夫,上负朝廷之恩,下辱祖宗名目,不知死活,引军到来,有何理说?”关胜答道:“你二将差矣!目今主上昏昧,奸臣弄权,非亲不用,非仇不谈。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,替天行道。特令关某等到来,招请二位将军。倘蒙不弃,便请过来,同归山寨。”单、魏二将听得大怒,聚马齐出。一个似北方一朵乌云,一个如南方一团烈火,飞出阵前。关胜却待去迎敌,左手下飞出宣赞,右手下奔出郝思文,两对儿在阵前厮杀。刀对刀,迸万道寒光;枪对枪,起一天杀气。关胜遥见神火将越斗越精神,圣水将无半点惧色。正斗之间,两将拨转马头,望本阵便走。郝思文、宣赞随即追赶,冲入阵中。
只见魏定国转入左边,单廷圭转过右边。随后宣赞赶着魏定国,郝思文追住单廷圭。且说宣赞正赶之间,只见四五百步军,都是红旗红甲,一字儿围裹将来,挠钩齐下,套索飞来,和人连马活捉去了。再说郝思文追赶单廷圭到右边,只见五百来步军,尽是黑旗黑甲,一字儿裹转来。脑后众军齐上,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。可怜二将英雄,到此翻成画饼。一面把人解入凌州,各领五百精兵,杀出阵门,却似乌云卷地,犹如烈火飞来。众军卷杀过对阵。关胜举手无措,大败输亏,望后便退。随即单廷圭、魏定国拍马在背后追来。关胜正走之间,只见前面冲出二将。关胜看时,左有林冲,右有杨志,从两肋罗里撞将出来,杀散凌州军马。关胜收住本部残兵,与林冲、杨志相见,合兵一处。随后孙立、黄信,一同见了。权且下寨。
却说水火二将捉得宣赞、郝思文,得胜回到城中。张太守接着,置酒作贺。一面教人做造陷车,装了二人,差一员偏将,带领三百步军,连夜解上东京,申达朝廷。
且说偏将带领三百人马,临押宣赞、郝思文上东京来,迤逦前行,来到一个去处,只见满山枯树,遍地芦芽。一声锣响,撞出一伙强人。当先一个,手搦双斧,声喝如雷,正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。随即后面带着这个好汉。端的是谁?正是:
相扑丛中人尽伏,拽拳飞脚如刀毒。劣性发时似山倒,焦挺从来没面目。
李逵、焦挺两个好汉,引着小喽啰拦住去路,也不打话,便抢陷车。偏将急待要走,背后又撞出一个好汉。正是:
狰狞鬼脸如锅底,双睛叠暴露狼唇。放火杀人提阔剑,鲍旭名映丧门神。
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,向前把偏将手起剑落,砍下马来。其余人等,撇下陷车尽皆逃命去了。
李逵看时,却是宣赞、郝思文,便问了备细来由。宣赞见李逵,亦问:“你怎生在此?”李逵说道:“为是哥哥不肯教我来厮杀,独自一个走下山来。先杀了韩伯龙,后撞见焦挺,引我在此。鲍旭一见如故,便和亲兄弟一般接待。却才商议,正欲去打凌州,只见小喽啰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,监押陷车到来。只道是官兵捕盗,不想却是你二位。”鲍旭邀请到寨内,杀羊置酒相待。郝思文道:“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伙,不若将引本部人马,就同去凌州,并力攻打,此为上策。”鲍旭道:“小可与李兄正如此商议。足下之言,说的最是。我山寨之中,也有三二百匹好马。”带领五七百小喽啰,五筹好汉,一齐来打凌州。
却说逃难军士奔回来报与张太守说道:“半路里有强人夺了陷车,杀了首将。”单廷圭、魏定国听得大怒,便道:“这番拿着,便在这里施刑。”只听得城外关胜引兵搦战。单廷圭争先出马,开城门放下吊桥,引一千军马出城迎敌。门旗中飞出五百玄甲军来,到于阵前,走出一员大将,争先出马,乃是圣水将军。端的好表人物。怎生打扮?有诗为证:
凤目卧蚕眉,虬髯黑面皮。锦袍笼獬豸,宝甲嵌狻猊。
马跨东洋兽,人擎北斗旗。凌州圣水将,英雄单廷圭。
当下单廷圭出马,大骂关胜道:“辱国败将,何不就死!”关胜听了,舞刀拍马。两个斗不到二十余合,关胜勒转马头,慌忙便走。单廷圭随即赶将来,约赶十余里,关胜回头喝道:“你这厮不下马受降,更待何时!”单廷圭挺枪直取关胜后心。关胜使出神威,拖起刀背,只一拍,喝一声:“下去!”单廷圭落马。关胜下马、向前扶起,叫道:“将军恕罪。”单廷圭惶恐伏礼,乞命受降。关胜道:“某与宋公明哥哥面前,多曾举你。特来相招二位将军,同聚大义。”单廷圭答道:“不才愿施犬马之力,同共替天行道。”两个说罢,并马而行出来。林冲接见二人并马而行,便问其故。关胜不说输赢,答道:“山僻之内,诉旧论新,招请归降。”林冲等众皆大喜。单廷圭回至阵前,大叫一声,五百玄甲军兵一哄过来。其余人马,奔入城中去了。连忙报知太守。
魏定国听了大怒。次日,领起军马出城交战。单廷圭与同关胜、林冲,直临阵前。只见门旗开处,神火将军出马。怎生打扮?有诗为证:
朗朗明星露双目,团团虎面如紫玉。锦袍花绣荔枝红,衬袄云铺鹦鹉绿。
行来好似火千团,部领绛衣军一簇。世间人号神火将,此是凌州魏定国。
当时魏定国出马,见了单廷圭顺了关胜,大骂:“忘恩背主负义匹夫!”关胜大怒,拍马向前迎敌。二马相交,军器并举。两将斗不到十合,魏定国望本阵便走。关胜却欲要追,单廷圭大叫道:“将军不可去赶!”关胜连忙勒住战马。说犹未了,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火兵,身穿绛衣,手执火器,前后拥出有五十辆火车,车上都满装芦苇引火之物。军人背上,各拴铁葫芦一个,内藏硫黄焰硝五色烟药,一齐点着,飞抢出来。人近人倒,马遇马伤。关胜军兵四散奔走,退四十余里扎住。
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,看见本州烘烘火起,烈烈烟生。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与同焦挺、鲍旭,带领枯树山人马,都去凌州背后,打破北门,杀入城中,放起火来,劫掳仓库钱粮。魏定国知了,不敢入城,慌速回军。被关胜随后赶上追杀,首尾不能相顾。凌州已失,魏定国只得退走,奔中陵县屯驻。关胜引军,把县四下围住。便令诸将调兵攻打。魏定国闭门不出。
单廷圭便对关胜、林冲等众位说道:“此人是一勇之夫。攻击得紧,他宁死而不辱。事宽即完,急难成效。小弟愿往县中,不避刀斧,用好言招抚此人,束手来降,免动干戈。”关胜见说大喜,随即叫单廷圭单人匹马到县。小校报知,魏定国出来相见了,邀请上厅而坐。单廷圭用好言说道:“如今朝廷不明,天下大乱,天子昏昧,奸臣弄权。我等归顺宋公明,且归水泊。久后奸臣退位,那时临朝,去邪归正,未为晚矣。”魏定国听罢,沉吟半晌,说道:“若是要我归顺,须是关胜亲自来请,我便投降。他若是不来,我宁死而不辱。”
单廷圭即便上马回来,报与关胜。关胜见说,便道:“大丈夫作事,何故疑惑。”便与单廷圭匹马单刀而去。林冲谏道:“兄长,人心难忖,三思而行。”关胜道:“好汉作事无妨。”直到县衙。魏定国接着,大喜,愿拜投降。同叙旧情,设宴管待。当日带领五百火兵,都来大寨,与林冲、杨志并众头领俱各相见已了,即便收军回梁山泊来。宋江早使戴宗接着,对李逵说道:“只为你偷走下山,空教众兄弟赶了许多路。如今时迁、乐和、李云、王定六四个先回山去了。我如今先去报知哥哥,免至悬望。”
不说戴宗争先去了。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,水军头领棹船接济军马,陆续过渡。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跑将来。众人看时,却是金毛犬段景住。林冲便问道:“你和杨林、石勇去北地里买马,如何这等慌速跑来?”段景住言无数句,话不一席,有分教:
宋江调拨军兵,来打这个去处。重报旧仇,再雪前恨。
正是:
情知语是钩和线,从头钓出是非来。
毕竟段景住对林冲等说出甚言语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诗曰:
呻哙庄公臂断截,灵辄车轮亦能折。专诸鱼肠数寸锋,姬光座上流将血。
路旁手发千钧锤,秦王副车烟尘飞。春秋壮士何可比,泰山一死如毛羽。
豫让酬恩荆轲烈,分尸碎骨如何说。吴国要离刺庆忌,赤心赴刃亦何丑。
得人小恩施大义,剜心刎颈那回首。丈夫取义能舍生,岂学儿曹夸大口。
