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曰:
雁翎铠甲人稀见,寝室高悬未易图。寅夜便施掏摸手,潜行不畏虎狼徒。
河倾斗落三更后,烛灭灯残半夜初。神物窃来如拾芥,前身只恐是钱驴。
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:“小可是祖代打造军器为生。先父因此艺上遭际老种经略相公,得做延安知寨。先朝曾用这连环甲马取胜。欲破阵时,须用钩镰枪可破。汤隆祖传已有画样在此,若要打造便可下手。汤隆虽是会打,却不会使。若要会使的人,只除非是我那个姑舅哥哥。他在东京,见做金枪班教师。这钩镰枪法,只有他一个教头。他家祖传习学,不教外人。或是马上,或是步行,都有法则。端的使动神出鬼没。”
说言未了,林冲问道:“莫不是见做金枪班教师徐宁?”汤隆应道:“正是此人。”林冲道:“你不说起,我也忘了。这徐宁的金枪法、钩镰枪法,端的是天下独步。在京师时,多与我相会,较量武艺,彼此相敬相爱。只是如何能勾得他上山来?”汤隆道:“徐宁先祖留下一件宝贝,世上无对,乃是镇家之宝。汤隆比时曾随先父知寨往东京视探姑姑时,多曾见来,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。这一副甲,披在身上,又轻又稳,刀剑箭矢急不能透,人都唤做赛唐猊。多有贵公子要求一见,造次不肯与人看。这副甲是他的性命,用一个皮匣子盛着,直挂在卧房中梁上。若是先对付得他这副甲来时,不由他不到这里。”吴用道:“若是如此,何难之有。放着有高手弟兄在此,今次却用着鼓上蚤时迁去走一遭。”时迁随即应道:“只怕无有此一物在彼。若端的有时,好歹定要取了来。”汤隆道:“你若盗的甲来,我便包办赚他上山。”宋江问道:“你如何去赚他上山?”汤隆去宋江耳边低低说了数句。宋江笑道:“此计大妙!”
吴学究道:“再用得三个人,同上东京走一遭:一个到京收买烟火药料并炮内用的药材,两个去取凌统领家老小。”彭玘见了,便起身禀宋江道:“若得一人到颍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,实拜成全之德。”宋江便道:“团练放心。便请二位修书,小可自教人去。”便唤杨林,可将金银书信,带领伴当前往颍州取彭玘将军老小。薛永扮作使枪棒卖药的,往东京取凌统领老小。李云扮作客商,同往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。乐和随汤隆同行,又帮薛永往来作伴。一面先送时迁下山去了。次后且叫汤隆打起一把钩镰枪做样,却叫雷横提调监督。原来雷横祖上也是打铁出身。
再说汤隆打起钩镰枪样子,教山寨里打军器的照着样子打造,自有雷横提督,不在话下。大寨做个送路筵席,当下杨林、薛永、李云、乐和、汤隆辞别下山去了。次日又送戴宗下山,往来探听事情。这段话一时难尽。
这里且说时迁离了梁山泊,身边藏了暗器、诸般行头,在路迤逦来到东京,投个客店安下了。次日,踅进城来,寻问金枪班教师徐宁家。有人指点道:“入得班门里,靠东第五家黑角子门便是。”时迁转入班门里,先看了前门;次后踅来相了后门,见是一带高墙,墙里望见两间小巧楼屋,侧手却是一根戗柱。时迁看了一回,又去街坊问道:“徐教师在家里么?”人应道:“敢在内里随直未归。”时迁又问道:“不知几时归?”人应道:“直到晚方归来,五更便去内里随班。”时迁叫了“相扰”,且回客店里来,取了行头,藏在身边,分付店小二道:“我今夜多敢是不归,照管房中。”小二道:“但放心自去干事,并不差池。”
再说时迁入到城里,买了些晚饭吃了,却踅到金枪班徐宁家左右看时,没一个好安身去处。看看天色黑了,时迁捵入班门里面。是夜,寒冬天色,却无月光。时迁看见土地庙后一株大柏树,便把两只腿夹定,一节节扒将上去树头顶,骑马儿坐在枝柯上。悄悄望时,只见徐宁归来,望家里去了。又见班里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,把一把锁锁了,各自归家去了。早听得谯楼禁鼓,却转初更。但见:
角韵才闻三弄,钟声早转初更。云寒星斗无光,露散霜花渐白。六街三市,但闻喝号提铃;万户千家,各自关门闭户。对青灯学子攻经史,秉画烛佳人上绣床。
这时迁见班里静悄悄地,却从树上溜将下来,踅到徐宁后门边,从墙上下来,不费半点气力,扒将过去,看里面时,却是个小小院子。时迁伏在厨房外张时,见厨房下灯明,两个丫环兀自收拾未了。时迁却从戗柱上盘到博风板边,伏做一块儿。张那楼上时,见那金枪手徐宁和娘子正对坐炉边向火,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孩儿。时迁看那卧房里时,见梁上果然有个大皮匣拴在上面。卧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、一口腰刀。衣架上挂着各色衣服。徐宁口里叫道:“梅香,你来与我折了衣服。”下面一个丫嬛上来,就侧手春台上先折了一领紫绣圆领,又折一领官绿衬里袄子,并下面五色花绣踢串,一个护项彩色锦帕,一条红绿结子,并手帕一包。另用一个小黄帕儿,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,也放在包袱内,把来安在烘笼上。时迁都看在眼里。
约至二更以后,徐宁收拾上床。娘子问道:“明日随直也不?”徐宁道:“明日正是天子驾幸龙符宫,须用早起五更去伺候。”娘子听了,便分付梅香道:“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随班,你们四更起来烧汤,安排点心。”时迁自忖道:“眼见得梁上那个皮匣子,便是盛甲在里面。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,倘若闹将起来,明日出不得城,却不误了大事!且捱到五更里下手不迟。”听得徐宁夫妻两口儿上床睡了,两个丫嬛在房门外打铺,房里桌上却点着碗灯。那五个人都睡着了。两个梅香一日伏侍到晚,精神困倦,亦皆睡了。时迁溜下来,去身边取个芦管儿,就窗棂眼里只一吹,把那碗灯早吹灭了。
看看伏到四更左侧,徐宁觉来,便唤丫嬛起来烧汤。那两个使女从睡梦里起来,看房里没了灯,叫道:“阿呀,今夜却没了灯!”徐宁道:“你不去后面讨灯,等几时。”那个梅香开楼门下胡梯响,时迁听得,却从柱上只一溜,来到后门边黑影里伏了。听得丫嬛正开后门出来,便去开墙门。时迁却潜入厨房里,贴身在厨桌下。梅香讨了灯火入来看时,又去关门,却来灶前烧火。这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上楼去。多时汤滚,捧面汤上去。徐宁洗漱了,叫荡些热酒上来。丫嬛安排肉食炊饼上去,徐宁吃罢,叫把饭与外面当直的吃。时迁听得徐宁下楼,叫伴当吃了饭,背着包袱,拕了金枪出门。两个梅香点着灯送徐宁出去。时迁却从厨桌下出来,便上楼去,从槅子边直踅到梁上,却把身躯伏了。两个丫嬛又关闭了门户,吹灭了灯火,上楼来,脱了衣裳,倒头便睡。
时迁听那两个梅香睡着了,在梁上把那芦管儿指灯一吹,那灯又早灭了。时迁却从梁上轻轻解了皮匣,正要下来。徐宁的娘子觉来,听得响,叫梅香道:“梁上甚么响?”时迁做老鼠叫,丫嬛道:“娘子不听得是老鼠叫?因厮打,这般响。”时迁就便学老鼠厮打,溜将下来,悄悄地开了楼门,款款地背着皮匣,下得胡梯,从里面直开到外门。来到班门口,已自有那随班的人出门,四更便开了锁。时迁得了皮匣,从人队里趁闹出去了。有诗为证:
狗盗鸡鸣出在齐,时迁妙术更多奇。雁翎金甲逡巡得,钩引徐宁大解危。
且说时迁奔出城外,到客店门前,此时天色未晓。敲开店门,去房里取出行李,拴束做一担儿挑了,计算还了房钱,出离店肆,投东便走。行到四十里外,方才去食店里打火做些饭吃。只见一个人也撞将入来,时迁看时,不是别人,却是神行太保戴宗。见时迁已得了物,两个暗暗说了几句话,戴宗道:“我先将甲投山寨去,你与汤隆慢慢地来。”时迁打开皮匣,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来,做一包袱包了。戴宗拴在身上,出了店门,作起神行法,自投梁山泊去了。
时迁却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担子上,吃了饭食,还了打火钱,挑上担儿,出店门便走。到二十里路上,撞见汤隆,两个便入酒店里商量。汤隆道:“你只依我从这条路走,但过路上酒店、饭店、客店,门上若见有白粉圈儿,你便可就在那店里买酒买肉吃。客店之中,就便安歇。特地把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头。离此间一程外等我。”时迁依计去了。汤隆慢慢地吃了一回酒,却投东京城里来。
且说徐宁家里。天明,两个丫嬛起来,只见楼门也开了,下面中门大门都不关。慌忙家里看时,一应物件都有。两个丫嬛上楼来对娘子说道:“不知怎地门户都开了,却不曾失了物件。”娘子便道:“五更里听得梁上响,你说是老鼠厮打,你且看那皮匣子没甚么事?”两个丫嬛看了,只叫得苦:“皮匣子不知那里去了!”那娘子听了,慌忙起来道:“快央人去龙符宫里报与官人知道,教他早来跟寻!”丫嬛急急寻人去龙符宫报徐宁,连连央了三替人,都回来说道:“金枪班直随驾内苑去了,外面都是亲军护御守把,谁人能勾入去?直须等他自归。”徐宁妻子并两个丫嬛如热鏊子上蚂蚁,走投无路,不茶不饭,慌做一团。
