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当日宋江升帐,诸将拱立听调。放炮,鸣金鼓,升旗,随放静营炮,各营哨头目,挨次至帐下,齐立肃静,听施号令。吹手点鼓,宣令官传令毕,营哨头目,依次磕头,起站两边。巡视蓝旗手,跪听发放,凡呐喊不齐,行伍错乱,喧哗违令,临阵退缩,拿来重处。又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员,宋先锋亲谕:"尔等下营督阵,凡有军士遇敌不前,退缩不用命者,听你等拿来处治。"旗牌遵令,各下地方,鸣金大吹,各归行伍,听令起行。宋江然后传令,遣调水陆诸将毕。吹手掌头号整队,二号掣旗,三号各起行营向敌。敲金边,出五方旗,放大炮;掌号行营,各各摆阵出战,正是那
震天鼙鼓摇山岳,映日旌旗避鬼神。
却说贼人王庆,调拨军兵抵敌,除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差拨外,点差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为正先锋,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,南丰伪统军李雄,毕先为左哨,安德伪统军柳元,潘忠为右哨,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,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,伪枢密方翰为中军羽翼。王庆掌握中军,有许多伪尚书,御营金吾,卫驾将军,校尉等项,及各人手下偏牙将佐,共数十员。李助为元帅。队伍军马,十分齐整,王庆亲自监督。马带皮甲,人披铁铠,弓弩上弦,战鼓三通,诸军尽起。
行不过十里之外,尘土起处,早有宋军哨路来得渐近。鸾铃响处,约有三十余骑哨马,都戴青将巾,各穿绿战袍,马上尽系着红缨,每边拴挂数十个铜铃,后插一把雉尾,都是钏银细长,轻弓短箭。为头的战将,是奉道君皇帝愁命,复还旧职,虎骑将军"没羽箭张清,头里销金青巾帻,身穿挑绣绿战袍,腰系紫绒□,足穿软香皮,骑匹银鞍马。左边是愁封贞孝宜人的"琼矢镞"琼英,头戴紫金嵌珠凤冠,身穿紫罗挑绣战袍,腰系杂色彩绒□,足穿朱绣小凤头鞋,坐匹银骏马。
那右边略下些捧旗的,是愁授的义仆正排军叶清,直哨到李助军前,相离不远,只隔百十步,勒马便回。前军先锋刘以敬,上官义骤马驱兵,便来冲击。张清拍马,捻出白梨花,来战二将。琼英驰马,挺方天画戟来助战。四将礩到十数合,张清,琼英,隔开贼将兵器,拨马便回。刘以敬,上官义驱兵赶来,左右高叫:"先锋不可追赶!此二人鞍后锦袋中,都是石子,打人不曾放空!"刘以敬,上官义听说,方勒住得马,只见龙门山背后,鼓声震响,早转五百步兵来。当先四个步将头领,乃是"黑旋风"李逵,"混世魔王"樊瑞,"八臂那吒"项充,"飞天大圣"李衮,直奔前来。
那五百步军,就在山坡下一字儿摆开,两边团牌,齐齐扎住。刘以敬,上官义驱兵掩杀;李逵,樊瑞引步军分开两路,都倒提蛮牌,转过山坡便去。那时王庆,李助大军已到,一齐冲击前来:李逵,樊瑞等都飞跑上山,度岭穿林,都不见了。李助传令,教就把军马在这个平原旷野之地,列成阵势。只听得山后炮响,只见山南一路军马,飞涌出来,簇拥着三个将军:中间是"矮脚虎"王英,左是"小尉迟"孙新,右是"菜园子"张青:总管马步军兵五千,杀向前来。王庆正欲遣将迎敌,又听得山后一声炮响,山北一路军马飞涌出来,簇拥着三个女将:中间是"一丈青"扈三娘,左边是"母大虫"顾大嫂,右边是"母夜叉"孙二娘:管领马步军兵五千,杀向前来。
恰遇贼兵右哨柳元,潘忠兵马,接住杀。王英等正遇贼兵左哨李雄,毕先军马,接住杀。两边各礩到十余合,南边王英,孙新,张青勒转马,领兵望东便走;北边扈三娘,顾大嫂,孙二娘,也接转马匹,率领军兵,望东便走。王庆看了笑道:"宋江手下,都是这些鸟男女,我这里将士,如何屡次输了?"遂驱大兵,追杀上来。
行不到五六里,忽听得一棒锣声响,却是适去的李逵,樊瑞,项充,李衮,这四个步军头领,从山左丛林里,转向前来;又添了"花和尚"鲁智深,"行者"武松,"没面目"焦挺,"赤发鬼"刘唐,四个步军将佐,并五百步兵,都执团牌短兵,直冲上来。贼将副先锋上官义忙拨步军二千冲杀。李逵,鲁智深与贼兵略礩几合,却似抵敌不过的,倒提团牌,分开两路,都飞奔入丛林中去了。贼兵赶来,那李逵等却是走得快,捻指间,都四散奔走去了。李助见了,连忙对王庆道:"大王不宜追赶,这是诱敌之计。我每且列阵迎敌。"
李助上将台列阵,兀是未完,只听得山坡后轰天子母炮响,就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,急先涌来,占住中央里面列阵势。王庆令左右拢住战马,自上将台看时,只见正南上这队人马,尽是红旗,红甲,红袍,朱缨,赤马: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红旗。把那红旗招展处,红旗中涌出一员大将,乃是"霹雳火"秦明,左手是"圣水将军"单廷,右边是"神火将军"魏定国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赤马,立于阵前。东壁一队人马,尽是青旗,青甲,青袍,青缨,青马:前面一把引军销金青旗。招展处,青旗中涌出一员大将,乃是"大刀"关胜,左手是"丑郡马"宣赞,右手是"井水犴"郝思文,三员大将,手把兵器,都骑青马,立于阵前。
西壁一队人马,尽是白旗,白甲,白袍,白缨,白马:前面一把引军销金白旗。招展处,白旗内涌出一员大将,乃是"豹子头"林冲,左手是"镇三山"黄信,右手是"病尉迟"孙立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白马,立于阵前。后面一簇人马,都是旗,黑甲,黑袍,黑缨,黑马:前面一把引军销金旗。招展处,黑旗中涌出一员大将,乃是"双鞭将"呼延灼,左手是"百胜将"韩滔,右手是"天目将"彭舾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黑马,立于阵前。东南方门旗影里,一队军马,青旗红甲;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,捧出一员大将,乃是"双将"董平,左手是"摩云金翅"欧鹏,右手是"火眼狻猊"邓飞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战马,立于阵前。
西南方门旗影里,一队军马,红旗白甲;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,捧出一员大将,乃是"急先锋"索超,左手是"锦毛虎"燕顺,右手是"铁笛仙"马麟,三员大将,手把兵器,都骑战马,立于阵前。东北方门旗影里,一队军马,旗青甲;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,捧出一员大将,乃是"九纹龙"史进,左手是"跳涧虎"陈达,右手是"白花蛇"杨春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战马,立于阵前。西北方门旗影里,一队军马,白旗黑甲;前面一把引军绣旗招展处,捧出一员大将,乃是"青面兽"杨志,左手是"花豹子"杨林,右手是"小霸王"周通,三员大将,手持兵器,都骑战马,立于阵前。