(译文:这几句诗里提到了许多古代壮士的事迹。申哙和庄公争斗时手臂被砍断,灵辄能折断车轮。专诸用仅数寸长的鱼肠剑,在姬光的座位前刺杀王僚,溅起鲜血。有人在路旁用千钧重的大锤袭击秦王,使得秦王的副车烟尘飞扬。春秋时期的这些壮士事迹,其他人难以相比,他们视死如归,死亡在他们眼中如同羽毛般轻。豫让为报答恩情,荆轲为完成使命,都表现得无比壮烈,哪怕被分尸碎骨也毫不退缩。吴国的要离为了刺杀庆忌,不惜舍生赴死,这种赤诚之心并不丑陋。得到别人的小恩便以大义回报,哪怕要剜心自刎也绝不回头。真正的大丈夫为了正义可以舍弃生命,哪能像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人一样。 )
话说当下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匆忙收集起败残的军马,往南逃窜。正走着,又遭遇两队伏兵前后夹击。李成在前,闻达在后,保护着梁中书,全力死战,才冲破重围,逃脱了大难。他们头盔歪斜,衣甲破损,虽然折损了不少人马,但好在三个人都保住了性命,向西逃去。樊瑞带着项充、李衮乘势追赶了一阵,没追上,便和雷横、施恩、穆春等人一起回到北京城内听候命令。
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,一方面出榜安抚百姓,另一方面派人扑灭大火。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、王太守各家的老小,该杀的被杀了,该逃的逃了,吴用也不再追究。接着打开大名府的仓库,把里面的金银财宝、绸缎绫锦都装上了车。又打开粮仓,把粮食分给满城的百姓,剩下的也装上车,准备运回梁山泊的仓库备用。一切安排妥当后,他号令众头领集合人马,把李固、贾氏钉在陷车里,将军队分成三队,返回梁山泊。此时真是:鞍上将敲金镫响,步军齐唱凯歌回。(骑马的将领们敲着金镫,脚步声和金镫声交织,步兵们一起唱着胜利的凯歌往回走。 )宋江还派戴宗先去给宋公明报信。
宋江召集各位将领下山迎接,大家都来到忠义堂上。宋江见到卢俊义,立刻下拜。卢俊义赶忙回礼。宋江说道:“我们众人一直想请员外上山,一同聚义。没想到却让您遭了这么大的难,差点丢了性命,我心里像刀割一样!幸亏上天保佑,今天能再次相见,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” 卢俊义拜谢道:“多亏兄长的威望,还有众头领齐心合力,才把我救出来。我就算肝脑涂地,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!” 接着,他请蔡庆、蔡福来拜见宋江,说道:“如果不是这两位,我哪能活着来到这里!” 对他们感激不已。当下,宋江要把寨主之位让给卢俊义。卢俊义连忙下拜说:“我卢某算什么人,哪敢做山寨之主!要是能给兄长牵马坠镫,做个小兵,报答您的救命之恩,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。” 宋江再三恳请,卢俊义却怎么也不肯坐这个位置。
这时,李逵说道:“哥哥要是把寨主之位让给别人,我可要闹事了!” 武松也说:“哥哥你老是让来让去,弟兄们的心都要凉了!” 宋江大声喝道:“你们懂什么!别再多嘴!” 卢俊义急忙下拜说:“要是兄长还这样苦苦相让,我心里实在不安。” 李逵又叫道:“现在事情都解决了,哥哥你干脆做皇帝,让卢员外做丞相,我们都做大官,杀到东京,把那鸟皇位夺过来,不比在这儿瞎折腾强!” 宋江听了大怒,责骂李逵。吴用劝说道:“先让卢员外到东边的耳房安歇,以宾客之礼相待。等日后他立了功,再让位也不迟。” 宋江这才消了气。他让燕青和卢俊义一起安歇,另外安排房屋让蔡福、蔡庆安顿家小。关胜的家眷,薛永也已经接到山寨了。
宋江下令大摆筵席,犒劳马军、步军、水军三军将士,让大小头目和众多喽啰、兵丁们各自成群结队地去喝酒。忠义堂上也摆开宴席庆贺,大小头领互相谦让,饮酒作乐。卢俊义站起身来说道:“那淫妇和奸夫已经抓到了,听候发落。” 宋江笑着说:“我差点忘了这事儿。把他们两个带过来!” 士兵们打开陷车,把李固和贾氏拖到堂前。李固被绑在左边的将军柱上,贾氏被绑在右边的将军柱上。宋江说:“不用问他们的罪行,员外您自己处置吧。” 卢俊义领命,拿着短刀,走下堂来,大骂这两个坏蛋。接着,他把二人剖腹剜心,施以凌迟之刑,还把尸首扔掉,然后回到堂上拜谢众人。众头领纷纷祝贺,对他赞不绝口。
暂且不说梁山泊大摆筵席犒赏三军的事。却说梁中书得知梁山泊的军马退走后,便和李成、闻达带着败残的军马回到城中。他们查看家中老小的情况,发现十有八九都没了。众人悲痛万分,嚎啕大哭。等他们集合附近的军队去追赶梁山泊的人马时,人家已经走得很远了,只好各自收兵。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后花园里,侥幸逃过一劫。她让丈夫写奏章向朝廷报告,再写封信给太师,让他早点调兵遣将,剿灭贼寇,为他们报仇。梁中书统计了一下,这次战乱中民间被杀死的有五千多人,受伤的不计其数,各部军马总共折损了三万多人。他派首将带着奏章和密信上路,没几天,就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进去通报,太师让首将进来。首将来到节堂下拜见太师,呈上密信和奏章,诉说北京被攻破,贼寇势力强大,难以抵挡。蔡京看了大怒,让首将先退下。
第二天五更,景阳钟敲响,待漏院聚集了文武群臣。蔡太师领头,一直走到玉阶前,向皇帝当面奏明此事。皇帝看了奏章后大惊失色,对众臣说:“这些贼寇多次作恶,该怎么处置?” 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:“之前派蒲东关胜领兵征剿,不但没有成功,还连连失利。每次调兵征讨,都损兵折将。这都是因为没有占据地利,才会这样。依我看,不如降旨赦免他们的罪过,招安他们,让他们入朝为官,这样还能防范边境的祸患。这才是上策。” 蔡京听了,十分生气,呵斥道:“你身为谏议大夫,竟然敢破坏朝廷纲纪,为这些猖獗的小人说话,罪该万死!” 皇帝说:“既然如此,你现在就退朝,没有宣召不许再入朝!” 当天就革去了赵鼎的官爵,把他贬为平民。在朝堂上,谁还敢再提招安的事。有诗为证:
玺书招抚是良谋,赵鼎名言孰与俦。堪笑蔡京多误国,反疏忠直快私仇。
(译文:用诏书招安贼寇本是好计策,赵鼎的这番话无人能比。可笑蔡京误国,反而疏远忠直之士,只为报私仇。 )
皇帝又问蔡京:“像这些猖獗的贼人,该派谁去剿灭呢?” 蔡太师奏道:“我觉得这些山野草贼,哪用得着派大军去。我举荐凌州有两位将领:一个叫单廷圭,一个叫魏定国,他们现在担任本州的团练使。请陛下下旨,连夜派人调这一支军马,定能很快扫平梁山泊。” 皇帝听了很高兴,马上降下敕符,让枢密院去调遣。皇帝起驾回宫,百官退朝。众官心里都暗暗发笑。第二天,蔡京会同省院派官员,带着圣旨敕符前往凌州。
再说宋江在水浒寨内,把从北京得来的府库金宝财物,分赏给马军、步军、水军三军将士。接连几天杀牛宰马,大摆筵席,庆贺卢俊义平安归来。虽说没有山珍海味,但也是肉山酒海,十分热闹。众头领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吴用对宋江等人说:“这次为了救卢员外,我们打破北京,杀伤了不少百姓,还抢夺了府库,把梁中书等人逼得逃离城池。他肯定会写表章向朝廷奏明此事,况且他丈人是当朝太师,哪能善罢甘休?肯定会起兵前来征讨。” 宋江说:“军师考虑得很有道理。我们何不在夜里派人去北京打探虚实,这样也好提前做准备。” 吴用笑着说:“我已经派人去了,估计马上就回来了。” 大家正在宴席上商议着,还没说完,之前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,报告说:“北京的梁中书果然向朝廷奏明此事,请求调兵征剿。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,却被蔡京大骂,还被削了官职。现在蔡京奏明皇帝,派人带着敕符,前往凌州调遣单廷圭、魏定国这两个团练使,让他们带领本州军马前来征讨我们。”