徐宁直到黄昏时候,方才卸了衣袍服色,着当直的背了,将着金枪,径回家来。到得班门口,邻舍说道:“娘子在家失盗,等候得观察不见回来。”徐宁吃了一惊,慌忙奔到家里。两个丫嬛迎门道:“官人五更出去,却被贼人闪将入来,单单只把梁上那个皮匣子盗将去了!”徐宁听罢,只叫那连声的苦,从丹田底下直滚出口角来。娘子道:“这贼正不知几时闪在屋里?”徐宁道:“别的都不打紧,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传四代之宝,不曾有失。花儿王太尉曾还我三万贯钱,我不曾舍得卖与他,恐怕久后军前阵后要用。生怕有些差池,因此拴在梁上。多少人要看我的,只推没了。今次声张起来,枉惹他人耻笑。今却失去,如之奈何?”徐宁一夜睡不着,思量道:“不知是甚么人盗了去?也是曾知我这副甲的人。”娘子想道:“敢是夜来灭了灯时,那贼已躲在家里了。必然是有人爱你的,将钱问你买不得,因此使这个高手贼来盗了去。你可央人慢慢缉访出来,别作商议,且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徐宁听了,到天明起来,在家里纳闷。怎见得徐宁纳闷?正是:
凤落荒坡,尽脱浑身羽翼;龙居浅水,失却颔下明珠。蜀王春恨啼红,宋玉悲秋怨绿。吕虔亡所佩之刀,雷焕失丰城之剑。好似蛟龙缺云雨,犹如舟楫少波涛。奇谋勾引来山寨,大展擒王铁马蹄。
当日金枪手徐宁正在家中纳闷,早饭时分,只听得有人扣门。当直的出来问了姓名,入去报道:“有个延安府汤知寨儿子汤隆,特来拜望哥哥。”徐宁听罢,教请汤隆进客位里相见。汤隆见了徐宁,纳头拜下,说道:“哥哥一向安乐!”徐宁答道:“闻知舅舅归天去了,一者官身羁绊,二乃路途遥远,不能前来吊问。并不知兄弟信息,一向正在何处?今次自何而来?”汤隆道:“言之不尽。自从父亲亡故之后,时乖命蹇,一向流落江湖。今从山东径来京师探望兄长。”徐宁道:“兄弟少坐。”便叫安排酒食相待。汤隆去包袱内取出两锭蒜条金,重二十两,送与徐宁,说道:“先父临终之日,留下这些东西,教寄与哥哥做遗念。为因无心腹之人,不曾捎来。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师纳还哥哥。”徐宁道:“感承舅舅如此挂念。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顺之心,怎地报答?”汤隆道:“哥哥休恁地说。先父在日之时,只是想念哥哥这一身武艺,只恨山遥水远,不能勾相见一面,因此留这些物与哥哥做遗念。”徐宁谢了汤隆,交收过了,且安排酒来管待。
汤隆和徐宁饮酒中间,见徐宁眉头不展,面带忧容。汤隆起身道:“哥哥如何尊颜有些不喜?心中必有忧疑不决之事。”徐宁叹口气道:“兄弟不知,一言难尽。夜来家间被盗!”汤隆道:“不知失去了何物?”徐宁道:“单单只盗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锁子甲,又唤做赛唐猊。昨夜失了这件东西,以此心下不乐。”汤隆道:“哥哥那副甲,兄弟也曾见来,端的无比。先父常常称赞不尽。却是放在何处来,被盗了去?”徐宁道:“我把一个皮匣子盛着,拴缚在卧房中梁上,正不知贼人甚么时候入来盗了去。”汤隆问道:“却是甚等样皮匣子盛着?”徐宁道:“我是个红羊皮匣子盛着,里面又用香绵裹住。”
汤隆假意失惊道:“红羊皮匣子?不是上面有白线刺着绿云头如意、中间有狮子滚绣球的?”徐宁道:“兄弟,你那里见来?”汤隆道:“小弟夜来离城四十里,在一个村店里沽些酒吃,见个鲜眼睛黑瘦汉子担儿上挑着。我见了,心中也自暗忖道:‘这个皮匣子却是盛甚么东西的?’临出门时,我问道:‘你这皮匣子作何用?’那汉子应道:‘原是盛甲的,如今胡乱放些衣服。’必是这个人了。我见那厮却是闪肭了腿的,一步步捱着了走。何不我们追赶他去?”徐宁道:“若是赶得着时,却不是天赐其便!”汤隆道:“既是如此,不要担阁,便赶去罢。”
徐宁听了,急急换了麻鞋,带了腰刀,提条朴刀,便和汤隆两个出了东郭门,拽开脚步,迤逦赶来。前面见有白圈壁上酒店里,汤隆道:“我们且吃碗酒了赶,就这里问一声。”汤隆入得门坐下,便问道:“主人家,借问一问:曾有个鲜眼黑瘦汉子挑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么?”店主人道:“昨夜晚是有这般一个人,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。一似腿上吃跌了的,一步一攧走。”汤隆道:“哥哥你听,却何如?”徐宁听了,做声不得。有诗为证:
汤隆诡计赚徐宁,便把黄金表至情。诱引同归忠义寨,共施威武破雄兵。
且说两个人连忙还了酒钱,发门便去。前面又见一个客店,壁止硼那白圈。汤隆立住了脚,说道:“哥哥,兄弟走不动了,和哥哥且就这客店里歇了,明日早去赶。”徐宁道:“我却是官身,倘或点名不到,官司必然见责,如之奈何?”汤隆道:“这个不用兄长忧心,嫂嫂必自推个事故。”当晚又在客店里问时,店小二答道:“昨夜有一个鲜眼黑瘦汉子,在我店里歇了一夜,直睡到今日小日中,方才去了。口里只问山东路程。”汤隆道:“恁地可以赶了。明日起个四更,定是赶着,拿住那厮,便有下落。”当夜两个歇了。次日起个四更,离了客店,两个又迤逦赶来。汤隆但见壁上有白粉圈情报,便做买酒买食,吃了问路,处处皆说得一般。徐宁心中急切要那副甲,只顾跟随着汤隆赶了去。
看看天色又晚了,望见前面一所古庙,庙前树下,时迁放着担儿在那里坐地。汤隆看见叫道:“好了,前面树下那个,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?”徐宁见了,抢向前来,一把揪住时迁,喝道:“你这厮好大胆!如何盗了我这副甲来?”时迁道:“住,住,不要叫!是我盗了你这副甲来,你如今却是要怎地?”徐宁喝道:“畜生无礼,倒问我要怎地!”时迁道:“你且看匣子里有甲也无。”汤隆便把匣子打开看时,里面却是空的。徐宁道:“你这厮把我这副甲那里去了?”时迁道:“你听我说。小人姓张,排行第一,泰安州人氏。本州有个财主,要结识老种经略相公,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,不肯货卖,特地使我同一个李三两人来你家偷盗,许俺们一万贯。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来,闪肭了腿,因此走不动。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,只留得空匣在此。你若要奈何我时,我到官司,只是拚着命,就打死我也不招,休想我指出别人来。若还肯饶我官司时,我和你去讨这副甲还你。不知尊意如何?”
徐宁踌躇了半晌,决断不下。汤隆便道:“哥哥,不怕他飞了去,只和他去讨甲。若无甲时,须有本处官司告理。”徐宁道:“兄弟也说的是。”三个厮赶着,又投客店里来歇了。徐宁、汤隆监住时迁一处宿歇。原来时迁故把些绢帛扎缚了腿,只做闪肭了脚。徐宁见他又走不动,因此十分中只有五分防他。三个又歇了一夜,次日早起来再行。时迁一路买酒买肉陪告,又行了一日。次日,徐宁在路上心焦起来,不知毕竟有甲也无。有诗为证:
宝铠悬梁夜已偷,谩将空匣作缘由。徐宁不解牢笼计,相趁相随到水头。
三人正走之间,只见路旁边三四个头口,拽出一辆空车子,背后一个人驾车;旁边一个客人,看着汤隆,纳头便拜。汤隆问道:“兄弟因何到此?”那人答道:“郑州做了买卖,要回泰安州去。”汤隆道:“最好。我三个要搭车子,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。”那人道:“莫说三个搭车,再多些也不计较。”汤隆大喜,叫与徐宁相见。徐宁问道:“此人是谁?”汤隆答道:“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,结识得这个兄弟,姓李名荣,是个有义气的人。”徐宁道:“既然如此,这张一又走不动,都上车子坐地。只叫车客驾车了行。”四个人坐在车子上,徐宁问时迁道:“你且说与我那个财主姓名。”时迁吃逼不过,三回五次推托,只得胡乱说道:“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。”徐宁却问李荣道:“你那泰安州曾有个郭大官人么?”李荣答道:“我那本州郭大官人,是个上户财主,专好结识官宦来往,门下养着多少闲人。”徐宁听罢,心中想道:“既有主坐,必不碍事。”又见李荣一路上说些枪棒,唱几个曲儿,不觉的又过了一日。
话休絮烦。看看到梁山泊只有两程多路,只见李荣叫车客把葫芦去沽些酒来,买些肉来,就车子上吃三杯。李荣把出一个瓢来,先倾一瓢来劝徐宁,徐宁一饮而尽。李荣再叫倾酒,车客假做手脱,把这一葫芦酒都倾翻在地下。李荣喝骂车客再去沽些。只见徐宁口角流涎,扑地倒在车子上了。李荣是谁?却是铁叫子乐和。三个从车上跳将下来,赶着车子,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酒店里。众人就把徐宁扛扶下船,都到金沙滩上岸。宋江已有人报知,和众头领下山接着。
徐宁此时麻药已醒,众人又用解药解了。徐宁开眼见了众人,吃了一惊,便问汤隆道:“兄弟,你如何赚我来到这里?”汤隆道:“哥哥听我说。小弟今次闻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杰,因此上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做哥哥,投托大寨入伙。今被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,无计可破。是小弟献此钩镰枪法,只除是哥哥会使。因此定这条计,使时迁先来盗了你的甲,却教小弟赚哥哥上路,后使乐和假做李荣,过山时,下了蒙汗药,请哥哥上山来坐把交椅。”徐宁道:“都是兄弟送了我也!”宋江执杯向前陪告道:“见今宋江暂居水泊,专待朝廷招安,尽忠竭力报国,非敢贪财好杀,行不仁不义之事。万望观察怜此真情,一同替天行道。”林冲也来把盏陪话道:“小弟亦在此间,多说兄长清德,休要推却。”徐宁道:“汤隆兄弟,你却赚我到此,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,如之奈何?”宋江道:“这个不妨,观察放心,只在小可身上,早晚便取宝眷到此完聚。”有诗为证:
钩镰枪法古今稀,解破连环铁马蹄。不是徐宁施妙手,梁山怎得解重围?
