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——《临江仙》
话说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:周末七国分争,并入于秦;及秦灭之后,楚、汉分争,又并入于汉;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,一统天下,后来光武中兴,传至献帝,遂分为三国。推其致乱之由,殆始于桓、灵二帝。桓帝禁锢善类,崇信宦官。及桓帝崩,灵帝即位,大将军窦武、太傅陈蕃共相辅佐。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,窦武、陈蕃谋诛之,机事不密,反为所害。中涓自此愈横。
建宁二年四月望日,帝御温德殿。方升座,殿角狂风骤起,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,蟠于椅上。帝惊倒,左右急救入宫;百官俱奔避。须臾,蛇不见了。忽然大雷大雨,加以冰雹,落到半夜方止,坏却房屋无数。建宁四年二月,洛阳地震;又海水泛溢,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。光和元年,雌鸡化雄;六月朔,黑气十馀丈飞入温德殿中;秋七月,有虹现于玉堂,五原山岸尽皆崩裂。种种不祥,非止一端。
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。议郎蔡邕上疏,以为蜺堕、鸡化,乃妇寺干政之所致,言颇切直。帝览奏叹息,因起更衣。曹节在后窃视,悉宣告左右。遂以他事陷邕于罪,放归田里。
后张让、赵忠、封谞、段珪、曹节、侯览、蹇硕、程旷、夏恽、郭胜十人朋比为奸,号为“十常侍”。帝尊信张让,呼为“阿父”。朝政日非,以致天下人心思乱,盗贼蜂起。
时巨鹿郡有兄弟三人,一名张角,一名张宝,一名张梁。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,因入山采药,遇一老人,碧眼童颜,手执藜杖,唤角至一洞中,以天书三卷授之,曰:“此名《太平要术》。汝得之,当代天宣化,普救世人。若萌异心,必获恶报。”角拜问姓名,老人曰:“吾乃南华老仙也。”言讫,化阵清风而去。角得此书,晓夜攻习,能呼风唤雨,号为“太平道人”。
中平元年正月内,疫气流行。张角散施符水,为人治病,自称“大贤良师”。角有徒弟五百馀人,云游四方,皆能书符念咒。次后徒众日多,角乃立三十六方:大方万馀人,小方六七千,各立渠帅,称为将军。讹言:“苍天已死,黄天当立。”又云:“岁在甲子,天下大吉。”令人各以白土书“甲子”二字于家中大门上。青、幽、徐、冀、荆、扬、兖、豫八州之人,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。
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,结交中涓封谞,以为内应。角与二弟商议曰:“至难得者,民心也。今民心已顺,若不乘势取天下,诚为可惜。”遂一面私造黄旗,约期举事;一面使弟子唐周驰书报封谞。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。帝召大将军何进调兵擒马元义,斩之;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。张角闻知事露,星夜举兵,自称“天公将军”,张宝称“地公将军”,张梁称“人公将军”。申言于众曰:“今汉运将终,大圣人出。汝等皆宜顺天从正,以乐太平。”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,贼势浩大,官军望风而靡。何进奏帝火速降诏,令各处备御,讨贼立功;一面遣中郎将卢植、皇甫嵩、朱儁各引精兵,分三路讨之。
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。幽州太守刘焉乃江夏竟陵人氏,汉鲁恭王之后也。当时闻得贼兵将至,召校尉邹靖计议。靖曰:“贼兵众,我兵寡,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。”刘焉然其说,随即出榜招募义兵。
榜文行到涿县,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。那人不甚好读书;性宽和,寡言语,喜怒不形于色;素有大志,专好结交天下豪杰;生得身长七尺五寸,两耳垂肩,双手过膝,目能自顾其耳,面如冠玉,唇若涂脂:中山靖王刘胜之后,汉景帝阁下玄孙,姓刘名备,字玄德。昔刘胜之子刘贞,汉武时封涿鹿亭侯,后坐酎金失侯,因此遗这一枝在涿县。玄德祖刘雄,父刘弘。弘曾举孝廉,亦尝作吏,早丧。玄德幼孤,事母至孝。家贫,贩屦织席为业。家住本县楼桑村。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,高五丈馀,遥望之,童童如车盖。相者云:“此家必出贵人。”玄德幼时,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,曰:“我为天子,当乘此车盖。”叔父刘元起奇其言,曰:“此儿非常人也。”因见玄德家贫,常资给之。年十五岁,母使游学,尝师事郑玄、卢植,与公孙瓒等为友。及刘焉发榜招军时,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。
当日见了榜文,慨然长叹。随后一人厉声言曰:“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,何故长叹?”玄德回视其人,身长八尺,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声若巨雷,势如奔马。玄德见他形貌异常,问其姓名。其人曰:“某姓张名飞,字翼德,世居涿郡,颇有庄田,卖酒屠猪,专好结交天下豪杰。恰才见公看榜而叹,故此相问。”玄德曰:“我本汉室宗亲,姓刘名备,今闻黄巾倡乱,有志欲破贼安民,恨力不能,故长叹耳。”飞曰:“吾颇有资财,当招募乡勇,与公同举大事。如何?”玄德甚喜,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。
正饮间,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,到店门首歇了,入店坐下,便唤酒保:“快斟酒来吃,我待赶入城去投军。”玄德看其人,身长九尺,髯长二尺,面如重枣,唇若涂脂,丹凤眼,卧蚕眉: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玄德就邀他同坐,叩其姓名。其人曰:“吾姓关名羽,字长生,后改云长,河东解良人也。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,被吾杀了,逃难江湖,五六年矣。今闻此处招军破贼,特来应募。”玄德遂以己志告之,云长大喜。同到张飞庄上,共议大事。飞曰:“吾庄后有一桃园,花开正盛。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,我三人结为兄弟,协力同心,然后可图大事。”玄德、云长齐声应曰:“如此甚好。”
次日,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,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:“念刘备、关羽、张飞虽然异姓,既结为兄弟,则同心协力,救困扶危,上报国家,下安黎庶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。皇天后土,实鉴此心;背义忘恩,天人共戮!”誓毕,拜玄德为兄,关羽次之,张飞为弟。祭罢天地,复宰牛设酒,聚乡中勇士,得三百馀人,就桃园中痛饮一醉。