宋江听了,问道:“那我们该怎么迎敌呢?” 吴用说:“等他们来了,一起抓住就是了。” 关胜站起身来,对宋江、吴用说:“关某自从上山后,承蒙兄长厚爱,却一直没机会出力。单廷圭、魏定国,我在蒲城时和他们多次见过。我早就知道单廷圭那家伙,擅长用水浸兵的战法,大家都称他为圣水将军。魏定国精通火攻兵法,上阵时专门用火器攻击敌人,所以被称为神火将军。凌州是他们的地盘,他们还掌管着本州的兵马。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愿意带领五千军兵,不等他们起兵,就在去凌州的路上截住他们。要是他们肯投降,就把他们带上山;要是不肯投降,我一定把他们擒来献给兄长。兄长也不用劳烦其他头领们张弓搭箭,费力劳神了。不知兄长意下如何?”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,便让宣赞、郝思文两位将领跟着关胜一同前去。关胜带着五千军马,第二天就下山了。第二天早上,宋江和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为他们送行,关胜三人领兵出发了。
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,吴用对宋江说:“关胜这次去,他的心思还不好说。可以再派得力的将领在后面监督,顺便接应他。” 宋江说:“我看关胜义气深重,始终如一。军师不必多疑。” 吴用说:“就怕他的心思和兄长不一样。可以再派林冲、杨志领兵,孙立、黄信做副将,带领五千人马,马上下山。” 李逵听了,说道:“我也要去。” 宋江说:“这次行动用不上你,自有其他将领建功。” 李逵说:“我要是闲下来,心里就憋得慌,非生病不可。要是不让我去,我自己也要去。” 宋江喝道:“你要是不听我的军令,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!” 李逵听了,心里闷闷不乐,只好下堂去了。
暂且不说林冲、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。第二天,有小军来报告:“黑旋风李逵,昨晚二更的时候,拿着两把板斧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 宋江听了,叫苦不迭:“都怪我昨天晚上说了他几句,他多半是跑到别处去了。” 吴用说:“兄长别这么想!他虽然粗鲁,但很讲义气,不会投奔别处的。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。兄长放心!” 宋江还是不放心,先派戴宗去追,又让时迁、李云、乐和、王定六四个头领,分四路去寻找。有诗为证:
李逵斗胆人难及,便要随军报不平。只为宋江军令肃,手持双斧夜深行。
(译文:李逵胆子很大,一般人比不上,一心想随军去打仗,为山寨出力。只因为宋江军令森严,不让他去,他就拿着双斧在深夜独自下山了。 )
且说李逵这天夜里提着两把板斧下山,抄小路直奔凌州而去。一路上他心里琢磨着:“这两个鸟将军,哪用得着那么多军马去征讨!我直接冲进城里,一斧一个,把他们都砍了,也让哥哥大吃一惊,顺便给兄弟们争口气。” 走了半天,他肚子饿了。原来他走得匆忙,下山时没带盘缠。而且他好久没干过 “吃白食” 这种事了,心里想:“得找个人出出气。” 正走着,看见路旁有个村酒店。李逵走进店里坐下,要了三角酒、二斤肉,吃饱喝足后起身就走。酒保拦住他讨钱。李逵说:“等我到前面找点买卖做,挣了钱就还你。” 说完就要走。这时,外面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喝道:“你这个黑家伙好大的胆子!这店是我开的,你竟敢白吃白喝还不还钱!”
李逵瞪大眼睛说:“老爷我不管在哪,向来都是白吃。” 韩伯龙说:“我告诉你,你听了准吓得屁滚尿流!我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,这店的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给的。” 李逵听了,心里暗笑:“我在山寨里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!” 原来韩伯龙以前在江湖上打家劫舍,想来梁山泊入伙,就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,想让朱贵引荐他见宋江。当时宋公明因为背上生疮,正在寨中养病,又忙着调兵遣将,事情繁多,一直没见他。朱贵就暂且让他在村里卖酒。这时,李逵从腰间拔出一把板斧,对韩伯龙说:“把这斧头抵押给你。” 韩伯龙没料到有诈,伸手去接。李逵手起斧落,一下子砍在他脸上。可怜韩伯龙做了半辈子强人,就这样死在李逵手里。店里的两三个伙计,吓得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拼命往村子深处跑去。李逵从地上抢了些盘缠,放火烧了草屋,朝着凌州方向走去。
走了不到一天,李逵正在路上走着,只见官道旁边有个大汉直直地盯着他。李逵见那人盯着自己,便说:“你这家伙盯着老爷我看什么?” 那大汉回答:“你是谁的老爷?” 李逵听了,立刻冲了过去。那汉子抬手就是一拳,把李逵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李逵心里想:“这家伙拳法还真不错!” 他坐在地上,仰着脸问道:“你这家伙姓甚名谁?” 那大汉说:“老爷我没姓,想打架就跟你打。你敢站起来吗?” 李逵大怒,刚要跳起来,那汉子又在他肋下踢了一脚,把他踢了个跟头。李逵叫道:“我打不过他!” 说完爬起来就走。那大汉叫住他,问道:“你这个黑汉子,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?” 李逵说:“告诉你,你可别吃惊。我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。”
那大汉说:“你是不是在说谎?可别骗我。” 李逵说:“你要是不信,看看我这两把板斧就知道了。” 那大汉说:“你既然是梁山泊的好汉,怎么一个人往那儿去?” 李逵说:“我和哥哥闹了点别扭,要去凌州杀那姓单和姓魏的两个家伙。” 那大汉说:“我听说梁山泊已经派军马去了。你说说都有谁?” 李逵说:“先是大刀关胜领兵,后面还有豹子头林冲、青面兽杨志领军接应。” 那大汉听了,立刻下拜。李逵问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 那大汉说:“小人原本是中山府人,祖传三代以相扑为生。我这拳脚功夫,都是父子相传,不教外人。我这辈子四处投奔,却处处碰壁。山东、河北一带的人都叫我没面目焦挺。最近我打听到寇州有座枯树山,山上有个强人,最喜欢杀人,大家都把他比作丧门神,他姓鲍名旭。他在山里打家劫舍,我现在打算去那里入伙。” 李逵说:“你有这么好的本事,为什么不来投奔我哥哥宋公明?” 焦挺说:“我早就想投奔大寨入伙了,可一直找不到门路。今天能遇到兄长,我愿意跟着你。”
李逵说:“我这次可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。我下山来,要是一个人都不杀,空着手怎么回去呢?你和我一起去枯树山,说服鲍旭,然后一同去凌州,杀了单廷圭、魏定国这两位将军,这样才好回山。” 焦挺说:“凌州是一府的城池,那里有很多军马。我和你就两个人,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无济于事,白白送了性命。不如先去枯树山,说服鲍旭,大家一起去大寨入伙,这才是上策。”两人正说着,背后时迁赶了过来,叫道:“哥哥们担心死你们了!快请回山吧。如今已经分四路派人来追你们了。” 李逵带着焦挺,先让他与时迁见了面。时迁劝李逵回山:“宋公明哥哥在等你呢。” 李逵说:“你先等等!我和焦挺商量好了,先去枯树山说服鲍旭,然后再回去。” 时迁说:“不行啊。哥哥们都等你呢,得马上回寨。” 李逵说:“你要是不跟我去,你就先回山寨,报告给哥哥知道。我随后也会回来的。” 时迁害怕李逵,只好自己回山寨去了。焦挺就和李逵一起往寇州方向,朝着枯树山去了。
话说两头,再说关胜和宣赞、郝思文,率领着五千军马赶来,接近了凌州。且说凌州太守接到了东京调兵的圣旨,以及蔡太师的文书,就请来兵马团练单廷圭、魏定国商量。这两位将军领了文书后,马上挑选点齐军兵,准备好兵器,拴好马鞍,整理好粮草,不日就要出发。忽然有人来报告说:“蒲东的大刀关胜,率领军队来了,侵犯本州。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就整顿军马出城迎战。两军渐渐靠近,军旗和战鼓都能相互望见。关胜在门旗下骑马出阵。那边阵中鼓声响起,圣水将军单廷圭骑马出阵。他是怎么打扮的呢?
