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江月》:
山后辽兵侵境,中原宋帝兴军。水乡取出众天星,奉诏去邪归正。暗地时迁放火,更兼石秀同行。等闲打破永平城,千载功勋可敬。
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:“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。如今宋朝童子皇帝,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弄权,嫉贤妒能,闭塞贤路,非亲不进,非财不用,久后如何容的他们。论臣愚意,郎主可加官爵,重赐金帛,多赏轻裘肥马,臣愿为使臣,说他来降俺大辽国。郎主若得这伙军马来,觑中原如同反掌。臣不敢自专,乞郎主圣鉴不错。”大辽国主听罢,便道:“你也说的是。你就为使臣,将带一百八骑好马,一百八匹好段子,俺的敕命一道,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,总领辽兵大元帅,赐与金一提,银一秤,权当信物。教把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将来,尽数封他官爵。”只见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郎主道:“宋江这一伙草贼,招安他做甚!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,十一曜大将,有的是强兵猛将,怕不赢他!若是这伙蛮子不退呵,奴婢亲自引兵去剿杀这厮。”国主道:“你便是了的好汉,如插翅大虫,再添的这伙呵,你又加生两翅。你且休得阻当。”辽主不听兀颜之言,再有谁敢多言。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,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,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,兵书战策尽皆熟闲。年方三十五六,堂堂一表,凛凛一躯,八尺有余身材,面白唇红,须黄眼碧,威仪猛勇,力敌万人。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,杀到浓处,不时掣出腰间铁简,使的铮铮有声。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。
且不说兀颜统军谏奏,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敕旨,将了许多礼物马匹,上了马,径投蓟州来。宋江正在蓟州作养军士。听的辽国有使命至,未审来意吉凶。遂取玄女之课,当下一卜。卜得个上上之兆。便与吴用商议道:“卦中上上之兆,多是辽国来招安我们。似此如之奈何?”吴用道:“若是如此时,正可将计就计,受了他招安。将此蓟州与卢先锋管了,却取他霸州。若更得了他霸州,不愁他辽国不破。即今取了他檀州,先去辽国一只左手。此事容易。只是放些先难后易,令他不疑。”有诗为证:
委质为臣志不移,宋江忠义亦堪奇。辽人不识坚贞节,空把黄金事馈遗。
且说那欧阳侍郎已到城下,宋江传令教开城门,放他进来。欧阳侍郎入进城中,至州衙前下马,直到厅上。叙礼罢,分宾主而坐。宋江便问:“侍郎来意何干?”欧阳侍郎道:“有件小事,上达钧听,乞屏左右。”宋江遂将左右喝退,请进后堂深处说话。欧阳侍郎至后堂,欠身与宋江道:“俺大辽国久闻将军大名,争耐山遥水远,无由拜见威颜。又闻将军在梁山大寨,替天行道,众弟兄同心协力。今日宋朝奸臣们,闭塞贤路,有金帛投于门下者,便得高官重用,无贿赂投于门下者,总有大功于国,空被沉埋,不得升赏。如此奸党弄权,谗佞侥幸,嫉贤妒能,赏罚不明,以致天下大乱,江南、两浙、山东、河北,盗贼并起,草寇猖狂。良民受其涂炭,不得聊生。今将军统十万精兵,赤心归顺,止得先锋之职,又无升授品爵。众弟兄劬劳报国,俱各白身之士。遂命引兵,直抵沙漠。受此劳苦,与国建功,朝廷又无恩赐。此皆奸臣之计。若将沿途掳掠金珠宝贝,令人馈送浸润,与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,可保官爵恩命立至。若还不肯如此行事,将军纵使赤心报国,建大功勋,回到朝廷,反坐罪犯。欧某今奉大辽国主,特遣小官赍敕命一道,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,总领兵马大元帅,赠金一提,银一秤,彩段一百八匹,名马一百八骑。便要抄录一百八位头领姓名赴国,照名钦授官爵。非来诱说将军,此是国主久闻将军盛德,特遣欧某前来预请将军,招安众将,同意归降。”
宋江听罢,便答道:“侍郎言之极是。争奈宋江出身微贱,郓城小吏,犯罪在逃,权居梁山水泊,避难逃灾。宋天子三番降诏,赦罪招安。虽然官小职微,亦未曾立得功绩,以报朝廷赦罪之恩。今大辽郎主赐我以厚爵,赠之以重赏,然虽如此,未敢拜受,请侍郎且回。即今溽暑炎热,权且令军马停歇,暂且借国王这两座城子屯兵,守待早晚秋凉,再作商议。”欧阳侍郎道:“将军不弃,权且收下辽主金帛、彩段、鞍马,俺回去慢慢地再来说话,未为晚矣。”宋江道:“侍郎不知,我等一百八人,耳目最多。倘或走透消息,先惹其祸。”欧阳侍郎道:“兵权执掌,尽在将军手内,谁敢不从。”宋江道:“侍郎不知就里,我等弟兄中间,多有性直刚勇之士。等我调和端正,众所同心,却慢慢地回话,亦未为迟。”有诗为证:
金帛重驮出蓟州,薰风回首不胜羞。辽主若问归降事,云在青山月在楼。
于是令备酒肴相待,送欧阳侍郎出城,上马去了。宋江却请军师吴用商议道:“适来辽国侍郎这一席话如何?”吴用听了,长叹一声,低首不语,肚里沉吟。宋江便问道:“军师何故叹气?”吴用答道:“我寻思起来,只是兄长以忠义为主,小弟不敢多言。我想欧阳侍郎所说这一席话,端的是有理。目今宋朝天子,至圣至明,果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专权,主上听信。设使日后纵有功成,必无升赏。我等三番招安,兄长为尊,止得个先锋虚职。若论我小子愚意,从其大辽,岂不胜如梁山水寨。只是负了兄长忠义之心。”宋江听罢,便道:“军师差矣。若从大辽,此事切不可题。纵使宋朝负我,我忠心不负宋朝,久后纵无功赏,也得青史上留名。若背正顺逆,天不容恕。吾辈当尽忠报国,死而后已。”吴用道:“若是兄长存忠义于心,只就这条计上,可以取他霸州。目今盛暑炎天,且当暂停,将养军马。”宋江、吴用计议已定,且不与众人说。同众将屯驻蓟州,待过暑热。
次日,与公孙胜在中军闲话,宋江问道:“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,乃盛世之高士。前番因打高唐州,要破高廉邪法,特地使戴宗、李逵来寻足下,说尊师罗真人术法,多有灵验。敢烦贤弟,来日引宋江去法座前焚香参拜,一洗尘俗。未知尊意若何?”公孙胜便道:“贫道亦欲归望老母,参省本师,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,不敢开言。今日正欲要禀仁兄,不想兄长要去。来日清晨同往参礼本师,贫道就行省视亲母。”次日,宋江暂委军师掌管军马,收拾了名香净果,金珠彩段,将带花荣、戴宗、吕方、郭盛、燕顺、马麟六个头领,宋江与公孙胜,共八骑马,带领五千步卒,取路投九宫县二仙山来。宋江等在马上,离了蓟州,来到山峰深处。但见青松满径,凉气翛翛,炎暑全无,端的好座佳丽之山。公孙胜在马上道:“有名唤做呼鱼鼻山。”宋江看那山时,但见:
四围嵲,八面玲珑。重重晓色映晴霞,沥沥琴声飞瀑布。溪涧中漱玉飞琼,石壁上堆蓝叠翠。白云洞口,紫藤高挂绿萝垂;碧玉峰前,丹桂悬崖青蔓袅。引子苍猿献果,呼群麋鹿衔花。千峰竞秀,夜深白鹤听仙径;万壑争流,风暖幽禽相对语。地僻红尘飞不到,山深车马几曾来。
当下公孙胜同宋江,直至紫虚观前,众人下马,整顿衣巾。小校托着信香礼物,径到观里鹤轩前面。观里道众见了公孙胜,俱各向前施礼;道众同来见宋江,亦施礼罢。公孙胜便问:“吾师何在?”道众道:“师父近日只在后面退居静坐,倦于迎送,少曾到观。”公孙胜听了,便和宋公明径投后山退居内来。转进观后,崎岖径路,曲折阶衢。行不到一里之间,但见荆棘为篱,外面都是青松翠柏,篱内尽是瑶草琪花。中有三间雪洞,罗真人在内端坐诵经。童子知有客来,开门相接。公孙胜先进草庵鹤轩前,礼拜本师已毕,便禀道:“弟子旧友山东宋公明,受了招安,今奉敕命,封先锋之职,统兵来破大辽,今到蓟州,特地要来参礼我师。见在此间。”罗真人见说,便教请进。宋江进得草庵,罗真人降阶迎接。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坐受拜礼,罗真人道:“将军做了国家大臣,腰金衣紫,受天子之命。贫道乃山野村夫,何敢当此?”宋江坚意谦让,要礼拜他。罗真人方才肯坐。宋江先取信香炉中焚爇,参礼了八拜。遂呼花荣等六个头领,俱各礼拜已了。
罗真人都教请坐,命童子烹茶献果已罢。动问行藏,罗真人乃曰:“将军上应星魁天象,威镇中原,外合列曜,一同替天行道,今则归顺宋朝,此清名千秋不朽矣。徒弟公孙胜,本从贫道山中出家,以绝尘俗,正当其理。奈缘是一会下星辰,不由他不来。今蒙将军不弃,折节下问,出家人无可接见,幸勿督过。”宋江道:“江乃郓城小吏,逃罪上山。感谢四方豪杰,望风而来,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,恩如骨肉,情若股肱。天垂景象,方知上应天星地曜,会合一处。宋朝天子三番降诏,赦罪招安,众等皆随宋江归顺大义。今奉诏命,统领大兵,征进大辽,径涉真人仙境,夙生有缘,得一瞻拜。万望真人,愿赐指迷前程之事,不胜万幸。”罗真人道:“将军少坐,当具素斋。天色已晚,就此荒山草榻,权宿一宵,来早回马。未知尊意若何?”宋江便道:“宋江正欲我师指教,听其点悟愚迷,安忍便去。”随即唤从人托过金珠彩段,上献罗真人。罗真人乃曰:“贫道僻居野叟,寄形宇内,纵使受此金珠,亦无用处。随身自有布袍遮体,绫锦彩段亦不曾穿。将军统数万之师,军前赏赐,日费何止千万。所赐之物,乞请纳回,贫道决无用处。盘中果木,小道可留。”宋江再拜,望请收纳。罗真人坚执不受。当即供献素斋。斋罢,又吃了茶。罗真人令公孙胜回家省视老母,“明早却来,随将军回城。”当晚留宋江庵中闲话。宋江把心腹之事,备细告知罗真人,愿求指迷。罗真人道:“将军一点忠义之心,与天地均同,神明必相护佑。他日生当封侯,死当庙食,决无疑虑。只是将军一生命薄,不得全美。”宋江告道:“我师,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终?”罗真人道:“非也。将军亡必正寝,尸必归坟。只是所生命薄,为人好处多磨,忧中少乐。得意浓时便当退步,勿以久恋富贵。”宋江再告:“我师,富贵非宋江之意。但只愿的弟兄常常完聚,虽居贫贱,亦满微心。只求大家安乐。”罗真人笑道:“大限到来,岂容汝等留恋乎!”宋江再拜,求罗真人法语。罗真人命童子取过纸笔,写下八句法语,度与宋江。那八句说道是:
忠义者少,义气者稀。幽燕功毕,明月虚辉。始逢冬暮,鸿雁分飞。吴头楚尾,官禄同归。
宋江看毕,不晓其意,再拜恳告:“乞我师金口剖决,指引迷愚。”罗真人道:“此乃天机,不可泄漏。他日应时,将军自知。夜深更静,请将军观内暂宿一宿,来早再与拜会。贫道当年寝寐,未曾还的,再欲赴梦去也。将军勿罪。”宋江收了八句法语,藏在身边,辞了罗真人,来观内宿歇。众道众接至方丈,宿了一宵。次日清晨,来参真人。其时公孙胜已到草庵里了。罗真人叫备素馔斋饭相待。早膳已毕,罗真人再与宋江道:“将军在上,贫道一言可禀:这个徒弟公孙胜,俗缘日短,道行渐长。若今日便留下,在此伏侍贫道,却不见了弟兄往日情分。从今日跟将军去干大功,如奏凯还京,此时方当徒弟相辞,却望将军还放。一者使贫道有传道之人,二乃免徒弟老母倚门之望。将军忠义之士,必举忠义之行。未知将军雅意肯纳贫道否?”宋江道:“师父法旨,弟子安敢不听。况公孙胜先生与江弟兄,去住从他,焉敢阻当。”罗真人同公孙胜都打个稽首,道:“谢承将军金诺。”当下众人拜辞罗真人,罗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别。罗真人道:“将军善加保重,早得建节封侯。”宋江拜别,出到观前。所有乘坐马匹,在观中喂养,从人已牵在观外伺候。众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观外相别。宋江教牵马至半山平坦之处,与公孙胜等一同上马,再回蓟州。有诗为证:
兵隙乘骖访道流,紫虚仙观白云稠。当坛乞得幽玄语,楚尾吴头事便休。
宋江等回来,一路无话,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马。黑旋风李逵接着,说道:“哥哥去望罗真人,怎生不带兄弟去走一遭?”戴宗道:“罗真人说你要杀他,好生怪你。”李逵道:“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!”众人都笑。宋江入进衙内,众人都到后堂。宋江取出罗真人那八句法语,递与吴用看详,不晓其意。众人反复看了,亦不省的。公孙胜道:“兄长,此乃是天机玄语,不可泄漏。收拾过了,终身受用。休得只顾猜疑。师父法语,过后方知。”宋江遂从其说,藏于天书之内。自此之后,屯驻军马在蓟州,一月有余,并无军情之事。
至七月半后,檀州赵枢密行文书到来,说奉朝廷敕旨,催兵出战。宋江接得枢密院札付,便与军师吴用计议,前到玉田县,合会卢俊义等,操练军马,整顿军器,分拨人员已定,再回蓟州,祭祀旗纛,选日出师。闻左右报道:“辽国有使来到。”宋江出接,却是欧阳侍郎。便请入后堂,叙礼已罢。宋江问道:“侍郎来意如何?”欧阳侍郎道:“乞退左右。”宋江随即喝散军士。侍郎乃言:“俺大辽国主好生慕公之德。若蒙将军慨然归顺,肯助大辽,必当建节封侯。此乃小事耳。全望早成大义,免俺辽主悬望之心。”宋江答道:“这里也无外人,亦当尽忠告诉。侍郎不知,前番足下来时,众军皆知其意,内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。若是宋江便随侍郎出幽州,朝见郎主时,有副先锋卢俊义,必然引兵追赶。若就那里城下厮并,不见了我弟兄们日前的义气。我今先带些心腹之人,不拣那座城子,借我躲避。他若引兵赶来,知我下落,那时却好回避他。他若不听,却和他厮并也未迟。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时,他军马回报东京,必然别生支节。我等那时朝见郎主,引领大辽军马,却来和他厮杀,未为晚矣。”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一席言语,心中大喜,便回道:“俺这里紧靠霸州,有两个隘口,一个唤做益津关,两边都是险峻高山,中间只一条驿路;一个是文安县,两面都是恶山。过的关口,便是县治。这两座去处,是霸州两扇大门。将军若是如此,可往霸州躲避。本州是俺辽国国舅康里定安守把,将军可就那里与国舅同住,却看这里如何。”宋江道:“若得如此,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,以绝根本。侍郎可暗地使人来引宋江去。只如此说,今夜我等收拾也。”欧阳侍郎大喜,别了宋江,出衙上马去了。未知行止真伪,有诗为证:
辽国君臣性持俫,说降刚去又还来。宋江一志坚如铁,翻使谋心渐渐开。
当日宋江令人去请卢俊义、吴用、朱武到蓟州,一同计议智取霸州之策,下来便见。宋江酌量已定,卢俊义领令去了。吴用、朱武暗暗分付众将,如此如此而行。宋江带去人数,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刘唐、穆弘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吕方、郭盛、孔明、孔亮,共计一十五员头领,止带一万来军校。拨定人数,只等欧阳侍郎来到便行。
望了两日,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而来,对宋江道:“俺大辽国主知道将军实是好心的人。既蒙归顺,怕他宋兵做甚么!俺大辽国有的是渔阳突骑、上谷雄兵相助。你既然要取老父,不放心时,且请在霸州与国舅作伴,俺却差人去取令大人未迟。”宋江听了,与侍郎道:“愿去的军将收拾已完备。几时可行?”欧阳侍郎道:“则今夜便行,请将军传令。”宋江随即分付下去,都教马摘銮铃,军卒衔枚疾走,当晚便行。一面管待来使。黄昏左侧,开城西门便出。欧阳侍郎引数十骑在前领路。宋江引一支军马随后便行。约行过二十余里,只见宋江在马上猛然失声叫声:“苦也!”说道:“约下军师吴学究,同来归顺大辽郎主,不想来的慌速,不曾等的他来。军马慢行,却快使人取接他来。”当时已是三更左侧,前面已到益津关隘口。欧阳侍郎大喝一声:“开门!”当下把关的军将,开放关口,军马人将,尽数度关,直到霸州。
天色将晓,欧阳侍郎请宋江入城。报知国舅康里定安。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亲兄,为人最有权势,更兼胆勇过人。将着两员侍郎,守住霸州。一个唤做金福侍郎,一个唤做叶清侍郎。听的报道:“宋江来降!”便教军马且在城外下寨,只教为头的宋先锋请进城来。欧阳侍郎便同宋江入城,来见定安国舅。国舅见了宋江一表非俗,便乃降阶而接。请至后堂叙礼罢,请在上坐。宋江答道:“国舅乃金枝玉叶,小将是投降之人,怎消受国舅殊礼重待!宋江将何报答?”定安国舅道:“多听得将军的名传寰海,威镇中原。声名闻于大辽,俺的国主好生慕爱,必当重用。”宋江道:“小将比领国舅的福荫,宋江当尽心报答郎主大恩。”定安国舅大喜,忙叫安排庆贺筵宴。一面又叫椎牛宰马,赏劳三军。城中选了一所宅子,教宋江、花荣等安歇。方才教军马尽数入城屯扎。花荣等众将,都来见了国舅等众多番将,同宋江一处安歇已了。宋江便请欧阳侍郎分付道:“可烦侍郎差人报与把关的军汉,怕有军师吴用来时,分付便可放他进关来,我和他一处安歇。昨夜来的仓卒,不曾等候的他。我一时与足下只顾先来了,正忘了他。军情主事,少他不得。更兼军师文武足备,智谋并优,六韬三略,无有不会。”欧阳侍郎听了,随即便传下言语,差人去与益津关、文安县二处把关军将说知。但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,姓吴名用,便可放他过来。
且说文安县得了欧阳侍郎的言语,便差人转出益津关上,报知就里,说与备细。上关来望时,只见尘头蔽日,土雾遮天,有军马奔上关来。把关将士准备擂木炮石,安排对敌。只见山前一骑马上,坐着一人,秀才模样,背后一僧一行,却是行脚僧人、行者。随后又有数十个百姓,都赶上关来。马到关前,高声大叫:“我是宋江手下军师吴用。欲待来寻兄长,被宋兵追赶得紧,你可开关救我。”把关将道:“想来正是此人。”随即开关放入吴学究来。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、行者,也挨入关。关上人当住。那行者早撞在门里了,和尚便道:“俺两个出家人,被军马赶的紧,救咱们则个!”把关的军定要推出关去。那和尚发作,行者焦躁,大叫道:“俺不是出家人,俺是杀人的太岁鲁智深、武松的便是!”花和尚轮起铁禅杖,拦头便打。武行者掣出双戒刀,就便杀人,正如砍瓜切菜一般。那数十个百姓便是解珍、解宝、李立、李云、杨林、石勇、时迁、段景住、白胜、郁保四这伙人,早奔关里,一发夺了关口。卢俊义引着军兵,都赶到关上,一齐杀入文安县来。把关的官员,那里迎敌的住。这伙都到文安县取齐。似此以伪乱真,有诗为证:
伪计归降妙莫穷,便开城郭纵奸雄。公明反谍无端骂,混杀腥膻顷刻中。