八方摆布得铁桶相似。阵门里马军随马队,步军随步队,各持钢刀大斧,阔剑长,旗齐整,队伍威严。八阵中央都是杏黄旗,间着六十四面长脚旗;上面金销六十四卦,亦分四门。南门都是马军。正南上黄旗影里,捧出二员上将:上首是"美髯公"朱仝,下手是"插翅虎"雷横,人马尽是黄旗,黄袍,铜甲,黄缨,黄马。中央阵东门,是"金眼彪"施恩,西门是"白面郎君"郑天寿,南门是"云里金刚"宋万,北门是"病大虫"薛永。那黄旗后,便是一丛炮架,立着那个炮手"轰天雷"凌振,引着副手二十余人,围绕着炮架。
架后都摆列捉将的挠套索,挠后又是一周遭杂彩旗阵正西方门旗开处,"豹子头"林冲从门旗下飞马出阵,两军一齐呐喊。林冲兜住马,横着丈八蛇矛,厉声高叫:"无知叛逆,谋反狂徒,天兵到此,尚不投降!直待骨肉为泥,悔之何及!"贼阵中李助本是算命先生,甚晓得相生相猺之理,疾忙传令,教右哨柳元,潘忠,领红旗军去冲击。柳元,潘忠遵令,领了红旗军,骤马抢来冲击。两阵迭声呐喊,战鼓齐鸣。
林冲接住柳元杀,四条臂膊纵横,八只马蹄撩乱。二将在征尘影里,杀气丛中,来来往往,左盘右旋,礩经五十余合,胜败未分。那柳元是贼中勇猛之将;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,拍马提刀,抢来助战。林冲力敌二将,大喝一声,奋神威,将柳元一矛戳于马下。林冲的副将黄信,孙立,飞马冲出阵来。黄信挥丧门剑,望潘忠一剑砍去:只见一条血颡光连肉,顿落金鍪在马边。
潘忠死于马下,手下军卒散乱,早冲动了阵脚,贼兵飞报入中军。王庆听得登时折了二将,忙传令旨,急教退军。只听得宋军中一声炮响,兵马纷纷扰扰,白引黑,黑引青,青引红,变作长蛇之阵,簸萁掌,拷□围里将来。王庆,李助调将遣兵,分头冲击,却似铜墙铁壁,急切不能冲得出来。官军与贼兵这场好杀,怎见得:
兵戈冲击,士马纵横。破刀:刀如劈脑而来,必鱼而应;刀如下发而起,必绰地而迎;刀如倒拖而回,必裙拦而守。刀解:如刺心而来,刀用五花以御;如点睛而来,刀用探马以格。筅破牌:牌或滚身以进,筅即风扫以挡,牌或从旁以追,筅必斜插以待;牌或摧挤以入,筅必退却以搠。牌解筅:筅若平胸,牌用小坐之势以避;筅若簇拥,牌将碎剪之法以随。单刀披挂绞丝,佯输诈败:铁叉上排下掩,侧进抵闪。袖箭于马上觑贼,钓镰于车前俟马。鞭、简、挝、、剑、戟、矛盾:那边破解无穷,这里转变莫测。须臾血流成河,顷刻如山积。
当下鏖战多时,贼兵大败,官军大胜。王庆叫且退入南丰大内,再作区处。只听得后军炮响,哨马飞报将来说:"大王,后面又有宋军杀来!"那彪军,马上当先的英雄大将,正是副先锋河北"玉麒麟"卢俊义,横着一条点钢;左边有使叫刀的好汉"病关索"杨雄;右边有使杵刀的头领"拚命三郎"石秀,领着一万精兵,抖搂精神,将正副合后贼兵杀散。杨雄歌翻段五,石秀搠死丘翔,并力冲杀进来。
王庆正在慌迫,又听得一声炮响,左有鲁智深,武松,李逵,焦挺,项充,李衮,樊瑞,刘唐八个勇猛头领,引着一千步卒,抡动禅杖,戒刀,板斧,朴刀,丧门剑,飞刀,标,团牌,杀死李雄,毕先,如割瓜切菜般直杀入来;右有张清,王英,孙新,张青,琼英,扈三娘,顾大嫂,孙二娘,四对英雄夫妇,引着一千骑兵,舞动梨花鞭,钢,方天画戟,日月双刀,钢,短刀,杀散左哨军兵,如摧枯拉朽的直冲进来,杀得贼兵四分五裂,七断八续,雨零星散,乱窜奔逃。
卢俊义,杨雄,石秀杀入中军,正撞着方翰,被卢俊义一戳死,杀散中军羽翼军兵,迳来捉王庆,却遇了"金剑先生"李助。那李助有剑术,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来。卢俊义正在抵挡不住,却得宋江中军兵到,右手下"入云龙"公孙胜,口中念念有词,喝声道:"疾!"李助那口剑,托地离了手,落在地上。卢俊义骤马赶上,轻舒猿臂,款扭狼腰,把李助只一拽,活挟过马来,教军士缚了。卢俊义捻拍马,再杀入去寻捉王庆,好似雕追紫燕,猛虎啖羊羔。
贼兵抛金弃鼓,撇戟丢,觅子寻爷,呼儿唤弟,十余万贼兵,杀死大半。横遍野,流血成河。降者三万人,除那逃走脱的,其余都是十死九活,七损八伤,颠翻在地,被人马践踏,骨肉如泥的,不计其数。刘以敬,上官义两个猛将,都被焦挺砍翻战马,撞下马来,都被他杀死。李雄被琼英飞石打下马来,一画戟搠死。毕先正在逃避,忽地里钻出"活闪婆"王定六,一朴刀搠下马来,再向胸膛上一朴刀,结果了性命。其伪尚书,枢密,殿帅,金吾,将军等项,都逃不脱,只不见了渠魁王庆,宋军大捷。
宋江教鸣金收集兵马,望南丰城来,教张清,琼英领五千马军,前去哨探;再差"神行太保"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消息如何。戴宗遵令,作起神行法,赶过张清,琼英,去了片晌,便来回报说:"孙安奉先锋将令,假扮西兵去赚城,被贼人知觉,城门内掘下陷坑,开城东门,放军马进去。孙安手下梅玉,金祯,毕捷,播迅,杨芳,冯升,胡迈七个副将,争先抢入城去,并五百军士,连人和马,都颠入陷坑中。两边伏兵齐发,都把长利戟,把梅玉等五百余人,尽行搠死。幸得孙安在后,乘势奋勇杀进城门,教军士填了陷坑。孙安一骑当先,领兵杀入城中,贼兵不能抵挡。孙安夺了东门,后被贼人四面响应,把孙安兵马堵截在东门。小弟探知这消息,飞来回覆。半路遇了张将军及张宜人,说了此情,他两个催动人马疾驰去了。"
宋江闻报,催动大军,疾驰上前,将南丰城围住。那时张清,琼英进了东门,教孙安据住东门,张清,琼英正与贼军鏖战,因此,宋江等将佐兵马,抢入东门,夺了城池,杀散贼兵,四门竖起宋军旗号。城中许多伪文武多官范全等尽行杀死。
那伪妃段三娘听得军马进城,他素有膂力,也会骑马,遂拴缚结束,领了百余有膂力的内侍,都执兵器,离王宫,出后苑,欲杀出西门,投云安军去,恰遇琼英领兵杀到后苑来。段氏纵马,挺一口宝刀,抵死冲突。被琼英一石子飞来,正中段三娘面门,鲜血迸流,撞下马来,颠个脚梢天;军士赶上,捉住绑缚了。那些内侍,都被宋兵杀死。琼英领兵杀入后苑内宫,那些宫娥嫔女,闻得宋兵入城,或投环,或投井,或刀刎,或撞阶,大半自尽,其余都被琼英教军士缚了,解到宋江帐前。宋江大喜,将段氏一行人囚禁,待捉了王庆,一齐解京。再遣兵将,四面八方,去追王庆。
却说那王庆领着数百铁骑,撞透重围,逃奔到南丰城东,见城中有兵杀,惊得魂不附体,后面大兵又到,望北奔走不迭。回顾左右,止有百余骑,其余的虽是平日最亲信的,今日势败,都逃去了。王庆同了百余人,望云安奔走,在路对跟随近侍说道:"寡人尚有云安,东川,安德三座城池,岂不是江东虽小,亦足以王?只恨适那些跟随逃散官员,平日受用了寡人大俸大禄,今日有事,都自去了。待寡人兴兵来杀退宋兵,缉捕那逃亡的,细细地醢他。"
王庆同众人马不停蹄,人不歇足,走到天明。幸的望见云安城池了。王庆在马上欣喜道:"城中将士,也是谨慎。你看那旗齐整,兵器整密!"王庆一头说着,同众人奔近城来。随从人中,有识字的说道:"大王不好了!怎么城上都是宋军旗号?"王庆听了,定睛一看,果是东门城上,远远地闪出号旗,上有金销大字,乃是"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“混江……”",下面尚有三个字,被风飘动旗脚,不甚分明。王庆看了,惊的浑身麻木,半晌时动弹不得,真是宋兵从天而降。
当有王庆手下一个有智量近侍说道:"大王,事不宜迟!请大王速卸下袍服,急投东川去,恐城中见了生变。"王庆道:"爱卿言之极当。"王庆随即卸下冲天转角金啐头,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,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,脱下金显缝云根朝靴,换了巾帻,便服,软皮靴;其余侍从,亦都脱卸外面衣服;急急如丧家之狗,忙忙如漏网之鱼,从小路抄过云安城池,望东川投奔,走得人困马乏,腹中馁。百姓久被贼人伤残,又闻得大兵杀,凡冲要通衢大路,都没一个人猓,静悄悄地,鸡犬不闻,就要一滴水,也没喝处,那讨酒食来?