来日,收拾军器,但恨无马匹可乘。正思虑间,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,赶一群马,投庄上来。玄德曰:“此天佑我也!”三人出庄迎接。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:一名张世平,一名苏双,每年往北贩马,近因寇发而回。玄德请二人到庄,置酒管待,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。二客大喜,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;又赠金银五百两、镔铁一千斤,以资器用。
玄德谢别二客,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;云长造青龙偃月刀,又名冷艳锯,重八十二斤;张飞造丈八点钢矛。各置全身铠甲。共聚乡勇五百馀人,来见邹靖。邹靖引见太守刘焉。三人参见毕,各通姓名。玄德说起宗派,刘焉大喜,遂认玄德为侄。
不数日,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,来犯涿郡。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,统兵五百,前去破敌。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,直至大兴山下,与贼相见。贼众皆披发,以黄巾抹额。当下两军相对,玄德出马,左有云长,右有翼德,扬鞭大骂:“反国逆贼,何不早降?”程远志大怒,遣副将邓茂出战;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,手起处,刺中邓茂心窝,翻身落马。程远志见折了邓茂,拍马舞刀,直取张飞;云长舞动大刀,纵马飞迎。程远志见了,早吃一惊,措手不及,被云长刀起处,挥为两段。后人有诗赞二人曰:
英雄露颖在今朝,一试矛兮一试刀。
初出便将威力展,三分好把姓名标。
众贼见程远志被斩,皆倒戈而走。玄德挥军追赶,投降者不计其数,大胜而回。刘焉亲自迎接,犒劳军士。
次日,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,言黄巾贼围城将陷,乞赐救援。刘焉与玄德商议,玄德曰:“备愿往救之。”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,同玄德、关、张投青州来。贼众见救军至,分兵混战。玄德兵寡不胜,退三十里下寨。玄德谓关、张曰:“贼众我寡;必出奇兵,方可取胜。”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,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,鸣金为号,齐出接应。
次日,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。贼众迎战,玄德引军便退,贼众乘势追赶。方过山岭,玄德军中一齐鸣金,左右两军齐出,玄德麾军回身复杀:三路夹攻,贼众大溃,直赶至青州城下。太守龚景亦率民兵,出城助战。贼势大败,剿戮极多,遂解青州之围。后人有诗赞玄德曰:
运筹决算有神功,二虎还须逊一龙。
初出便能垂伟绩,自应分鼎在孤穷。
龚景犒军毕,邹靖欲回。玄德曰:“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,备昔曾师事卢植,欲往助之。”于是邹靖引军自回,玄德与关、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。至卢植军中,入帐施礼,具道来意。卢植大喜,留在帐前听调。
时张角贼众十五万,植兵五万,相拒于广宗,未见胜负。植谓玄德曰:“我今围贼在此,贼弟张梁、张宝在颍川,与皇甫嵩、朱儁对垒。汝可引本部人马,我更助汝一千官军,前去颍川打探消息,约期剿捕。”玄德领命,引军星夜投颍川来。
时皇甫嵩、朱儁领军拒贼,贼战不利,退入长社,依草结营。嵩与儁计曰:“贼依草结营,当用火攻之。”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,暗地埋伏。其夜大风忽起。二更以后,一齐纵火,嵩与儁各引兵攻击贼寨,火焰张天,贼众惊慌,马不及鞍,人不及甲,四散奔走。
杀到天明,张梁、张宝引败残军士,夺路而走。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,当头来到,截住去路。为首闪出一将,身长七尺,细眼长髯,官拜骑都尉,沛国谯郡人也,姓曹名操,字孟德。操父曹嵩,本姓夏侯氏,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,故冒姓曹。曹嵩生操,小字阿瞒,一名吉利。操幼时好游猎,喜歌舞,多权谋,多机变。操有叔父,见操游荡无度,尝怒之,言于曹嵩。嵩责操。操忽心生一计:见叔父来,诈倒于地,作中风之状。叔父惊告嵩。嵩急视之,操故无恙。嵩曰:“叔言汝中风,今已愈乎?”操曰:“儿自来无此病,因失爱于叔父,故见罔耳。”嵩信其言,后叔父但言操过,嵩并不听。因此,操得恣意放荡。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:“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不能济。能安之者,其在君乎?”南阳何顒见操,言:“汉室将亡,安天下者,必此人也。”汝南许劭,有知人之名。操往见之,问曰:“我何如人?”劭不答。又问,劭曰:“子治世之能臣,乱世之奸雄也。”操闻言大喜。年二十,举孝廉,为郎,除洛阳北部尉。初到任,即设五色棒十馀条于县之四门,有犯禁者,不避豪贵,皆责之。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,操巡夜拿住,就棒责之。于是内外莫敢犯者,威名颇震。后为顿丘令,因黄巾起,拜为骑都尉,引马步军五千,前来颍川助战。正值张梁、张宝败走,曹操拦住,大杀一阵,斩首万馀级,夺得旗幡、金鼓、马匹极多。张梁、张宝死战得脱。操见过皇甫嵩、朱儁,随即引兵追袭张梁、张宝去了。
却说玄德引关、张来颍川,听得喊杀之声,又望见火光烛天,急引兵来时,贼已败散。玄德见皇甫嵩、朱儁,具道卢植之意。嵩曰:“张梁、张宝势穷力乏,必投广宗,去依张角。玄德可即星夜往助。”玄德领命,遂引兵复回。
到得半路,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,车中之囚乃卢植也。玄德大惊,滚鞍下马,问其缘故。植曰:“我围张角,将次可破,因角用妖术,未能即胜。朝廷差黄门左丰前来体探,问我索取贿赂。我答曰:‘军粮尚缺,安有馀钱奉承天使?’左丰挟恨,回奏朝廷,说我高垒不战,惰慢军心。因此朝廷震怒,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,取我回京问罪。”张飞听罢大怒,要斩护送军人,以救卢植。玄德急止之曰:“朝廷自有公论,汝岂可造次?”军士簇拥卢植去了。
关公曰:“卢中郎已被逮,别人领兵,我等去无所依,不如且回涿郡。”玄德从其言,遂引军北行。行无二日,忽闻山后喊声大震。玄德引关、张纵马上高冈望之,见汉军大败,后面漫山塞野,黄巾盖地而来,旗上大书“天公将军”。玄德曰:“此张角也,可速战。”三人飞马引军而出。张角正杀败董卓,乘势赶来,忽遇三人冲杀,角军大乱,败走五十馀里。
三人救了董卓回寨。卓问三人现居何职,玄德曰:“白身。”卓甚轻之,不为礼。玄德出,张飞大怒曰:“我等亲赴血战,救了这厮,他却如此无礼。若不杀之,难消我气!”便要提刀入帐,来杀董卓。正是:
人情势利古犹今,谁识英雄是白身。
安得快人如翼德,尽诛世上负心人!
