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玄德访孔明两次不遇,欲再往访之。关公曰:“兄长两次亲往拜谒,其礼太过矣。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,故避而不敢见。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!”玄德曰:“不然。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,五反而方得一面,况吾欲见大贤耶?”张飞曰:“哥哥差矣。量此村夫,何足为大贤?今番不须哥哥去,他如不来,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。”玄德叱曰:“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?文王且如此敬贤,汝何太无礼?今番汝休去,我自与云长去。”飞曰:“既两位哥哥都去,小弟如何落后?”玄德曰:“汝若同往,不可失礼。”飞应诺。
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。离草庐半里之外,玄德便下马步行,正遇诸葛均。玄德忙施礼,问曰:“令兄在庄否?”均曰:“昨暮方归,将军今日可与相见。”言罢,飘然自去。玄德曰:“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。”张飞曰:“此人无礼,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,何故竟自去了?”玄德曰:“彼各有事,岂可相强。”
三人来到庄前叩门,童子开门出问,玄德曰:“有劳仙童转报,刘备专来拜见先生。”童子曰:“今日先生虽在家,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。”玄德曰:“既如此,且休通报。”分付关、张二人,只在门首等着。玄德徐步而入,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。玄德拱立阶下,半晌,先生未醒。关、张在外立久,不见动静,入见玄德,犹然侍立。张飞大怒,谓云长曰:“这先生如何傲慢,见我哥哥侍立阶下,他竟高卧,推睡不起!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,看他起不起。”云长再三劝住。玄德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。望堂上时,见先生翻身将起,忽又朝里壁睡着。童子欲报,玄德曰:“且勿惊动。”又立了一个时辰,孔明才醒,口吟诗曰:
大梦谁先觉,平生我自知。
草堂春睡足,窗外日迟迟。
孔明吟罢,翻身问童子曰:“有俗客来否?”童子曰:“刘皇叔在此,立候多时。”孔明乃起身曰:“何不早报?尚容更衣。”遂转入后堂。又半晌,方整衣冠出迎。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,面如冠玉,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飘飘然有神仙之概。玄德下拜曰:“汉室末胄,涿郡愚夫,久闻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。昨两次晋谒,不得一见,已书贱名于文几,未审得入览否?”孔明曰:“南阳野人,疏懒性成,屡蒙将军枉临,不胜愧赧。”
二人叙礼毕,分宾主而坐,童子献茶。茶罢,孔明曰:“昨观书意,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。但恨亮年幼才疏,有误下问。”玄德曰:“司马德操之言,徐元直之语,岂虚谈哉?望先生不弃鄙贱,曲赐教诲。”孔明曰:“德操、元直,世之高士。亮乃一耕夫耳,安敢谈天下事?二公谬举矣。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?”玄德曰:“大丈夫抱经世奇才,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?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,开备愚鲁而赐教。”