戴一顶用浑铁打造的四方铁帽,帽子顶上插着一颗斗那么大的黑色缨子,披一副用熊皮拼接镶嵌、边缘有缝的乌油铠甲,穿一件黑色丝罗绣着点翠团花的秃袖征袍,脚上穿着一双斜皮做的踢镫、嵌着线、有云纹装饰的靴子,系一条用青绿色皮革制成、钉着叠胜图案和狮蛮装饰的腰带,身背一张弓,一壶箭,骑着一匹深黑色的马,手持一条黑杆枪。
前面打着一把代表北方的黑色军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色大字:“圣水将军单廷圭”。又见这边銮铃响处,神火将军魏定国骑马出阵。他又是怎么打扮的呢?
戴一顶朱红色缀着嵌金装饰的束发盔,盔顶上插着一把扫帚长短的红色缨子,披一副排列连环、有吞兽面图案的狻猊铠甲,穿一件绣着云霞和飞兽图案的绛红色战袍,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麒麟、点缀着翡翠、有云纹拼接的锦靴,身背一张描金的雀画宝雕弓,悬挂一壶凤翎做箭羽、像凿山一样锋利的狼牙箭,骑着一匹胭脂色的马,手里拿着一口熟铜刀。
前面打着一把代表南方的红绣军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色大字:“神火将军魏定国”。两位勇猛的将领一起出到阵前。关胜见了,在马上说道:“二位将军,好久不见了!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大笑,指着关胜骂道:“没本事的关胜,你这个背叛朝廷的狂徒,对上辜负了朝廷的恩德,对下辱没了祖宗的名声,不知死活,还敢带兵前来,有什么话可说?” 关胜回答道:“你们二位将军错了!如今皇上昏庸糊涂,奸臣把持朝政,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不重用,不是自己有仇的人就排挤打压。我的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,替天行道。特意派我关某等人前来,邀请二位将军。如果你们不嫌弃,就请过来,一同归降山寨。” 单、魏二将听了大怒,催马一起冲了出来。一个像北方飘来的一朵乌云,一个如南方燃烧的一团烈火,飞奔出阵前。关胜刚要去迎战,左边宣赞飞马而出,右边郝思文也冲了出来,两对人在阵前厮杀起来。刀与刀相碰,迸射出万道寒光;枪与枪相交,涌起满天的杀气。关胜远远看见神火将军越打越精神,圣水将军也没有半点惧色。正打斗之间,两位将军拨转马头,朝着本阵就跑。郝思文、宣赞随即追赶,冲进了对方阵中。
只见魏定国转向左边,单廷圭转到右边。随后宣赞追赶魏定国,郝思文追赶单廷圭。且说宣赞正追赶的时候,只见四五百名步兵,都是穿着红旗红甲,排成一字形包围过来,挠钩纷纷伸下,套索也飞了过来,连人带马把宣赞活捉了去。再说郝思文追赶单廷圭到了右边,只见五百多名步兵,全是穿着黑旗黑甲,排成一字形围了过来。后面的士兵一拥而上,把郝思文也生擒活捉了。可怜这两位英雄,到这里却成了一场空。这边把人押解进凌州城,单廷圭、魏定国各自带领五百精兵,杀出阵门,就像乌云卷地而来,又如同烈火飞奔而至。众军冲过了对阵。关胜毫无办法,大败而逃,往后退去。随即单廷圭、魏定国拍马在后面追来。关胜正跑着的时候,只见前面冲出两位将领。关胜一看,左边是林冲,右边是杨志,从两侧像罗网一样冲杀过来,杀散了凌州的军马。关胜收拢本部的残兵,与林冲、杨志相见,合兵一处。随后孙立、黄信也一同来了。暂且安营下寨。
再说水火二将单廷圭、魏定国捉得宣赞、郝思文,得胜回到城中。张太守迎接他们,摆酒庆贺。一面让人打造囚车,把二人装了进去,派一员偏将,带领三百名步兵,连夜押解到东京,向朝廷报告。
且说那偏将带领三百人马,押着宣赞、郝思文往东京去,一路前行,来到一个地方,只见满山都是枯树,遍地长着芦芽。突然一声锣响,冲出一伙强人。最前面的一个人,手拿双斧,喊声如雷,正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。随即后面跟着一个好汉。到底是谁呢?正是:
相扑丛中人尽伏,拽拳飞脚如刀毒。劣性发时似山倒,焦挺从来没面目。
(译文:在相扑的人群中,大家都怕他,他出拳飞脚像刀一样狠毒。他的暴脾气发作起来就像山倒一样,焦挺这个人向来不讲情面。)
李逵、焦挺两个好汉,带着小喽啰拦住了去路,也不搭话,就去抢囚车。那偏将刚要逃跑,背后又冲出来一个好汉。正是:
狰狞鬼脸如锅底,双睛叠暴露狼唇。放火杀人提阔剑,鲍旭名映丧门神。
(译文:他那凶狠可怕的脸像锅底一样黑,双眼突出,露出像狼一样的嘴唇。他既会放火又会杀人,手里提着阔剑,鲍旭的名声就像那丧门神一样响亮。)
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,他上前手起剑落,把偏将砍下马去。其余的人扔下囚车,都逃命去了。
李逵一看,原来是宣赞、郝思文,便问了详细的缘由。宣赞见到李逵,也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李逵说:“因为哥哥不肯让我来厮杀,我就独自一个人下山来了。先杀了韩伯龙,后来撞见焦挺,他带我到了这里。鲍旭和我一见如故,就像亲兄弟一样招待我。刚才我们正在商议,正打算去攻打凌州,只见小喽啰在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,押着囚车过来了。本以为是官兵来捕盗,没想到却是你们二位。” 鲍旭邀请他们到山寨里,杀羊摆酒招待。郝思文说:“兄弟既然有心想上梁山泊入伙,不如带领本部人马,一起去凌州,合力攻打,这才是上策。” 鲍旭说:“我和李兄也正这么商议呢。你说的太对了。我山寨里也有三二百匹好马。” 于是鲍旭带领着五七百小喽啰,加上李逵、焦挺、宣赞、郝思文、鲍旭这五位好汉,一起去攻打凌州。
再说那些逃难的军士跑回来报告给张太守说:“半路上有强人夺了囚车,杀了首将。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便说:“这次要是抓住他们,就在这里行刑。” 只听到城外关胜带兵前来挑战。单廷圭抢先出马,打开城门放下吊桥,带领一千军马出城迎战。门旗中冲出五百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军士,到了阵前,走出一员大将,抢先出马,正是圣水将军单廷圭。他确实仪表堂堂。是怎么打扮的呢?有诗为证:
凤目卧蚕眉,虬髯黑面皮。锦袍笼獬豸,宝甲嵌狻猊。
马跨东洋兽,人擎北斗旗。凌州圣水将,英雄单廷圭。
(译文:他长着丹凤眼和卧蚕眉,胡须蜷曲,面皮黝黑。身上的锦袍上绣着獬豸图案,珍贵的铠甲上镶嵌着狻猊的图案。骑着一匹东洋宝马,手里举着代表北斗的军旗。他是凌州的圣水将军,英雄单廷圭。)
当下单廷圭出马,大骂关胜道:“你这个辱没国家的败将,怎么还不去死!” 关胜听了,舞动大刀,拍马向前。两人斗了不到二十多个回合,关胜勒转马头,慌忙就跑。单廷圭随即追了过来,大约追了十多里路,关胜回头喝道:“你这个家伙还不下马投降,还等什么!” 单廷圭挺枪直刺关胜的后心。关胜使出神威,拖起刀背,只一拍,大喝一声:“下去!” 单廷圭落马。关胜下马,向前扶起单廷圭,叫道:“将军请恕罪。” 单廷圭惶恐地行礼,请求饶命并投降。关胜说:“我在宋公明哥哥面前,多次举荐过你。特意来招请二位将军,一同聚义。” 单廷圭回答道:“我愿意效犬马之劳,和大家一起替天行道。” 两人说完,并排骑马走了出来。林冲接见了二人并马而行,便问其中的缘故。关胜没有说打斗的输赢,回答道:“在偏僻的地方,我们叙旧谈新,我招请他归降了。” 林冲等人都非常高兴。单廷圭回到阵前,大叫一声,五百名玄甲军士兵一拥过来。其余的人马,都奔回城中去了。有人连忙报告给太守。
魏定国听了大怒。第二天,他带领军马出城交战。单廷圭和关胜、林冲,直接来到阵前。只见门旗打开,神火将军魏定国骑马出阵。他是怎么打扮的呢?有诗为证:
朗朗明星露双目,团团虎面如紫玉。锦袍花绣荔枝红,衬袄云铺鹦鹉绿。
行来好似火千团,部领绛衣军一簇。世间人号神火将,此是凌州魏定国。
(译文:他双目明亮如朗朗明星,圆圆的脸像紫色的玉石一样,犹如老虎的面孔。身上的锦袍绣着荔枝红的花纹,衬袄像云朵一样铺着鹦鹉绿的颜色。走起路来好像有千万团火焰,带领着一群身穿绛红色衣服的士兵。世间的人都称他为神火将军,他就是凌州的魏定国。)
当时魏定国出马,看到单廷圭归顺了关胜,大骂道: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!” 关胜大怒,拍马向前迎战。两匹马相交,兵器并举。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,魏定国朝着本阵就跑。关胜刚要去追,单廷圭大叫道:“将军不能去追!” 关胜连忙勒住战马。话还没说完,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名火兵,身穿绛红色衣服,手里拿着火器,前后簇拥着五十辆火车,车上都装满了芦苇等引火的东西。士兵们背上,各自拴着一个铁葫芦,里面藏着硫黄、焰硝等五色烟药,一起点着了,飞抢出来。人碰到这些火兵就会倒下,马遇到也会受伤。关胜的军兵四散奔逃,后退了四十多里才扎下营寨。
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,看到本州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和焦挺、鲍旭,带领着枯树山的人马,都到凌州背后,打破了北门,杀进城中,放起了火,抢劫了仓库里的钱粮。魏定国知道了,不敢进城,急忙回军。却被关胜随后追赶,军队首尾不能相顾。凌州已经失陷,魏定国只得退走,跑到中陵县驻扎下来。关胜带领军队,把中陵县四面围住。便命令各位将领调兵攻打。魏定国闭门不出。
单廷圭就对关胜、林冲等众位说:“这个人是个有勇无谋的人。如果攻打太急,他宁愿死也不会屈服受辱。事情缓一缓才能成功,逼得太紧很难有成效。小弟我愿意前往县中,不怕刀斧,用好话招抚这个人,让他束手投降,免得大动干戈。” 关胜听了很高兴,随即让单廷圭单人匹马到县中去。小校报告后,魏定国出来相见,邀请他到厅上坐下。单廷圭用好言相劝道:“如今朝廷昏暗不明,天下大乱,天子昏庸,奸臣掌权。我们归顺宋公明,暂且到水泊梁山。日后奸臣退位,那时朝廷清明,我们再去邪归正,也不算晚。” 魏定国听了,沉思了半晌,说道:“要是让我归顺,必须关胜亲自来请我,我才会投降。他要是不来,我宁愿死也不会受辱。”
单廷圭马上上马回来,报告给关胜。关胜听了,便说:“大丈夫做事,何必犹豫。” 就和单廷圭一起匹马单刀前往。林冲劝谏道:“兄长,人心难测,要三思而后行。” 关胜说:“好汉做事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 两人一直来到县衙。魏定国迎接他们,非常高兴,愿意投降。大家一起叙旧情,摆宴招待。当天魏定国带领着五百名火兵,都来到大寨,与林冲、杨志以及众位头领都见了面,之后便收军回梁山泊去了。宋江早派戴宗来迎接,戴宗对李逵说:“就因为你偷偷下山,白白让众兄弟赶了很多路。如今时迁、乐和、李云、王定六四个人先回山去了。我现在先去报告给哥哥,免得他一直挂念。”
不说戴宗抢先去了。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,水军头领划船来接应军马,陆续渡过河去。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。众人一看,却是金毛犬段景住。林冲便问道:“你和杨林、石勇去北方买马,怎么这么慌张地跑回来?” 段景住话没说几句,事情还没讲完,就会有这样的结果:
宋江调拨军兵,来打这个去处。重报旧仇,再雪前恨。
(译文:宋江调动安排军队,前往攻打这个地方。再次去报以前结下的仇怨,再度洗刷往昔所遭受的耻辱。)
正是:
情知语是钩和线,从头钓出是非来。
(译文:明知道有些话就像钓鱼的钩和线,结果真的从一开始就引出了是非。)
到底段景住对林冲等人说出了什么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
呻哙庄公臂断截,灵辄车轮亦能折。专诸鱼肠数寸锋,姬光座上流将血。
路旁手发千钧锤,秦王副车烟尘飞。春秋壮士何可比,泰山一死如毛羽。
豫让酬恩荆轲烈,分尸碎骨如何说。吴国要离刺庆忌,赤心赴刃亦何丑。
得人小恩施大义,剜心刎颈那回首。丈夫取义能舍生,岂学儿曹夸大口。
(译文:这几句诗里提到了许多古代壮士的事迹。申哙和庄公争斗时手臂被砍断,灵辄能折断车轮。专诸用仅数寸长的鱼肠剑,在姬光的座位前刺杀王僚,溅起鲜血。有人在路旁用千钧重的大锤袭击秦王,使得秦王的副车烟尘飞扬。春秋时期的这些壮士事迹,其他人难以相比,他们视死如归,死亡在他们眼中如同羽毛般轻。豫让为报答恩情,荆轲为完成使命,都表现得无比壮烈,哪怕被分尸碎骨也毫不退缩。吴国的要离为了刺杀庆忌,不惜舍生赴死,这种赤诚之心并不丑陋。得到别人的小恩便以大义回报,哪怕要剜心自刎也绝不回头。真正的大丈夫为了正义可以舍弃生命,哪能像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人一样。 )
话说当下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匆忙收集起败残的军马,往南逃窜。正走着,又遭遇两队伏兵前后夹击。李成在前,闻达在后,保护着梁中书,全力死战,才冲破重围,逃脱了大难。他们头盔歪斜,衣甲破损,虽然折损了不少人马,但好在三个人都保住了性命,向西逃去。樊瑞带着项充、李衮乘势追赶了一阵,没追上,便和雷横、施恩、穆春等人一起回到北京城内听候命令。
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,一方面出榜安抚百姓,另一方面派人扑灭大火。梁中书、李成、闻达、王太守各家的老小,该杀的被杀了,该逃的逃了,吴用也不再追究。接着打开大名府的仓库,把里面的金银财宝、绸缎绫锦都装上了车。又打开粮仓,把粮食分给满城的百姓,剩下的也装上车,准备运回梁山泊的仓库备用。一切安排妥当后,他号令众头领集合人马,把李固、贾氏钉在陷车里,将军队分成三队,返回梁山泊。此时真是:鞍上将敲金镫响,步军齐唱凯歌回。(骑马的将领们敲着金镫,脚步声和金镫声交织,步兵们一起唱着胜利的凯歌往回走。 )宋江还派戴宗先去给宋公明报信。
宋江召集各位将领下山迎接,大家都来到忠义堂上。宋江见到卢俊义,立刻下拜。卢俊义赶忙回礼。宋江说道:“我们众人一直想请员外上山,一同聚义。没想到却让您遭了这么大的难,差点丢了性命,我心里像刀割一样!幸亏上天保佑,今天能再次相见,我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” 卢俊义拜谢道:“多亏兄长的威望,还有众头领齐心合力,才把我救出来。我就算肝脑涂地,也难以报答这份恩情!” 接着,他请蔡庆、蔡福来拜见宋江,说道:“如果不是这两位,我哪能活着来到这里!” 对他们感激不已。当下,宋江要把寨主之位让给卢俊义。卢俊义连忙下拜说:“我卢某算什么人,哪敢做山寨之主!要是能给兄长牵马坠镫,做个小兵,报答您的救命之恩,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了。” 宋江再三恳请,卢俊义却怎么也不肯坐这个位置。