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都来与徐宁陪话,安排筵席作庆。一面选拣精壮小喽啰学使钩镰枪法,一面使戴宗和汤隆星夜往东京搬取徐宁老小。
话休絮繁。旬日之间,杨林自颍州取到彭玘老小,薛永自东京取到凌振老小,李云收买到五车烟火药料回寨。更过数日,戴宗、汤隆取到徐宁老小上山。徐宁见了妻子到来,吃了一惊,问是如何便得到这里,妻子答道:“自你转背,官司点名不到,我使了些金银首饰,只推道患病在床,因此不来叫唤。忽见汤叔叔赍着雁翎甲来说道:‘甲便夺得来了,哥哥只是于路染病,将次死在客店里,叫嫂嫂和孩儿便来看视。’把我赚上车子。我又不知路径,迤逦来到这里。”徐宁道:“兄弟,好却好了,只可惜将我这副甲陷在家里了。”汤隆笑道:“我教哥哥欢喜,打发嫂嫂上车之后,我便复翻身去赚了这甲,诱了这两个丫嬛,收拾了家中应有细软,做一担儿挑在这里。”徐宁道:“恁地时,我们不能勾回东京去了。”汤隆道:“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来:在半路上撞见一伙客人,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,搽画了脸,说哥哥名姓,劫了那伙客人的财物。这早晚,东京已自遍行文书捉拿哥哥。”徐宁道:“兄弟,你也害得我不浅!”晁盖、宋江都来陪话道:“若不是如此,观察如何肯在这里住。”随即拨定房屋与徐宁安顿老小。众头领且商议破连环马军之法。
此时雷横监造钩镰枪已都完备,宋江、吴用等启请徐宁教众军健学使钩镰枪法。徐宁道:“小弟今当尽情剖露,训练众军头目,拣选身材长壮之士。”众头领都在聚义厅上看徐宁选军,说那个钩镰枪法。不争山寨之人学了这件武艺,有分教:
三千甲马,斗时脑裂蹄崩;一个英雄,见后魂飞魄丧。
正是:
撺掇天罡来聚会,招摇地煞共相逢。
毕竟金枪徐宁怎地敷演钩镰枪法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诗曰:
雁翎铠甲人稀见,寝室高悬未易图。寅夜便施掏摸手,潜行不畏虎狼徒。
河倾斗落三更后,烛灭灯残半夜初。神物窃来如拾芥,前身只恐是钱驴。
(译文:雁翎铠甲极为罕见,它被高悬在寝室之中,想要得到并非易事。时迁在深夜施展偷窃手段,悄无声息地行动,丝毫不畏惧危险。三更过后,银河倾斜,星斗西沉,半夜时分,烛光熄灭、灯火残尽。他偷取这件宝物就像拾取小草一样轻松,真让人怀疑他前世是不是惯偷。 )
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:“小可我家世代以打造军器为生。先父因为这门手艺,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,做了延安知寨。以前朝廷曾用连环甲马取得胜利。想要破解这种阵法,必须用钩镰枪才行。我家祖传有钩镰枪的图样,要是打造的话,马上就能动手。我虽然会打造钩镰枪,却不会使用。要说会使这种枪的人,那就只有我那个姑舅哥哥了。他在东京,现在是金枪班的教师。这钩镰枪法,只有他一个人教得最好。他家世代相传这套枪法,从不外传。不管是在马上还是步行,使用起来都有独特的技法,真可谓神出鬼没。”
话还没说完,林冲问道:“你说的莫不是现在金枪班做教师的徐宁?” 汤隆回答道:“正是他。” 林冲道:“你要不提起,我都忘了。这徐宁的金枪法、钩镰枪法,那真是天下独一无二。我在京师的时候,经常和他见面,一起切磋武艺,彼此都很敬重对方。只是怎么才能把他请到山上来呢?” 汤隆道:“徐宁的先祖留下一件宝贝,世上找不出第二件,那可是他们家的镇家之宝。我以前跟着父亲去东京看望姑姑的时候,多次见过,是一副用雁翎制成的圈金甲。这副甲穿在身上,又轻便又稳当,刀剑和箭矢很难穿透,大家都叫它赛唐猊。很多贵公子都想见识一下,可他轻易不肯给人看。这副甲对他来说就像性命一样重要,他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。要是能先把这副甲弄到手,他就不得不来咱们这儿了。” 吴用道:“要是这样的话,这事儿并不难。咱们这儿有不少高手兄弟,这次就派鼓上蚤时迁走一趟。” 时迁立刻回应道:“就怕那儿没有这东西。要是真有,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取来。” 汤隆道:“你要是能把甲偷来,我保证能把他骗上山。” 宋江问道:“你打算怎么把他骗上山?” 汤隆凑到宋江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宋江听了,笑道:“这个计策太棒了!”
吴学究道:“还需要三个人,一起去东京:一个去京城购买烟火药料和炮里用的药材,两个去接凌统领的家眷。” 彭玘听了,起身向宋江禀报道:“要是能有一个人去颍州把我家眷接到山上,那可真是感激不尽。” 宋江道:“团练放心。请你和凌统领写好家书,我马上派人去办。” 于是,宋江唤来杨林,让他带上金银和书信,带着随从前往颍州接彭玘将军的家小。又让薛永扮成耍枪棒卖药的,前往东京接凌振的家眷。李云则扮作客商,和薛永一起去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品。乐和跟随汤隆同行,还能在路上给薛永做个伴。安排好后,先送时迁下山出发了。之后,汤隆打造了一把钩镰枪作为样品,让雷横负责监督打造。原来雷横的祖上也是打铁出身。
再说汤隆打好钩镰枪样品后,让山寨里打造军器的工匠照着样子打造,有雷横负责监督,暂且不提。大寨里摆了一场送行筵席,当下杨林、薛永、李云、乐和、汤隆辞别众人下山去了。第二天,又送戴宗下山,让他负责打听消息。这中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。
这里且说时迁离开梁山泊,身上藏好暗器和各种行窃工具,一路来到东京,找了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,他走进城里,打听金枪班教师徐宁的家。有人指点他说:“进了班门,靠东边数第五家,黑色角门的那家就是。” 时迁走进班门,先观察了前门的情况;接着又绕到后面查看后门,只见是一堵高墙,从墙外能望见里面有两间小巧的楼屋,旁边有一根戗柱。时迁观察了一会儿,又到街坊上打听:“徐教师在家吗?” 有人回答:“估计还在宫里当值没回来呢。” 时迁又问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?” 那人说:“要到晚上才回来,五更天又得进宫随班当值。” 时迁道了声 “打扰”,便回到客店,拿上行窃工具藏在身上,叮嘱店小二说:“我今晚可能不回来,你帮我照看好房间。” 小二道:“您放心去办事,保证不会出问题。”
再说时迁再次进城,买了些晚饭吃了,然后来到金枪班徐宁家附近观察,发现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处。眼看天色渐渐黑了,时迁偷偷溜进班门。这是个寒冷的冬夜,天上没有月光。时迁看到土地庙后面有一棵大柏树,便用双腿夹住树干,一节一节地爬到树顶,像骑马一样坐在树枝上。他悄悄望去,只见徐宁回来了,走进家里。又看见班里有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,锁好门后,各自回家去了。很快,谯楼上传来禁鼓的声音,已经是初更时分。但见:
角韵才闻三弄,钟声早转初更。云寒星斗无光,露散霜花渐白。六街三市,但闻喝号提铃;万户千家,各自关门闭户。对青灯学子攻经史,秉画烛佳人上绣床。
(译文:刚刚听到角声吹奏了三遍,钟声便已敲响,进入初更时分。阴云密布,星辰黯淡无光,露水消散,霜花渐渐泛白。大街小巷,只听到巡夜人的呼喊声和打铃声;家家户户,都关上了门。学子们对着青灯研读经史,佳人手持画烛登上绣床。 )
这时迁见班里静悄悄的,便从树上溜下来,悄悄来到徐宁家后门边,翻墙进去,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院子。他趴在厨房外面偷看,只见厨房里灯还亮着,两个丫环还在收拾东西。时迁顺着戗柱爬到博风板边,趴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他往楼上望去,只见金枪手徐宁和娘子正对着火炉烤火,怀里还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。时迁又看向卧房,见梁上果然挂着一个大皮匣子。卧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、一口腰刀。衣架上挂着各种衣服。只听徐宁喊道:“梅香,你来帮我把衣服叠一下。” 下面一个丫环走上楼来,先从旁边的春台上叠起一件紫绣圆领,又叠了一件官绿衬里袄子,还有下面的五色花绣踢串、一个护项彩色锦帕、一条红绿结子,以及一包手帕。另外还用一个小黄帕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,也放在包袱里,然后把包袱放在烘笼上。这一切时迁都看在眼里。