孔明笑曰:“愿闻将军之志。”玄德屏人促席而告曰: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。备不量力,欲伸大义于天下,而智术浅短,迄无所就。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,实为万幸。”孔明曰:“自董卓造逆以来,天下豪杰并起。曹操势不及袁绍,而竟能克绍者,非惟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以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北据汉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蜀,此用武之地,非其主不能守,是殆天所以资将军,将军岂有意乎?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国,高祖因之以成帝业。而刘璋暗弱,民殷国富,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,思得明君。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总揽英雄,思贤如渴,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西和诸戎,南抚彝越,外结孙权,内修政理;待天下有变,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,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?诚如是,则大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,惟将军图之。”言罢,命童子取出画一轴,挂于中堂,指谓玄德曰:“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。将军欲成霸业,北让曹操占天时,南让孙权占地利,将军可占人和。先取荆州为家,后即取西川建基业,以成鼎足之势,然后可图中原也。”玄德闻言,避席拱手谢曰:“先生之言,顿开茅塞,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。但荆州刘表、益州刘璋,皆汉室宗亲,备安忍夺之?”孔明曰:“亮夜观天象,刘表不久人世,刘璋非立业之主,久后必归将军。”玄德闻言,顿首拜谢。只这一席话,乃孔明未出茅庐,已知三分天下,真万古之人不及也。后人有诗赞曰:
豫州当日叹孤穷,何幸南阳有卧龙。
欲识他年分鼎处,先生笑指画图中。
玄德拜请孔明曰:“备虽名微德薄,愿先生不弃鄙贱,出山相助,备当拱听明诲。”孔明曰:“亮久乐耕锄,懒于应世,不能奉命。”玄德泣曰:“先生不出,如苍生何!”言毕,泪沾袍袖,衣襟尽湿。孔明见其意甚诚,乃曰:“将军既不相弃,愿效犬马之劳。”玄德大喜,遂命关、张入,拜献金帛礼物。孔明固辞不受。玄德曰:“此非聘大贤之礼,但表刘备寸心耳。”孔明方受。于是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。
次日,诸葛均回,孔明嘱付曰:“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,不容不出。汝可躬耕于此,勿得荒芜田亩。待我功成之日,即当归隐。”后人有诗叹曰:
身未升腾思退步,功成应忆去时言。
只因先主丁宁后,星落秋风五丈原。
又有古风一篇曰:
高皇手提三尺雪,芒砀白蛇夜流血。
平秦灭楚入咸阳,二百年前几断绝。
大哉光武兴洛阳,传至桓灵又崩裂。
献帝迁都幸许昌,纷纷四海生豪杰。
曹操专权得天时,江东孙氏开鸿业。
孤穷玄德走天下,独居新野愁民厄。
南阳卧龙有大志,腹内雄兵分正奇。
只因徐庶临行语,茅庐三顾心相知。
先生尔时年三九,收拾琴书离陇亩。