这时,李逵说道:“哥哥要是把寨主之位让给别人,我可要闹事了!” 武松也说:“哥哥你老是让来让去,弟兄们的心都要凉了!” 宋江大声喝道:“你们懂什么!别再多嘴!” 卢俊义急忙下拜说:“要是兄长还这样苦苦相让,我心里实在不安。” 李逵又叫道:“现在事情都解决了,哥哥你干脆做皇帝,让卢员外做丞相,我们都做大官,杀到东京,把那鸟皇位夺过来,不比在这儿瞎折腾强!” 宋江听了大怒,责骂李逵。吴用劝说道:“先让卢员外到东边的耳房安歇,以宾客之礼相待。等日后他立了功,再让位也不迟。” 宋江这才消了气。他让燕青和卢俊义一起安歇,另外安排房屋让蔡福、蔡庆安顿家小。关胜的家眷,薛永也已经接到山寨了。
宋江下令大摆筵席,犒劳马军、步军、水军三军将士,让大小头目和众多喽啰、兵丁们各自成群结队地去喝酒。忠义堂上也摆开宴席庆贺,大小头领互相谦让,饮酒作乐。卢俊义站起身来说道:“那淫妇和奸夫已经抓到了,听候发落。” 宋江笑着说:“我差点忘了这事儿。把他们两个带过来!” 士兵们打开陷车,把李固和贾氏拖到堂前。李固被绑在左边的将军柱上,贾氏被绑在右边的将军柱上。宋江说:“不用问他们的罪行,员外您自己处置吧。” 卢俊义领命,拿着短刀,走下堂来,大骂这两个坏蛋。接着,他把二人剖腹剜心,施以凌迟之刑,还把尸首扔掉,然后回到堂上拜谢众人。众头领纷纷祝贺,对他赞不绝口。
暂且不说梁山泊大摆筵席犒赏三军的事。却说梁中书得知梁山泊的军马退走后,便和李成、闻达带着败残的军马回到城中。他们查看家中老小的情况,发现十有八九都没了。众人悲痛万分,嚎啕大哭。等他们集合附近的军队去追赶梁山泊的人马时,人家已经走得很远了,只好各自收兵。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后花园里,侥幸逃过一劫。她让丈夫写奏章向朝廷报告,再写封信给太师,让他早点调兵遣将,剿灭贼寇,为他们报仇。梁中书统计了一下,这次战乱中民间被杀死的有五千多人,受伤的不计其数,各部军马总共折损了三万多人。他派首将带着奏章和密信上路,没几天,就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进去通报,太师让首将进来。首将来到节堂下拜见太师,呈上密信和奏章,诉说北京被攻破,贼寇势力强大,难以抵挡。蔡京看了大怒,让首将先退下。
第二天五更,景阳钟敲响,待漏院聚集了文武群臣。蔡太师领头,一直走到玉阶前,向皇帝当面奏明此事。皇帝看了奏章后大惊失色,对众臣说:“这些贼寇多次作恶,该怎么处置?” 谏议大夫赵鼎出班奏道:“之前派蒲东关胜领兵征剿,不但没有成功,还连连失利。每次调兵征讨,都损兵折将。这都是因为没有占据地利,才会这样。依我看,不如降旨赦免他们的罪过,招安他们,让他们入朝为官,这样还能防范边境的祸患。这才是上策。” 蔡京听了,十分生气,呵斥道:“你身为谏议大夫,竟然敢破坏朝廷纲纪,为这些猖獗的小人说话,罪该万死!” 皇帝说:“既然如此,你现在就退朝,没有宣召不许再入朝!” 当天就革去了赵鼎的官爵,把他贬为平民。在朝堂上,谁还敢再提招安的事。有诗为证:
玺书招抚是良谋,赵鼎名言孰与俦。堪笑蔡京多误国,反疏忠直快私仇。
(译文:用诏书招安贼寇本是好计策,赵鼎的这番话无人能比。可笑蔡京误国,反而疏远忠直之士,只为报私仇。 )
皇帝又问蔡京:“像这些猖獗的贼人,该派谁去剿灭呢?” 蔡太师奏道:“我觉得这些山野草贼,哪用得着派大军去。我举荐凌州有两位将领:一个叫单廷圭,一个叫魏定国,他们现在担任本州的团练使。请陛下下旨,连夜派人调这一支军马,定能很快扫平梁山泊。” 皇帝听了很高兴,马上降下敕符,让枢密院去调遣。皇帝起驾回宫,百官退朝。众官心里都暗暗发笑。第二天,蔡京会同省院派官员,带着圣旨敕符前往凌州。
再说宋江在水浒寨内,把从北京得来的府库金宝财物,分赏给马军、步军、水军三军将士。接连几天杀牛宰马,大摆筵席,庆贺卢俊义平安归来。虽说没有山珍海味,但也是肉山酒海,十分热闹。众头领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吴用对宋江等人说:“这次为了救卢员外,我们打破北京,杀伤了不少百姓,还抢夺了府库,把梁中书等人逼得逃离城池。他肯定会写表章向朝廷奏明此事,况且他丈人是当朝太师,哪能善罢甘休?肯定会起兵前来征讨。” 宋江说:“军师考虑得很有道理。我们何不在夜里派人去北京打探虚实,这样也好提前做准备。” 吴用笑着说:“我已经派人去了,估计马上就回来了。” 大家正在宴席上商议着,还没说完,之前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就回来了,报告说:“北京的梁中书果然向朝廷奏明此事,请求调兵征剿。谏议大夫赵鼎奏请招安,却被蔡京大骂,还被削了官职。现在蔡京奏明皇帝,派人带着敕符,前往凌州调遣单廷圭、魏定国这两个团练使,让他们带领本州军马前来征讨我们。”
宋江听了,问道:“那我们该怎么迎敌呢?” 吴用说:“等他们来了,一起抓住就是了。” 关胜站起身来,对宋江、吴用说:“关某自从上山后,承蒙兄长厚爱,却一直没机会出力。单廷圭、魏定国,我在蒲城时和他们多次见过。我早就知道单廷圭那家伙,擅长用水浸兵的战法,大家都称他为圣水将军。魏定国精通火攻兵法,上阵时专门用火器攻击敌人,所以被称为神火将军。凌州是他们的地盘,他们还掌管着本州的兵马。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,但愿意带领五千军兵,不等他们起兵,就在去凌州的路上截住他们。要是他们肯投降,就把他们带上山;要是不肯投降,我一定把他们擒来献给兄长。兄长也不用劳烦其他头领们张弓搭箭,费力劳神了。不知兄长意下如何?” 宋江听了十分高兴,便让宣赞、郝思文两位将领跟着关胜一同前去。关胜带着五千军马,第二天就下山了。第二天早上,宋江和众头领在金沙滩寨前为他们送行,关胜三人领兵出发了。
众头领回到忠义堂上,吴用对宋江说:“关胜这次去,他的心思还不好说。可以再派得力的将领在后面监督,顺便接应他。” 宋江说:“我看关胜义气深重,始终如一。军师不必多疑。” 吴用说:“就怕他的心思和兄长不一样。可以再派林冲、杨志领兵,孙立、黄信做副将,带领五千人马,马上下山。” 李逵听了,说道:“我也要去。” 宋江说:“这次行动用不上你,自有其他将领建功。” 李逵说:“我要是闲下来,心里就憋得慌,非生病不可。要是不让我去,我自己也要去。” 宋江喝道:“你要是不听我的军令,小心我砍了你的脑袋!” 李逵听了,心里闷闷不乐,只好下堂去了。
暂且不说林冲、杨志领兵下山接应关胜。第二天,有小军来报告:“黑旋风李逵,昨晚二更的时候,拿着两把板斧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” 宋江听了,叫苦不迭:“都怪我昨天晚上说了他几句,他多半是跑到别处去了。” 吴用说:“兄长别这么想!他虽然粗鲁,但很讲义气,不会投奔别处的。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。兄长放心!” 宋江还是不放心,先派戴宗去追,又让时迁、李云、乐和、王定六四个头领,分四路去寻找。有诗为证:
李逵斗胆人难及,便要随军报不平。只为宋江军令肃,手持双斧夜深行。
(译文:李逵胆子很大,一般人比不上,一心想随军去打仗,为山寨出力。只因为宋江军令森严,不让他去,他就拿着双斧在深夜独自下山了。 )
且说李逵这天夜里提着两把板斧下山,抄小路直奔凌州而去。一路上他心里琢磨着:“这两个鸟将军,哪用得着那么多军马去征讨!我直接冲进城里,一斧一个,把他们都砍了,也让哥哥大吃一惊,顺便给兄弟们争口气。” 走了半天,他肚子饿了。原来他走得匆忙,下山时没带盘缠。而且他好久没干过 “吃白食” 这种事了,心里想:“得找个人出出气。” 正走着,看见路旁有个村酒店。李逵走进店里坐下,要了三角酒、二斤肉,吃饱喝足后起身就走。酒保拦住他讨钱。李逵说:“等我到前面找点买卖做,挣了钱就还你。” 说完就要走。这时,外面走进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喝道:“你这个黑家伙好大的胆子!这店是我开的,你竟敢白吃白喝还不还钱!”