大约到了二更以后,徐宁收拾准备上床睡觉。娘子问道:“明天还去当值吗?” 徐宁道:“明天天子要去龙符宫,我得五更天就起床去伺候。” 娘子听了,便吩咐梅香说:“官人明天五更天要出门随班当值,你们四更天就起来烧热水,准备点心。” 时迁心里想:“看来梁上那个皮匣子,就是装那副甲的。我要是半夜动手倒好,可要是闹起来,明天就出不了城,那可就误了大事!还是等到五更天再动手吧。” 听到徐宁夫妻二人上床睡了,两个丫环在房门外打地铺,房里桌上还点着一盏灯。不一会儿,这五个人都睡着了。两个丫环伺候了一整天,十分困倦,也都沉沉睡去。时迁悄悄溜下来,从身上拿出一个芦管,对着窗棂眼轻轻一吹,就把那盏灯吹灭了。
等到四更天左右,徐宁醒了,便叫丫环起来烧热水。两个使女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房里没了灯,叫道:“哎呀,今晚灯怎么灭了!” 徐宁道:“你还不去后面拿灯,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 那个丫环打开楼门,楼梯发出声响,时迁听到后,顺着柱子一下子滑到后门边的黑影里藏了起来。听到丫环打开后门出去,又去开墙门。时迁趁机潜入厨房,躲在厨桌下面。丫环拿了灯火进来,看了看,又去关门,然后到灶前烧火。另一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,端着上楼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水烧开了,丫环端着面汤上楼。徐宁洗漱完毕,叫丫环烫些热酒上来。丫环又安排了肉食和炊饼送上去,徐宁吃完后,吩咐把饭拿给外面当值的人吃。时迁听到徐宁下楼,叫伴当吃了饭,背着包袱,拿着金枪出门了。两个丫环点着灯送徐宁出去。时迁便从厨桌下钻出来,上了楼,从槅子边悄悄爬到梁上,伏下身子。两个丫环关上门户,吹灭灯火,上楼脱了衣服,倒头就睡。
时迁听那两个丫环睡着了,在梁上用芦管对着灯一吹,灯又灭了。时迁轻轻解开皮匣子,正准备下来。这时,徐宁的娘子醒了,听到声响,叫梅香道:“梁上什么东西在响?” 时迁学起老鼠叫,丫环道:“娘子没听见是老鼠在叫吗?它们打架,所以才这么响。” 时迁就接着学老鼠打架的声音,悄悄地溜下梁,打开楼门,轻手轻脚地背着皮匣子,走下楼梯,从里面一直走到外门。来到班门口时,已经有随班的人出门了,四更天就把锁打开了。时迁带着皮匣子,混在人群里,趁乱出了门。有诗为证:
狗盗鸡鸣出在齐,时迁妙术更多奇。雁翎金甲逡巡得,钩引徐宁大解危。
(译文:战国时期齐国曾有鸡鸣狗盗之人,而时迁的偷窃本领更是奇特。他不费多大功夫就偷到了雁翎金甲,为引出徐宁、解除梁山危机创造了条件。 )
且说时迁跑出城外,来到客店门前,此时天还没亮。他敲开店门,到房里取出行李,捆成一担挑着,结了房钱,离开客店,向东走去。走了四十多里后,才到一家食店生火做饭吃。这时,一个人走进店里,时迁一看,不是别人,正是神行太保戴宗。戴宗见时迁已经得手,两人悄悄说了几句话,戴宗道:“我先把甲送回山寨,你和汤隆慢慢赶来。” 时迁打开皮匣子,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,用包袱包好。戴宗把包袱拴在身上,出了店门,施展神行法,直奔梁山泊而去。
时迁把空皮匣子显眼地拴在担子上,吃完饭,付了饭钱,挑起担子,出店门继续赶路。走了二十里路,遇到汤隆,两人便进了一家酒店商量。汤隆道:“你就按我说的走这条路,要是路过酒店、饭店、客店,看到门上有白粉圈标记,你就在那家店里买酒买肉吃,顺便在客店里住下。把这个皮匣子就放在显眼的地方。离这儿一段路后等我。” 时迁依计行事。汤隆在店里慢慢喝了一会儿酒,便朝着东京城里走去。
且说徐宁家里。天亮后,两个丫环起床,只见楼门开着,下面的中门和大门也都没关。她们急忙查看家里,发现其他东西都在。两个丫环上楼对娘子说:“不知道怎么回事,门都开着,不过东西倒是没丢。” 娘子便道:“五更天的时候我听到梁上有响声,你说是老鼠打架,你去看看那个皮匣子有没有事?” 两个丫环一看,叫苦不迭:“皮匣子不见了!” 娘子听了,慌忙起身说:“赶紧找人去龙符宫给官人报信,让他早点回来寻找!” 丫环急忙找人去龙符宫给徐宁报信,接连找了三拨人,都回来说:“金枪班跟着皇上到内苑去了,外面都是亲军守护,谁能进去?只能等他自己回来。” 徐宁的妻子和两个丫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,急得团团转,茶饭不思,慌作一团。
徐宁直到黄昏时分,才脱下朝服,让当值的背着,拿着金枪,径直回家。到了班门口,邻居告诉他:“你娘子在家遭贼了,一直等你回来呢。” 徐宁吃了一惊,急忙跑回家。两个丫环迎上来道:“官人五更天出门后,有贼人进了家,单单把梁上那个皮匣子偷走了!” 徐宁听罢,忍不住叫苦连天,那痛苦的声音仿佛是从丹田直接冲到嘴角。娘子道:“也不知道这贼什么时候溜进屋里的?” 徐宁道:“别的都不重要,这副雁翎甲可是祖宗传了四代的宝贝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花儿王太尉曾出价三万贯想买,我都没舍得卖,就怕以后行军打仗会用到。我一直小心翼翼,把它拴在梁上。好多人想看,我都推脱说没了。现在这事儿传出去,肯定会被人笑话。可现在丢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 徐宁一夜没睡着,心里琢磨着:“不知道是什么人偷了去?肯定是知道我有这副甲的人。” 娘子心想:“说不定昨晚灯灭的时候,那贼就躲在家里了。肯定是有人喜欢你这副甲,找你买你不卖,所以才找了个厉害的贼来偷。你可以慢慢找人打听,先别声张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 徐宁听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在家里烦闷不已。徐宁的烦闷是什么样呢?正是:
凤落荒坡,尽脱浑身羽翼;龙居浅水,失却颔下明珠。蜀王春恨啼红,宋玉悲秋怨绿。吕虔亡所佩之刀,雷焕失丰城之剑。好似蛟龙缺云雨,犹如舟楫少波涛。奇谋勾引来山寨,大展擒王铁马蹄。
(译文:就像凤凰落在荒坡上,失去了浑身的羽毛;蛟龙被困在浅水中,丢失了颔下的明珠。如同蜀王在春天因怨恨而啼血,宋玉在秋天因悲伤而哀怨。又似吕虔丢失了所佩的刀,雷焕失去了丰城的宝剑。好像蛟龙离开了云雨,舟船没了波涛。不过,用奇妙的计谋把他引到山寨,也能让他大展身手,为打败敌军出力。 )
当日金枪手徐宁正在家中烦闷,早饭时分,只听到有人敲门。当值的出去问了姓名,进来通报说:“有个延安府汤知寨的儿子汤隆,特地来拜望您。” 徐宁听了,让人把汤隆请到客位相见。汤隆见到徐宁,倒头便拜,说道:“哥哥一向可好!” 徐宁答道:“听说舅舅去世了,一来我被官职束缚,二来路途遥远,没能前去吊唁。也一直不知道兄弟你的消息,你之前在哪里?这次又是从哪儿来的?” 汤隆道:“说来话长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我时运不济,一直在江湖上漂泊。这次我从山东特地赶来京城看望哥哥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先坐。” 便吩咐安排酒食招待。汤隆从包袱里拿出两锭蒜条金,重二十两,送给徐宁,说道:“这是先父临终前留下的,让我交给哥哥做个纪念。之前因为没找到可靠的人,一直没送来。这次我特地到京城来交给哥哥。” 徐宁道:“多谢舅舅这么挂念我。我却没能尽一点孝心,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别这么说。先父在世的时候,就一直钦佩哥哥的武艺,只可惜山高水远,没能和哥哥见上一面,所以留下这些东西给哥哥做纪念。” 徐宁谢过汤隆,收下了金子,又安排酒来招待他。
汤隆和徐宁喝酒的时候,见徐宁眉头紧皱,满脸忧愁。汤隆起身问道:“哥哥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心里肯定有什么烦心事吧。” 徐宁叹了口气道:“兄弟你不知道,一言难尽啊。昨晚我家遭贼了!” 汤隆道:“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?” 徐宁道:“单单偷走了先祖留下的那副雁翎锁子甲,又叫赛唐猊。昨晚丢了这件宝贝,我心里实在不痛快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那副甲,我也见过,确实无比珍贵。先父常常对它称赞不已。它之前放在哪儿,怎么会被偷走呢?” 徐宁道:“我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拴在卧房的梁上,真不知道贼人是什么时候进来偷走的。” 汤隆问道:“是什么样的皮匣子装着?” 徐宁道:“是个红羊皮匣子,里面还用香绵裹着。”
汤隆假意露出惊讶的神色道:“红羊皮匣子?上面是不是绣着白线勾的绿云头如意,中间还有狮子滚绣球的图案?” 徐宁道:“兄弟,你在哪里见到过?” 汤隆道:“小弟昨晚离城四十里,在一个村店里喝酒,看到一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挑着个担子,上面就有这么个皮匣子。我当时就心想:‘这个皮匣子是装什么东西的呢?’临出门的时候,我问他:‘你这皮匣子是用来装什么的?’那汉子回答说:‘原本是装铠甲的,现在随便放些衣服。’肯定就是这个人偷的。我看那家伙腿好像闪到了,一瘸一拐地走着。咱们何不去追上他?” 徐宁道:“要是真能追上,那可真是老天帮忙!” 汤隆道:“既然这样,别耽搁了,赶紧去追!”