毕竟董卓性命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英雄。是非成败转头空。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白发渔樵江渚上,惯看秋月春风。一壶浊酒喜相逢。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——《临江仙》
(译文:滚滚长江向东奔流不息,浪花冲刷掉了无数英雄人物。 是非对错、成功失败,转眼之间都成了过眼云烟。 青山依旧矗立在那里,又经历了多少个夕阳西下。 江边长满白发的渔夫樵夫,早已看惯了秋月春风的交替。
一壶浊酒,为相逢而欣喜。 古往今来的多少事情,都化作了谈笑中的话题。)
要说这天下的大势,分裂久了就会统一,统一久了又会分裂。周朝末年,七个诸侯国相互争斗,最后被秦国统一;等到秦朝灭亡后,项羽和刘邦又开始争夺天下,最后刘邦胜出,建立了汉朝。汉朝从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开始,统一了天下,后来光武帝刘秀中兴汉朝,可传到汉献帝的时候,天下就分成了三国。要说这天下大乱的原因,大概是从汉桓帝和汉灵帝这两位皇帝开始的。汉桓帝打压那些正直善良的人,却信任宦官。桓帝去世后,灵帝即位,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一起辅佐他。当时有宦官曹节等人把持朝政,窦武和陈蕃想要除掉他们,可因为事情泄露,反倒被宦官给害了。从此,宦官们就更加横行霸道了。
建宁二年四月十五,皇帝来到温德殿。他刚一坐下,殿角突然刮起一阵狂风,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房梁上飞下来,盘在皇帝的椅子上。皇帝吓得晕倒在地,左右侍从赶紧把他救回宫里,百官们也都吓得四处逃窜。不一会儿,蛇就不见了。接着,又响起了大雷,下起了大雨,还夹杂着冰雹,一直下到半夜才停,好多房屋都被毁坏了。建宁四年二月,洛阳发生了地震,海水也泛滥起来,沿海的居民都被大浪卷入了海中。光和元年,母鸡变成了公鸡;六月初一,十几丈长的黑气飘进了温德殿;秋天七月,宫殿里出现了彩虹,五原的山岸全都崩塌了。各种不祥的征兆,接连不断。
皇帝下诏,询问大臣们这些灾异现象出现的原因。议郎蔡邕上奏,认为彩虹出现、母鸡变公鸡,都是因为宦官和后宫干预朝政导致的,话说得很直接。皇帝看完奏章,不禁叹息,起身去换衣服。曹节在后面偷偷看到了奏章内容,就把这事全都告诉了身边的人。于是,他们就找了别的事情,给蔡邕安了个罪名,把他赶回了老家。
后来,张让、赵忠、封谞、段珪、曹节、侯览、蹇硕、程旷、夏恽、郭胜这十个人狼狈为奸,被称为 “十常侍”。皇帝非常信任张让,还叫他 “阿父”。朝政越来越糟糕,导致天下百姓都人心思乱,盗贼纷纷起来造反。
当时,巨鹿郡有兄弟三人,一个叫张角,一个叫张宝,还有一个叫张梁。张角本来是个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,有一次进山采药,遇到一个老人,老人眼睛碧绿,面容像孩童一样红润,手里拿着一根藜杖。老人把张角叫到一个山洞里,给了他三卷天书,说:“这书名叫《太平要术》。你得到它,就要代替上天宣扬教化,普救世人。要是有别的心思,肯定会得到恶报。” 张角拜问老人的姓名,老人说:“我是南华老仙。” 说完,就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。张角得到这本书后,日夜研读,学会了呼风唤雨,被人们称为 “太平道人”。
中平元年正月,瘟疫流行。张角给人散发符水治病,自称 “大贤良师”。他有五百多个徒弟,四处云游,都能画符念咒。后来,徒弟越来越多,张角就设立了三十六方:大方有一万多人,小方有六七千人,每个方都设立了首领,称为将军。还散布谣言说:“苍天已经要灭亡了,黄天应该兴起。” 又说:“在甲子年,天下就会太平。” 还让人用白土在自家大门上写上 “甲子” 两个字。青州、幽州、徐州、冀州、荆州、扬州、兖州、豫州这八个州的人,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大贤良师张角的名字。
张角派他的党羽马元义暗中带着金银财宝,去结交宦官封谞,让他做内应。张角和两个弟弟商量说:“最难得到的就是民心,现在民心已经归顺我们了,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夺取天下,实在太可惜了。” 于是,一方面偷偷制造黄旗,约定好起义的时间;另一方面,派弟子唐周送信给封谞。没想到唐周直接跑到官府告发了这件事。皇帝召来大将军何进,让他调兵捉拿马元义,把他杀了,接着又把封谞等人抓进了监狱。张角听说事情败露,连夜起兵,自称 “天公将军”,张宝称 “地公将军”,张梁称 “人公将军”。他们对众人宣称:“现在汉朝的气运就要终结了,大圣人就要出现。你们都应该顺应天命,归从正道,来享受太平日子。” 四面八方的百姓,裹着黄巾跟着张角造反的有四五十万,贼军势力浩大,官军一看到他们就吓得往后退。何进上奏皇帝,让他赶紧下诏书,命令各地做好防御,讨伐贼军立功,同时派中郎将卢植、皇甫嵩、朱儁各自带领精兵,分三路去讨伐。
再说张角的一支军队,进犯到了幽州地界。幽州太守刘焉是江夏竟陵人,是汉朝鲁恭王的后代。当时,他听说贼兵就要来了,就召来校尉邹靖商量对策。邹靖说:“贼兵人多,我们兵少,您应该赶紧招募军队来应对。” 刘焉觉得他说得对,就马上出了榜文,招募义兵。