那时王庆手下亲幸跟随的,都是假登东,诈撒溺,又散去了六七十人。王庆带领三十余骑,走至晚,到得云安属下开州地方,有一派江水阻路。这个江叫做清江,其源出自达州万顷池:江水最是澄清,所以叫做清江。当下王庆道:"怎得个船只渡过去?"后面一个近侍指道:"大王,兀那南涯疏芦落处,有一簇渔船。"王庆看了,同众人走到江边。此时是孟冬时候,天气晴和,只见数十只渔船,捕鱼的捕鱼,晒网的晒网。其中有几只船,放于中流,猜拳豁指头,大碗价酒。王庆叹口气道:"这男女每恁般快乐!我今日反不如他了!这些都是我子民,却不知寡人这般困乏。"近侍高叫道:"兀那渔人。撑拢几只船来,渡俺们过了江,多与你渡钱。"
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,摇着一只小渔艇,咿咿哑哑摇近岸来。船头上渔人,向船傍拿根竹篙撑船拢岸,定睛把王庆从头上直看至脚下,便道:"快活,又有酒东西了。上船上船!"近侍扶王庆下马。王庆看那渔人,身材长大,浓眉毛,大眼睛,红脸皮,铁丝般髭须,铜钟般声音。
那渔人一手执着竹篙,一手扶王庆上船,便把篙望岸上只一点,那船早离岸丈余。那些随从贼人,在岸上忙乱起来,齐声叫道:"快撑拢船来!咱每也要过江的。"那渔人睁眼喝道:"来了!忙到那里去?"便放下竹篙,将王庆劈胸扭住,双手向下一按,扑通的按倒在板上。王庆待要挣扎,那船上摇橹的,放了橹,跳过来一齐擒住。那边晒网船上人,见捉了王庆,都跳上岸,一拥上前,把那三十余个随从贼人,一个个都擒住。
原来这撑船的,是"混江龙"李俊,那摇橹的,便是"出洞蛟"童威,那些渔人,多是水军。李俊奉宋先锋将令,统驾水军船只,来敌贼人水军。李俊等与贼人水军大战于瞿塘峡,杀其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,擒其副将胡俊,贼兵大败。李俊见胡俊状貌不凡,遂义释胡俊;胡俊感恩,同李俊赚开云安水门,夺了城池,杀死伪留守施俊等。"混江龙"李俊,料着贼与大兵杀,若败溃下来,必要奔投巢穴。因此,教张横,张顺镇守城池,自己与童威,童猛,带领水军,扮做渔船,在此巡探;又教阮氏三雄,也扮做渔家,守投去滟润堆,岷江,鱼复浦各路埋伏哨探。
适李俊望见王庆一骑当先,后面又许多人簇拥着,料贼中头目,却不知正是元凶。当下李俊审问从人,知是王庆,拍手大笑,绑缚到云安城中。一面差人唤回三阮同二张守城,李俊同降将胡俊,将王庆等一行人,解送到宋先锋军前来。于路探听得宋江已破南丰,李俊等一迳进城,将王庆解到帅府。宋江因众将捕缉王庆不着,正在纳闷,闻报不胜之喜。当下李俊入府,参见了宋先锋,宋江称赞道:"贤弟这个功劳不小。"李俊引降将胡俊,参见宋先锋。李俊道:"功劳都是这个人。"宋江问了胡俊姓名,及赚取云安的事。
宋江抚赏慰劳毕,随即与众将计议,攻取东川,安德二处城池。只见新降将胡俊禀道:"先锋不消费心。胡某有一言,管教两座城池,唾手可得!"宋江大喜,连忙离坐,揖胡俊问计。胡俊躬着身,对宋江说出几句话来。有分教,一矢不加城克复,三军镇静贼投降。毕竟胡俊说出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当天宋江升帐,各位将领恭敬地站着听候调遣。军中放炮,敲响金鼓,升起军旗,接着又放了静营炮。各营哨的头目依次来到帐下,整齐站立,安静地等待发布命令。吹鼓手击鼓,宣令官传达完命令后,营哨头目依次磕头,然后起身站到两边。巡视的蓝旗手跪地听候指示,凡是呐喊声音不齐、队伍行列错乱、喧哗违反命令、临阵退缩的,都要抓来从重处罚。还有旗牌官左右各二十员,宋先锋亲自告诫他们:“你们下去到各营督阵,要是有军士遇到敌人不向前,退缩不听命令,你们可以将他们抓来处置。” 旗牌官领命后,各自前往指定地方,敲着锣,大声传令,然后回到自己的队伍,听令出发。宋江随后传令,调遣好了水陆各路将领。吹鼓手吹响头号,让军队整队;吹二号时,收起军旗;吹三号时,各营开始向敌军进发。敲起金边锣,打出五方旗,放响大炮;接着吹号指挥行军,各军各自摆好阵势准备出战,场面真是:
震天鼙鼓摇山岳,映日旌旗避鬼神。
(译文:战鼓的声音震天动地,仿佛能摇动山岳;映照在日光下的旌旗,连鬼神见了都要退避。)
再说贼人王庆,调拨军队抵御宋军。除了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经安排好任务外,他点派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担任正先锋,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,南丰伪统军李雄、毕先为左哨,安德伪统军柳元、潘忠为右哨,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,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,伪枢密方翰作为中军的辅佐。王庆亲自掌控中军,身边还有许多伪尚书、御营金吾、卫驾将军、校尉等官员,以及他们手下的偏牙将佐,共有数十员。李助担任元帅。这支队伍的军马十分整齐,王庆亲自监督。战马披着皮甲,士兵们身着铁铠,弓弩都已上好弦,战鼓敲响三通后,大军全部出发。
他们行军不到十里,前方尘土飞扬,宋军负责哨探的士兵渐渐靠近。只听见鸾铃响动,大约有三十多骑哨马出现,这些士兵都戴着青色的将领头巾,身着绿色战袍,马上都系着红缨,两边还各挂着数十个铜铃,背后插着一把雉尾,佩着钏银细长的轻弓和短箭。为首的战将,是奉道君皇帝诏令恢复旧职的虎骑将军 “没羽箭” 张清,他头戴销金青巾帻,身穿挑绣绿战袍,腰系紫绒带,脚穿软香皮靴,骑着一匹银鞍马。左边是被封为贞孝宜人的 “琼矢镞” 琼英,她头戴紫金嵌珠凤冠,身穿紫罗挑绣战袍,腰系杂色彩绒带,脚穿朱绣小凤头鞋,骑着一匹银骏马。
在右边稍微靠后的位置,捧着军旗的是被诏令任命的义仆、正排军叶清。他们一直哨探到李助的军前,距离敌军已经很近,只有百十步远,然后勒转马头往回走。前军先锋刘以敬、上官义见此情景,催马驱兵,立刻冲了过来。张清拍马向前,手持白梨花枪,迎战这两名贼将。琼英也驱马挺方天画戟,前来助阵。四人交战了十几回合后,张清和琼英隔开贼将的兵器,拨转马头就往回走。刘以敬、上官义驱兵追赶,左右的士兵高声喊道:“先锋不要追!这两个人鞍后的锦袋里都是石子,打人百发百中!” 刘以敬、上官义听到这话,才勒住马匹。这时,只见龙门山背后鼓声震天,五百步兵快速转了出来。领头的四个步军将领,正是 “黑旋风” 李逵、“混世魔王” 樊瑞、“八臂那吒” 项充、“飞天大圣” 李衮,他们直朝着敌军冲了过来。
这五百步军在山坡下一字排开,两边的团牌整齐地立好。刘以敬、上官义驱兵掩杀过来;李逵、樊瑞带领步军分成两路,都倒提着蛮牌,转过山坡就离开了。此时,王庆、李助的大军已经赶到,一起朝着宋军冲击过来。李逵、樊瑞等人都飞速跑上山,翻山越岭、穿过树林,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。李助传令,让军队在这片平原旷野上列成阵势。只听到山后炮声响起,只见山南一路军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,簇拥着三位将军:中间是 “矮脚虎” 王英,左边是 “小尉迟” 孙新,右边是 “菜园子” 张青,他们率领着马步军兵五千人,杀向前来。王庆正准备派将迎敌,又听到山后一声炮响,山北一路军马也快速涌了出来,簇拥着三位女将:中间是 “一丈青” 扈三娘,左边是 “母大虫” 顾大嫂,右边是 “母夜叉” 孙二娘,她们带领着马步军兵五千人,杀向前来。
恰好,这两队军马分别与贼兵的右哨柳元、潘忠的兵马,以及左哨李雄、毕先的兵马相遇,双方展开厮杀。两边各自交战了十多个回合后,南边的王英、孙新、张青勒转马头,领兵朝着东边跑去;北边的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也调转马匹,率领军兵朝着东边跑去。王庆看到这一幕,笑着说:“宋江手下都是这些乌合之众,我这里的将士怎么还屡次战败呢?” 于是他驱使大军,追杀上去。