李逵瞪大眼睛说:“老爷我不管在哪,向来都是白吃。” 韩伯龙说:“我告诉你,你听了准吓得屁滚尿流!我是梁山泊好汉韩伯龙,这店的本钱都是宋江哥哥给的。” 李逵听了,心里暗笑:“我在山寨里怎么没听说过你这号人!” 原来韩伯龙以前在江湖上打家劫舍,想来梁山泊入伙,就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贵,想让朱贵引荐他见宋江。当时宋公明因为背上生疮,正在寨中养病,又忙着调兵遣将,事情繁多,一直没见他。朱贵就暂且让他在村里卖酒。这时,李逵从腰间拔出一把板斧,对韩伯龙说:“把这斧头抵押给你。” 韩伯龙没料到有诈,伸手去接。李逵手起斧落,一下子砍在他脸上。可怜韩伯龙做了半辈子强人,就这样死在李逵手里。店里的两三个伙计,吓得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,拼命往村子深处跑去。李逵从地上抢了些盘缠,放火烧了草屋,朝着凌州方向走去。
走了不到一天,李逵正在路上走着,只见官道旁边有个大汉直直地盯着他。李逵见那人盯着自己,便说:“你这家伙盯着老爷我看什么?” 那大汉回答:“你是谁的老爷?” 李逵听了,立刻冲了过去。那汉子抬手就是一拳,把李逵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。李逵心里想:“这家伙拳法还真不错!” 他坐在地上,仰着脸问道:“你这家伙姓甚名谁?” 那大汉说:“老爷我没姓,想打架就跟你打。你敢站起来吗?” 李逵大怒,刚要跳起来,那汉子又在他肋下踢了一脚,把他踢了个跟头。李逵叫道:“我打不过他!” 说完爬起来就走。那大汉叫住他,问道:“你这个黑汉子,姓甚名谁?是哪里人?” 李逵说:“告诉你,你可别吃惊。我就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。”
那大汉说:“你是不是在说谎?可别骗我。” 李逵说:“你要是不信,看看我这两把板斧就知道了。” 那大汉说:“你既然是梁山泊的好汉,怎么一个人往那儿去?” 李逵说:“我和哥哥闹了点别扭,要去凌州杀那姓单和姓魏的两个家伙。” 那大汉说:“我听说梁山泊已经派军马去了。你说说都有谁?” 李逵说:“先是大刀关胜领兵,后面还有豹子头林冲、青面兽杨志领军接应。” 那大汉听了,立刻下拜。李逵问:“你到底叫什么名字?” 那大汉说:“小人原本是中山府人,祖传三代以相扑为生。我这拳脚功夫,都是父子相传,不教外人。我这辈子四处投奔,却处处碰壁。山东、河北一带的人都叫我没面目焦挺。最近我打听到寇州有座枯树山,山上有个强人,最喜欢杀人,大家都把他比作丧门神,他姓鲍名旭。他在山里打家劫舍,我现在打算去那里入伙。” 李逵说:“你有这么好的本事,为什么不来投奔我哥哥宋公明?” 焦挺说:“我早就想投奔大寨入伙了,可一直找不到门路。今天能遇到兄长,我愿意跟着你。”
李逵说:“我这次可要和宋公明哥哥争口气了。我下山来,要是一个人都不杀,空着手怎么回去呢?你和我一起去枯树山,说服鲍旭,然后一同去凌州,杀了单廷圭、魏定国这两位将军,这样才好回山。” 焦挺说:“凌州是一府的城池,那里有很多军马。我和你就两个人,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无济于事,白白送了性命。不如先去枯树山,说服鲍旭,大家一起去大寨入伙,这才是上策。”两人正说着,背后时迁赶了过来,叫道:“哥哥们担心死你们了!快请回山吧。如今已经分四路派人来追你们了。” 李逵带着焦挺,先让他与时迁见了面。时迁劝李逵回山:“宋公明哥哥在等你呢。” 李逵说:“你先等等!我和焦挺商量好了,先去枯树山说服鲍旭,然后再回去。” 时迁说:“不行啊。哥哥们都等你呢,得马上回寨。” 李逵说:“你要是不跟我去,你就先回山寨,报告给哥哥知道。我随后也会回来的。” 时迁害怕李逵,只好自己回山寨去了。焦挺就和李逵一起往寇州方向,朝着枯树山去了。
话说两头,再说关胜和宣赞、郝思文,率领着五千军马赶来,接近了凌州。且说凌州太守接到了东京调兵的圣旨,以及蔡太师的文书,就请来兵马团练单廷圭、魏定国商量。这两位将军领了文书后,马上挑选点齐军兵,准备好兵器,拴好马鞍,整理好粮草,不日就要出发。忽然有人来报告说:“蒲东的大刀关胜,率领军队来了,侵犯本州。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就整顿军马出城迎战。两军渐渐靠近,军旗和战鼓都能相互望见。关胜在门旗下骑马出阵。那边阵中鼓声响起,圣水将军单廷圭骑马出阵。他是怎么打扮的呢?
戴一顶用浑铁打造的四方铁帽,帽子顶上插着一颗斗那么大的黑色缨子,披一副用熊皮拼接镶嵌、边缘有缝的乌油铠甲,穿一件黑色丝罗绣着点翠团花的秃袖征袍,脚上穿着一双斜皮做的踢镫、嵌着线、有云纹装饰的靴子,系一条用青绿色皮革制成、钉着叠胜图案和狮蛮装饰的腰带,身背一张弓,一壶箭,骑着一匹深黑色的马,手持一条黑杆枪。
前面打着一把代表北方的黑色军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色大字:“圣水将军单廷圭”。又见这边銮铃响处,神火将军魏定国骑马出阵。他又是怎么打扮的呢?
戴一顶朱红色缀着嵌金装饰的束发盔,盔顶上插着一把扫帚长短的红色缨子,披一副排列连环、有吞兽面图案的狻猊铠甲,穿一件绣着云霞和飞兽图案的绛红色战袍,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麒麟、点缀着翡翠、有云纹拼接的锦靴,身背一张描金的雀画宝雕弓,悬挂一壶凤翎做箭羽、像凿山一样锋利的狼牙箭,骑着一匹胭脂色的马,手里拿着一口熟铜刀。
前面打着一把代表南方的红绣军旗,上面写着七个银色大字:“神火将军魏定国”。两位勇猛的将领一起出到阵前。关胜见了,在马上说道:“二位将军,好久不见了!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大笑,指着关胜骂道:“没本事的关胜,你这个背叛朝廷的狂徒,对上辜负了朝廷的恩德,对下辱没了祖宗的名声,不知死活,还敢带兵前来,有什么话可说?” 关胜回答道:“你们二位将军错了!如今皇上昏庸糊涂,奸臣把持朝政,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不重用,不是自己有仇的人就排挤打压。我的兄长宋公明仁德施恩,替天行道。特意派我关某等人前来,邀请二位将军。如果你们不嫌弃,就请过来,一同归降山寨。” 单、魏二将听了大怒,催马一起冲了出来。一个像北方飘来的一朵乌云,一个如南方燃烧的一团烈火,飞奔出阵前。关胜刚要去迎战,左边宣赞飞马而出,右边郝思文也冲了出来,两对人在阵前厮杀起来。刀与刀相碰,迸射出万道寒光;枪与枪相交,涌起满天的杀气。关胜远远看见神火将军越打越精神,圣水将军也没有半点惧色。正打斗之间,两位将军拨转马头,朝着本阵就跑。郝思文、宣赞随即追赶,冲进了对方阵中。
只见魏定国转向左边,单廷圭转到右边。随后宣赞追赶魏定国,郝思文追赶单廷圭。且说宣赞正追赶的时候,只见四五百名步兵,都是穿着红旗红甲,排成一字形包围过来,挠钩纷纷伸下,套索也飞了过来,连人带马把宣赞活捉了去。再说郝思文追赶单廷圭到了右边,只见五百多名步兵,全是穿着黑旗黑甲,排成一字形围了过来。后面的士兵一拥而上,把郝思文也生擒活捉了。可怜这两位英雄,到这里却成了一场空。这边把人押解进凌州城,单廷圭、魏定国各自带领五百精兵,杀出阵门,就像乌云卷地而来,又如同烈火飞奔而至。众军冲过了对阵。关胜毫无办法,大败而逃,往后退去。随即单廷圭、魏定国拍马在后面追来。关胜正跑着的时候,只见前面冲出两位将领。关胜一看,左边是林冲,右边是杨志,从两侧像罗网一样冲杀过来,杀散了凌州的军马。关胜收拢本部的残兵,与林冲、杨志相见,合兵一处。随后孙立、黄信也一同来了。暂且安营下寨。