榜文传到了涿县,引出了涿县的一个英雄。这个人不太喜欢读书,性格宽厚温和,很少说话,高兴和生气都不表现在脸上。他一直有远大的志向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的豪杰。他身高七尺五寸,两个耳朵垂到肩膀上,双手垂下来能超过膝盖,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,面容像美玉一样,嘴唇像涂了胭脂。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,汉景帝的玄孙,姓刘名备,字玄德。以前,刘胜的儿子刘贞,在汉武帝的时候被封为涿鹿亭侯,后来因为进献酎金不合规定,失去了侯爵,所以这一支就留在了涿县。刘备的祖父是刘雄,父亲是刘弘。刘弘曾经被举荐为孝廉,也做过官,但是很早就去世了。刘备小时候就没了父亲,对母亲非常孝顺。家里很穷,靠卖草鞋、织草席为生。他家住在本县的楼桑村。他家东南面有一棵大桑树,有五丈多高,远远望去,枝叶茂密,就像车盖一样。看相的人说:“这家一定会出贵人。” 刘备小时候,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树下玩耍,说:“我要是做了天子,就要坐这样的车盖。” 他的叔父刘元起觉得他说的话很不一般,说:“这孩子不是普通人。” 因为看刘备家穷,就经常资助他。刘备十五岁的时候,母亲让他外出求学,他曾经拜郑玄、卢植为师,和公孙瓒等人是朋友。等到刘焉发榜招募军队的时候,刘备已经二十八岁了。
那天,刘备看到了榜文,忍不住感慨地长叹一声。随后,有个人大声说道:“大丈夫不替国家出力,为什么要叹气呢?” 刘备回头一看,只见这个人身高八尺,长着豹一样的脑袋,环一样的眼睛,燕颔虎须,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,气势像奔跑的骏马。刘备看他长相不一般,就问他的姓名。这个人说:“我姓张名飞,字翼德,一直住在涿郡,家里有不少田地,靠卖酒、杀猪为生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豪杰。刚才看到您看榜文叹气,所以才问您。” 刘备说:“我本来是汉室宗亲,姓刘名备,现在听说黄巾贼造反,我有志气想要打败贼军,安抚百姓,只可惜自己力量不够,所以才叹气。” 张飞说:“我有不少钱财,可以招募乡勇,和您一起干大事。怎么样?” 刘备非常高兴,就和他一起到村里的酒馆喝酒。
正喝着酒,看到一个大汉推着一辆车子,到了店门口停下来,走进店里坐下,就喊酒保:“快倒酒来喝,我还要赶进城去参军呢。” 刘备看这个人,身高九尺,胡须有两尺长,脸像重枣一样红,嘴唇像涂了胭脂,长着丹凤眼、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刘备就邀请他一起坐,问他的姓名。这个人说:“我姓关名羽,字长生,后来改成云长,是河东解良人。因为本地的恶霸仗势欺人,我把他杀了,就逃难在江湖上,已经五六年了。现在听说这里招募军队攻打贼军,特地来应征。” 刘备就把自己的志向告诉了他,关羽非常高兴。他们一起到张飞的庄上,共同商量大事。张飞说:“我庄后面有一个桃园,现在桃花开得正旺盛。明天我们就在园子里祭祀天地,我们三个人结为兄弟,齐心协力,然后再图谋大事。” 刘备和关羽齐声说:“这样太好了。”
第二天,在桃园里准备了乌牛、白马等祭祀用的东西,三个人焚香拜祭,然后发誓说:“刘备、关羽、张飞虽然是不同姓氏,但既然结为兄弟,就要同心协力,救助困苦,扶持危难,对上报效国家,对下安抚百姓。不要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。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实实在在地明鉴我们的心意;要是违背道义,忘记恩情,天地人都要惩罚我们!” 发完誓,拜刘备为大哥,关羽排第二,张飞是三弟。祭完天地,又杀牛摆酒,召集了村里的三百多个勇士,在桃园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大醉。
第二天,他们收拾兵器,只是发愁没有马匹可以骑。正在想着,有人来报告说,有两个客人带着一群随从,赶着一群马,到庄上来了。刘备说:“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!” 三个人出庄去迎接。原来这两个客人是中山的大商人,一个叫张世平,一个叫苏双,每年都往北去贩马,最近因为有贼寇作乱才回来。刘备把他们请到庄上,摆酒招待,诉说了自己想要讨伐贼军、安抚百姓的想法。两个客人非常高兴,愿意送五十匹好马,还赠送了五百两金银、一千斤镔铁,用来打造兵器。
刘备告别了两个客人,就叫手艺好的工匠打造了双股剑;关羽打造了青龙偃月刀,又叫冷艳锯,重八十二斤;张飞打造了丈八点钢矛。他们各自准备了全身的铠甲。一共聚集了五百多个乡勇,去见邹靖。邹靖带着他们去拜见太守刘焉。三个人行礼完毕,各自通报了姓名。刘备说起自己的宗族关系,刘焉非常高兴,就认刘备为侄子。
没过几天,有人来报告说,黄巾贼的将领程远志率领五万兵马,来进犯涿郡。刘焉命令邹靖带领刘备等三人,统领五百兵马,前去迎敌。刘备等人高高兴兴地领军前进,一直到了大兴山下,和贼军相遇。贼军的人都披散着头发,用黄巾裹着额头。当时,两军相对,刘备骑着马出来,左边是关羽,右边是张飞,他挥着马鞭大骂:“造反的逆贼,为什么还不早点投降?” 程远志非常生气,派副将邓茂出战。张飞挺着丈八蛇矛直接冲出去,一出手,就刺中了邓茂的心窝,邓茂翻身从马上掉下来。程远志看到邓茂被杀死了,拍马舞刀,直接冲向张飞;关羽舞动大刀,纵马飞奔过去迎战。程远志看到关羽,吓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关羽一刀砍成了两段。后人有诗称赞他们二人:
英雄露颖在今朝,一试矛兮一试刀。
初出便将威力展,三分好把姓名标。
(译文:英雄的才华今天要显露出来了,一会儿试试长矛,一会儿试试大刀。刚一出场就把威力施展出来,这三分天下的局面里正好把姓名标扬。)
贼军看到程远志被斩杀,都纷纷投降,刘备率军追赶,投降的人数都数不清,大获全胜后返回。刘焉亲自迎接,犒劳军士。
第二天,收到青州太守龚景的文书,说黄巾贼把城包围了,眼看就要攻破,请求救援。刘焉和刘备商量,刘备说:“我愿意去救援。” 刘焉命令邹靖带领五千兵马,和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一起去青州。贼军看到救兵来了,就分兵混战。刘备的兵力少,抵挡不住,后退了三十里扎营。刘备对关羽、张飞说:“贼军多,我们兵少,必须想出奇兵,才能取胜。” 于是,派关羽带领一千兵马埋伏在山左边,张飞带领一千兵马埋伏在山右边,以敲锣为信号,一起出来接应。