王庆的军队追了还不到五六里路,忽然听到一阵锣声响起,原来是刚才退走的李逵、樊瑞、项充、李衮这四个步军头领,从山左边的丛林里转了出来;还多了 “花和尚” 鲁智深、“行者” 武松、“没面目” 焦挺、“赤发鬼” 刘唐这四个步军将领,再加上五百步兵,他们都拿着团牌和短兵器,直接朝着敌军冲了过来。贼将副先锋上官义急忙调拨两千步军迎上去拼杀。李逵、鲁智深和贼兵刚交战几个回合,就好像抵挡不住的样子,倒提着团牌,分成两路,飞快地冲进丛林里去了。贼兵追赶过去,可李逵等人跑得飞快,转眼间就四散逃开了。李助看到这种情况,急忙对王庆说:“大王,不能再追了,这肯定是敌人的诱敌之计。我们先摆好阵势迎敌吧。”
李助登上将台准备列阵,还没等他布置好,就听到山坡后响起轰天子母炮的声音,紧接着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,迅速冲过来,占据了中央位置,开始列阵。王庆让左右的人勒住战马,自己登上将台查看,只见正南方向的这队人马,全是红旗、红甲、红袍、朱缨、赤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红旗。红旗挥动之处,从红旗中冲出一员大将,正是 “霹雳火” 秦明,他左手边是 “圣水将军” 单廷珪,右边是 “神火将军” 魏定国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红马,站在阵前。东壁的一队人马,全是青旗、青甲、青袍、青缨、青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青旗。青旗挥动时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大刀” 关胜,他左手边是 “丑郡马” 宣赞,右边是 “井木犴” 郝思文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青马,站在阵前。
西壁的一队人马,全是白旗、白甲、白袍、白缨、白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白旗。白旗挥动处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豹子头” 林冲,他左手边是 “镇三山” 黄信,右边是 “病尉迟” 孙立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白马,站在阵前。后面还有一簇人马,都是黑旗、黑甲、黑袍、黑缨、黑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黑旗。黑旗挥动时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双鞭将” 呼延灼,他左手边是 “百胜将” 韩滔,右边是 “天目将” 彭玘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黑马,站在阵前。东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青色的旗,红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双枪将” 董平,他左手边是 “摩云金翅” 欧鹏,右边是 “火眼狻猊” 邓飞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
西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红色的旗,白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急先锋” 索超,他左手边是 “锦毛虎” 燕顺,右边是 “铁笛仙” 马麟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东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黑色的旗,青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九纹龙” 史进,他左手边是 “跳涧虎” 陈达,右边是 “白花蛇” 杨春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西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白色的旗,黑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青面兽” 杨志,他左手边是 “花豹子” 杨林,右边是 “小霸王” 周通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
宋军的八方阵势布置得像铁桶一样严密。阵门里马军跟着马队,步军跟着步队,各自手持钢刀大斧、阔剑长枪,军旗整齐,队伍威严。八阵的中央都是杏黄旗,夹杂着六十四面长脚旗;上面用金线绣着六十四卦,也分四个门。南门全是马军。正南方向的黄旗影子里,走出两员上将:上首是 “美髯公” 朱仝,下首是 “插翅虎” 雷横,他们的人马全是黄旗、黄袍、铜甲、黄缨、黄马。中央阵的东门守将是 “金眼彪” 施恩,西门是 “白面郎君” 郑天寿,南门是 “云里金刚” 宋万,北门是 “病大虫” 薛永。黄旗后面,是一排炮架,站在那里的是炮手 “轰天雷” 凌振,他带着二十多个副手,围绕着炮架。
炮架后面都摆列着捉将用的挠钩和套索,挠钩后面又是一圈五彩杂彩旗。正西方门旗打开,“豹子头” 林冲从门旗下骑马飞奔出阵,两边军队一起呐喊。林冲勒住马,横着丈八蛇矛,大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无知的叛逆,谋反的狂徒,朝廷的大军到了,还不投降!等落到粉身碎骨的地步,后悔就来不及了!” 贼阵中的李助原本是个算命先生,深知相生相克的道理,急忙传令,让右哨的柳元、潘忠带领红旗军去冲击宋军。柳元、潘忠接到命令,带领红旗军,催马向前冲来。两边军队呐喊声不断,战鼓齐鸣。
林冲迎战柳元,两人四条胳膊你来我往,八只马蹄交错纷飞。两位将领在飞扬的尘土和腾腾的杀气中,来来往往,盘旋厮杀,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,还不分胜负。柳元是贼军中勇猛的将领,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,便拍马提刀,冲上去助阵。林冲一人对抗两名敌将,大喝一声,奋起神威,一矛将柳元刺于马下。林冲的副将黄信、孙立见此,飞马冲出阵来。黄信挥动丧门剑,朝着潘忠一剑砍去,只见一道血光闪过,潘忠的头盔连着肉一起被砍落,掉在马边,潘忠也死在了马下。
潘忠一死,他手下的军卒顿时乱了阵脚,很快就冲乱了贼军的阵营。有士兵飞快地向中军报告。王庆得知一下子折损了两员大将,急忙传令,赶紧退兵。这时,只听到宋军阵中一声炮响,兵马开始行动,白色的队伍引着黑色的队伍,黑色的队伍引着青色的队伍,青色的队伍引着红色的队伍,瞬间变成长蛇阵,像簸箕掌、拷栳围一样,朝着贼军包围过来。王庆、李助调兵遣将,分头冲击宋军,可宋军的阵势就像铜墙铁壁一样,他们怎么也冲不出去。官军和贼兵这场大战,场面如何呢:
兵戈冲击,士马纵横。破刀:刀如劈脑而来,必鱼而应;刀如下发而起,必绰地而迎;刀如倒拖而回,必裙拦而守。刀解:如刺心而来,刀用五花以御;如点睛而来,刀用探马以格。筅破牌:牌或滚身以进,筅即风扫以挡,牌或从旁以追,筅必斜插以待;牌或摧挤以入,筅必退却以搠。牌解筅:筅若平胸,牌用小坐之势以避;筅若簇拥,牌将碎剪之法以随。单刀披挂绞丝,佯输诈败;铁叉上排下掩,侧进抵闪。袖箭于马上觑贼,钓镰于车前俟马。鞭、简、挝、、剑、戟、矛盾:那边破解无穷,这里转变莫测。须臾血流成河,顷刻如山积。