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,守门的番官报入城来。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相接,便教引见国舅康里定安。吴用说道:“吴用不合来的迟了些个,正出城来,不想卢俊义知觉,直赶将来,追到关前。小生今入城来,此时不知如何。”又见流星探马报来,说道:“宋兵夺了文安县,军马杀近霸州。”定安国舅便教点兵出城迎敌。宋江道:“未可调兵。等他到城下,宋江自用好言招抚他。如若不从,却和他厮并未迟。”只见探马又报将来说:“宋兵离城不远。”定安国舅与宋江一齐上城看望。见宋兵整整齐齐,都摆列在城下。卢俊义顶盔挂甲,跃马横枪,点军调将,耀武扬威,立马在门旗之下,高声大叫道:“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来!”宋江立在城楼下女墙边,指着卢俊义说道:“兄弟,所有宋朝赏罚不明,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我已顺了大辽国主,汝可回心,也来帮助我,同扶大辽郎主,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。”卢俊义大骂道:“俺在北京安家乐业,你来赚我上山。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,有何亏负你处!你怎敢反背朝廷!你那黑矮无能之人,早出来打话,见个胜败输赢。”
宋江大怒,喝教开城门。便差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穆弘四将齐出,活拿这厮。卢俊义一见了四将,约住军校,跃马横枪,直取四将,全无惧怯。林冲等四将,斗了二十余合,拨回马头,望城中便走。卢俊义把枪一招,后面大队军马,一齐赶杀入来。林冲、花荣占住吊桥,回身再战,诈败佯输,诱引卢俊义抢入城中。背后三军,齐声呐喊。城中宋江等诸将,一齐兵变,接应入城。四方混杀,人人束手,个个归心。定安国舅气的目睁口呆,罔知所措。与众等侍郎束手被擒。宋江将引军到城中,诸将都至州衙内来,参见宋江。宋江传令,先请上定安国舅并欧阳侍郎、金福侍郎、叶清侍郎,并皆分坐,以礼相待。宋江道:“汝辽国不知就里,看的俺们差矣!我这伙好汉,非比啸聚山林之辈,一个个乃是列宿之臣,岂肯背主降辽。只要取汝霸州,特地乘此机会。今已成功,国舅等请回本国,切勿忧疑,俺无杀害之心。但是汝等部下之人,并各家老小,俱各还本国。霸州城子已属天朝,汝等勿得再来争执。今后刀兵到处,无有再容。”宋江号令已了,将城中应有番官,尽数驱遣起身,随从定安国舅,都回幽州。宋江一面出榜安民,令副先锋卢俊义将引一半军马,回守蓟州。宋江等一半军将,守住霸州。差人赍奉军帖,飞报赵枢密,得了霸州。赵安抚听了大喜。一面写表申奏朝廷。
且说定安国舅与同三个侍郎,带领众人,归到燕京,来见郎主,备细奏说宋江诈降一事。“因此被那伙蛮子占了霸州。”大辽郎主听了大怒,喝骂欧阳侍郎:“都是你这奴婢佞臣,往来搬斗,折了俺霸州紧要的城池,教俺燕京如何保守!快与我拿去斩了!”班部中转出兀颜统军,启奏道:“郎主勿忧!量这厮何须国主费力,奴婢自有个道理。且免斩欧阳侍郎,若是宋江知得,反被他耻笑。”大辽国主准奏,赦了欧阳侍郎。再说兀颜统军如何收伏这蛮子,恢复城池?只见兀颜统军奏道:“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将军,十一曜大将,前去布下阵势,把这些蛮子一鼓儿平收。”说言未绝,班部中却转出贺统军前来奏道:“郎主不用忧心,奴婢自有个见识。常言道:杀鸡焉用牛刀。那里消得正统军自去。只贺某聊施小计,教这一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。”郎主听了,大喜道:“俺的爱卿,愿闻你的妙策。”贺统军启口摇舌,说这妙计,有分教:
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,马无料草,人绝口粮。直教三军人马几乎死,一代英雄咫尺休。
毕竟贺统军对郎主道出甚计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《西江月》:
山后辽兵侵境,中原宋帝兴军。水乡取出众天星,奉诏去邪归正。暗地时迁放火,更兼石秀同行。等闲打破永平城,千载功勋可敬。
(译文:辽国军队从山后入侵大宋边境,宋朝皇帝发动军队抵抗。从水泊梁山出来的众多英雄,奉皇帝诏令弃暗投明。暗中时迁放火烧城,石秀也一同行动。他们轻易地攻破了永平城,建立的功勋值得千古传颂。 )
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:“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。如今宋朝童子皇帝,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弄权,嫉贤妒能,闭塞贤路,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不提拔,没有钱财贿赂就不重用,时间久了,怎么会容得下他们。依臣愚见,郎主可以给他们加官进爵,重重赏赐金银财宝,多赏给他们轻暖的皮衣和肥壮的马匹,臣愿意作为使臣,去劝说他们来归降我们大辽国。郎主要是能得到这伙军马,拿下中原就如同翻手掌一样容易。臣不敢擅自做主,请郎主明鉴。” 大辽国主听完,说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那就派你为使臣,带上一百零八匹好马、一百零八匹好绸缎,还有我的敕命一道,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,总领辽兵大元帅,再赐给他金一提、银一秤,权当信物。把他们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录来,全部封官。” 这时,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郎主说:“宋江这伙草贼,招安他们干什么!我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、十一曜大将,有的是强兵猛将,还怕打不过他们!要是这伙蛮子不撤退,我亲自带兵去剿灭他们。” 国主说:“你固然是厉害的好汉,就像插上翅膀的老虎,要是再加上这伙人,你就更是如虎添翼。但你先别阻拦。” 辽主不听兀颜的话,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。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,是辽国第一员上将,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兵书战策全都熟悉。他年纪三十五六岁,仪表堂堂,身材魁梧,身高八尺多,面白唇红,胡须金黄,眼睛碧绿,威风凛凛,勇猛无比,力敌万人。上阵时手持一条浑铁点钢枪,战斗激烈时,还会不时抽出腰间的铁锏,挥舞得铮铮作响。真真是有万夫不当之勇。
且不说兀颜统军劝谏的事,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的敕旨,带着许多礼物和马匹,上了马,直奔蓟州而来。宋江正在蓟州休整军队。听说辽国有使者到来,不知道来意是好是坏。于是他用玄女之课占卜了一下,得到一个上上之兆。宋江就和吴用商量说:“卦象是上上之兆,多半是辽国来招安我们。这可怎么办?” 吴用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,我们正好将计就计,接受他们的招安。把蓟州交给卢先锋管理,趁机夺取他们的霸州。要是拿下霸州,还怕辽国不破吗?现在已经拿下了檀州,就好比砍去了辽国的一只左手。这件事不难。只是要先表现得有些为难,让他们不起疑心。” 有诗为证:
委质为臣志不移,宋江忠义亦堪奇。辽人不识坚贞节,空把黄金事馈遗。
(译文:宋江一心向宋朝尽忠,志向坚定不移,他的忠义令人称奇。辽国人不了解他的坚贞气节,白白用黄金等财物来招降他。 )
且说那欧阳侍郎已经到了城下,宋江传令打开城门,放他进来。欧阳侍郎进入城中,到州衙前下马,径直来到大厅上。双方行过礼后,分宾主坐下。宋江问道:“侍郎此次前来,所为何事?” 欧阳侍郎说:“有件小事,想告知将军,希望您屏退左右。” 宋江于是把身边的人都喝退,邀请欧阳侍郎到后堂深处说话。欧阳侍郎到了后堂,欠身对宋江说:“我们大辽国早就听闻将军大名,只可惜山高水远,一直无缘拜见您。又听说将军在梁山大寨时,替天行道,众弟兄齐心协力。如今宋朝的奸臣们堵塞贤能之路,给他们送金银财宝的人,就能得到高官厚禄,就算对国家有再大的功劳,要是没有贿赂,也只能被埋没,得不到奖赏。这些奸党专权,小人靠进谗言得到好处,嫉贤妒能,赏罚不明,导致天下大乱,江南、两浙、山东、河北等地,盗贼纷纷兴起,草寇猖獗。百姓们深受其害,无法安居乐业。现在将军您率领十万精兵,赤胆忠心地归顺朝廷,却只得到先锋这样的小职位,又没有得到晋升和封爵。您的弟兄们辛苦报国,却都还是平民身份。朝廷还命令你们带兵一直打到沙漠。大家如此劳苦,为国家建功,朝廷却没有任何恩赐。这都是奸臣们的阴谋。要是把沿途抢夺的金珠宝贝,派人送给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这四个贼臣,保证马上就能得到官爵和恩宠。要是不这么做,将军就算赤心报国,立下再大的功勋,回到朝廷也会被治罪。我现在奉大辽国主的命令,特地带着敕命一道,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,总领兵马大元帅,还赠送金一提、银一秤、彩缎一百零八匹、名马一百零八骑。还请将军抄录一百零八位头领的姓名,我们会按照名单封官授爵。我不是来诱惑将军,实在是国主早就听闻将军的高尚品德,特地派我前来邀请将军,招安您和众将,一起归降我们大辽国。”
宋江听完,回答道:“侍郎说得很有道理。只是我宋江出身卑微,原本是郓城的一个小吏,犯了罪四处逃亡,暂且在梁山水泊避难。宋天子三次降下诏书,赦免我的罪行并招安我。虽然我现在官职低微,也还没有立下什么功绩来报答朝廷的赦罪之恩。如今大辽郎主赐给我高官厚禄,还有这么多赏赐,即便如此,我也不敢轻易接受,请侍郎先回去。现在正是酷暑炎热的时候,暂且让军马休息一下,我们暂且借国王这两座城屯兵,等到秋凉之后,再做商议。” 欧阳侍郎说:“将军要是不嫌弃,不妨先收下辽主赏赐的金帛、彩缎、鞍马,我回去之后再慢慢商量,也不算晚。” 宋江说:“侍郎有所不知,我们这一百零八人,耳目众多。要是走漏了消息,肯定会惹来大祸。” 欧阳侍郎说:“兵权都在将军手中,谁敢不听您的。” 宋江说:“侍郎不了解情况,我们弟兄当中,有很多性情刚直勇猛的人。等我把大家的想法统一了,大家都同意了,再慢慢答复您,也来得及。” 有诗为证:
金帛重驮出蓟州,薰风回首不胜羞。辽主若问归降事,云在青山月在楼。
(译文:欧阳侍郎带着大量金银绸缎离开蓟州,宋江在这炎热的天气里,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羞愧。要是辽主问起归降的事,就像那云在青山、月在楼一样,遥遥无期,难以确定。 )
于是宋江让人准备酒食款待欧阳侍郎,然后送他出城上马离开。宋江把军师吴用请来商议:“刚才辽国侍郎说的这番话,你怎么看?” 吴用听了,长叹一声,低头不语,心里暗自思索。宋江问道:“军师为什么叹气?” 吴用回答说:“我想来想去,兄长您一直以忠义为主,我也不敢多说。我觉得欧阳侍郎说的这番话,确实有道理。如今宋朝天子虽然圣明,但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专权,天子听信他们的话。就算以后我们立了大功,也肯定得不到升迁和奖赏。我们三次接受招安,兄长您身为头领,也只得了个先锋的虚职。依我看,归顺大辽国,岂不是比待在梁山水寨更好。只是这样做就辜负了兄长您的忠义之心。” 宋江听完,说道:“军师你这话就错了。归顺大辽这件事,以后不要再提。就算宋朝对不起我,我也不会背叛宋朝,我对宋朝忠心耿耿。就算以后没有功劳和奖赏,也能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。要是背离正道,归顺叛逆,天理难容。我们应当尽忠报国,至死方休。” 吴用说:“要是兄长您一心忠义,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计策,拿下霸州。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天,暂且让军马休息调养。” 宋江和吴用商量好了,暂且没有告诉其他人。他们和众将一起屯驻在蓟州,等待暑热过去。
第二天,宋江和公孙胜在中军闲聊,宋江问道:“早就听说先生的师父罗真人,是盛世的高人。之前攻打高唐州的时候,为了破解高廉的邪法,特地派戴宗、李逵去请你,说尊师罗真人法术高强,十分灵验。麻烦贤弟明天带我到法座前焚香参拜,让我也沾染些仙缘,洗净身上的尘俗之气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 公孙胜说:“我也一直想回去看望老母亲,拜见师父,只是看兄长连日忙着屯兵的事,一直没敢开口。今天我正想跟兄长说这件事,没想到兄长也有此意。明天清晨我们一起去参拜师父,我也正好回去探望母亲。” 第二天,宋江暂时把掌管军马的事务交给军师,收拾了名香、净果、金珠、彩缎,带着花荣、戴宗、吕方、郭盛、燕顺、马麟六个头领,和公孙胜一起,共八人骑马,还带领着五千步卒,前往九宫县二仙山。宋江等人骑在马上,离开蓟州,来到山峰深处。只见满路都是青松,凉气阵阵,一点暑热的感觉都没有,真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好山。公孙胜在马上说:“这座山叫呼鱼鼻山。” 宋江看那山,只见:
四围嵲,八面玲珑。重重晓色映晴霞,沥沥琴声飞瀑布。溪涧中漱玉飞琼,石壁上堆蓝叠翠。白云洞口,紫藤高挂绿萝垂;碧玉峰前,丹桂悬崖青蔓袅。引子苍猿献果,呼群麋鹿衔花。千峰竞秀,夜深白鹤听仙径;万壑争流,风暖幽禽相对语。地僻红尘飞不到,山深车马几曾来。
(译文:山峰四周高峻险要,却又显得精巧细致。清晨的霞光层层叠叠,映照在晴朗的天空中,瀑布如琴声般清脆悦耳地飞泻而下。溪涧中水花飞溅,如同美玉和珍珠;石壁上的景色如堆积的蓝色和翠绿。白云洞口,紫藤高高悬挂,绿萝垂落;碧玉峰前,丹桂在悬崖边生长,青色的藤蔓随风摇曳。引得小猿猴捧着果子前来,呼唤着同伴的麋鹿衔着花朵。众多山峰争奇斗艳,深夜里白鹤在仙径旁倾听;条条山谷中溪水竞相流淌,温暖的风中,幽静的鸟儿相对啼鸣。这里地处偏僻,尘世的喧嚣无法传入,深山之中,很少有车马到来。 )
当下公孙胜和宋江一起,一直来到紫虚观前,众人下马,整理好衣服头巾。小校托着香和礼物,径直走到观里的鹤轩前面。观里的道士们看到公孙胜,都纷纷上前施礼;又一起见过宋江,也行礼完毕。公孙胜问道:“我师父在哪里?” 道士们说:“师父最近一直在后面的静室里静坐,厌烦迎来送往,很少到观里来。” 公孙胜听了,就和宋公明直接往后山的静室走去。转过道观后面,道路崎岖,台阶曲折。没走一里路,就看到荆棘围成的篱笆,外面都是青松翠柏,篱笆里面全是仙草奇花。中间有三间雪洞,罗真人正在里面端坐着诵经。童子知道有客人来,开门迎接。公孙胜先走进草庵鹤轩前,向师父行礼完毕,便禀告说:“弟子的老朋友,山东的宋公明,接受了招安,现在奉皇帝诏令,被封为先锋,统领军队来攻打大辽,现在到了蓟州,特地来参拜师父。他现在就在这里。” 罗真人听了,就让请宋江进来。宋江走进草庵,罗真人走下台阶迎接。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接受自己的拜礼,罗真人说:“将军如今是国家大臣,身佩金印,身着紫袍,接受天子的命令。我只是山野村夫,怎么敢受此大礼?” 宋江坚持谦让,一定要礼拜他。罗真人这才肯坐下。宋江先把香在香炉中点燃,拜了八拜。然后叫花荣等六个头领,都过来行礼。
罗真人让大家都坐下,命童子烹茶献果。之后,罗真人和他们聊起近况,罗真人说:“将军您对应天上的星魁天象,威震中原,又与其他星宿相互配合,一同替天行道。如今归顺宋朝,您的清名将会千古不朽。徒弟公孙胜,本来在我山中出家,想要断绝尘世的纷扰,这也是顺应天理。无奈他是星宿之一,不得不下山。如今承蒙将军不弃,屈尊前来询问,我出家人没什么好招待的,希望不要见怪。” 宋江说:“我原本是郓城的小吏,犯了罪逃到山上。多亏四方豪杰,慕名而来,大家志同道合,亲如骨肉,情同手足。后来看到天象显示,才知道我们对应着天上的星宿,相聚在一起。宋朝天子三次降诏,赦免我们的罪行并招安,大家都跟随我归顺朝廷,深明大义。如今我奉诏命,统领大军征讨大辽,路过真人的仙境,真是前世有缘,得以瞻仰礼拜。还望真人能为我指引前程,那就太幸运了。” 罗真人说:“将军稍坐,我准备了素斋。天色已晚,就在这荒山的草榻上暂且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去。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 宋江说:“我正想请师父指教,希望能得到您的点化,怎么忍心现在就走。” 随即让随从托着金珠彩缎,献给罗真人。罗真人说:“我只是个隐居在山野的老头,就算接受这些金珠,也没什么用处。我随身有布袍遮体,绫锦彩缎也从未穿过。将军统领着数万大军,军中赏赐,每天花费何止千万。您赏赐的这些东西,请收回去吧,我确实用不上。盘中的水果,我倒是可以留下。” 宋江再次下拜,恳请罗真人收下。罗真人坚决不肯接受。接着就摆上了素斋。吃完斋饭,又喝了茶。罗真人让公孙胜回家看望老母亲,“明天早上再来,跟随将军回城。” 当晚,罗真人留宋江在庵中闲聊。宋江把心里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罗真人,希望他能指点迷津。罗真人说:“将军的忠义之心,与天地一样宽广,神明一定会保佑您。日后您活着的时候应当被封侯,死后也会有人立庙祭祀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只是将军一生命运坎坷,难以十全十美。” 宋江问道:“师父,难道我不能善终吗?” 罗真人说:“不是的。将军去世时会寿终正寝,尸身也会归葬祖坟。只是您命途多舛,为人善良却总是磨难重重,忧愁多而快乐少。在最得意的时候,就应当急流勇退,不要贪恋长久的富贵。” 宋江又说:“师父,富贵并不是我追求的。我只希望兄弟们能常常团聚在一起,就算生活贫贱,我也心满意足。只愿大家都能平安快乐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大限到来的时候,哪由得你们留恋!” 宋江再次下拜,求罗真人给几句指示的话。罗真人让童子拿来纸笔,写下八句法语,递给宋江。这八句是:
忠义者少,义气者稀。幽燕功毕,明月虚辉。始逢冬暮,鸿雁分飞。吴头楚尾,官禄同归。
(译文:忠义的人少,真正重义气的人也不多。在幽燕之地的战事结束后,就像明月的光辉变得虚幻。刚到冬天的时候,兄弟们就会像鸿雁一样各自分离。在吴头楚尾这个地方,大家的官运和俸禄都走到尽头。 )
宋江看完,不明白其中的意思,再次下拜恳请:“请师父明示,为我解开心中的疑惑。” 罗真人说:“这是天机,不能泄露。到时候自然应验,将军您自己就会明白。夜深了,请将军在观里暂且住一晚,明天早上我们再见面。我之前睡觉的时间还没补回来,现在想再去睡会儿。将军不要见怪。” 宋江收起这八句法语,藏在身边,辞别罗真人,到观里休息。众道士把他接到方丈室,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清晨,宋江来参拜罗真人。这时公孙胜已经到草庵里了。罗真人让人准备素斋饭招待大家。吃完早饭,罗真人又对宋江说:“将军,我有句话要说:这个徒弟公孙胜,尘缘越来越浅,道行逐渐增长。如果现在就让他留下侍奉我,就会辜负了他和兄弟们往日的情分。让他从现在起跟随将军去建立大功,等凯旋回朝的时候,再让他回来,希望将军能答应。一来这样我能有传承道法的人,二来也能让他的老母亲不再倚门盼望。将军是忠义之人,一定会成全这份忠义之情。不知将军能否答应我的请求?” 宋江说:“师父的话,我怎敢不听。何况公孙胜先生和我情同兄弟,他的去留,我怎会阻拦。” 罗真人和公孙胜都向宋江行礼,说道:“多谢将军答应。” 当下众人拜别罗真人,罗真人一直把宋江等人送到庵外。罗真人说:“将军多多保重,希望您早日建功封侯。” 宋江拜别后,走到观前。他们乘坐的马匹,在观里喂养,随从已经把马牵到观外等候。众道士把宋江等人送到观外,然后告别。宋江让人把马牵到半山平坦的地方,和公孙胜等人一起上马,返回蓟州。有诗为证:
兵隙乘骖访道流,紫虚仙观白云稠。当坛乞得幽玄语,楚尾吴头事便休。
(译文:在战事的间隙骑马去拜访罗真人,紫虚仙观周围白云缭绕。在坛前得到了神秘莫测的话语,到吴头楚尾的地方,很多事情就会有个结果。 )
宋江等人回来,一路上没什么波折,很快就回到城中州衙前下马。黑旋风李逵迎上来,说道:“哥哥去拜访罗真人,怎么不带兄弟我一起去?” 戴宗说:“罗真人说你要杀他,可记恨你呢。” 李逵说:“他也把我收拾得够惨了!” 众人都笑了。宋江走进衙内,大家都来到后堂。宋江拿出罗真人写的那八句法语,递给吴用看,吴用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。大家反复看了,也都不理解。公孙胜说:“兄长,这是天机玄妙的话语,不能泄露。先收起来,以后自然会有用。别再一直猜测了。师父的法语,以后就会知道含义。” 宋江听从了他的话,把法语藏在天书里。从那以后,军队在蓟州屯驻了一个多月,没有发生什么军情。
到了七月中旬以后,檀州的赵枢密送来文书,说奉朝廷敕旨,催促出兵作战。宋江接到枢密院的札付,就和军师吴用商议,先到玉田县,和卢俊义等人会合,操练军马,整顿兵器,人员分配好之后,再回到蓟州,祭祀军旗,选定日子出兵。这时,左右有人来报告:“辽国有使者来了。” 宋江出去迎接,发现是欧阳侍郎。宋江把他请到后堂,行过礼后,宋江问道:“侍郎这次来有什么事?” 欧阳侍郎说:“请屏退左右。” 宋江马上把军士们喝退。欧阳侍郎这才说道:“我们大辽国主非常仰慕您的品德。要是将军您能慷慨归顺,帮助大辽国,一定会被封王封侯。这都不是难事。只希望您能早日成就大义,别让我们辽主一直盼望着。” 宋江回答说:“这里也没有外人,我就实话实说。侍郎有所不知,上次您来的时候,大家都知道了您的来意,其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。要是我宋江现在就跟着侍郎去幽州朝见郎主,副先锋卢俊义肯定会带兵追赶。要是在城下打起来,就违背了我们兄弟之间往日的义气。我现在先带一些心腹之人,找座城暂且躲避。他要是带兵追来,知道了我的下落,到时候再想办法回避他。他要是不听劝,再和他交战也不迟。要是他不知道我们的去向,他的军马回东京报告,肯定又会生出其他变故。等那时我们再去朝见郎主,带领大辽的军马,回过头来和他们厮杀,也不算晚。” 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番话,心中大喜,说道:“我们这里离霸州很近,有两个隘口,一个叫益津关,两边都是险峻的高山,中间只有一条驿道;另一个是文安县,两面也都是险恶的山。过了这两个关口,就是县城。这两个地方,是霸州的两道大门。将军要是想这么做,可以去霸州躲避。霸州是我们辽国国舅康里定安把守,将军可以去那里和国舅一起住,再看看这边的情况。” 宋江说:“要是能这样,我连夜派人回家接老父亲,了却后顾之忧。侍郎可以暗中派人来带我去。就这么说定了,今晚我们就收拾准备。” 欧阳侍郎非常高兴,告别宋江后,出衙上马离开了。也不知道宋江这一去是真是假,有诗为证:
辽国君臣性持俫,说降刚去又还来。宋江一志坚如铁,翻使谋心渐渐开。
(译文:辽国的君臣反复来劝说宋江归降。宋江意志坚定如铁,却利用他们的计策,让自己夺取霸州的计划慢慢有了眉目。 )
当天,宋江派人去请卢俊义、吴用、朱武到蓟州,一起商议智取霸州的计策,具体情况后面再说。宋江心中有了打算,卢俊义领命去做准备。吴用和朱武暗暗吩咐众将,按照计划行事。宋江这次带去的人有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刘唐、穆弘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吕方、郭盛、孔明、孔亮,一共十五位头领,只带了一万左右的军校。人数确定好后,只等欧阳侍郎到来就出发。
等了两天,只见欧阳侍郎骑马飞奔而来,对宋江说:“我们大辽国主知道将军您是真心实意的。您既然归顺了,还怕宋朝的兵干什么!我们大辽有的是渔阳的精锐骑兵、上谷的雄兵可以相助。您要是担心接老父亲的事,不妨先去霸州和国舅作伴,我们再派人去接您父亲也不迟。” 宋江听了,对欧阳侍郎说:“愿意去的军将都已经收拾好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 欧阳侍郎说:“今晚就走,请将军传令。” 宋江马上吩咐下去,让大家把马的銮铃摘掉,士兵们嘴里衔着枚,快速前进,当晚就出发了。同时还安排人款待来使。黄昏时分,打开西门,军队出城。欧阳侍郎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前面带路,宋江率领一支军马跟在后面。大约走了二十多里,宋江在马上突然失声喊道:“糟了!” 又说道:“我和军师吴学究约好一起归顺大辽郎主,没想到走得太急,没等他。大军先慢行,赶紧派人去接他过来。” 当时已经是三更左右,前面就到益津关隘口了。欧阳侍郎大声喊道:“开门!” 守关的军将立刻打开关口,人马全部顺利通过,一直到了霸州。
天快亮的时候,欧阳侍郎请宋江进城,并派人通报国舅康里定安。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的亲哥哥,权势极大,而且胆略过人。他带着两位侍郎,镇守霸州。一个叫金福侍郎,一个叫叶清侍郎。听说 “宋江来降”,便让军马先在城外扎营,只请为首的宋先锋进城。欧阳侍郎就和宋江一起进城,去见定安国舅。国舅看到宋江仪表不凡,便走下台阶迎接。请宋江到后堂行过礼后,让他坐在上座。宋江说:“国舅是皇亲国戚,我只是个投降的人,怎么敢承受国舅如此厚待!我宋江该如何报答呢?” 定安国舅说:“我早就听说将军大名传遍天下,威震中原。大辽的国主非常仰慕您,一定会重用您的。” 宋江说:“我能得到国舅的关照,一定会尽心报答郎主的大恩。” 定安国舅非常高兴,连忙让人安排庆贺的筵席。一面又让人杀牛宰马,犒劳三军。在城中选了一所宅子,让宋江、花荣等人住下。之后才让军马全部进城驻扎。花荣等众将,都来见过国舅和众多番将,和宋江一起安顿下来。宋江对欧阳侍郎说:“麻烦侍郎派人告诉守关的军汉,如果军师吴用来了,就让他入关,我和他住在一起。昨晚走得匆忙,没等他。我当时一门心思和您先来,把他给忘了。军情大事,少不了他。而且军师文武双全,智谋过人,精通六韬三略。” 欧阳侍郎听了,立刻传达命令,派人去益津关和文安县两处把关的军将那里说明情况。告知他们只要看到一个秀才模样、名叫吴用的人,就放他过来。
且说文安县接到欧阳侍郎的指示后,马上派人赶到益津关,把详细情况告知守关将士。守关将士远远望去,只见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,有军马朝着关上奔来。他们赶忙准备好擂木炮石,严阵以待。只见山前一匹马上坐着一人,打扮成秀才模样,背后跟着一个和尚和一个行者,后面还有几十名百姓,一起朝着关前赶来。骑马的人到了关前,高声喊道:“我是宋江手下的军师吴用,想要去投奔兄长,却被宋兵追赶得紧,麻烦你们开关救救我!” 守关将领心想:“想来就是此人了。” 随即打开关口,放吴用进来。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和行者也跟着往里挤。守关的士兵拦住他们,那行者一下子就闯进了门里,和尚忙说:“我们两个出家人,被军马追得没办法了,救救我们吧!” 守关的士兵要把他们推出去,和尚顿时发起火来,行者也烦躁起来,大声叫嚷道:“俺可不是什么出家人,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鲁智深和武松!” 花和尚鲁智深抡起铁禅杖,朝着守关士兵的头上就打。武行者抽出双戒刀,杀起人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。那数十个百姓正是解珍、解宝、李立、李云、杨林、石勇、时迁、段景住、白胜、郁保四等人,他们迅速冲进关里,一下子就把关口夺了下来。卢俊义带着军兵,随后赶到关上,大家一起杀进文安县。守关的官员根本抵挡不住,众人顺利在文安县会合。他们用这样以假乱真的计策,真可谓巧妙,有诗为证:
伪计归降妙莫穷,便开城郭纵奸雄。公明反谍无端骂,混杀腥膻顷刻中。
(译文:这假装归降的计策真是奇妙无穷,辽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,结果放进来一群 “狠角色”。宋江假装背叛,大骂一番,转眼间就把辽军打得一片混乱。 )
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,守门的番官赶紧进城通报。宋江和欧阳侍郎在城边迎接,随后便带着吴用去见国舅康里定安。吴用说道:“都怪我来迟了些,刚出城就被卢俊义发觉了,他一路紧追不舍,一直追到关前。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城,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。” 这时,流星探马又来报告:“宋兵已经夺了文安县,正朝着霸州杀过来了!” 定安国舅一听,马上就要点兵出城迎敌。宋江赶忙阻拦道:“先别调兵。等他们到了城下,我用好言好语劝抚他们。要是他们不听,再和他们交战也不迟。” 不一会儿,探马又来报告:“宋兵离城已经不远了。” 定安国舅和宋江一起登上城楼查看。只见宋兵队伍整齐,在城下排列得整整齐齐。卢俊义顶盔挂甲,骑着马横握着长枪,正在点军调将,耀武扬威,他立马在门旗之下,大声喊道:“只叫背叛朝廷的宋江出来!” 宋江站在城楼下的女墙边,指着卢俊义喊道:“兄弟,如今宋朝赏罚不明,奸臣当道,那些进谗言的小人专权,我已经归顺大辽国主了。你也该回心转意,来帮助我,一起辅佐大辽郎主,这样也不辜负我们在梁山相聚的情谊。” 卢俊义大骂道:“我原本在北京安居乐业,是你把我骗上梁山。宋天子三次降诏招安我们,哪里亏待过你!你怎么敢背叛朝廷!你这个又黑又矮的无能之辈,有胆量就赶紧出来答话,咱们比划比划,看看谁输谁赢!”