先取荆州后取川,大展经纶补天手。
纵横舌上鼓风雷,谈笑胸中换星斗。
龙骧虎视安乾坤,万古千秋名不朽。
玄德等三人别了诸葛均,与孔明同归新野。玄德待孔明如师,食则同桌,寝则同榻,终日共论天下之事。孔明曰:“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,必有侵江南之意。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。”玄德从之,使人往江东探听。
却说孙权自孙策死后,据住江东,承父兄基业,广纳贤士,开宾馆于吴会,命顾雍、张纮延接四方宾客。连年以来,你我相荐。时有会稽阚泽,字德润;彭城严畯,字曼才;沛县薛综,字敬文;汝阳程秉,字德枢;吴郡朱桓,字休穆;陆绩,字公纪;吴人张温,字惠恕;乌伤骆统,字公绪;乌程吾粲,字孔休:此数人皆至江东,孙权敬礼甚厚。又得良将数人,乃:汝南吕蒙,字子明;吴郡陆逊,字伯言;琅琊徐盛,字文向;东郡潘璋,字文珪;庐江丁奉,字承渊。文武诸人,共相辅佐,由此江东称得人之盛。
建安七年,曹操破袁绍,遣使往江东,命孙权遣子入朝随驾。权犹豫未决,吴太夫人命周瑜、张昭等面议。张昭曰:“操欲令我遣子入朝,是牵制诸侯之法也。然若不令去,恐其兴兵下江东,势必危矣。”周瑜曰:“将军承父兄遗业,兼六郡之众,兵精粮足,将士用命,有何逼迫而欲送质于人?质一入,不得不与曹氏连和;彼有命召,不得不往:如此则见制于人也。不如勿遣,徐观其变,别以良策御之。”吴太夫人曰:“公瑾之言是也。”权遂从其言,谢使者,不遣子。自此曹操有下江南之意,但正值北方未宁,无暇南征。
建安八年十一月,孙权引兵伐黄祖,战于大江之中,祖军败绩。权部将凌操轻舟当先,杀入夏口,被黄祖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凌操子凌统,时年方十五岁,奋力往夺父尸而归。权见风色不利,收军还东吴。
却说孙权弟孙翊为丹阳太守。翊性刚好酒,醉后尝鞭挞士卒。丹阳督将妫览、郡丞戴员,二人常有杀翊之心,乃与翊从人边洪结为心腹,共谋杀翊。时诸将、县令皆集丹阳,翊设宴相待。翊妻徐氏美而慧,极善卜《易》,是日卜一卦,其象大凶,劝翊勿出会客。翊不从,遂与众大会。至晚席散,边洪带刀跟出门外,即抽刀砍死孙翊。妫览、戴员乃归罪边洪,斩之于市。二人乘势掳翊家资、侍妾。妫览见徐氏美貌,乃谓之曰:“吾为汝夫报仇,汝当从我;不从则死。”徐氏曰:“夫死未几,不忍便相从。可待至晦日,设祭除服,然后成亲未迟。”览从之。徐氏乃密召孙翊心腹旧将孙高、傅婴二人入府,泣告曰:“先夫在日,常言二公忠义。今妫、戴二贼谋杀我夫,只归罪边洪,将我家资、童婢尽皆分去。妫览又欲强占妾身,妾已诈许之,以安其心。二将军可差人星夜报知吴侯,一面设密计以图二贼,雪此仇辱,生死衔恩。”言毕再拜。孙高、傅婴皆泣曰:“我等平日感府君恩遇,今日所以不即死难者,正欲为复仇计耳。夫人所命,敢不效力。”于是密遣心腹使者往报孙权。
至晦日,徐氏先召孙、傅二人伏于密室帏幕之中,然后设祭于堂上。祭毕,即除去孝服,沐浴熏香,浓妆艳裹,言笑自若。妫览闻之甚喜。至夜,徐氏遣婢妾请览入府,设席堂中饮酒。饮既醉,徐氏乃邀览入密室。览喜,乘醉而入。徐氏大呼曰:“孙、傅二将军何在?”二人即从帏幕中持刀跃出。妫览措手不及,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,孙高再复一刀,登时杀死。徐氏复传请戴员赴宴。员入府来,至堂中,亦被孙、傅二将所杀。一面使人诛戮二贼家小及其馀党。徐氏遂重穿孝服,将妫览、戴员首级祭于孙翊灵前。不一日,孙权自领军马至丹阳,见徐氏已杀妫、戴二贼,乃封孙高、傅婴为牙门将,令守丹阳,取徐氏归家养老。江东人无不称徐氏之德。后人有诗赞曰:
才节双全世所无,奸回一旦受摧锄。
庸臣从贼忠臣死,不及东吴女丈夫。
且说东吴各处山贼尽皆平复,大江之中有战船七千馀只。孙权拜周瑜为大都督,总统江东水陆军马。
建安十二年冬十月,权母吴太夫人病危,召周瑜、张昭二人至,谓曰:“我本吴人,幼亡父母,与弟吴景徙居越中。后嫁与孙氏,生四子。长子策生时,吾梦月入怀;后生次子权,又梦日入怀。卜者云:梦日月入怀者,其子大贵。不幸策早丧,今将江东基业付权。望公等同心助之,吾死不朽矣。”又嘱权曰:“汝事子布、公瑾以师傅之礼,不可怠慢。吾妹与我共嫁汝父,则亦汝之母也。吾死之后,事吾妹如事我。汝妹亦当恩养,择佳婿以嫁之。”言讫遂终。孙权哀哭,具丧葬之礼,自不必说。