徐宁听了,急忙换上麻鞋,带上腰刀,拿起朴刀,便和汤隆两人出了东郭门,大步流星地追赶起来。前面看到一家墙上画着白圈的酒店,汤隆道:“咱们先吃碗酒再追,顺便在这儿打听一下。” 汤隆走进店里坐下,问道:“店家,请问一下,有没有看到一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挑着个红羊皮匣子经过?” 店主人道:“昨晚确实有这么个人,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。看他那样子,像是腿摔了,走一步晃一下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你听听,我说的没错吧?” 徐宁听了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有诗为证:
汤隆诡计赚徐宁,便把黄金表至情。诱引同归忠义寨,共施威武破雄兵。
(译文:汤隆用计谋哄骗徐宁,还拿出黄金来表示自己的心意。目的是把徐宁引到梁山忠义寨,一起施展本领打败强敌。 )
且说两人连忙付了酒钱,出门继续追赶。前面又看到一家客店,墙上也画着那个白圈。汤隆停下脚步,说道:“哥哥,我实在走不动了,咱们就在这家客店歇一晚,明天一早再去追吧。” 徐宁道:“我这是公差在身,要是点名时没到,肯定会被官府责罚,这可怎么办?” 汤隆道:“哥哥不用担心,嫂嫂肯定会想办法帮你推脱过去的。” 当晚,他们在客店里又打听了一番,店小二回答说:“昨晚有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在我店里住了一晚,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走。他嘴里还打听去山东的路呢。” 汤隆道:“这样的话就能追上。咱们明天四更天就起床,肯定能追上他,抓住那家伙,就能找回甲了。” 当晚,两人便在客店歇下了。第二天四更天,他们就起床离开客店,继续追赶。汤隆只要看到墙上有白粉圈标记,就进店买酒买食,边吃边问路,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。徐宁一心想着找回那副甲,就一直跟着汤隆追下去。
眼看天色又渐渐晚了,只见前面有一座古庙,庙前的树下,时迁正挑着担子坐在那里。汤隆看到后,喊道:“好了,前面树下挑着担子的,那不是哥哥装甲的匣子吗?” 徐宁见了,快步冲上前,一把揪住时迁,喝道:“你这家伙好大的胆子!怎么敢偷我的甲!” 时迁道:“别着急,别喊!是我偷了你这副甲,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 徐宁骂道:“你这畜生太无礼了,还反问我想怎么样!” 时迁道:“你先看看匣子里还有没有甲。” 汤隆便把匣子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徐宁道:“你把我的甲弄到哪里去了?” 时迁道:“你听我解释。小人姓张,排行老大,是泰安州人。我们那儿有个财主,想结交老种经略相公,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,你又不肯卖,就特地派我和一个叫李三的人来你家偷,还答应给我们一万贯钱。没想到我在你家的柱子上摔了下来,把腿闪到了,所以走不动。我就让李三把甲先拿走了,只留下这个空匣子。你要是想把我怎么样,我到了官府,大不了拼命,就算打死我也不会招供,更别想让我说出别人。要是你肯放过我,不送我去官府,我就和你一起去把甲找回来还给你。你看怎么样?”
徐宁犹豫了好一会儿,拿不定主意。汤隆便道:“哥哥,不怕他跑了,咱们就跟他去要甲。要是真找不到甲,再到当地官府去告他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说得也有道理。” 三个人一路跟着,又找了家客店住下。徐宁和汤隆看着时迁,和他住在一起。原来时迁故意用些绢帛把腿包扎起来,装作腿受伤走不动的样子。徐宁见他这样,心里对他的防备也放松了一些,十分的防备里只剩下五分。三个人又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。时迁一路上又是买酒买肉,又是赔笑脸,又走了一天。第二天,徐宁在路上心里越来越焦急,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找回那副甲。有诗为证:
宝铠悬梁夜已偷,谩将空匣作缘由。徐宁不解牢笼计,相趁相随到水头。
(译文:珍贵的铠甲在夜里已经被偷走,时迁却用空匣子作为借口。徐宁没看穿这是圈套,一路跟着来到了水边。 )
三个人正走着,只见路边有三四匹马,拉着一辆空车子,车后有个人在赶车;旁边还有一个客人,看到汤隆,立刻下拜。汤隆问道:“兄弟你怎么在这儿?” 那人回答:“我在郑州做完买卖,正准备回泰安州。” 汤隆道:“太好了。我们三个人想搭你的车,也去泰安州。” 那人道:“别说三个人,再多几个也没问题。” 汤隆很高兴,让他和徐宁见了面。徐宁问道:“这人是谁?” 汤隆回答:“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的时候结识的兄弟,他姓李名荣,是个很讲义气的人。” 徐宁道:“既然这样,这姓张的又走不动,咱们都上车吧。让车夫赶路就行。” 四个人上了车,徐宁问时迁道:“你快告诉我,那个财主叫什么名字?” 时迁被问得没办法,推脱了好几次,最后只好随口说道:“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。” 徐宁又问李荣:“你们泰安州有个郭大官人吗?” 李荣答道:“我们那儿的郭大官人,是个有钱的大户,特别喜欢结交当官的,家里养了好多闲人。” 徐宁听了,心里想:“既然有主家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 又见李荣一路上谈论枪棒,还唱了几个小曲儿,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。
话不多说。眼看离梁山泊只有两程路了,只见李荣让车夫拿葫芦去买些酒和肉,就在车上吃几杯。李荣拿出一个瓢,先给徐宁倒了一瓢酒,徐宁一饮而尽。李荣又叫车夫倒酒,车夫装作手滑,把一葫芦酒都洒在了地上。李荣骂了车夫几句,让他再去买。这时,徐宁突然口角流涎,一头倒在车子上。这个李荣是谁呢?正是铁叫子乐和。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,赶着车子,一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里。众人把徐宁抬到船上,然后在金沙滩上了岸。宋江已经得到消息,和众头领下山来迎接。
徐宁此时麻药已经失效,众人又给他吃了解药。徐宁醒来,看到周围的人,吃了一惊,问汤隆道:“兄弟,你怎么把我骗到这儿来了?” 汤隆道:“哥哥你听我说。小弟我听说宋公明广招四方豪杰,就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为哥哥,投奔到了梁山泊。现在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,我们没办法破解。我献上钩镰枪法,可只有哥哥你会使。所以我们定下这条计策,让时迁先偷了你的甲,我再把你骗上路,又让乐和假扮成李荣,在半路上给你下了蒙汗药,把你请到山上来坐把交椅。” 徐宁道:“都是兄弟你害了我啊!” 宋江端着酒杯走上前,赔礼说道:“如今我宋江暂居水泊,只等朝廷招安,好尽忠报国,绝不是贪图钱财、喜好杀戮、做不仁不义之事的人。希望观察能体谅我们的真心,和我们一起替天行道。” 林冲也过来敬酒陪话道:“小弟也在这里,经常跟大家说起兄长的高尚品德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 徐宁道:“汤隆兄弟,你把我骗到这儿,我家里的妻子肯定会被官府抓走,这可怎么办?” 宋江道:“这个不用担心,观察放心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,很快就把你的家眷接到这里团聚。” 有诗为证:
钩镰枪法古今稀,解破连环铁马蹄。不是徐宁施妙手,梁山怎得解重围?