(译文:战场上兵器相互碰撞,士兵和战马纵横交错。破刀的招式有:如果刀朝着脑袋劈来,就像鱼跃一样去应对;如果刀从下方砍来,就贴着地面去抵挡;如果刀倒拖着回砍,就用裙拦式防守。破解对方用刀刺心的招式,就用五花式防御;刺眼睛的招式,就用探马式招架。用筅来破解盾牌的进攻:盾牌要是滚身前进,筅就像风扫一样去抵挡;盾牌从旁边追来,筅就斜着插过去应对;盾牌要是强行挤进来,筅就先退后再刺。用盾牌破解筅的进攻:筅要是平着刺过来,盾牌就用小坐的姿势躲避;筅要是簇拥着刺来,盾牌就用碎剪的方法来跟随应对。有人使单刀,用披挂绞丝的招式,假装失败引敌;有人拿铁叉,上挡下护,侧面进攻、抵挡闪避。有人在马上用袖箭瞄准贼人,有人在车前用钓镰枪等着敌人的马。鞭、锏、挝、枪、剑、戟、矛、盾等兵器,双方的破解方法层出不穷,变化难以预测。不一会儿,战场上就血流成河,尸体堆积如山 。)
当下双方激战了很长时间,贼兵大败,官军大获全胜。王庆下令暂且退入南丰城的皇宫内,再做打算。这时,只听到后军炮声响起,负责哨探的骑兵飞速来报告说:“大王,后面又有宋军杀过来了!” 只见那支军队中,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英雄大将,正是副先锋河北 “玉麒麟” 卢俊义,他横着一条点钢枪;左边是使朴刀的好汉 “病关索” 杨雄;右边是使杵刀的头领 “拚命三郎” 石秀,他们领着一万精兵,精神抖擞,把王庆的正副合后贼兵打得四散奔逃。杨雄砍翻了段五,石秀刺死了丘翔,两人合力冲杀进来。
王庆正在慌乱之际,又听到一声炮响,左边有鲁智深、武松、李逵、焦挺、项充、李衮、樊瑞、刘唐这八个勇猛的头领,带着一千步卒,挥舞着禅杖、戒刀、板斧、朴刀、丧门剑、飞刀、标枪、团牌,像割瓜切菜一样,杀死了李雄、毕先,直接冲杀进来;右边有张清、王英、孙新、张青、琼英、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这四对英雄夫妇,带着一千骑兵,舞动着梨花枪、钢枪、方天画戟、日月双刀、钢刀、短刀,杀散了左哨的军兵,如摧枯拉朽一般,直接冲了进来,把贼兵打得七零八落,四处逃窜。
卢俊义、杨雄、石秀杀进中军,正好遇上方翰,卢俊义一枪将他刺死,打散了中军的辅佐军兵,径直去捉拿王庆,却遇到了 “金剑先生” 李助。李助精通剑术,他的剑舞起来如同闪电一般。卢俊义抵挡不住,就在这时,宋江的中军赶到,他右手边的 “入云龙” 公孙胜口中念念有词,大喝一声:“疾!” 李助手中的剑 “嗖” 的一声脱手,掉落在地上。卢俊义催马赶上,轻松伸出猿臂,轻轻扭动狼腰,一把将李助拽过来,夹在马上,让军士把他绑了起来。卢俊义拿着枪,拍马继续杀入敌阵寻找王庆,那气势就像雄鹰追捕紫燕,猛虎吞食羊羔一样。
贼兵们纷纷丢弃金银、战鼓、戟和长枪,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,呼喊着儿子、兄弟。十多万贼兵,大半被杀。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,鲜血汇聚成河。投降的有三万人,除了那些逃走的,剩下的大多也是半死不活,受伤惨重,倒在地上被人马践踏,死伤不计其数。刘以敬、上官义这两位猛将,都被焦挺砍翻战马,撞下马来,随后被他杀死。李雄被琼英用飞石打下马,接着被琼英用画戟刺死。毕先正在逃跑,突然 “活闪婆” 王定六从一旁钻出来,一朴刀把他搠下马来,又朝着他胸膛补了一朴刀,结果了他的性命。那些伪尚书、枢密、殿帅、金吾、将军等官员,一个都没能逃脱,只是不见了贼首王庆。宋军大获全胜。
宋江下令鸣金收兵,朝着南丰城进发。他派张清、琼英率领五千马军,前去哨探;又差遣 “神行太保” 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的消息。戴宗领命,施展神行法,赶过张清、琼英,没过多久就回来报告说:“孙安奉先锋将令,假扮成西兵去赚城,结果被贼人察觉。贼人在城门内挖了陷坑,打开东门,放军马进去。孙安手下的梅玉、金祯、毕捷、潘迅、杨芳、冯升、胡迈七位副将,争先抢着入城,连同五百军士,人和马都掉进了陷坑。两边伏兵一起杀出,用长戟把梅玉等五百多人全部刺死。幸好孙安在后面,趁势奋勇杀进城门,让军士们把陷坑填平了。孙安一马当先,领兵杀进城中,贼兵抵挡不住。孙安夺下了东门,可后来贼人从四面赶来围攻,把孙安的兵马堵截在了东门。我探听到这个消息,就赶紧回来禀报。半路上遇到张将军和张宜人,把情况告诉了他们,他们催动人马快速赶过去了。”
宋江听了之后,催动大军,迅速向前,把南丰城包围了起来。此时,张清、琼英已经进入东门,他们让孙安守住东门,自己则和贼军展开激战。因此,宋江等将佐的兵马顺利抢入东门,夺取了城池,杀散了贼兵,在四门都竖起了宋军的旗号。城中许多伪文武官员,像范全等,全部被杀死。
那伪妃段三娘听说宋军进城,她向来力气很大,也会骑马,于是赶紧收拾停当,带领着一百多个有力气的内侍,都拿着兵器,离开王宫,走出后苑,想要杀出西门,投奔云安军。恰好琼英领兵杀到了后苑。段三娘骑马挺刀,拼命突围。琼英抬手一石子飞过去,正好打在段三娘的面门上,段三娘鲜血直流,从马上摔了下来,四脚朝天。军士们一拥而上,把她抓住绑了起来。那些内侍,全被宋兵杀死。琼英领兵杀进后苑内宫,那些宫娥嫔女,听说宋兵进城,有的上吊,有的投井,有的自刎,有的撞台阶,大半都自尽了,剩下的也都被琼英吩咐军士绑了起来,押送到宋江的营帐前。宋江非常高兴,把段氏一行人囚禁起来,打算等抓住王庆后,一起押送到京城。接着又派兵将,从四面八方去追捕王庆。
再说王庆带着数百名铁骑,冲破重围,逃到了南丰城东。他看到城中有兵马厮杀,吓得魂飞魄散,后面的大军又追了上来,只能拼命向北逃窜。他回头看看身边,只剩下一百多骑,其他那些平日里最亲信的人,如今见他大势已去,都各自逃走了。王庆带着这一百多人,朝着云安逃去,在路上对跟随的近侍说:“我还有云安、东川、安德三座城池,虽说地盘不大,但也足以称王了!只恨那些逃跑的官员,平日里享受着我给的丰厚俸禄,如今遇到事,全都自顾自跑了。等我重新起兵打退宋兵,一定要把那些逃亡的人抓回来,把他们剁成肉酱!”
王庆和众人马不停蹄,人也不休息,一直跑到天亮。幸好远远望见了云安城。王庆在马上高兴地说:“城中的将士还挺谨慎。你们看,那旗帜整齐,兵器也都摆放得很严密!” 王庆正说着,和众人一起朝着城边奔去。随从里有识字的人喊道:“大王,不好了!怎么城上插的都是宋军的旗号?” 王庆一听,仔细一看,果然看到东门城楼上,远远地飘着号旗,上面用金线绣着大字,写的是 “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‘混江……’”,下面还有三个字,被风吹动的旗角挡住了,看不太清楚。王庆见状,惊得浑身发麻,半天都动弹不得,就好像宋兵是从天而降一样。
这时,王庆手下一个有智谋的近侍说:“大王,事不宜迟!请大王赶紧脱下袍服,快投奔东川去,不然城里的人看到您,恐怕会生变故。” 王庆说:“爱卿说得太对了。” 王庆立刻摘下冲天转角金啐头,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,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,脱掉金显缝云根朝靴,换上普通的头巾、便服和软皮靴;其他侍从也都脱掉了外面的衣服。他们就像丧家之犬、漏网之鱼一样,匆忙从小路绕过云安城,朝着东川逃去。一路上跑得人困马乏,肚子也饿了。百姓们长期遭受贼人的残害,又听说大军杀来,凡是重要的交通要道,一个人都没有,寂静无声,连鸡犬的叫声都听不到,想要找一滴水都难,更别说有酒食了。
此时,王庆手下那些原本亲近的随从,借口上厕所、撒尿,又跑掉了六七十人。王庆带着三十多骑,一直跑到晚上,来到云安下属的开州地方,一条江水挡住了去路。这条江叫清江,它的源头在达州的万顷池,江水清澈无比,所以叫清江。王庆说:“怎么才能找到船渡江过去呢?” 后面一个近侍指着前方说:“大王,您看南岸芦苇稀疏的地方,有一群渔船。” 王庆看过去,带着众人走到江边。当时正是初冬时节,天气晴朗暖和,只见几十只渔船,有的在捕鱼,有的在晒网。其中有几只船停在江中心,船上的人正猜拳喝酒,喝得十分畅快。王庆叹了口气说:“这些人可真快乐!我如今还不如他们。他们都是我的子民,却不知道我现在这么狼狈。” 近侍大声喊道:“那边的渔人,撑几只船过来,把我们渡到江对岸,多给你们渡钱!”