宋江听了大怒,喝令打开城门,派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穆弘四将一同出城,务必活捉卢俊义。卢俊义看到四将出城,约束好军校,纵马挺枪,直接朝着四将冲过去,毫无畏惧之色。林冲等四将和卢俊义大战二十多个回合后,调转马头,朝着城里跑去。卢俊义把长枪一挥,身后的大队军马便一起朝着城里冲杀过来。林冲、花荣占据着吊桥,转身再战,假装战败,引诱卢俊义冲进城里。背后的宋军齐声呐喊。这时,城里的宋江等将领,一起发动兵变,接应城外的宋军入城。一时间,四处混战,辽军众人束手无策,纷纷投降。定安国舅气得目瞪口呆,不知所措。他和其他侍郎们都束手被擒。宋江率领军队进入城中,众将都来到州衙参见宋江。宋江传令,先把定安国舅、欧阳侍郎、金福侍郎、叶清侍郎请上来,让他们分坐,以礼相待。宋江说道:“你们辽国不了解情况,可把我们看错了!我们这伙好汉,可不是一般啸聚山林的草寇,我们一个个都是如同天上星宿般的臣子,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君主去投降辽国。我们只是想拿下你们的霸州,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行事。如今已经大功告成,国舅等人请回本国吧,不要有什么疑虑,我们没有杀害你们的意思。不过你们部下的人,还有各家老小,都一起送回本国。霸州城现在已经归属大宋,你们不要再争执了。以后若是再敢兴兵来犯,我们绝不留情!” 宋江发布完命令,把城中所有的番官都遣送回去,让他们跟随定安国舅一起返回幽州。宋江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,一面命令副先锋卢俊义率领一半军马,回去镇守蓟州。宋江则带着另一半军将,留守霸州。之后,宋江派人带着军帖,飞速向赵枢密报告,说已经拿下霸州。赵安抚得知后非常高兴,一面写表章向朝廷奏报。
且说定安国舅和三位侍郎带着众人,回到燕京,去见大辽郎主,把宋江诈降,霸占了霸州的事情详细奏明。大辽郎主听后大怒,喝骂欧阳侍郎:“都是你这个谄媚的臣子,来回搬弄是非,让我们丢了霸州这个重要的城池,叫我燕京还怎么守!来人,把他拉出去斩了!” 这时,班部中兀颜统军站出来启奏道:“郎主不要担忧!对付这伙人,哪里用得着国主费心,我自有办法。暂且先免了欧阳侍郎的死罪,要是宋江知道我们斩了他,反而会被他耻笑。” 大辽国主准了奏请,赦免了欧阳侍郎。那么兀颜统军要如何收服这些 “蛮子”,夺回城池呢?只见兀颜统军奏道:“我率领手下的二十八宿将军、十一曜大将,前去布下阵势,定能把这伙蛮子一举平定。” 话还没说完,班部中贺统军站出来奏道:“郎主不必忧心,我有自己的主意。常言说:杀鸡焉用牛刀。哪用得着劳烦都统军亲自出马。我只需略施小计,就能让这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。” 郎主听了,大喜道:“我的爱卿,快说说你的妙计。” 贺统军开口讲述他的计策,这一番话,引出了一段故事:
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,马无料草,人绝口粮。直教三军人马几乎死,一代英雄咫尺休。
(译文:卢俊义将会陷入一个困境,战马没有草料,士兵没有粮食。这会让三军人马几乎陷入绝境,一代英雄也差点性命不保。 )
究竟贺统军向辽国君主说出了什么样的计策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山后辽兵侵境,中原宋帝兴军。水乡取出众天星,奉诏去邪归正。暗地时迁放火,更兼石秀同行。等闲打破永平城,千载功勋可敬。
(译文:辽国军队从山后入侵大宋边境,宋朝皇帝发动军队抵抗。从水泊梁山出来的众多英雄,奉皇帝诏令弃暗投明。暗中时迁放火烧城,石秀也一同行动。他们轻易地攻破了永平城,建立的功勋值得千古传颂。 )
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:“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。如今宋朝童子皇帝,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弄权,嫉贤妒能,闭塞贤路,不是自己亲近的人就不提拔,没有钱财贿赂就不重用,时间久了,怎么会容得下他们。依臣愚见,郎主可以给他们加官进爵,重重赏赐金银财宝,多赏给他们轻暖的皮衣和肥壮的马匹,臣愿意作为使臣,去劝说他们来归降我们大辽国。郎主要是能得到这伙军马,拿下中原就如同翻手掌一样容易。臣不敢擅自做主,请郎主明鉴。” 大辽国主听完,说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。那就派你为使臣,带上一百零八匹好马、一百零八匹好绸缎,还有我的敕命一道,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,总领辽兵大元帅,再赐给他金一提、银一秤,权当信物。把他们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录来,全部封官。” 这时,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郎主说:“宋江这伙草贼,招安他们干什么!我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、十一曜大将,有的是强兵猛将,还怕打不过他们!要是这伙蛮子不撤退,我亲自带兵去剿灭他们。” 国主说:“你固然是厉害的好汉,就像插上翅膀的老虎,要是再加上这伙人,你就更是如虎添翼。但你先别阻拦。” 辽主不听兀颜的话,其他人也就不敢再多说什么。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,是辽国第一员上将,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,兵书战策全都熟悉。他年纪三十五六岁,仪表堂堂,身材魁梧,身高八尺多,面白唇红,胡须金黄,眼睛碧绿,威风凛凛,勇猛无比,力敌万人。上阵时手持一条浑铁点钢枪,战斗激烈时,还会不时抽出腰间的铁锏,挥舞得铮铮作响。真真是有万夫不当之勇。
且不说兀颜统军劝谏的事,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的敕旨,带着许多礼物和马匹,上了马,直奔蓟州而来。宋江正在蓟州休整军队。听说辽国有使者到来,不知道来意是好是坏。于是他用玄女之课占卜了一下,得到一个上上之兆。宋江就和吴用商量说:“卦象是上上之兆,多半是辽国来招安我们。这可怎么办?” 吴用说:“如果真是这样,我们正好将计就计,接受他们的招安。把蓟州交给卢先锋管理,趁机夺取他们的霸州。要是拿下霸州,还怕辽国不破吗?现在已经拿下了檀州,就好比砍去了辽国的一只左手。这件事不难。只是要先表现得有些为难,让他们不起疑心。” 有诗为证:
委质为臣志不移,宋江忠义亦堪奇。辽人不识坚贞节,空把黄金事馈遗。
(译文:宋江一心向宋朝尽忠,志向坚定不移,他的忠义令人称奇。辽国人不了解他的坚贞气节,白白用黄金等财物来招降他。 )
且说那欧阳侍郎已经到了城下,宋江传令打开城门,放他进来。欧阳侍郎进入城中,到州衙前下马,径直来到大厅上。双方行过礼后,分宾主坐下。宋江问道:“侍郎此次前来,所为何事?” 欧阳侍郎说:“有件小事,想告知将军,希望您屏退左右。” 宋江于是把身边的人都喝退,邀请欧阳侍郎到后堂深处说话。欧阳侍郎到了后堂,欠身对宋江说:“我们大辽国早就听闻将军大名,只可惜山高水远,一直无缘拜见您。又听说将军在梁山大寨时,替天行道,众弟兄齐心协力。如今宋朝的奸臣们堵塞贤能之路,给他们送金银财宝的人,就能得到高官厚禄,就算对国家有再大的功劳,要是没有贿赂,也只能被埋没,得不到奖赏。这些奸党专权,小人靠进谗言得到好处,嫉贤妒能,赏罚不明,导致天下大乱,江南、两浙、山东、河北等地,盗贼纷纷兴起,草寇猖獗。百姓们深受其害,无法安居乐业。现在将军您率领十万精兵,赤胆忠心地归顺朝廷,却只得到先锋这样的小职位,又没有得到晋升和封爵。您的弟兄们辛苦报国,却都还是平民身份。朝廷还命令你们带兵一直打到沙漠。大家如此劳苦,为国家建功,朝廷却没有任何恩赐。这都是奸臣们的阴谋。要是把沿途抢夺的金珠宝贝,派人送给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这四个贼臣,保证马上就能得到官爵和恩宠。要是不这么做,将军就算赤心报国,立下再大的功勋,回到朝廷也会被治罪。我现在奉大辽国主的命令,特地带着敕命一道,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,总领兵马大元帅,还赠送金一提、银一秤、彩缎一百零八匹、名马一百零八骑。还请将军抄录一百零八位头领的姓名,我们会按照名单封官授爵。我不是来诱惑将军,实在是国主早就听闻将军的高尚品德,特地派我前来邀请将军,招安您和众将,一起归降我们大辽国。”
宋江听完,回答道:“侍郎说得很有道理。只是我宋江出身卑微,原本是郓城的一个小吏,犯了罪四处逃亡,暂且在梁山水泊避难。宋天子三次降下诏书,赦免我的罪行并招安我。虽然我现在官职低微,也还没有立下什么功绩来报答朝廷的赦罪之恩。如今大辽郎主赐给我高官厚禄,还有这么多赏赐,即便如此,我也不敢轻易接受,请侍郎先回去。现在正是酷暑炎热的时候,暂且让军马休息一下,我们暂且借国王这两座城屯兵,等到秋凉之后,再做商议。” 欧阳侍郎说:“将军要是不嫌弃,不妨先收下辽主赏赐的金帛、彩缎、鞍马,我回去之后再慢慢商量,也不算晚。” 宋江说:“侍郎有所不知,我们这一百零八人,耳目众多。要是走漏了消息,肯定会惹来大祸。” 欧阳侍郎说:“兵权都在将军手中,谁敢不听您的。” 宋江说:“侍郎不了解情况,我们弟兄当中,有很多性情刚直勇猛的人。等我把大家的想法统一了,大家都同意了,再慢慢答复您,也来得及。” 有诗为证:
金帛重驮出蓟州,薰风回首不胜羞。辽主若问归降事,云在青山月在楼。
(译文:欧阳侍郎带着大量金银绸缎离开蓟州,宋江在这炎热的天气里,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羞愧。要是辽主问起归降的事,就像那云在青山、月在楼一样,遥遥无期,难以确定。 )