(译文:钩镰枪法从古至今都很罕见,能破解连环甲马的阵法。要是没有徐宁施展高超的枪法,梁山怎么能解除围困呢? )
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都过来和徐宁赔礼,还安排了筵席庆祝。一方面挑选精壮的小喽啰学习钩镰枪法,另一方面派戴宗和汤隆连夜前往东京接徐宁的家眷。
长话短说。没过十天,杨林从颍州把彭玘的家眷接到了山上,薛永从东京把凌振的家眷也接来了,李云也买了五车烟火药料回到山寨。又过了几天,戴宗、汤隆把徐宁的家眷也接到了山上。徐宁看到妻子来了,吃了一惊,问她们怎么会来到这里,妻子回答道:“你走之后,官府点名没见你,我花了些金银首饰打点,只说你生病卧床,所以官府没来追究。突然汤叔叔拿着雁翎甲来说:‘甲已经拿到了,哥哥在路上染了病,快病死在客店里了,让嫂嫂和孩子快去看看。’我就这么被哄上了车。我又不认识路,就这么一路到了这儿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,这事儿虽然把你引上了山,但可惜我的那副甲留在家里了。” 汤隆笑着说:“哥哥你就放心高兴吧,把嫂嫂送上车之后,我又回去把那副甲骗了出来,还把那两个丫环也带出来了,把家里的细软都收拾好,挑到这儿来了。” 徐宁道:“这样的话,我们回不去东京了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,我再告诉你一件事:在半路上我碰到一伙客人,我穿上你的雁翎甲,化了妆,假冒你的名字,抢了那伙客人的财物。现在东京肯定已经到处张贴文书,通缉你了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,你可把我害惨了!” 晁盖、宋江都过来赔礼道:“要不是这样,观察你怎么会安心留在这儿呢。” 随即给徐宁安排了房屋,安顿他的家眷。众头领又开始商量破解连环马军的办法。
此时雷横监督打造的钩镰枪都已经完工,宋江、吴用等人请徐宁教众军兵学习钩镰枪法。徐宁道:“小弟一定毫无保留,把这套枪法传授给大家,我会挑选身材高大壮实的士兵来训练。” 众头领都在聚义厅看着徐宁挑选士兵,讲解钩镰枪法。要是山寨的人学会了这套武艺,就会引出下面的事:
三千甲马,斗时脑裂蹄崩;一个英雄,见后魂飞魄丧。
正是:
撺掇天罡来聚会,招摇地煞共相逢。
(译文:呼延灼的三千连环甲马在交战时会遭受重创,脑裂蹄崩;而有个敌方英雄看到这场景会吓得魂飞魄散。这也预示着天罡星和地煞星的英雄们将汇聚在一起,共同成就大事。 )
到底金枪将徐宁是怎样传授、讲解钩镰枪法的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
雁翎铠甲人稀见,寝室高悬未易图。寅夜便施掏摸手,潜行不畏虎狼徒。
河倾斗落三更后,烛灭灯残半夜初。神物窃来如拾芥,前身只恐是钱驴。
(译文:雁翎铠甲极为罕见,它被高悬在寝室之中,想要得到并非易事。时迁在深夜施展偷窃手段,悄无声息地行动,丝毫不畏惧危险。三更过后,银河倾斜,星斗西沉,半夜时分,烛光熄灭、灯火残尽。他偷取这件宝物就像拾取小草一样轻松,真让人怀疑他前世是不是惯偷。 )
话说当时汤隆对众头领说道:“小可我家世代以打造军器为生。先父因为这门手艺,得到老种经略相公的赏识,做了延安知寨。以前朝廷曾用连环甲马取得胜利。想要破解这种阵法,必须用钩镰枪才行。我家祖传有钩镰枪的图样,要是打造的话,马上就能动手。我虽然会打造钩镰枪,却不会使用。要说会使这种枪的人,那就只有我那个姑舅哥哥了。他在东京,现在是金枪班的教师。这钩镰枪法,只有他一个人教得最好。他家世代相传这套枪法,从不外传。不管是在马上还是步行,使用起来都有独特的技法,真可谓神出鬼没。”
话还没说完,林冲问道:“你说的莫不是现在金枪班做教师的徐宁?” 汤隆回答道:“正是他。” 林冲道:“你要不提起,我都忘了。这徐宁的金枪法、钩镰枪法,那真是天下独一无二。我在京师的时候,经常和他见面,一起切磋武艺,彼此都很敬重对方。只是怎么才能把他请到山上来呢?” 汤隆道:“徐宁的先祖留下一件宝贝,世上找不出第二件,那可是他们家的镇家之宝。我以前跟着父亲去东京看望姑姑的时候,多次见过,是一副用雁翎制成的圈金甲。这副甲穿在身上,又轻便又稳当,刀剑和箭矢很难穿透,大家都叫它赛唐猊。很多贵公子都想见识一下,可他轻易不肯给人看。这副甲对他来说就像性命一样重要,他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一直挂在卧房中梁上。要是能先把这副甲弄到手,他就不得不来咱们这儿了。” 吴用道:“要是这样的话,这事儿并不难。咱们这儿有不少高手兄弟,这次就派鼓上蚤时迁走一趟。” 时迁立刻回应道:“就怕那儿没有这东西。要是真有,我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取来。” 汤隆道:“你要是能把甲偷来,我保证能把他骗上山。” 宋江问道:“你打算怎么把他骗上山?” 汤隆凑到宋江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宋江听了,笑道:“这个计策太棒了!”
吴学究道:“还需要三个人,一起去东京:一个去京城购买烟火药料和炮里用的药材,两个去接凌统领的家眷。” 彭玘听了,起身向宋江禀报道:“要是能有一个人去颍州把我家眷接到山上,那可真是感激不尽。” 宋江道:“团练放心。请你和凌统领写好家书,我马上派人去办。” 于是,宋江唤来杨林,让他带上金银和书信,带着随从前往颍州接彭玘将军的家小。又让薛永扮成耍枪棒卖药的,前往东京接凌振的家眷。李云则扮作客商,和薛永一起去东京收买烟火药料等物品。乐和跟随汤隆同行,还能在路上给薛永做个伴。安排好后,先送时迁下山出发了。之后,汤隆打造了一把钩镰枪作为样品,让雷横负责监督打造。原来雷横的祖上也是打铁出身。
再说汤隆打好钩镰枪样品后,让山寨里打造军器的工匠照着样子打造,有雷横负责监督,暂且不提。大寨里摆了一场送行筵席,当下杨林、薛永、李云、乐和、汤隆辞别众人下山去了。第二天,又送戴宗下山,让他负责打听消息。这中间的事情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。
这里且说时迁离开梁山泊,身上藏好暗器和各种行窃工具,一路来到东京,找了家客店住下。第二天,他走进城里,打听金枪班教师徐宁的家。有人指点他说:“进了班门,靠东边数第五家,黑色角门的那家就是。” 时迁走进班门,先观察了前门的情况;接着又绕到后面查看后门,只见是一堵高墙,从墙外能望见里面有两间小巧的楼屋,旁边有一根戗柱。时迁观察了一会儿,又到街坊上打听:“徐教师在家吗?” 有人回答:“估计还在宫里当值没回来呢。” 时迁又问: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?” 那人说:“要到晚上才回来,五更天又得进宫随班当值。” 时迁道了声 “打扰”,便回到客店,拿上行窃工具藏在身上,叮嘱店小二说:“我今晚可能不回来,你帮我照看好房间。” 小二道:“您放心去办事,保证不会出问题。”
再说时迁再次进城,买了些晚饭吃了,然后来到金枪班徐宁家附近观察,发现没有合适的藏身之处。眼看天色渐渐黑了,时迁偷偷溜进班门。这是个寒冷的冬夜,天上没有月光。时迁看到土地庙后面有一棵大柏树,便用双腿夹住树干,一节一节地爬到树顶,像骑马一样坐在树枝上。他悄悄望去,只见徐宁回来了,走进家里。又看见班里有两个人提着灯笼出来关门,锁好门后,各自回家去了。很快,谯楼上传来禁鼓的声音,已经是初更时分。但见:
角韵才闻三弄,钟声早转初更。云寒星斗无光,露散霜花渐白。六街三市,但闻喝号提铃;万户千家,各自关门闭户。对青灯学子攻经史,秉画烛佳人上绣床。
(译文:刚刚听到角声吹奏了三遍,钟声便已敲响,进入初更时分。阴云密布,星辰黯淡无光,露水消散,霜花渐渐泛白。大街小巷,只听到巡夜人的呼喊声和打铃声;家家户户,都关上了门。学子们对着青灯研读经史,佳人手持画烛登上绣床。 )
这时迁见班里静悄悄的,便从树上溜下来,悄悄来到徐宁家后门边,翻墙进去,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院子。他趴在厨房外面偷看,只见厨房里灯还亮着,两个丫环还在收拾东西。时迁顺着戗柱爬到博风板边,趴在那里一动不动。他往楼上望去,只见金枪手徐宁和娘子正对着火炉烤火,怀里还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孩子。时迁又看向卧房,见梁上果然挂着一个大皮匣子。卧房门口挂着一副弓箭、一口腰刀。衣架上挂着各种衣服。只听徐宁喊道:“梅香,你来帮我把衣服叠一下。” 下面一个丫环走上楼来,先从旁边的春台上叠起一件紫绣圆领,又叠了一件官绿衬里袄子,还有下面的五色花绣踢串、一个护项彩色锦帕、一条红绿结子,以及一包手帕。另外还用一个小黄帕包着一条双獭尾荔枝金带,也放在包袱里,然后把包袱放在烘笼上。这一切时迁都看在眼里。