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,摇着一只小渔艇,咿咿呀呀地朝岸边划过来。船头上的渔人,拿起一根竹篙撑船靠岸,他上下打量着王庆,然后说道:“太好了,又有酒钱和好吃的了。快上船,快上船!” 近侍扶着王庆下马。王庆看这个渔人,身材高大,浓眉大眼,红脸膛,留着铁丝般的胡须,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。
那渔人一只手拿着竹篙,另一只手扶着王庆上船,然后用竹篙在岸上一点,船就离岸一丈多远。那些留在岸上的随从贼人顿时慌乱起来,齐声喊道:“快把船撑过来!我们也要过江!” 那渔人瞪大眼睛喝道:“来了!急什么!” 说完,他放下竹篙,一把揪住王庆的胸口,双手用力向下一按,“扑通” 一声,王庆就被按倒在船板上。王庆想要挣扎,船上摇橹的人放下橹,跳过来和渔人一起把他抓住。那边晒网船上的人,看到抓住了王庆,都跳上岸,一拥而上,把那三十多个随从贼人也一个个都抓住了。
原来,这个撑船的正是 “混江龙” 李俊,摇橹的是 “出洞蛟” 童威,其他那些渔人大多是水军。李俊奉宋先锋的命令,统领水军船只,来攻打贼人的水军。李俊等人和贼人的水军在瞿塘峡展开大战,杀死了贼军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,还擒获了副将胡俊,贼兵被打得大败。李俊见胡俊相貌不凡,就出于义气放了他。胡俊感恩图报,和李俊一起骗开云安的水门,夺取了城池,杀死了伪留守施俊等人。“混江龙” 李俊料到贼军和大军交战,如果战败溃逃,肯定会往老巢跑。所以,他让张横、张顺镇守云安城,自己和童威、童猛带着水军,扮成渔民在这里巡逻侦察;还让阮氏三雄也扮成渔家,在通往滟滪堆、岷江、鱼复浦的各路设下埋伏,负责哨探。
刚才李俊远远望见王庆一马当先,后面簇拥着很多人,猜到是贼军的重要头目,却没想到正是贼首王庆。当下,李俊审问了王庆的随从,得知这人就是王庆,不禁拍手大笑,把王庆等人绑起来,押送到云安城中。一面派人召回阮氏三雄和张横、张顺继续守城,李俊则和降将胡俊一起,押着王庆等人前往宋先锋的军营。在路上,他们听说宋江已经攻破南丰,李俊等人就直接进城,把王庆押解到帅府。宋江因为众将一直没抓到王庆,正为此事烦恼,听到这个消息,十分高兴。这时,李俊走进帅府,拜见宋先锋,宋江称赞道:“贤弟立了大功啊。” 李俊带着降将胡俊,来拜见宋先锋。李俊说:“这功劳主要是他的。” 宋江询问了胡俊的姓名,以及他协助夺取云安的事情。
宋江安抚、奖赏、慰劳了众人之后,马上和众将商议攻打东川、安德两座城池的事情。这时,新降的将领胡俊上前禀报道:“先锋不用费心。我有个办法,保证这两座城池能轻易拿下!” 宋江听了非常高兴,连忙起身,向胡俊拱手请教计策。胡俊躬着身子,对宋江说了一番话。这一番话,引出了后面的事情: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复城池,三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贼军投降。究竟胡俊说了什么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
震天鼙鼓摇山岳,映日旌旗避鬼神。
(译文:战鼓的声音震天动地,仿佛能摇动山岳;映照在日光下的旌旗,连鬼神见了都要退避。)
再说贼人王庆,调拨军队抵御宋军。除了水军将士闻人世崇等已经安排好任务外,他点派云安州伪兵马都监刘以敬担任正先锋,东川伪兵马都监上官义为副先锋,南丰伪统军李雄、毕先为左哨,安德伪统军柳元、潘忠为右哨,伪统军大将段五为正合后,伪御营使丘翔为副合后,伪枢密方翰作为中军的辅佐。王庆亲自掌控中军,身边还有许多伪尚书、御营金吾、卫驾将军、校尉等官员,以及他们手下的偏牙将佐,共有数十员。李助担任元帅。这支队伍的军马十分整齐,王庆亲自监督。战马披着皮甲,士兵们身着铁铠,弓弩都已上好弦,战鼓敲响三通后,大军全部出发。
他们行军不到十里,前方尘土飞扬,宋军负责哨探的士兵渐渐靠近。只听见鸾铃响动,大约有三十多骑哨马出现,这些士兵都戴着青色的将领头巾,身着绿色战袍,马上都系着红缨,两边还各挂着数十个铜铃,背后插着一把雉尾,佩着钏银细长的轻弓和短箭。为首的战将,是奉道君皇帝诏令恢复旧职的虎骑将军 “没羽箭” 张清,他头戴销金青巾帻,身穿挑绣绿战袍,腰系紫绒带,脚穿软香皮靴,骑着一匹银鞍马。左边是被封为贞孝宜人的 “琼矢镞” 琼英,她头戴紫金嵌珠凤冠,身穿紫罗挑绣战袍,腰系杂色彩绒带,脚穿朱绣小凤头鞋,骑着一匹银骏马。
在右边稍微靠后的位置,捧着军旗的是被诏令任命的义仆、正排军叶清。他们一直哨探到李助的军前,距离敌军已经很近,只有百十步远,然后勒转马头往回走。前军先锋刘以敬、上官义见此情景,催马驱兵,立刻冲了过来。张清拍马向前,手持白梨花枪,迎战这两名贼将。琼英也驱马挺方天画戟,前来助阵。四人交战了十几回合后,张清和琼英隔开贼将的兵器,拨转马头就往回走。刘以敬、上官义驱兵追赶,左右的士兵高声喊道:“先锋不要追!这两个人鞍后的锦袋里都是石子,打人百发百中!” 刘以敬、上官义听到这话,才勒住马匹。这时,只见龙门山背后鼓声震天,五百步兵快速转了出来。领头的四个步军将领,正是 “黑旋风” 李逵、“混世魔王” 樊瑞、“八臂那吒” 项充、“飞天大圣” 李衮,他们直朝着敌军冲了过来。
这五百步军在山坡下一字排开,两边的团牌整齐地立好。刘以敬、上官义驱兵掩杀过来;李逵、樊瑞带领步军分成两路,都倒提着蛮牌,转过山坡就离开了。此时,王庆、李助的大军已经赶到,一起朝着宋军冲击过来。李逵、樊瑞等人都飞速跑上山,翻山越岭、穿过树林,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。李助传令,让军队在这片平原旷野上列成阵势。只听到山后炮声响起,只见山南一路军马如潮水般涌了出来,簇拥着三位将军:中间是 “矮脚虎” 王英,左边是 “小尉迟” 孙新,右边是 “菜园子” 张青,他们率领着马步军兵五千人,杀向前来。王庆正准备派将迎敌,又听到山后一声炮响,山北一路军马也快速涌了出来,簇拥着三位女将:中间是 “一丈青” 扈三娘,左边是 “母大虫” 顾大嫂,右边是 “母夜叉” 孙二娘,她们带领着马步军兵五千人,杀向前来。
恰好,这两队军马分别与贼兵的右哨柳元、潘忠的兵马,以及左哨李雄、毕先的兵马相遇,双方展开厮杀。两边各自交战了十多个回合后,南边的王英、孙新、张青勒转马头,领兵朝着东边跑去;北边的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也调转马匹,率领军兵朝着东边跑去。王庆看到这一幕,笑着说:“宋江手下都是这些乌合之众,我这里的将士怎么还屡次战败呢?” 于是他驱使大军,追杀上去。
王庆的军队追了还不到五六里路,忽然听到一阵锣声响起,原来是刚才退走的李逵、樊瑞、项充、李衮这四个步军头领,从山左边的丛林里转了出来;还多了 “花和尚” 鲁智深、“行者” 武松、“没面目” 焦挺、“赤发鬼” 刘唐这四个步军将领,再加上五百步兵,他们都拿着团牌和短兵器,直接朝着敌军冲了过来。贼将副先锋上官义急忙调拨两千步军迎上去拼杀。李逵、鲁智深和贼兵刚交战几个回合,就好像抵挡不住的样子,倒提着团牌,分成两路,飞快地冲进丛林里去了。贼兵追赶过去,可李逵等人跑得飞快,转眼间就四散逃开了。李助看到这种情况,急忙对王庆说:“大王,不能再追了,这肯定是敌人的诱敌之计。我们先摆好阵势迎敌吧。”
李助登上将台准备列阵,还没等他布置好,就听到山坡后响起轰天子母炮的声音,紧接着山坡后涌出大队军将,迅速冲过来,占据了中央位置,开始列阵。王庆让左右的人勒住战马,自己登上将台查看,只见正南方向的这队人马,全是红旗、红甲、红袍、朱缨、赤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红旗。红旗挥动之处,从红旗中冲出一员大将,正是 “霹雳火” 秦明,他左手边是 “圣水将军” 单廷珪,右边是 “神火将军” 魏定国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红马,站在阵前。东壁的一队人马,全是青旗、青甲、青袍、青缨、青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青旗。青旗挥动时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大刀” 关胜,他左手边是 “丑郡马” 宣赞,右边是 “井木犴” 郝思文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青马,站在阵前。