第二天,刘备和邹靖率军擂鼓呐喊着前进。贼军迎战,刘备率军假装后退,贼军乘势追赶。刚过山岭,刘备军中一起敲锣,左右两边的军队一起冲出来,刘备指挥军队转身再次杀回去,三路夹攻,贼军大败,一直追到青州城下。太守龚景也率领民兵出城助战。贼军大败,被杀死了很多,于是解除了青州的围困。后人有诗称赞刘备:
运筹决算有神功,二虎还须逊一龙。
初出便能垂伟绩,自应分鼎在孤穷。
(译文:谋划决策有神奇的功效,两只猛虎也还得逊色于一条龙。 刚出山就能立下伟大功绩,自然应该在困厄之中分得天下。)
龚景犒劳完军队,邹靖想要回去。刘备说:“最近听说中郎将卢植和贼首张角在广宗交战,我以前曾经拜卢植为师,想去帮助他。” 于是,邹靖带领军队回去,刘备和关羽、张飞带领自己的五百人马前往广宗。到了卢植的军中,进帐行礼,详细说明了来意。卢植非常高兴,把他们留在帐前听候调遣。
当时,张角的贼军有十五万,卢植的军队有五万,双方在广宗对峙,还没有分出胜负。卢植对刘备说:“我现在把贼军围困在这里,贼军的弟弟张梁、张宝在颍川,和皇甫嵩、朱儁对峙。你可以带领自己的人马,我再给你一千官军,去颍川打探消息,约定好时间一起围剿。” 刘备领命,带领军队连夜前往颍川。
当时,皇甫嵩、朱儁领军抵抗贼军,贼军作战不利,退到长社,靠着草丛扎营。皇甫嵩和朱儁商量说:“贼军靠着草丛扎营,应该用火攻。” 于是,命令军士每人捆一把草,暗中埋伏。那天夜里,突然刮起大风。二更以后,一起放火,皇甫嵩和朱儁各自带兵攻打贼军的营寨,火焰冲天,贼军惊慌失措,马来不及套上马鞍,人来不及穿上铠甲,四处逃窜。
一直杀到天亮,张梁、张宝带领着残兵败将,夺路而逃。忽然看到一支军队都打着红旗,迎面而来,拦住了去路。为首的一个将领,身高七尺,眼睛细长,胡须很长,官拜骑都尉,是沛国谯郡人,姓曹名操,字孟德。曹操的父亲曹嵩,本来姓夏侯,因为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,所以改姓曹。曹嵩生了曹操,曹操小名叫阿瞒,又叫吉利。曹操小时候喜欢打猎、歌舞,很有谋略,善于随机应变。曹操有个叔父,看到曹操整天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经常生气,就告诉了曹嵩。曹嵩责备曹操。曹操突然想出一个计策:看到叔父来,就假装倒在地上,做出中风的样子。叔父惊慌地告诉曹嵩。曹嵩急忙去看,曹操却好好的。曹嵩说:“你叔父说你中风了,现在好了吗?” 曹操说:“我从来没有这个病,因为叔父不喜欢我,所以才冤枉我。” 曹嵩相信了他的话,后来叔父再说曹操的过错,曹嵩都不听。因此,曹操能够自由自在地放纵自己。当时有个叫桥玄的人对曹操说:“天下将要大乱,不是治国安邦的人才不能拯救。能够安定天下的,大概就是你吧?” 南阳的何顒见到曹操,说:“汉朝就要灭亡了,能够安定天下的,一定是这个人。” 汝南的许劭,有识别人才的名声。曹操去见他,问:“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许劭不回答。又问,许劭说:“你是太平盛世的能臣,乱世的奸雄。” 曹操听了非常高兴。曹操二十岁的时候,被举荐为孝廉,做了郎官,后来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。刚到任,就在县城的四个城门设置了十几条五色棒,有违反禁令的,不管是豪门贵族还是普通百姓,都要处罚。中常侍蹇硕的叔父夜里提着刀走路,被曹操巡逻时抓住,就用棒子打了他。于是,城里城外没有人敢违反禁令,曹操的威名也因此震动一时。后来,曹操做了顿丘令,因为黄巾起义,被任命为骑都尉,带领五千马步军,前来颍川助战。正好遇到张梁、张宝败逃,曹操拦住他们,狠狠地杀了一阵,斩首一万多级,夺得很多旗幡、金鼓、马匹。张梁、张宝拼死战斗才逃脱。曹操见过皇甫嵩、朱儁后,马上就带兵去追击张梁、张宝了。
再说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来到颍川,听到喊杀声震天,又看到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,急忙带兵赶过去时,黄巾军已经被打败逃散了。刘备见到皇甫嵩、朱儁,把卢植的意思详细说了一遍。皇甫嵩说:“张梁、张宝已经没什么势力和力气了,肯定会投奔广宗,去投靠张角。刘备你可以立刻连夜赶去支援。” 刘备领命后,就带兵又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看到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囚车,囚车里的犯人竟然是卢植。刘备大吃一惊,从马上滚下来,询问这是什么原因。卢植说:“我包围了张角,眼看就要攻破了,因为张角使用妖术,没能马上取胜。朝廷派黄门左丰前来探查情况,向我索要贿赂。我回答说:‘军粮都还不够,哪还有多余的钱奉承你这个朝廷使者?’左丰怀恨在心,回去向朝廷上奏,说我高筑壁垒不进攻,让军心懈怠。因此朝廷很生气,派中郎将董卓来代替我统领军队,把我押回京城治罪。” 张飞听了之后非常生气,要杀掉护送的士兵,来救卢植。刘备急忙阻止他说:“朝廷自有公正的评判,你怎么能这么莽撞?” 士兵们押着卢植离开了。
关羽说:“卢中郎将已经被抓了,换别人带兵,我们去了也没有依靠,不如先回涿郡。” 刘备听从了他的话,就带兵往北走。走了不到两天,忽然听到山后面喊声大起。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骑马登上高冈远望,看到朝廷的军队被打得大败,后面满山遍野,黄巾军铺天盖地而来,旗帜上大大地写着 “天公将军”。刘备说:“这是张角,我们可以赶快去迎战。” 三个人骑着快马带兵冲了出去。张角刚刚打败董卓,正乘胜追击,忽然遇到这三个人冲杀过来,黄巾军大乱,败逃了五十多里。
三个人救了董卓回到营帐。董卓问他们三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,刘备说:“我们还没有官职。” 董卓很轻视他们,对他们很没有礼貌。刘备出来后,张飞非常生气地说:“我们亲自拼死作战,救了这家伙,他却这么无礼。如果不杀了他,难消我心头之气!” 就要提着刀进营帐去杀董卓。这真是:
人情势利古犹今,谁识英雄是白身。
安得快人如翼德,尽诛世上负心人!
(译文:人情势利古往今来都是这样,谁能认出身为平民的英雄。 怎能得到像张飞那样爽快的人,把世上所有负心人全都杀尽!)