大约到了二更以后,徐宁收拾准备上床睡觉。娘子问道:“明天还去当值吗?” 徐宁道:“明天天子要去龙符宫,我得五更天就起床去伺候。” 娘子听了,便吩咐梅香说:“官人明天五更天要出门随班当值,你们四更天就起来烧热水,准备点心。” 时迁心里想:“看来梁上那个皮匣子,就是装那副甲的。我要是半夜动手倒好,可要是闹起来,明天就出不了城,那可就误了大事!还是等到五更天再动手吧。” 听到徐宁夫妻二人上床睡了,两个丫环在房门外打地铺,房里桌上还点着一盏灯。不一会儿,这五个人都睡着了。两个丫环伺候了一整天,十分困倦,也都沉沉睡去。时迁悄悄溜下来,从身上拿出一个芦管,对着窗棂眼轻轻一吹,就把那盏灯吹灭了。
等到四更天左右,徐宁醒了,便叫丫环起来烧热水。两个使女从睡梦中惊醒,看到房里没了灯,叫道:“哎呀,今晚灯怎么灭了!” 徐宁道:“你还不去后面拿灯,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 那个丫环打开楼门,楼梯发出声响,时迁听到后,顺着柱子一下子滑到后门边的黑影里藏了起来。听到丫环打开后门出去,又去开墙门。时迁趁机潜入厨房,躲在厨桌下面。丫环拿了灯火进来,看了看,又去关门,然后到灶前烧火。另一个女使也起来生炭火,端着上楼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水烧开了,丫环端着面汤上楼。徐宁洗漱完毕,叫丫环烫些热酒上来。丫环又安排了肉食和炊饼送上去,徐宁吃完后,吩咐把饭拿给外面当值的人吃。时迁听到徐宁下楼,叫伴当吃了饭,背着包袱,拿着金枪出门了。两个丫环点着灯送徐宁出去。时迁便从厨桌下钻出来,上了楼,从槅子边悄悄爬到梁上,伏下身子。两个丫环关上门户,吹灭灯火,上楼脱了衣服,倒头就睡。
时迁听那两个丫环睡着了,在梁上用芦管对着灯一吹,灯又灭了。时迁轻轻解开皮匣子,正准备下来。这时,徐宁的娘子醒了,听到声响,叫梅香道:“梁上什么东西在响?” 时迁学起老鼠叫,丫环道:“娘子没听见是老鼠在叫吗?它们打架,所以才这么响。” 时迁就接着学老鼠打架的声音,悄悄地溜下梁,打开楼门,轻手轻脚地背着皮匣子,走下楼梯,从里面一直走到外门。来到班门口时,已经有随班的人出门了,四更天就把锁打开了。时迁带着皮匣子,混在人群里,趁乱出了门。有诗为证:
狗盗鸡鸣出在齐,时迁妙术更多奇。雁翎金甲逡巡得,钩引徐宁大解危。
(译文:战国时期齐国曾有鸡鸣狗盗之人,而时迁的偷窃本领更是奇特。他不费多大功夫就偷到了雁翎金甲,为引出徐宁、解除梁山危机创造了条件。 )
且说时迁跑出城外,来到客店门前,此时天还没亮。他敲开店门,到房里取出行李,捆成一担挑着,结了房钱,离开客店,向东走去。走了四十多里后,才到一家食店生火做饭吃。这时,一个人走进店里,时迁一看,不是别人,正是神行太保戴宗。戴宗见时迁已经得手,两人悄悄说了几句话,戴宗道:“我先把甲送回山寨,你和汤隆慢慢赶来。” 时迁打开皮匣子,取出那副雁翎锁子甲,用包袱包好。戴宗把包袱拴在身上,出了店门,施展神行法,直奔梁山泊而去。
时迁把空皮匣子显眼地拴在担子上,吃完饭,付了饭钱,挑起担子,出店门继续赶路。走了二十里路,遇到汤隆,两人便进了一家酒店商量。汤隆道:“你就按我说的走这条路,要是路过酒店、饭店、客店,看到门上有白粉圈标记,你就在那家店里买酒买肉吃,顺便在客店里住下。把这个皮匣子就放在显眼的地方。离这儿一段路后等我。” 时迁依计行事。汤隆在店里慢慢喝了一会儿酒,便朝着东京城里走去。
且说徐宁家里。天亮后,两个丫环起床,只见楼门开着,下面的中门和大门也都没关。她们急忙查看家里,发现其他东西都在。两个丫环上楼对娘子说:“不知道怎么回事,门都开着,不过东西倒是没丢。” 娘子便道:“五更天的时候我听到梁上有响声,你说是老鼠打架,你去看看那个皮匣子有没有事?” 两个丫环一看,叫苦不迭:“皮匣子不见了!” 娘子听了,慌忙起身说:“赶紧找人去龙符宫给官人报信,让他早点回来寻找!” 丫环急忙找人去龙符宫给徐宁报信,接连找了三拨人,都回来说:“金枪班跟着皇上到内苑去了,外面都是亲军守护,谁能进去?只能等他自己回来。” 徐宁的妻子和两个丫环就像热锅上的蚂蚁,急得团团转,茶饭不思,慌作一团。
徐宁直到黄昏时分,才脱下朝服,让当值的背着,拿着金枪,径直回家。到了班门口,邻居告诉他:“你娘子在家遭贼了,一直等你回来呢。” 徐宁吃了一惊,急忙跑回家。两个丫环迎上来道:“官人五更天出门后,有贼人进了家,单单把梁上那个皮匣子偷走了!” 徐宁听罢,忍不住叫苦连天,那痛苦的声音仿佛是从丹田直接冲到嘴角。娘子道:“也不知道这贼什么时候溜进屋里的?” 徐宁道:“别的都不重要,这副雁翎甲可是祖宗传了四代的宝贝,从来没出过差错。花儿王太尉曾出价三万贯想买,我都没舍得卖,就怕以后行军打仗会用到。我一直小心翼翼,把它拴在梁上。好多人想看,我都推脱说没了。现在这事儿传出去,肯定会被人笑话。可现在丢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 徐宁一夜没睡着,心里琢磨着:“不知道是什么人偷了去?肯定是知道我有这副甲的人。” 娘子心想:“说不定昨晚灯灭的时候,那贼就躲在家里了。肯定是有人喜欢你这副甲,找你买你不卖,所以才找了个厉害的贼来偷。你可以慢慢找人打听,先别声张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 徐宁听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,在家里烦闷不已。徐宁的烦闷是什么样呢?正是:
凤落荒坡,尽脱浑身羽翼;龙居浅水,失却颔下明珠。蜀王春恨啼红,宋玉悲秋怨绿。吕虔亡所佩之刀,雷焕失丰城之剑。好似蛟龙缺云雨,犹如舟楫少波涛。奇谋勾引来山寨,大展擒王铁马蹄。
(译文:就像凤凰落在荒坡上,失去了浑身的羽毛;蛟龙被困在浅水中,丢失了颔下的明珠。如同蜀王在春天因怨恨而啼血,宋玉在秋天因悲伤而哀怨。又似吕虔丢失了所佩的刀,雷焕失去了丰城的宝剑。好像蛟龙离开了云雨,舟船没了波涛。不过,用奇妙的计谋把他引到山寨,也能让他大展身手,为打败敌军出力。 )
当日金枪手徐宁正在家中烦闷,早饭时分,只听到有人敲门。当值的出去问了姓名,进来通报说:“有个延安府汤知寨的儿子汤隆,特地来拜望您。” 徐宁听了,让人把汤隆请到客位相见。汤隆见到徐宁,倒头便拜,说道:“哥哥一向可好!” 徐宁答道:“听说舅舅去世了,一来我被官职束缚,二来路途遥远,没能前去吊唁。也一直不知道兄弟你的消息,你之前在哪里?这次又是从哪儿来的?” 汤隆道:“说来话长。自从父亲去世后,我时运不济,一直在江湖上漂泊。这次我从山东特地赶来京城看望哥哥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先坐。” 便吩咐安排酒食招待。汤隆从包袱里拿出两锭蒜条金,重二十两,送给徐宁,说道:“这是先父临终前留下的,让我交给哥哥做个纪念。之前因为没找到可靠的人,一直没送来。这次我特地到京城来交给哥哥。” 徐宁道:“多谢舅舅这么挂念我。我却没能尽一点孝心,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别这么说。先父在世的时候,就一直钦佩哥哥的武艺,只可惜山高水远,没能和哥哥见上一面,所以留下这些东西给哥哥做纪念。” 徐宁谢过汤隆,收下了金子,又安排酒来招待他。
汤隆和徐宁喝酒的时候,见徐宁眉头紧皱,满脸忧愁。汤隆起身问道:“哥哥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?心里肯定有什么烦心事吧。” 徐宁叹了口气道:“兄弟你不知道,一言难尽啊。昨晚我家遭贼了!” 汤隆道:“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?” 徐宁道:“单单偷走了先祖留下的那副雁翎锁子甲,又叫赛唐猊。昨晚丢了这件宝贝,我心里实在不痛快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那副甲,我也见过,确实无比珍贵。先父常常对它称赞不已。它之前放在哪儿,怎么会被偷走呢?” 徐宁道:“我用一个皮匣子装着,拴在卧房的梁上,真不知道贼人是什么时候进来偷走的。” 汤隆问道:“是什么样的皮匣子装着?” 徐宁道:“是个红羊皮匣子,里面还用香绵裹着。”
汤隆假意露出惊讶的神色道:“红羊皮匣子?上面是不是绣着白线勾的绿云头如意,中间还有狮子滚绣球的图案?” 徐宁道:“兄弟,你在哪里见到过?” 汤隆道:“小弟昨晚离城四十里,在一个村店里喝酒,看到一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挑着个担子,上面就有这么个皮匣子。我当时就心想:‘这个皮匣子是装什么东西的呢?’临出门的时候,我问他:‘你这皮匣子是用来装什么的?’那汉子回答说:‘原本是装铠甲的,现在随便放些衣服。’肯定就是这个人偷的。我看那家伙腿好像闪到了,一瘸一拐地走着。咱们何不去追上他?” 徐宁道:“要是真能追上,那可真是老天帮忙!” 汤隆道:“既然这样,别耽搁了,赶紧去追!”