于是宋江让人准备酒食款待欧阳侍郎,然后送他出城上马离开。宋江把军师吴用请来商议:“刚才辽国侍郎说的这番话,你怎么看?” 吴用听了,长叹一声,低头不语,心里暗自思索。宋江问道:“军师为什么叹气?” 吴用回答说:“我想来想去,兄长您一直以忠义为主,我也不敢多说。我觉得欧阳侍郎说的这番话,确实有道理。如今宋朝天子虽然圣明,但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奸臣专权,天子听信他们的话。就算以后我们立了大功,也肯定得不到升迁和奖赏。我们三次接受招安,兄长您身为头领,也只得了个先锋的虚职。依我看,归顺大辽国,岂不是比待在梁山水寨更好。只是这样做就辜负了兄长您的忠义之心。” 宋江听完,说道:“军师你这话就错了。归顺大辽这件事,以后不要再提。就算宋朝对不起我,我也不会背叛宋朝,我对宋朝忠心耿耿。就算以后没有功劳和奖赏,也能在青史上留个好名声。要是背离正道,归顺叛逆,天理难容。我们应当尽忠报国,至死方休。” 吴用说:“要是兄长您一心忠义,那我们就顺着这条计策,拿下霸州。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天,暂且让军马休息调养。” 宋江和吴用商量好了,暂且没有告诉其他人。他们和众将一起屯驻在蓟州,等待暑热过去。
第二天,宋江和公孙胜在中军闲聊,宋江问道:“早就听说先生的师父罗真人,是盛世的高人。之前攻打高唐州的时候,为了破解高廉的邪法,特地派戴宗、李逵去请你,说尊师罗真人法术高强,十分灵验。麻烦贤弟明天带我到法座前焚香参拜,让我也沾染些仙缘,洗净身上的尘俗之气。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 公孙胜说:“我也一直想回去看望老母亲,拜见师父,只是看兄长连日忙着屯兵的事,一直没敢开口。今天我正想跟兄长说这件事,没想到兄长也有此意。明天清晨我们一起去参拜师父,我也正好回去探望母亲。” 第二天,宋江暂时把掌管军马的事务交给军师,收拾了名香、净果、金珠、彩缎,带着花荣、戴宗、吕方、郭盛、燕顺、马麟六个头领,和公孙胜一起,共八人骑马,还带领着五千步卒,前往九宫县二仙山。宋江等人骑在马上,离开蓟州,来到山峰深处。只见满路都是青松,凉气阵阵,一点暑热的感觉都没有,真是一座风景秀丽的好山。公孙胜在马上说:“这座山叫呼鱼鼻山。” 宋江看那山,只见:
四围嵲,八面玲珑。重重晓色映晴霞,沥沥琴声飞瀑布。溪涧中漱玉飞琼,石壁上堆蓝叠翠。白云洞口,紫藤高挂绿萝垂;碧玉峰前,丹桂悬崖青蔓袅。引子苍猿献果,呼群麋鹿衔花。千峰竞秀,夜深白鹤听仙径;万壑争流,风暖幽禽相对语。地僻红尘飞不到,山深车马几曾来。
(译文:山峰四周高峻险要,却又显得精巧细致。清晨的霞光层层叠叠,映照在晴朗的天空中,瀑布如琴声般清脆悦耳地飞泻而下。溪涧中水花飞溅,如同美玉和珍珠;石壁上的景色如堆积的蓝色和翠绿。白云洞口,紫藤高高悬挂,绿萝垂落;碧玉峰前,丹桂在悬崖边生长,青色的藤蔓随风摇曳。引得小猿猴捧着果子前来,呼唤着同伴的麋鹿衔着花朵。众多山峰争奇斗艳,深夜里白鹤在仙径旁倾听;条条山谷中溪水竞相流淌,温暖的风中,幽静的鸟儿相对啼鸣。这里地处偏僻,尘世的喧嚣无法传入,深山之中,很少有车马到来。 )
当下公孙胜和宋江一起,一直来到紫虚观前,众人下马,整理好衣服头巾。小校托着香和礼物,径直走到观里的鹤轩前面。观里的道士们看到公孙胜,都纷纷上前施礼;又一起见过宋江,也行礼完毕。公孙胜问道:“我师父在哪里?” 道士们说:“师父最近一直在后面的静室里静坐,厌烦迎来送往,很少到观里来。” 公孙胜听了,就和宋公明直接往后山的静室走去。转过道观后面,道路崎岖,台阶曲折。没走一里路,就看到荆棘围成的篱笆,外面都是青松翠柏,篱笆里面全是仙草奇花。中间有三间雪洞,罗真人正在里面端坐着诵经。童子知道有客人来,开门迎接。公孙胜先走进草庵鹤轩前,向师父行礼完毕,便禀告说:“弟子的老朋友,山东的宋公明,接受了招安,现在奉皇帝诏令,被封为先锋,统领军队来攻打大辽,现在到了蓟州,特地来参拜师父。他现在就在这里。” 罗真人听了,就让请宋江进来。宋江走进草庵,罗真人走下台阶迎接。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接受自己的拜礼,罗真人说:“将军如今是国家大臣,身佩金印,身着紫袍,接受天子的命令。我只是山野村夫,怎么敢受此大礼?” 宋江坚持谦让,一定要礼拜他。罗真人这才肯坐下。宋江先把香在香炉中点燃,拜了八拜。然后叫花荣等六个头领,都过来行礼。
罗真人让大家都坐下,命童子烹茶献果。之后,罗真人和他们聊起近况,罗真人说:“将军您对应天上的星魁天象,威震中原,又与其他星宿相互配合,一同替天行道。如今归顺宋朝,您的清名将会千古不朽。徒弟公孙胜,本来在我山中出家,想要断绝尘世的纷扰,这也是顺应天理。无奈他是星宿之一,不得不下山。如今承蒙将军不弃,屈尊前来询问,我出家人没什么好招待的,希望不要见怪。” 宋江说:“我原本是郓城的小吏,犯了罪逃到山上。多亏四方豪杰,慕名而来,大家志同道合,亲如骨肉,情同手足。后来看到天象显示,才知道我们对应着天上的星宿,相聚在一起。宋朝天子三次降诏,赦免我们的罪行并招安,大家都跟随我归顺朝廷,深明大义。如今我奉诏命,统领大军征讨大辽,路过真人的仙境,真是前世有缘,得以瞻仰礼拜。还望真人能为我指引前程,那就太幸运了。” 罗真人说:“将军稍坐,我准备了素斋。天色已晚,就在这荒山的草榻上暂且住一晚,明天一早再启程回去。不知将军意下如何?” 宋江说:“我正想请师父指教,希望能得到您的点化,怎么忍心现在就走。” 随即让随从托着金珠彩缎,献给罗真人。罗真人说:“我只是个隐居在山野的老头,就算接受这些金珠,也没什么用处。我随身有布袍遮体,绫锦彩缎也从未穿过。将军统领着数万大军,军中赏赐,每天花费何止千万。您赏赐的这些东西,请收回去吧,我确实用不上。盘中的水果,我倒是可以留下。” 宋江再次下拜,恳请罗真人收下。罗真人坚决不肯接受。接着就摆上了素斋。吃完斋饭,又喝了茶。罗真人让公孙胜回家看望老母亲,“明天早上再来,跟随将军回城。” 当晚,罗真人留宋江在庵中闲聊。宋江把心里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罗真人,希望他能指点迷津。罗真人说:“将军的忠义之心,与天地一样宽广,神明一定会保佑您。日后您活着的时候应当被封侯,死后也会有人立庙祭祀,这是毫无疑问的。只是将军一生命运坎坷,难以十全十美。” 宋江问道:“师父,难道我不能善终吗?” 罗真人说:“不是的。将军去世时会寿终正寝,尸身也会归葬祖坟。只是您命途多舛,为人善良却总是磨难重重,忧愁多而快乐少。在最得意的时候,就应当急流勇退,不要贪恋长久的富贵。” 宋江又说:“师父,富贵并不是我追求的。我只希望兄弟们能常常团聚在一起,就算生活贫贱,我也心满意足。只愿大家都能平安快乐。” 罗真人笑着说:“大限到来的时候,哪由得你们留恋!” 宋江再次下拜,求罗真人给几句指示的话。罗真人让童子拿来纸笔,写下八句法语,递给宋江。这八句是:
忠义者少,义气者稀。幽燕功毕,明月虚辉。始逢冬暮,鸿雁分飞。吴头楚尾,官禄同归。
(译文:忠义的人少,真正重义气的人也不多。在幽燕之地的战事结束后,就像明月的光辉变得虚幻。刚到冬天的时候,兄弟们就会像鸿雁一样各自分离。在吴头楚尾这个地方,大家的官运和俸禄都走到尽头。 )
宋江看完,不明白其中的意思,再次下拜恳请:“请师父明示,为我解开心中的疑惑。” 罗真人说:“这是天机,不能泄露。到时候自然应验,将军您自己就会明白。夜深了,请将军在观里暂且住一晚,明天早上我们再见面。我之前睡觉的时间还没补回来,现在想再去睡会儿。将军不要见怪。” 宋江收起这八句法语,藏在身边,辞别罗真人,到观里休息。众道士把他接到方丈室,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清晨,宋江来参拜罗真人。这时公孙胜已经到草庵里了。罗真人让人准备素斋饭招待大家。吃完早饭,罗真人又对宋江说:“将军,我有句话要说:这个徒弟公孙胜,尘缘越来越浅,道行逐渐增长。如果现在就让他留下侍奉我,就会辜负了他和兄弟们往日的情分。让他从现在起跟随将军去建立大功,等凯旋回朝的时候,再让他回来,希望将军能答应。一来这样我能有传承道法的人,二来也能让他的老母亲不再倚门盼望。将军是忠义之人,一定会成全这份忠义之情。不知将军能否答应我的请求?” 宋江说:“师父的话,我怎敢不听。何况公孙胜先生和我情同兄弟,他的去留,我怎会阻拦。” 罗真人和公孙胜都向宋江行礼,说道:“多谢将军答应。” 当下众人拜别罗真人,罗真人一直把宋江等人送到庵外。罗真人说:“将军多多保重,希望您早日建功封侯。” 宋江拜别后,走到观前。他们乘坐的马匹,在观里喂养,随从已经把马牵到观外等候。众道士把宋江等人送到观外,然后告别。宋江让人把马牵到半山平坦的地方,和公孙胜等人一起上马,返回蓟州。有诗为证:
兵隙乘骖访道流,紫虚仙观白云稠。当坛乞得幽玄语,楚尾吴头事便休。
(译文:在战事的间隙骑马去拜访罗真人,紫虚仙观周围白云缭绕。在坛前得到了神秘莫测的话语,到吴头楚尾的地方,很多事情就会有个结果。 )
宋江等人回来,一路上没什么波折,很快就回到城中州衙前下马。黑旋风李逵迎上来,说道:“哥哥去拜访罗真人,怎么不带兄弟我一起去?” 戴宗说:“罗真人说你要杀他,可记恨你呢。” 李逵说:“他也把我收拾得够惨了!” 众人都笑了。宋江走进衙内,大家都来到后堂。宋江拿出罗真人写的那八句法语,递给吴用看,吴用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。大家反复看了,也都不理解。公孙胜说:“兄长,这是天机玄妙的话语,不能泄露。先收起来,以后自然会有用。别再一直猜测了。师父的法语,以后就会知道含义。” 宋江听从了他的话,把法语藏在天书里。从那以后,军队在蓟州屯驻了一个多月,没有发生什么军情。
到了七月中旬以后,檀州的赵枢密送来文书,说奉朝廷敕旨,催促出兵作战。宋江接到枢密院的札付,就和军师吴用商议,先到玉田县,和卢俊义等人会合,操练军马,整顿兵器,人员分配好之后,再回到蓟州,祭祀军旗,选定日子出兵。这时,左右有人来报告:“辽国有使者来了。” 宋江出去迎接,发现是欧阳侍郎。宋江把他请到后堂,行过礼后,宋江问道:“侍郎这次来有什么事?” 欧阳侍郎说:“请屏退左右。” 宋江马上把军士们喝退。欧阳侍郎这才说道:“我们大辽国主非常仰慕您的品德。要是将军您能慷慨归顺,帮助大辽国,一定会被封王封侯。这都不是难事。只希望您能早日成就大义,别让我们辽主一直盼望着。” 宋江回答说:“这里也没有外人,我就实话实说。侍郎有所不知,上次您来的时候,大家都知道了您的来意,其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。要是我宋江现在就跟着侍郎去幽州朝见郎主,副先锋卢俊义肯定会带兵追赶。要是在城下打起来,就违背了我们兄弟之间往日的义气。我现在先带一些心腹之人,找座城暂且躲避。他要是带兵追来,知道了我的下落,到时候再想办法回避他。他要是不听劝,再和他交战也不迟。要是他不知道我们的去向,他的军马回东京报告,肯定又会生出其他变故。等那时我们再去朝见郎主,带领大辽的军马,回过头来和他们厮杀,也不算晚。” 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番话,心中大喜,说道:“我们这里离霸州很近,有两个隘口,一个叫益津关,两边都是险峻的高山,中间只有一条驿道;另一个是文安县,两面也都是险恶的山。过了这两个关口,就是县城。这两个地方,是霸州的两道大门。将军要是想这么做,可以去霸州躲避。霸州是我们辽国国舅康里定安把守,将军可以去那里和国舅一起住,再看看这边的情况。” 宋江说:“要是能这样,我连夜派人回家接老父亲,了却后顾之忧。侍郎可以暗中派人来带我去。就这么说定了,今晚我们就收拾准备。” 欧阳侍郎非常高兴,告别宋江后,出衙上马离开了。也不知道宋江这一去是真是假,有诗为证:
辽国君臣性持俫,说降刚去又还来。宋江一志坚如铁,翻使谋心渐渐开。
(译文:辽国的君臣反复来劝说宋江归降。宋江意志坚定如铁,却利用他们的计策,让自己夺取霸州的计划慢慢有了眉目。 )
当天,宋江派人去请卢俊义、吴用、朱武到蓟州,一起商议智取霸州的计策,具体情况后面再说。宋江心中有了打算,卢俊义领命去做准备。吴用和朱武暗暗吩咐众将,按照计划行事。宋江这次带去的人有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刘唐、穆弘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吕方、郭盛、孔明、孔亮,一共十五位头领,只带了一万左右的军校。人数确定好后,只等欧阳侍郎到来就出发。
等了两天,只见欧阳侍郎骑马飞奔而来,对宋江说:“我们大辽国主知道将军您是真心实意的。您既然归顺了,还怕宋朝的兵干什么!我们大辽有的是渔阳的精锐骑兵、上谷的雄兵可以相助。您要是担心接老父亲的事,不妨先去霸州和国舅作伴,我们再派人去接您父亲也不迟。” 宋江听了,对欧阳侍郎说:“愿意去的军将都已经收拾好了。什么时候出发?” 欧阳侍郎说:“今晚就走,请将军传令。” 宋江马上吩咐下去,让大家把马的銮铃摘掉,士兵们嘴里衔着枚,快速前进,当晚就出发了。同时还安排人款待来使。黄昏时分,打开西门,军队出城。欧阳侍郎带着几十名骑兵在前面带路,宋江率领一支军马跟在后面。大约走了二十多里,宋江在马上突然失声喊道:“糟了!” 又说道:“我和军师吴学究约好一起归顺大辽郎主,没想到走得太急,没等他。大军先慢行,赶紧派人去接他过来。” 当时已经是三更左右,前面就到益津关隘口了。欧阳侍郎大声喊道:“开门!” 守关的军将立刻打开关口,人马全部顺利通过,一直到了霸州。
天快亮的时候,欧阳侍郎请宋江进城,并派人通报国舅康里定安。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的亲哥哥,权势极大,而且胆略过人。他带着两位侍郎,镇守霸州。一个叫金福侍郎,一个叫叶清侍郎。听说 “宋江来降”,便让军马先在城外扎营,只请为首的宋先锋进城。欧阳侍郎就和宋江一起进城,去见定安国舅。国舅看到宋江仪表不凡,便走下台阶迎接。请宋江到后堂行过礼后,让他坐在上座。宋江说:“国舅是皇亲国戚,我只是个投降的人,怎么敢承受国舅如此厚待!我宋江该如何报答呢?” 定安国舅说:“我早就听说将军大名传遍天下,威震中原。大辽的国主非常仰慕您,一定会重用您的。” 宋江说:“我能得到国舅的关照,一定会尽心报答郎主的大恩。” 定安国舅非常高兴,连忙让人安排庆贺的筵席。一面又让人杀牛宰马,犒劳三军。在城中选了一所宅子,让宋江、花荣等人住下。之后才让军马全部进城驻扎。花荣等众将,都来见过国舅和众多番将,和宋江一起安顿下来。宋江对欧阳侍郎说:“麻烦侍郎派人告诉守关的军汉,如果军师吴用来了,就让他入关,我和他住在一起。昨晚走得匆忙,没等他。我当时一门心思和您先来,把他给忘了。军情大事,少不了他。而且军师文武双全,智谋过人,精通六韬三略。” 欧阳侍郎听了,立刻传达命令,派人去益津关和文安县两处把关的军将那里说明情况。告知他们只要看到一个秀才模样、名叫吴用的人,就放他过来。
且说文安县接到欧阳侍郎的指示后,马上派人赶到益津关,把详细情况告知守关将士。守关将士远远望去,只见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,有军马朝着关上奔来。他们赶忙准备好擂木炮石,严阵以待。只见山前一匹马上坐着一人,打扮成秀才模样,背后跟着一个和尚和一个行者,后面还有几十名百姓,一起朝着关前赶来。骑马的人到了关前,高声喊道:“我是宋江手下的军师吴用,想要去投奔兄长,却被宋兵追赶得紧,麻烦你们开关救救我!” 守关将领心想:“想来就是此人了。” 随即打开关口,放吴用进来。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和行者也跟着往里挤。守关的士兵拦住他们,那行者一下子就闯进了门里,和尚忙说:“我们两个出家人,被军马追得没办法了,救救我们吧!” 守关的士兵要把他们推出去,和尚顿时发起火来,行者也烦躁起来,大声叫嚷道:“俺可不是什么出家人,俺就是杀人不眨眼的鲁智深和武松!” 花和尚鲁智深抡起铁禅杖,朝着守关士兵的头上就打。武行者抽出双戒刀,杀起人来如同砍瓜切菜一般。那数十个百姓正是解珍、解宝、李立、李云、杨林、石勇、时迁、段景住、白胜、郁保四等人,他们迅速冲进关里,一下子就把关口夺了下来。卢俊义带着军兵,随后赶到关上,大家一起杀进文安县。守关的官员根本抵挡不住,众人顺利在文安县会合。他们用这样以假乱真的计策,真可谓巧妙,有诗为证:
伪计归降妙莫穷,便开城郭纵奸雄。公明反谍无端骂,混杀腥膻顷刻中。
(译文:这假装归降的计策真是奇妙无穷,辽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,结果放进来一群 “狠角色”。宋江假装背叛,大骂一番,转眼间就把辽军打得一片混乱。 )
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,守门的番官赶紧进城通报。宋江和欧阳侍郎在城边迎接,随后便带着吴用去见国舅康里定安。吴用说道:“都怪我来迟了些,刚出城就被卢俊义发觉了,他一路紧追不舍,一直追到关前。我好不容易才进了城,现在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。” 这时,流星探马又来报告:“宋兵已经夺了文安县,正朝着霸州杀过来了!” 定安国舅一听,马上就要点兵出城迎敌。宋江赶忙阻拦道:“先别调兵。等他们到了城下,我用好言好语劝抚他们。要是他们不听,再和他们交战也不迟。” 不一会儿,探马又来报告:“宋兵离城已经不远了。” 定安国舅和宋江一起登上城楼查看。只见宋兵队伍整齐,在城下排列得整整齐齐。卢俊义顶盔挂甲,骑着马横握着长枪,正在点军调将,耀武扬威,他立马在门旗之下,大声喊道:“只叫背叛朝廷的宋江出来!” 宋江站在城楼下的女墙边,指着卢俊义喊道:“兄弟,如今宋朝赏罚不明,奸臣当道,那些进谗言的小人专权,我已经归顺大辽国主了。你也该回心转意,来帮助我,一起辅佐大辽郎主,这样也不辜负我们在梁山相聚的情谊。” 卢俊义大骂道:“我原本在北京安居乐业,是你把我骗上梁山。宋天子三次降诏招安我们,哪里亏待过你!你怎么敢背叛朝廷!你这个又黑又矮的无能之辈,有胆量就赶紧出来答话,咱们比划比划,看看谁输谁赢!”
宋江听了大怒,喝令打开城门,派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穆弘四将一同出城,务必活捉卢俊义。卢俊义看到四将出城,约束好军校,纵马挺枪,直接朝着四将冲过去,毫无畏惧之色。林冲等四将和卢俊义大战二十多个回合后,调转马头,朝着城里跑去。卢俊义把长枪一挥,身后的大队军马便一起朝着城里冲杀过来。林冲、花荣占据着吊桥,转身再战,假装战败,引诱卢俊义冲进城里。背后的宋军齐声呐喊。这时,城里的宋江等将领,一起发动兵变,接应城外的宋军入城。一时间,四处混战,辽军众人束手无策,纷纷投降。定安国舅气得目瞪口呆,不知所措。他和其他侍郎们都束手被擒。宋江率领军队进入城中,众将都来到州衙参见宋江。宋江传令,先把定安国舅、欧阳侍郎、金福侍郎、叶清侍郎请上来,让他们分坐,以礼相待。宋江说道:“你们辽国不了解情况,可把我们看错了!我们这伙好汉,可不是一般啸聚山林的草寇,我们一个个都是如同天上星宿般的臣子,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君主去投降辽国。我们只是想拿下你们的霸州,所以才借着这个机会行事。如今已经大功告成,国舅等人请回本国吧,不要有什么疑虑,我们没有杀害你们的意思。不过你们部下的人,还有各家老小,都一起送回本国。霸州城现在已经归属大宋,你们不要再争执了。以后若是再敢兴兵来犯,我们绝不留情!” 宋江发布完命令,把城中所有的番官都遣送回去,让他们跟随定安国舅一起返回幽州。宋江一面张贴告示安抚百姓,一面命令副先锋卢俊义率领一半军马,回去镇守蓟州。宋江则带着另一半军将,留守霸州。之后,宋江派人带着军帖,飞速向赵枢密报告,说已经拿下霸州。赵安抚得知后非常高兴,一面写表章向朝廷奏报。
且说定安国舅和三位侍郎带着众人,回到燕京,去见大辽郎主,把宋江诈降,霸占了霸州的事情详细奏明。大辽郎主听后大怒,喝骂欧阳侍郎:“都是你这个谄媚的臣子,来回搬弄是非,让我们丢了霸州这个重要的城池,叫我燕京还怎么守!来人,把他拉出去斩了!” 这时,班部中兀颜统军站出来启奏道:“郎主不要担忧!对付这伙人,哪里用得着国主费心,我自有办法。暂且先免了欧阳侍郎的死罪,要是宋江知道我们斩了他,反而会被他耻笑。” 大辽国主准了奏请,赦免了欧阳侍郎。那么兀颜统军要如何收服这些 “蛮子”,夺回城池呢?只见兀颜统军奏道:“我率领手下的二十八宿将军、十一曜大将,前去布下阵势,定能把这伙蛮子一举平定。” 话还没说完,班部中贺统军站出来奏道:“郎主不必忧心,我有自己的主意。常言说:杀鸡焉用牛刀。哪用得着劳烦都统军亲自出马。我只需略施小计,就能让这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。” 郎主听了,大喜道:“我的爱卿,快说说你的妙计。” 贺统军开口讲述他的计策,这一番话,引出了一段故事:
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,马无料草,人绝口粮。直教三军人马几乎死,一代英雄咫尺休。
(译文:卢俊义将会陷入一个困境,战马没有草料,士兵没有粮食。这会让三军人马几乎陷入绝境,一代英雄也差点性命不保。 )
究竟贺统军向辽国君主说出了什么样的计策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