到底董卓的性命会怎样,且听下面的故事分解。
——《临江仙》
(译文:滚滚长江向东奔流不息,浪花冲刷掉了无数英雄人物。 是非对错、成功失败,转眼之间都成了过眼云烟。 青山依旧矗立在那里,又经历了多少个夕阳西下。 江边长满白发的渔夫樵夫,早已看惯了秋月春风的交替。
一壶浊酒,为相逢而欣喜。 古往今来的多少事情,都化作了谈笑中的话题。)
要说这天下的大势,分裂久了就会统一,统一久了又会分裂。周朝末年,七个诸侯国相互争斗,最后被秦国统一;等到秦朝灭亡后,项羽和刘邦又开始争夺天下,最后刘邦胜出,建立了汉朝。汉朝从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开始,统一了天下,后来光武帝刘秀中兴汉朝,可传到汉献帝的时候,天下就分成了三国。要说这天下大乱的原因,大概是从汉桓帝和汉灵帝这两位皇帝开始的。汉桓帝打压那些正直善良的人,却信任宦官。桓帝去世后,灵帝即位,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一起辅佐他。当时有宦官曹节等人把持朝政,窦武和陈蕃想要除掉他们,可因为事情泄露,反倒被宦官给害了。从此,宦官们就更加横行霸道了。
建宁二年四月十五,皇帝来到温德殿。他刚一坐下,殿角突然刮起一阵狂风,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房梁上飞下来,盘在皇帝的椅子上。皇帝吓得晕倒在地,左右侍从赶紧把他救回宫里,百官们也都吓得四处逃窜。不一会儿,蛇就不见了。接着,又响起了大雷,下起了大雨,还夹杂着冰雹,一直下到半夜才停,好多房屋都被毁坏了。建宁四年二月,洛阳发生了地震,海水也泛滥起来,沿海的居民都被大浪卷入了海中。光和元年,母鸡变成了公鸡;六月初一,十几丈长的黑气飘进了温德殿;秋天七月,宫殿里出现了彩虹,五原的山岸全都崩塌了。各种不祥的征兆,接连不断。
皇帝下诏,询问大臣们这些灾异现象出现的原因。议郎蔡邕上奏,认为彩虹出现、母鸡变公鸡,都是因为宦官和后宫干预朝政导致的,话说得很直接。皇帝看完奏章,不禁叹息,起身去换衣服。曹节在后面偷偷看到了奏章内容,就把这事全都告诉了身边的人。于是,他们就找了别的事情,给蔡邕安了个罪名,把他赶回了老家。
后来,张让、赵忠、封谞、段珪、曹节、侯览、蹇硕、程旷、夏恽、郭胜这十个人狼狈为奸,被称为 “十常侍”。皇帝非常信任张让,还叫他 “阿父”。朝政越来越糟糕,导致天下百姓都人心思乱,盗贼纷纷起来造反。
当时,巨鹿郡有兄弟三人,一个叫张角,一个叫张宝,还有一个叫张梁。张角本来是个没考上秀才的读书人,有一次进山采药,遇到一个老人,老人眼睛碧绿,面容像孩童一样红润,手里拿着一根藜杖。老人把张角叫到一个山洞里,给了他三卷天书,说:“这书名叫《太平要术》。你得到它,就要代替上天宣扬教化,普救世人。要是有别的心思,肯定会得到恶报。” 张角拜问老人的姓名,老人说:“我是南华老仙。” 说完,就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了。张角得到这本书后,日夜研读,学会了呼风唤雨,被人们称为 “太平道人”。
中平元年正月,瘟疫流行。张角给人散发符水治病,自称 “大贤良师”。他有五百多个徒弟,四处云游,都能画符念咒。后来,徒弟越来越多,张角就设立了三十六方:大方有一万多人,小方有六七千人,每个方都设立了首领,称为将军。还散布谣言说:“苍天已经要灭亡了,黄天应该兴起。” 又说:“在甲子年,天下就会太平。” 还让人用白土在自家大门上写上 “甲子” 两个字。青州、幽州、徐州、冀州、荆州、扬州、兖州、豫州这八个州的人,家家户户都供奉着大贤良师张角的名字。
张角派他的党羽马元义暗中带着金银财宝,去结交宦官封谞,让他做内应。张角和两个弟弟商量说:“最难得到的就是民心,现在民心已经归顺我们了,如果不趁着这个机会夺取天下,实在太可惜了。” 于是,一方面偷偷制造黄旗,约定好起义的时间;另一方面,派弟子唐周送信给封谞。没想到唐周直接跑到官府告发了这件事。皇帝召来大将军何进,让他调兵捉拿马元义,把他杀了,接着又把封谞等人抓进了监狱。张角听说事情败露,连夜起兵,自称 “天公将军”,张宝称 “地公将军”,张梁称 “人公将军”。他们对众人宣称:“现在汉朝的气运就要终结了,大圣人就要出现。你们都应该顺应天命,归从正道,来享受太平日子。” 四面八方的百姓,裹着黄巾跟着张角造反的有四五十万,贼军势力浩大,官军一看到他们就吓得往后退。何进上奏皇帝,让他赶紧下诏书,命令各地做好防御,讨伐贼军立功,同时派中郎将卢植、皇甫嵩、朱儁各自带领精兵,分三路去讨伐。
再说张角的一支军队,进犯到了幽州地界。幽州太守刘焉是江夏竟陵人,是汉朝鲁恭王的后代。当时,他听说贼兵就要来了,就召来校尉邹靖商量对策。邹靖说:“贼兵人多,我们兵少,您应该赶紧招募军队来应对。” 刘焉觉得他说得对,就马上出了榜文,招募义兵。
榜文传到了涿县,引出了涿县的一个英雄。这个人不太喜欢读书,性格宽厚温和,很少说话,高兴和生气都不表现在脸上。他一直有远大的志向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的豪杰。他身高七尺五寸,两个耳朵垂到肩膀上,双手垂下来能超过膝盖,眼睛能看到自己的耳朵,面容像美玉一样,嘴唇像涂了胭脂。他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,汉景帝的玄孙,姓刘名备,字玄德。以前,刘胜的儿子刘贞,在汉武帝的时候被封为涿鹿亭侯,后来因为进献酎金不合规定,失去了侯爵,所以这一支就留在了涿县。刘备的祖父是刘雄,父亲是刘弘。刘弘曾经被举荐为孝廉,也做过官,但是很早就去世了。刘备小时候就没了父亲,对母亲非常孝顺。家里很穷,靠卖草鞋、织草席为生。他家住在本县的楼桑村。他家东南面有一棵大桑树,有五丈多高,远远望去,枝叶茂密,就像车盖一样。看相的人说:“这家一定会出贵人。” 刘备小时候,和村里的小伙伴们在树下玩耍,说:“我要是做了天子,就要坐这样的车盖。” 他的叔父刘元起觉得他说的话很不一般,说:“这孩子不是普通人。” 因为看刘备家穷,就经常资助他。刘备十五岁的时候,母亲让他外出求学,他曾经拜郑玄、卢植为师,和公孙瓒等人是朋友。等到刘焉发榜招募军队的时候,刘备已经二十八岁了。