西壁的一队人马,全是白旗、白甲、白袍、白缨、白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白旗。白旗挥动处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豹子头” 林冲,他左手边是 “镇三山” 黄信,右边是 “病尉迟” 孙立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白马,站在阵前。后面还有一簇人马,都是黑旗、黑甲、黑袍、黑缨、黑马,前面有一把引导军队的销金黑旗。黑旗挥动时,从中涌出一员大将,是 “双鞭将” 呼延灼,他左手边是 “百胜将” 韩滔,右边是 “天目将” 彭玘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黑马,站在阵前。东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青色的旗,红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双枪将” 董平,他左手边是 “摩云金翅” 欧鹏,右边是 “火眼狻猊” 邓飞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
西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红色的旗,白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急先锋” 索超,他左手边是 “锦毛虎” 燕顺,右边是 “铁笛仙” 马麟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东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黑色的旗,青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九纹龙” 史进,他左手边是 “跳涧虎” 陈达,右边是 “白花蛇” 杨春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西北方门旗的影子里,一队军马,白色的旗,黑色的甲;前面一把引导军队的绣旗挥动之处,推出一员大将,是 “青面兽” 杨志,他左手边是 “花豹子” 杨林,右边是 “小霸王” 周通,三位大将手持兵器,都骑着战马,站在阵前。
宋军的八方阵势布置得像铁桶一样严密。阵门里马军跟着马队,步军跟着步队,各自手持钢刀大斧、阔剑长枪,军旗整齐,队伍威严。八阵的中央都是杏黄旗,夹杂着六十四面长脚旗;上面用金线绣着六十四卦,也分四个门。南门全是马军。正南方向的黄旗影子里,走出两员上将:上首是 “美髯公” 朱仝,下首是 “插翅虎” 雷横,他们的人马全是黄旗、黄袍、铜甲、黄缨、黄马。中央阵的东门守将是 “金眼彪” 施恩,西门是 “白面郎君” 郑天寿,南门是 “云里金刚” 宋万,北门是 “病大虫” 薛永。黄旗后面,是一排炮架,站在那里的是炮手 “轰天雷” 凌振,他带着二十多个副手,围绕着炮架。
炮架后面都摆列着捉将用的挠钩和套索,挠钩后面又是一圈五彩杂彩旗。正西方门旗打开,“豹子头” 林冲从门旗下骑马飞奔出阵,两边军队一起呐喊。林冲勒住马,横着丈八蛇矛,大声喝道:“你们这些无知的叛逆,谋反的狂徒,朝廷的大军到了,还不投降!等落到粉身碎骨的地步,后悔就来不及了!” 贼阵中的李助原本是个算命先生,深知相生相克的道理,急忙传令,让右哨的柳元、潘忠带领红旗军去冲击宋军。柳元、潘忠接到命令,带领红旗军,催马向前冲来。两边军队呐喊声不断,战鼓齐鸣。
林冲迎战柳元,两人四条胳膊你来我往,八只马蹄交错纷飞。两位将领在飞扬的尘土和腾腾的杀气中,来来往往,盘旋厮杀,大战了五十多个回合,还不分胜负。柳元是贼军中勇猛的将领,潘忠见柳元不能取胜,便拍马提刀,冲上去助阵。林冲一人对抗两名敌将,大喝一声,奋起神威,一矛将柳元刺于马下。林冲的副将黄信、孙立见此,飞马冲出阵来。黄信挥动丧门剑,朝着潘忠一剑砍去,只见一道血光闪过,潘忠的头盔连着肉一起被砍落,掉在马边,潘忠也死在了马下。
潘忠一死,他手下的军卒顿时乱了阵脚,很快就冲乱了贼军的阵营。有士兵飞快地向中军报告。王庆得知一下子折损了两员大将,急忙传令,赶紧退兵。这时,只听到宋军阵中一声炮响,兵马开始行动,白色的队伍引着黑色的队伍,黑色的队伍引着青色的队伍,青色的队伍引着红色的队伍,瞬间变成长蛇阵,像簸箕掌、拷栳围一样,朝着贼军包围过来。王庆、李助调兵遣将,分头冲击宋军,可宋军的阵势就像铜墙铁壁一样,他们怎么也冲不出去。官军和贼兵这场大战,场面如何呢:
兵戈冲击,士马纵横。破刀:刀如劈脑而来,必鱼而应;刀如下发而起,必绰地而迎;刀如倒拖而回,必裙拦而守。刀解:如刺心而来,刀用五花以御;如点睛而来,刀用探马以格。筅破牌:牌或滚身以进,筅即风扫以挡,牌或从旁以追,筅必斜插以待;牌或摧挤以入,筅必退却以搠。牌解筅:筅若平胸,牌用小坐之势以避;筅若簇拥,牌将碎剪之法以随。单刀披挂绞丝,佯输诈败;铁叉上排下掩,侧进抵闪。袖箭于马上觑贼,钓镰于车前俟马。鞭、简、挝、、剑、戟、矛盾:那边破解无穷,这里转变莫测。须臾血流成河,顷刻如山积。
(译文:战场上兵器相互碰撞,士兵和战马纵横交错。破刀的招式有:如果刀朝着脑袋劈来,就像鱼跃一样去应对;如果刀从下方砍来,就贴着地面去抵挡;如果刀倒拖着回砍,就用裙拦式防守。破解对方用刀刺心的招式,就用五花式防御;刺眼睛的招式,就用探马式招架。用筅来破解盾牌的进攻:盾牌要是滚身前进,筅就像风扫一样去抵挡;盾牌从旁边追来,筅就斜着插过去应对;盾牌要是强行挤进来,筅就先退后再刺。用盾牌破解筅的进攻:筅要是平着刺过来,盾牌就用小坐的姿势躲避;筅要是簇拥着刺来,盾牌就用碎剪的方法来跟随应对。有人使单刀,用披挂绞丝的招式,假装失败引敌;有人拿铁叉,上挡下护,侧面进攻、抵挡闪避。有人在马上用袖箭瞄准贼人,有人在车前用钓镰枪等着敌人的马。鞭、锏、挝、枪、剑、戟、矛、盾等兵器,双方的破解方法层出不穷,变化难以预测。不一会儿,战场上就血流成河,尸体堆积如山 。)
当下双方激战了很长时间,贼兵大败,官军大获全胜。王庆下令暂且退入南丰城的皇宫内,再做打算。这时,只听到后军炮声响起,负责哨探的骑兵飞速来报告说:“大王,后面又有宋军杀过来了!” 只见那支军队中,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英雄大将,正是副先锋河北 “玉麒麟” 卢俊义,他横着一条点钢枪;左边是使朴刀的好汉 “病关索” 杨雄;右边是使杵刀的头领 “拚命三郎” 石秀,他们领着一万精兵,精神抖擞,把王庆的正副合后贼兵打得四散奔逃。杨雄砍翻了段五,石秀刺死了丘翔,两人合力冲杀进来。
王庆正在慌乱之际,又听到一声炮响,左边有鲁智深、武松、李逵、焦挺、项充、李衮、樊瑞、刘唐这八个勇猛的头领,带着一千步卒,挥舞着禅杖、戒刀、板斧、朴刀、丧门剑、飞刀、标枪、团牌,像割瓜切菜一样,杀死了李雄、毕先,直接冲杀进来;右边有张清、王英、孙新、张青、琼英、扈三娘、顾大嫂、孙二娘这四对英雄夫妇,带着一千骑兵,舞动着梨花枪、钢枪、方天画戟、日月双刀、钢刀、短刀,杀散了左哨的军兵,如摧枯拉朽一般,直接冲了进来,把贼兵打得七零八落,四处逃窜。
卢俊义、杨雄、石秀杀进中军,正好遇上方翰,卢俊义一枪将他刺死,打散了中军的辅佐军兵,径直去捉拿王庆,却遇到了 “金剑先生” 李助。李助精通剑术,他的剑舞起来如同闪电一般。卢俊义抵挡不住,就在这时,宋江的中军赶到,他右手边的 “入云龙” 公孙胜口中念念有词,大喝一声:“疾!” 李助手中的剑 “嗖” 的一声脱手,掉落在地上。卢俊义催马赶上,轻松伸出猿臂,轻轻扭动狼腰,一把将李助拽过来,夹在马上,让军士把他绑了起来。卢俊义拿着枪,拍马继续杀入敌阵寻找王庆,那气势就像雄鹰追捕紫燕,猛虎吞食羊羔一样。