再说水火二将单廷圭、魏定国捉得宣赞、郝思文,得胜回到城中。张太守迎接他们,摆酒庆贺。一面让人打造囚车,把二人装了进去,派一员偏将,带领三百名步兵,连夜押解到东京,向朝廷报告。
且说那偏将带领三百人马,押着宣赞、郝思文往东京去,一路前行,来到一个地方,只见满山都是枯树,遍地长着芦芽。突然一声锣响,冲出一伙强人。最前面的一个人,手拿双斧,喊声如雷,正是梁山泊的黑旋风李逵。随即后面跟着一个好汉。到底是谁呢?正是:
相扑丛中人尽伏,拽拳飞脚如刀毒。劣性发时似山倒,焦挺从来没面目。
(译文:在相扑的人群中,大家都怕他,他出拳飞脚像刀一样狠毒。他的暴脾气发作起来就像山倒一样,焦挺这个人向来不讲情面。)
李逵、焦挺两个好汉,带着小喽啰拦住了去路,也不搭话,就去抢囚车。那偏将刚要逃跑,背后又冲出来一个好汉。正是:
狰狞鬼脸如锅底,双睛叠暴露狼唇。放火杀人提阔剑,鲍旭名映丧门神。
(译文:他那凶狠可怕的脸像锅底一样黑,双眼突出,露出像狼一样的嘴唇。他既会放火又会杀人,手里提着阔剑,鲍旭的名声就像那丧门神一样响亮。)
这个好汉正是丧门神鲍旭,他上前手起剑落,把偏将砍下马去。其余的人扔下囚车,都逃命去了。
李逵一看,原来是宣赞、郝思文,便问了详细的缘由。宣赞见到李逵,也问: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 李逵说:“因为哥哥不肯让我来厮杀,我就独自一个人下山来了。先杀了韩伯龙,后来撞见焦挺,他带我到了这里。鲍旭和我一见如故,就像亲兄弟一样招待我。刚才我们正在商议,正打算去攻打凌州,只见小喽啰在山头上望见这伙人马,押着囚车过来了。本以为是官兵来捕盗,没想到却是你们二位。” 鲍旭邀请他们到山寨里,杀羊摆酒招待。郝思文说:“兄弟既然有心想上梁山泊入伙,不如带领本部人马,一起去凌州,合力攻打,这才是上策。” 鲍旭说:“我和李兄也正这么商议呢。你说的太对了。我山寨里也有三二百匹好马。” 于是鲍旭带领着五七百小喽啰,加上李逵、焦挺、宣赞、郝思文、鲍旭这五位好汉,一起去攻打凌州。
再说那些逃难的军士跑回来报告给张太守说:“半路上有强人夺了囚车,杀了首将。” 单廷圭、魏定国听了大怒,便说:“这次要是抓住他们,就在这里行刑。” 只听到城外关胜带兵前来挑战。单廷圭抢先出马,打开城门放下吊桥,带领一千军马出城迎战。门旗中冲出五百名身穿黑色铠甲的军士,到了阵前,走出一员大将,抢先出马,正是圣水将军单廷圭。他确实仪表堂堂。是怎么打扮的呢?有诗为证:
凤目卧蚕眉,虬髯黑面皮。锦袍笼獬豸,宝甲嵌狻猊。
马跨东洋兽,人擎北斗旗。凌州圣水将,英雄单廷圭。
(译文:他长着丹凤眼和卧蚕眉,胡须蜷曲,面皮黝黑。身上的锦袍上绣着獬豸图案,珍贵的铠甲上镶嵌着狻猊的图案。骑着一匹东洋宝马,手里举着代表北斗的军旗。他是凌州的圣水将军,英雄单廷圭。)
当下单廷圭出马,大骂关胜道:“你这个辱没国家的败将,怎么还不去死!” 关胜听了,舞动大刀,拍马向前。两人斗了不到二十多个回合,关胜勒转马头,慌忙就跑。单廷圭随即追了过来,大约追了十多里路,关胜回头喝道:“你这个家伙还不下马投降,还等什么!” 单廷圭挺枪直刺关胜的后心。关胜使出神威,拖起刀背,只一拍,大喝一声:“下去!” 单廷圭落马。关胜下马,向前扶起单廷圭,叫道:“将军请恕罪。” 单廷圭惶恐地行礼,请求饶命并投降。关胜说:“我在宋公明哥哥面前,多次举荐过你。特意来招请二位将军,一同聚义。” 单廷圭回答道:“我愿意效犬马之劳,和大家一起替天行道。” 两人说完,并排骑马走了出来。林冲接见了二人并马而行,便问其中的缘故。关胜没有说打斗的输赢,回答道:“在偏僻的地方,我们叙旧谈新,我招请他归降了。” 林冲等人都非常高兴。单廷圭回到阵前,大叫一声,五百名玄甲军士兵一拥过来。其余的人马,都奔回城中去了。有人连忙报告给太守。
魏定国听了大怒。第二天,他带领军马出城交战。单廷圭和关胜、林冲,直接来到阵前。只见门旗打开,神火将军魏定国骑马出阵。他是怎么打扮的呢?有诗为证:
朗朗明星露双目,团团虎面如紫玉。锦袍花绣荔枝红,衬袄云铺鹦鹉绿。
行来好似火千团,部领绛衣军一簇。世间人号神火将,此是凌州魏定国。
(译文:他双目明亮如朗朗明星,圆圆的脸像紫色的玉石一样,犹如老虎的面孔。身上的锦袍绣着荔枝红的花纹,衬袄像云朵一样铺着鹦鹉绿的颜色。走起路来好像有千万团火焰,带领着一群身穿绛红色衣服的士兵。世间的人都称他为神火将军,他就是凌州的魏定国。)
当时魏定国出马,看到单廷圭归顺了关胜,大骂道: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!” 关胜大怒,拍马向前迎战。两匹马相交,兵器并举。两人斗了不到十个回合,魏定国朝着本阵就跑。关胜刚要去追,单廷圭大叫道:“将军不能去追!” 关胜连忙勒住战马。话还没说完,凌州阵内早飞出五百名火兵,身穿绛红色衣服,手里拿着火器,前后簇拥着五十辆火车,车上都装满了芦苇等引火的东西。士兵们背上,各自拴着一个铁葫芦,里面藏着硫黄、焰硝等五色烟药,一起点着了,飞抢出来。人碰到这些火兵就会倒下,马遇到也会受伤。关胜的军兵四散奔逃,后退了四十多里才扎下营寨。
魏定国收转军马回城,看到本州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原来却是黑旋风李逵和焦挺、鲍旭,带领着枯树山的人马,都到凌州背后,打破了北门,杀进城中,放起了火,抢劫了仓库里的钱粮。魏定国知道了,不敢进城,急忙回军。却被关胜随后追赶,军队首尾不能相顾。凌州已经失陷,魏定国只得退走,跑到中陵县驻扎下来。关胜带领军队,把中陵县四面围住。便命令各位将领调兵攻打。魏定国闭门不出。
单廷圭就对关胜、林冲等众位说:“这个人是个有勇无谋的人。如果攻打太急,他宁愿死也不会屈服受辱。事情缓一缓才能成功,逼得太紧很难有成效。小弟我愿意前往县中,不怕刀斧,用好话招抚这个人,让他束手投降,免得大动干戈。” 关胜听了很高兴,随即让单廷圭单人匹马到县中去。小校报告后,魏定国出来相见,邀请他到厅上坐下。单廷圭用好言相劝道:“如今朝廷昏暗不明,天下大乱,天子昏庸,奸臣掌权。我们归顺宋公明,暂且到水泊梁山。日后奸臣退位,那时朝廷清明,我们再去邪归正,也不算晚。” 魏定国听了,沉思了半晌,说道:“要是让我归顺,必须关胜亲自来请我,我才会投降。他要是不来,我宁愿死也不会受辱。”
单廷圭马上上马回来,报告给关胜。关胜听了,便说:“大丈夫做事,何必犹豫。” 就和单廷圭一起匹马单刀前往。林冲劝谏道:“兄长,人心难测,要三思而后行。” 关胜说:“好汉做事没什么可担心的。” 两人一直来到县衙。魏定国迎接他们,非常高兴,愿意投降。大家一起叙旧情,摆宴招待。当天魏定国带领着五百名火兵,都来到大寨,与林冲、杨志以及众位头领都见了面,之后便收军回梁山泊去了。宋江早派戴宗来迎接,戴宗对李逵说:“就因为你偷偷下山,白白让众兄弟赶了很多路。如今时迁、乐和、李云、王定六四个人先回山去了。我现在先去报告给哥哥,免得他一直挂念。”
不说戴宗抢先去了。且说关胜等军马回到金沙滩边,水军头领划船来接应军马,陆续渡过河去。只见一个人气急败坏地跑了过来。众人一看,却是金毛犬段景住。林冲便问道:“你和杨林、石勇去北方买马,怎么这么慌张地跑回来?” 段景住话没说几句,事情还没讲完,就会有这样的结果:
宋江调拨军兵,来打这个去处。重报旧仇,再雪前恨。
(译文:宋江调动安排军队,前往攻打这个地方。再次去报以前结下的仇怨,再度洗刷往昔所遭受的耻辱。)
正是:
情知语是钩和线,从头钓出是非来。
(译文:明知道有些话就像钓鱼的钩和线,结果真的从一开始就引出了是非。)
到底段景住对林冲等人说出了什么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