那天,刘备看到了榜文,忍不住感慨地长叹一声。随后,有个人大声说道:“大丈夫不替国家出力,为什么要叹气呢?” 刘备回头一看,只见这个人身高八尺,长着豹一样的脑袋,环一样的眼睛,燕颔虎须,声音像打雷一样响亮,气势像奔跑的骏马。刘备看他长相不一般,就问他的姓名。这个人说:“我姓张名飞,字翼德,一直住在涿郡,家里有不少田地,靠卖酒、杀猪为生,特别喜欢结交天下豪杰。刚才看到您看榜文叹气,所以才问您。” 刘备说:“我本来是汉室宗亲,姓刘名备,现在听说黄巾贼造反,我有志气想要打败贼军,安抚百姓,只可惜自己力量不够,所以才叹气。” 张飞说:“我有不少钱财,可以招募乡勇,和您一起干大事。怎么样?” 刘备非常高兴,就和他一起到村里的酒馆喝酒。
正喝着酒,看到一个大汉推着一辆车子,到了店门口停下来,走进店里坐下,就喊酒保:“快倒酒来喝,我还要赶进城去参军呢。” 刘备看这个人,身高九尺,胡须有两尺长,脸像重枣一样红,嘴唇像涂了胭脂,长着丹凤眼、卧蚕眉,相貌堂堂,威风凛凛。刘备就邀请他一起坐,问他的姓名。这个人说:“我姓关名羽,字长生,后来改成云长,是河东解良人。因为本地的恶霸仗势欺人,我把他杀了,就逃难在江湖上,已经五六年了。现在听说这里招募军队攻打贼军,特地来应征。” 刘备就把自己的志向告诉了他,关羽非常高兴。他们一起到张飞的庄上,共同商量大事。张飞说:“我庄后面有一个桃园,现在桃花开得正旺盛。明天我们就在园子里祭祀天地,我们三个人结为兄弟,齐心协力,然后再图谋大事。” 刘备和关羽齐声说:“这样太好了。”
第二天,在桃园里准备了乌牛、白马等祭祀用的东西,三个人焚香拜祭,然后发誓说:“刘备、关羽、张飞虽然是不同姓氏,但既然结为兄弟,就要同心协力,救助困苦,扶持危难,对上报效国家,对下安抚百姓。不要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只希望同年同月同日死。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实实在在地明鉴我们的心意;要是违背道义,忘记恩情,天地人都要惩罚我们!” 发完誓,拜刘备为大哥,关羽排第二,张飞是三弟。祭完天地,又杀牛摆酒,召集了村里的三百多个勇士,在桃园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个大醉。
第二天,他们收拾兵器,只是发愁没有马匹可以骑。正在想着,有人来报告说,有两个客人带着一群随从,赶着一群马,到庄上来了。刘备说:“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!” 三个人出庄去迎接。原来这两个客人是中山的大商人,一个叫张世平,一个叫苏双,每年都往北去贩马,最近因为有贼寇作乱才回来。刘备把他们请到庄上,摆酒招待,诉说了自己想要讨伐贼军、安抚百姓的想法。两个客人非常高兴,愿意送五十匹好马,还赠送了五百两金银、一千斤镔铁,用来打造兵器。
刘备告别了两个客人,就叫手艺好的工匠打造了双股剑;关羽打造了青龙偃月刀,又叫冷艳锯,重八十二斤;张飞打造了丈八点钢矛。他们各自准备了全身的铠甲。一共聚集了五百多个乡勇,去见邹靖。邹靖带着他们去拜见太守刘焉。三个人行礼完毕,各自通报了姓名。刘备说起自己的宗族关系,刘焉非常高兴,就认刘备为侄子。
没过几天,有人来报告说,黄巾贼的将领程远志率领五万兵马,来进犯涿郡。刘焉命令邹靖带领刘备等三人,统领五百兵马,前去迎敌。刘备等人高高兴兴地领军前进,一直到了大兴山下,和贼军相遇。贼军的人都披散着头发,用黄巾裹着额头。当时,两军相对,刘备骑着马出来,左边是关羽,右边是张飞,他挥着马鞭大骂:“造反的逆贼,为什么还不早点投降?” 程远志非常生气,派副将邓茂出战。张飞挺着丈八蛇矛直接冲出去,一出手,就刺中了邓茂的心窝,邓茂翻身从马上掉下来。程远志看到邓茂被杀死了,拍马舞刀,直接冲向张飞;关羽舞动大刀,纵马飞奔过去迎战。程远志看到关羽,吓了一跳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关羽一刀砍成了两段。后人有诗称赞他们二人:
英雄露颖在今朝,一试矛兮一试刀。
初出便将威力展,三分好把姓名标。
(译文:英雄的才华今天要显露出来了,一会儿试试长矛,一会儿试试大刀。刚一出场就把威力施展出来,这三分天下的局面里正好把姓名标扬。)
贼军看到程远志被斩杀,都纷纷投降,刘备率军追赶,投降的人数都数不清,大获全胜后返回。刘焉亲自迎接,犒劳军士。
第二天,收到青州太守龚景的文书,说黄巾贼把城包围了,眼看就要攻破,请求救援。刘焉和刘备商量,刘备说:“我愿意去救援。” 刘焉命令邹靖带领五千兵马,和刘备、关羽、张飞一起去青州。贼军看到救兵来了,就分兵混战。刘备的兵力少,抵挡不住,后退了三十里扎营。刘备对关羽、张飞说:“贼军多,我们兵少,必须想出奇兵,才能取胜。” 于是,派关羽带领一千兵马埋伏在山左边,张飞带领一千兵马埋伏在山右边,以敲锣为信号,一起出来接应。
第二天,刘备和邹靖率军擂鼓呐喊着前进。贼军迎战,刘备率军假装后退,贼军乘势追赶。刚过山岭,刘备军中一起敲锣,左右两边的军队一起冲出来,刘备指挥军队转身再次杀回去,三路夹攻,贼军大败,一直追到青州城下。太守龚景也率领民兵出城助战。贼军大败,被杀死了很多,于是解除了青州的围困。后人有诗称赞刘备:
运筹决算有神功,二虎还须逊一龙。
初出便能垂伟绩,自应分鼎在孤穷。
(译文:谋划决策有神奇的功效,两只猛虎也还得逊色于一条龙。 刚出山就能立下伟大功绩,自然应该在困厄之中分得天下。)