贼兵们纷纷丢弃金银、战鼓、戟和长枪,四处寻找自己的亲人,呼喊着儿子、兄弟。十多万贼兵,大半被杀。战场上尸体横七竖八,鲜血汇聚成河。投降的有三万人,除了那些逃走的,剩下的大多也是半死不活,受伤惨重,倒在地上被人马践踏,死伤不计其数。刘以敬、上官义这两位猛将,都被焦挺砍翻战马,撞下马来,随后被他杀死。李雄被琼英用飞石打下马,接着被琼英用画戟刺死。毕先正在逃跑,突然 “活闪婆” 王定六从一旁钻出来,一朴刀把他搠下马来,又朝着他胸膛补了一朴刀,结果了他的性命。那些伪尚书、枢密、殿帅、金吾、将军等官员,一个都没能逃脱,只是不见了贼首王庆。宋军大获全胜。
宋江下令鸣金收兵,朝着南丰城进发。他派张清、琼英率领五千马军,前去哨探;又差遣 “神行太保” 戴宗先去打听孙安袭取南丰的消息。戴宗领命,施展神行法,赶过张清、琼英,没过多久就回来报告说:“孙安奉先锋将令,假扮成西兵去赚城,结果被贼人察觉。贼人在城门内挖了陷坑,打开东门,放军马进去。孙安手下的梅玉、金祯、毕捷、潘迅、杨芳、冯升、胡迈七位副将,争先抢着入城,连同五百军士,人和马都掉进了陷坑。两边伏兵一起杀出,用长戟把梅玉等五百多人全部刺死。幸好孙安在后面,趁势奋勇杀进城门,让军士们把陷坑填平了。孙安一马当先,领兵杀进城中,贼兵抵挡不住。孙安夺下了东门,可后来贼人从四面赶来围攻,把孙安的兵马堵截在了东门。我探听到这个消息,就赶紧回来禀报。半路上遇到张将军和张宜人,把情况告诉了他们,他们催动人马快速赶过去了。”
宋江听了之后,催动大军,迅速向前,把南丰城包围了起来。此时,张清、琼英已经进入东门,他们让孙安守住东门,自己则和贼军展开激战。因此,宋江等将佐的兵马顺利抢入东门,夺取了城池,杀散了贼兵,在四门都竖起了宋军的旗号。城中许多伪文武官员,像范全等,全部被杀死。
那伪妃段三娘听说宋军进城,她向来力气很大,也会骑马,于是赶紧收拾停当,带领着一百多个有力气的内侍,都拿着兵器,离开王宫,走出后苑,想要杀出西门,投奔云安军。恰好琼英领兵杀到了后苑。段三娘骑马挺刀,拼命突围。琼英抬手一石子飞过去,正好打在段三娘的面门上,段三娘鲜血直流,从马上摔了下来,四脚朝天。军士们一拥而上,把她抓住绑了起来。那些内侍,全被宋兵杀死。琼英领兵杀进后苑内宫,那些宫娥嫔女,听说宋兵进城,有的上吊,有的投井,有的自刎,有的撞台阶,大半都自尽了,剩下的也都被琼英吩咐军士绑了起来,押送到宋江的营帐前。宋江非常高兴,把段氏一行人囚禁起来,打算等抓住王庆后,一起押送到京城。接着又派兵将,从四面八方去追捕王庆。
再说王庆带着数百名铁骑,冲破重围,逃到了南丰城东。他看到城中有兵马厮杀,吓得魂飞魄散,后面的大军又追了上来,只能拼命向北逃窜。他回头看看身边,只剩下一百多骑,其他那些平日里最亲信的人,如今见他大势已去,都各自逃走了。王庆带着这一百多人,朝着云安逃去,在路上对跟随的近侍说:“我还有云安、东川、安德三座城池,虽说地盘不大,但也足以称王了!只恨那些逃跑的官员,平日里享受着我给的丰厚俸禄,如今遇到事,全都自顾自跑了。等我重新起兵打退宋兵,一定要把那些逃亡的人抓回来,把他们剁成肉酱!”
王庆和众人马不停蹄,人也不休息,一直跑到天亮。幸好远远望见了云安城。王庆在马上高兴地说:“城中的将士还挺谨慎。你们看,那旗帜整齐,兵器也都摆放得很严密!” 王庆正说着,和众人一起朝着城边奔去。随从里有识字的人喊道:“大王,不好了!怎么城上插的都是宋军的旗号?” 王庆一听,仔细一看,果然看到东门城楼上,远远地飘着号旗,上面用金线绣着大字,写的是 “御西宋先锋麾下水军正将‘混江……’”,下面还有三个字,被风吹动的旗角挡住了,看不太清楚。王庆见状,惊得浑身发麻,半天都动弹不得,就好像宋兵是从天而降一样。
这时,王庆手下一个有智谋的近侍说:“大王,事不宜迟!请大王赶紧脱下袍服,快投奔东川去,不然城里的人看到您,恐怕会生变故。” 王庆说:“爱卿说得太对了。” 王庆立刻摘下冲天转角金啐头,脱下日月云肩蟒绣袍,解下金镶宝嵌碧玉带,脱掉金显缝云根朝靴,换上普通的头巾、便服和软皮靴;其他侍从也都脱掉了外面的衣服。他们就像丧家之犬、漏网之鱼一样,匆忙从小路绕过云安城,朝着东川逃去。一路上跑得人困马乏,肚子也饿了。百姓们长期遭受贼人的残害,又听说大军杀来,凡是重要的交通要道,一个人都没有,寂静无声,连鸡犬的叫声都听不到,想要找一滴水都难,更别说有酒食了。
此时,王庆手下那些原本亲近的随从,借口上厕所、撒尿,又跑掉了六七十人。王庆带着三十多骑,一直跑到晚上,来到云安下属的开州地方,一条江水挡住了去路。这条江叫清江,它的源头在达州的万顷池,江水清澈无比,所以叫清江。王庆说:“怎么才能找到船渡江过去呢?” 后面一个近侍指着前方说:“大王,您看南岸芦苇稀疏的地方,有一群渔船。” 王庆看过去,带着众人走到江边。当时正是初冬时节,天气晴朗暖和,只见几十只渔船,有的在捕鱼,有的在晒网。其中有几只船停在江中心,船上的人正猜拳喝酒,喝得十分畅快。王庆叹了口气说:“这些人可真快乐!我如今还不如他们。他们都是我的子民,却不知道我现在这么狼狈。” 近侍大声喊道:“那边的渔人,撑几只船过来,把我们渡到江对岸,多给你们渡钱!”
只见两个渔人放下酒碗,摇着一只小渔艇,咿咿呀呀地朝岸边划过来。船头上的渔人,拿起一根竹篙撑船靠岸,他上下打量着王庆,然后说道:“太好了,又有酒钱和好吃的了。快上船,快上船!” 近侍扶着王庆下马。王庆看这个渔人,身材高大,浓眉大眼,红脸膛,留着铁丝般的胡须,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。
那渔人一只手拿着竹篙,另一只手扶着王庆上船,然后用竹篙在岸上一点,船就离岸一丈多远。那些留在岸上的随从贼人顿时慌乱起来,齐声喊道:“快把船撑过来!我们也要过江!” 那渔人瞪大眼睛喝道:“来了!急什么!” 说完,他放下竹篙,一把揪住王庆的胸口,双手用力向下一按,“扑通” 一声,王庆就被按倒在船板上。王庆想要挣扎,船上摇橹的人放下橹,跳过来和渔人一起把他抓住。那边晒网船上的人,看到抓住了王庆,都跳上岸,一拥而上,把那三十多个随从贼人也一个个都抓住了。
原来,这个撑船的正是 “混江龙” 李俊,摇橹的是 “出洞蛟” 童威,其他那些渔人大多是水军。李俊奉宋先锋的命令,统领水军船只,来攻打贼人的水军。李俊等人和贼人的水军在瞿塘峡展开大战,杀死了贼军主帅水军都督闻人世崇,还擒获了副将胡俊,贼兵被打得大败。李俊见胡俊相貌不凡,就出于义气放了他。胡俊感恩图报,和李俊一起骗开云安的水门,夺取了城池,杀死了伪留守施俊等人。“混江龙” 李俊料到贼军和大军交战,如果战败溃逃,肯定会往老巢跑。所以,他让张横、张顺镇守云安城,自己和童威、童猛带着水军,扮成渔民在这里巡逻侦察;还让阮氏三雄也扮成渔家,在通往滟滪堆、岷江、鱼复浦的各路设下埋伏,负责哨探。
刚才李俊远远望见王庆一马当先,后面簇拥着很多人,猜到是贼军的重要头目,却没想到正是贼首王庆。当下,李俊审问了王庆的随从,得知这人就是王庆,不禁拍手大笑,把王庆等人绑起来,押送到云安城中。一面派人召回阮氏三雄和张横、张顺继续守城,李俊则和降将胡俊一起,押着王庆等人前往宋先锋的军营。在路上,他们听说宋江已经攻破南丰,李俊等人就直接进城,把王庆押解到帅府。宋江因为众将一直没抓到王庆,正为此事烦恼,听到这个消息,十分高兴。这时,李俊走进帅府,拜见宋先锋,宋江称赞道:“贤弟立了大功啊。” 李俊带着降将胡俊,来拜见宋先锋。李俊说:“这功劳主要是他的。” 宋江询问了胡俊的姓名,以及他协助夺取云安的事情。
宋江安抚、奖赏、慰劳了众人之后,马上和众将商议攻打东川、安德两座城池的事情。这时,新降的将领胡俊上前禀报道:“先锋不用费心。我有个办法,保证这两座城池能轻易拿下!” 宋江听了非常高兴,连忙起身,向胡俊拱手请教计策。胡俊躬着身子,对宋江说了一番话。这一番话,引出了后面的事情: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收复城池,三军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贼军投降。究竟胡俊说了什么话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