徐宁听了,急忙换上麻鞋,带上腰刀,拿起朴刀,便和汤隆两人出了东郭门,大步流星地追赶起来。前面看到一家墙上画着白圈的酒店,汤隆道:“咱们先吃碗酒再追,顺便在这儿打听一下。” 汤隆走进店里坐下,问道:“店家,请问一下,有没有看到一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挑着个红羊皮匣子经过?” 店主人道:“昨晚确实有这么个人,挑着个红羊皮匣子过去了。看他那样子,像是腿摔了,走一步晃一下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你听听,我说的没错吧?” 徐宁听了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有诗为证:
汤隆诡计赚徐宁,便把黄金表至情。诱引同归忠义寨,共施威武破雄兵。
(译文:汤隆用计谋哄骗徐宁,还拿出黄金来表示自己的心意。目的是把徐宁引到梁山忠义寨,一起施展本领打败强敌。 )
且说两人连忙付了酒钱,出门继续追赶。前面又看到一家客店,墙上也画着那个白圈。汤隆停下脚步,说道:“哥哥,我实在走不动了,咱们就在这家客店歇一晚,明天一早再去追吧。” 徐宁道:“我这是公差在身,要是点名时没到,肯定会被官府责罚,这可怎么办?” 汤隆道:“哥哥不用担心,嫂嫂肯定会想办法帮你推脱过去的。” 当晚,他们在客店里又打听了一番,店小二回答说:“昨晚有个眼神狡黠、又黑又瘦的汉子在我店里住了一晚,一直睡到今天中午才走。他嘴里还打听去山东的路呢。” 汤隆道:“这样的话就能追上。咱们明天四更天就起床,肯定能追上他,抓住那家伙,就能找回甲了。” 当晚,两人便在客店歇下了。第二天四更天,他们就起床离开客店,继续追赶。汤隆只要看到墙上有白粉圈标记,就进店买酒买食,边吃边问路,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。徐宁一心想着找回那副甲,就一直跟着汤隆追下去。
眼看天色又渐渐晚了,只见前面有一座古庙,庙前的树下,时迁正挑着担子坐在那里。汤隆看到后,喊道:“好了,前面树下挑着担子的,那不是哥哥装甲的匣子吗?” 徐宁见了,快步冲上前,一把揪住时迁,喝道:“你这家伙好大的胆子!怎么敢偷我的甲!” 时迁道:“别着急,别喊!是我偷了你这副甲,你现在想怎么样?” 徐宁骂道:“你这畜生太无礼了,还反问我想怎么样!” 时迁道:“你先看看匣子里还有没有甲。” 汤隆便把匣子打开一看,里面空空如也。徐宁道:“你把我的甲弄到哪里去了?” 时迁道:“你听我解释。小人姓张,排行老大,是泰安州人。我们那儿有个财主,想结交老种经略相公,知道你家有这副雁翎锁子甲,你又不肯卖,就特地派我和一个叫李三的人来你家偷,还答应给我们一万贯钱。没想到我在你家的柱子上摔了下来,把腿闪到了,所以走不动。我就让李三把甲先拿走了,只留下这个空匣子。你要是想把我怎么样,我到了官府,大不了拼命,就算打死我也不会招供,更别想让我说出别人。要是你肯放过我,不送我去官府,我就和你一起去把甲找回来还给你。你看怎么样?”
徐宁犹豫了好一会儿,拿不定主意。汤隆便道:“哥哥,不怕他跑了,咱们就跟他去要甲。要是真找不到甲,再到当地官府去告他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说得也有道理。” 三个人一路跟着,又找了家客店住下。徐宁和汤隆看着时迁,和他住在一起。原来时迁故意用些绢帛把腿包扎起来,装作腿受伤走不动的样子。徐宁见他这样,心里对他的防备也放松了一些,十分的防备里只剩下五分。三个人又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。时迁一路上又是买酒买肉,又是赔笑脸,又走了一天。第二天,徐宁在路上心里越来越焦急,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找回那副甲。有诗为证:
宝铠悬梁夜已偷,谩将空匣作缘由。徐宁不解牢笼计,相趁相随到水头。
(译文:珍贵的铠甲在夜里已经被偷走,时迁却用空匣子作为借口。徐宁没看穿这是圈套,一路跟着来到了水边。 )
三个人正走着,只见路边有三四匹马,拉着一辆空车子,车后有个人在赶车;旁边还有一个客人,看到汤隆,立刻下拜。汤隆问道:“兄弟你怎么在这儿?” 那人回答:“我在郑州做完买卖,正准备回泰安州。” 汤隆道:“太好了。我们三个人想搭你的车,也去泰安州。” 那人道:“别说三个人,再多几个也没问题。” 汤隆很高兴,让他和徐宁见了面。徐宁问道:“这人是谁?” 汤隆回答:“我去年在泰安州烧香的时候结识的兄弟,他姓李名荣,是个很讲义气的人。” 徐宁道:“既然这样,这姓张的又走不动,咱们都上车吧。让车夫赶路就行。” 四个人上了车,徐宁问时迁道:“你快告诉我,那个财主叫什么名字?” 时迁被问得没办法,推脱了好几次,最后只好随口说道:“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。” 徐宁又问李荣:“你们泰安州有个郭大官人吗?” 李荣答道:“我们那儿的郭大官人,是个有钱的大户,特别喜欢结交当官的,家里养了好多闲人。” 徐宁听了,心里想:“既然有主家,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。” 又见李荣一路上谈论枪棒,还唱了几个小曲儿,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天。
话不多说。眼看离梁山泊只有两程路了,只见李荣让车夫拿葫芦去买些酒和肉,就在车上吃几杯。李荣拿出一个瓢,先给徐宁倒了一瓢酒,徐宁一饮而尽。李荣又叫车夫倒酒,车夫装作手滑,把一葫芦酒都洒在了地上。李荣骂了车夫几句,让他再去买。这时,徐宁突然口角流涎,一头倒在车子上。这个李荣是谁呢?正是铁叫子乐和。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,赶着车子,一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里。众人把徐宁抬到船上,然后在金沙滩上了岸。宋江已经得到消息,和众头领下山来迎接。
徐宁此时麻药已经失效,众人又给他吃了解药。徐宁醒来,看到周围的人,吃了一惊,问汤隆道:“兄弟,你怎么把我骗到这儿来了?” 汤隆道:“哥哥你听我说。小弟我听说宋公明广招四方豪杰,就在武冈镇拜黑旋风李逵为哥哥,投奔到了梁山泊。现在呼延灼用连环甲马冲阵,我们没办法破解。我献上钩镰枪法,可只有哥哥你会使。所以我们定下这条计策,让时迁先偷了你的甲,我再把你骗上路,又让乐和假扮成李荣,在半路上给你下了蒙汗药,把你请到山上来坐把交椅。” 徐宁道:“都是兄弟你害了我啊!” 宋江端着酒杯走上前,赔礼说道:“如今我宋江暂居水泊,只等朝廷招安,好尽忠报国,绝不是贪图钱财、喜好杀戮、做不仁不义之事的人。希望观察能体谅我们的真心,和我们一起替天行道。” 林冲也过来敬酒陪话道:“小弟也在这里,经常跟大家说起兄长的高尚品德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 徐宁道:“汤隆兄弟,你把我骗到这儿,我家里的妻子肯定会被官府抓走,这可怎么办?” 宋江道:“这个不用担心,观察放心,这事儿包在我身上,很快就把你的家眷接到这里团聚。” 有诗为证:
钩镰枪法古今稀,解破连环铁马蹄。不是徐宁施妙手,梁山怎得解重围?
(译文:钩镰枪法从古至今都很罕见,能破解连环甲马的阵法。要是没有徐宁施展高超的枪法,梁山怎么能解除围困呢? )
晁盖、吴用、公孙胜都过来和徐宁赔礼,还安排了筵席庆祝。一方面挑选精壮的小喽啰学习钩镰枪法,另一方面派戴宗和汤隆连夜前往东京接徐宁的家眷。
长话短说。没过十天,杨林从颍州把彭玘的家眷接到了山上,薛永从东京把凌振的家眷也接来了,李云也买了五车烟火药料回到山寨。又过了几天,戴宗、汤隆把徐宁的家眷也接到了山上。徐宁看到妻子来了,吃了一惊,问她们怎么会来到这里,妻子回答道:“你走之后,官府点名没见你,我花了些金银首饰打点,只说你生病卧床,所以官府没来追究。突然汤叔叔拿着雁翎甲来说:‘甲已经拿到了,哥哥在路上染了病,快病死在客店里了,让嫂嫂和孩子快去看看。’我就这么被哄上了车。我又不认识路,就这么一路到了这儿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,这事儿虽然把你引上了山,但可惜我的那副甲留在家里了。” 汤隆笑着说:“哥哥你就放心高兴吧,把嫂嫂送上车之后,我又回去把那副甲骗了出来,还把那两个丫环也带出来了,把家里的细软都收拾好,挑到这儿来了。” 徐宁道:“这样的话,我们回不去东京了。” 汤隆道:“哥哥,我再告诉你一件事:在半路上我碰到一伙客人,我穿上你的雁翎甲,化了妆,假冒你的名字,抢了那伙客人的财物。现在东京肯定已经到处张贴文书,通缉你了。” 徐宁道:“兄弟,你可把我害惨了!” 晁盖、宋江都过来赔礼道:“要不是这样,观察你怎么会安心留在这儿呢。” 随即给徐宁安排了房屋,安顿他的家眷。众头领又开始商量破解连环马军的办法。
此时雷横监督打造的钩镰枪都已经完工,宋江、吴用等人请徐宁教众军兵学习钩镰枪法。徐宁道:“小弟一定毫无保留,把这套枪法传授给大家,我会挑选身材高大壮实的士兵来训练。” 众头领都在聚义厅看着徐宁挑选士兵,讲解钩镰枪法。要是山寨的人学会了这套武艺,就会引出下面的事:
三千甲马,斗时脑裂蹄崩;一个英雄,见后魂飞魄丧。
正是:
撺掇天罡来聚会,招摇地煞共相逢。
(译文:呼延灼的三千连环甲马在交战时会遭受重创,脑裂蹄崩;而有个敌方英雄看到这场景会吓得魂飞魄散。这也预示着天罡星和地煞星的英雄们将汇聚在一起,共同成就大事。 )
到底金枪将徐宁是怎样传授、讲解钩镰枪法的呢?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