龚景犒劳完军队,邹靖想要回去。刘备说:“最近听说中郎将卢植和贼首张角在广宗交战,我以前曾经拜卢植为师,想去帮助他。” 于是,邹靖带领军队回去,刘备和关羽、张飞带领自己的五百人马前往广宗。到了卢植的军中,进帐行礼,详细说明了来意。卢植非常高兴,把他们留在帐前听候调遣。
当时,张角的贼军有十五万,卢植的军队有五万,双方在广宗对峙,还没有分出胜负。卢植对刘备说:“我现在把贼军围困在这里,贼军的弟弟张梁、张宝在颍川,和皇甫嵩、朱儁对峙。你可以带领自己的人马,我再给你一千官军,去颍川打探消息,约定好时间一起围剿。” 刘备领命,带领军队连夜前往颍川。
当时,皇甫嵩、朱儁领军抵抗贼军,贼军作战不利,退到长社,靠着草丛扎营。皇甫嵩和朱儁商量说:“贼军靠着草丛扎营,应该用火攻。” 于是,命令军士每人捆一把草,暗中埋伏。那天夜里,突然刮起大风。二更以后,一起放火,皇甫嵩和朱儁各自带兵攻打贼军的营寨,火焰冲天,贼军惊慌失措,马来不及套上马鞍,人来不及穿上铠甲,四处逃窜。
一直杀到天亮,张梁、张宝带领着残兵败将,夺路而逃。忽然看到一支军队都打着红旗,迎面而来,拦住了去路。为首的一个将领,身高七尺,眼睛细长,胡须很长,官拜骑都尉,是沛国谯郡人,姓曹名操,字孟德。曹操的父亲曹嵩,本来姓夏侯,因为是中常侍曹腾的养子,所以改姓曹。曹嵩生了曹操,曹操小名叫阿瞒,又叫吉利。曹操小时候喜欢打猎、歌舞,很有谋略,善于随机应变。曹操有个叔父,看到曹操整天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经常生气,就告诉了曹嵩。曹嵩责备曹操。曹操突然想出一个计策:看到叔父来,就假装倒在地上,做出中风的样子。叔父惊慌地告诉曹嵩。曹嵩急忙去看,曹操却好好的。曹嵩说:“你叔父说你中风了,现在好了吗?” 曹操说:“我从来没有这个病,因为叔父不喜欢我,所以才冤枉我。” 曹嵩相信了他的话,后来叔父再说曹操的过错,曹嵩都不听。因此,曹操能够自由自在地放纵自己。当时有个叫桥玄的人对曹操说:“天下将要大乱,不是治国安邦的人才不能拯救。能够安定天下的,大概就是你吧?” 南阳的何顒见到曹操,说:“汉朝就要灭亡了,能够安定天下的,一定是这个人。” 汝南的许劭,有识别人才的名声。曹操去见他,问:“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 许劭不回答。又问,许劭说:“你是太平盛世的能臣,乱世的奸雄。” 曹操听了非常高兴。曹操二十岁的时候,被举荐为孝廉,做了郎官,后来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。刚到任,就在县城的四个城门设置了十几条五色棒,有违反禁令的,不管是豪门贵族还是普通百姓,都要处罚。中常侍蹇硕的叔父夜里提着刀走路,被曹操巡逻时抓住,就用棒子打了他。于是,城里城外没有人敢违反禁令,曹操的威名也因此震动一时。后来,曹操做了顿丘令,因为黄巾起义,被任命为骑都尉,带领五千马步军,前来颍川助战。正好遇到张梁、张宝败逃,曹操拦住他们,狠狠地杀了一阵,斩首一万多级,夺得很多旗幡、金鼓、马匹。张梁、张宝拼死战斗才逃脱。曹操见过皇甫嵩、朱儁后,马上就带兵去追击张梁、张宝了。
再说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来到颍川,听到喊杀声震天,又看到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,急忙带兵赶过去时,黄巾军已经被打败逃散了。刘备见到皇甫嵩、朱儁,把卢植的意思详细说了一遍。皇甫嵩说:“张梁、张宝已经没什么势力和力气了,肯定会投奔广宗,去投靠张角。刘备你可以立刻连夜赶去支援。” 刘备领命后,就带兵又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看到一队人马护送着一辆囚车,囚车里的犯人竟然是卢植。刘备大吃一惊,从马上滚下来,询问这是什么原因。卢植说:“我包围了张角,眼看就要攻破了,因为张角使用妖术,没能马上取胜。朝廷派黄门左丰前来探查情况,向我索要贿赂。我回答说:‘军粮都还不够,哪还有多余的钱奉承你这个朝廷使者?’左丰怀恨在心,回去向朝廷上奏,说我高筑壁垒不进攻,让军心懈怠。因此朝廷很生气,派中郎将董卓来代替我统领军队,把我押回京城治罪。” 张飞听了之后非常生气,要杀掉护送的士兵,来救卢植。刘备急忙阻止他说:“朝廷自有公正的评判,你怎么能这么莽撞?” 士兵们押着卢植离开了。
关羽说:“卢中郎将已经被抓了,换别人带兵,我们去了也没有依靠,不如先回涿郡。” 刘备听从了他的话,就带兵往北走。走了不到两天,忽然听到山后面喊声大起。刘备带着关羽、张飞骑马登上高冈远望,看到朝廷的军队被打得大败,后面满山遍野,黄巾军铺天盖地而来,旗帜上大大地写着 “天公将军”。刘备说:“这是张角,我们可以赶快去迎战。” 三个人骑着快马带兵冲了出去。张角刚刚打败董卓,正乘胜追击,忽然遇到这三个人冲杀过来,黄巾军大乱,败逃了五十多里。
三个人救了董卓回到营帐。董卓问他们三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,刘备说:“我们还没有官职。” 董卓很轻视他们,对他们很没有礼貌。刘备出来后,张飞非常生气地说:“我们亲自拼死作战,救了这家伙,他却这么无礼。如果不杀了他,难消我心头之气!” 就要提着刀进营帐去杀董卓。这真是:
人情势利古犹今,谁识英雄是白身。
安得快人如翼德,尽诛世上负心人!
(译文:人情势利古往今来都是这样,谁能认出身为平民的英雄。 怎能得到像张飞那样爽快的人,把世上所有负心人全都杀尽!)
到底董卓的性命会怎样,且听下面的故事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