至来年春,孙权商议欲伐黄祖。张昭曰:“居丧未及期年,不可动兵。”周瑜曰:“报仇雪恨,何待期年?”权犹豫未决。适平北都尉吕蒙入见,告权曰:“某把龙湫水口,忽有黄祖部将甘宁来降,某细询之。宁字兴霸,巴郡临江人也,颇通书史,有气力,好游侠。尝招合亡命,纵横于江湖之中。腰悬铜铃,人听铃声,尽皆避之。又尝以西川锦作帆幔,时人皆称为‘锦帆贼’。后悔前非,改行从善,引众投刘表。见表不能成事,即欲来投东吴,却被黄祖留住在夏口。前东吴破祖时,祖得甘宁之力,救回夏口,乃待宁甚薄。都督苏飞屡荐宁于祖,祖曰:‘宁乃劫江之贼,岂可重用?’宁因此怀恨。苏飞知其意,乃置酒邀宁到家,谓之曰:‘吾荐公数次,奈主公不能用。日月逾迈,人生几何,宜自远图。吾当保公为邾县长,自作去就之计。’宁因此得过夏口,欲投江东,恐江东恨其救黄祖、杀凌操之事。某具言主公求贤若渴,不记旧恨,况各为其主,又何恨焉?宁欣然引众渡江,来见主公。乞钧旨定夺。”孙权大喜曰:“吾得兴霸,破黄祖必矣。”遂命吕蒙引甘宁入见。
参拜已毕,权曰:“兴霸来此,大获我心,岂有记恨之理?请无怀疑。愿教我以破黄祖之策。”宁曰:“今汉祚日危,曹操终必篡窃。南荆之地,操所必争也。刘表无远虑,其子又愚劣,不能承业传基,明公宜早图之,若迟则操先图之矣。今宜先取黄祖。祖今年老昏迈,务于货利,侵求吏民,人心皆怨;战具不修,军无法律。明公若往攻之,其势必破。既破祖军,鼓行而西,据楚关而图巴蜀,霸业可定也。”孙权曰:“此金玉之论也。”遂命周瑜为大都督,总水陆军兵;吕蒙为前部先锋,董袭与甘宁为副将,权自领大军十万,征讨黄祖。
细作探知,报至江夏。黄祖急聚众商议,令苏飞为大将,陈就、邓龙为先锋,尽起江夏之兵迎敌。陈就、邓龙各引一队艨艟截住沔口,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馀张,将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。东吴兵至,艨艟上鼓响,弓弩齐发,兵不敢进,约退数里水面。甘宁谓董袭曰:“事已至此,不得不进。”乃选小船百馀只,每船用精兵五十人:二十人撑船,三十人各披衣甲,手执钢刀,不避矢石,直至艨艟傍边,砍断大索,艨艟遂横。甘宁飞上艨艟,将邓龙砍死。陈就弃船而走。吕蒙见了,跳下小船,自举橹棹,直入船队,放火烧船。陈就急待上岸,吕蒙舍命赶到跟前,当胸一刀砍翻。比及苏飞引军于岸上接应时,东吴诸将一齐上岸,势不可当。祖军大败。苏飞落荒而走,正遇东吴大将潘璋,两马相交,战不数合,被璋生擒过去,径至船中来见孙权。权命左右以槛车囚之,待活捉黄祖,一并诛戮。催动三军,不分昼夜,攻打夏口。正是:
只因不用锦帆贼,至令冲开大索船。
未知黄祖胜负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刘备去拜访诸葛亮,两次都没见到,还想再去一趟。关羽说:“兄长都亲自去拜会两次了,这礼数已经够大啦。我看诸葛亮就是徒有虚名,没什么真本事,所以才躲着不敢见您。兄长您怎么就这么执着于这个人呢!” 刘备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以前齐桓公想见东郭的一位隐士,去了五次才见到一面,何况我要见的是大贤之人呢?” 张飞说:“哥哥您错啦。就他一个乡下村夫,怎么能算大贤呢?这次不用哥哥您去,他要是不来,我拿根麻绳把他绑来就是。” 刘备生气地斥责道:“你难道没听说过周文王拜见姜子牙的事吗?周文王那么敬重贤才,你怎么这么没礼貌?这次你别去了,我和云长去。” 张飞说:“两位哥哥都去,我怎么能落后呢?” 刘备说:“你要是一起去,可不许失礼。” 张飞答应了。
于是,三人骑马带着随从前往隆中。离诸葛亮的草庐还有半里路,刘备就下马步行,正好碰到诸葛均。刘备赶忙行礼,问道:“你哥哥在庄里吗?” 诸葛均说:“他昨晚刚回来,将军今天能见到他了。” 说完,就潇洒地走了。刘备说:“这次运气好,能见到先生啦。” 张飞说:“这人真没礼貌,就算带我们到庄里也行啊,怎么自顾自走了?” 刘备说:“人家各自有事情,不能勉强。”
三人来到庄前敲门,童子开门出来询问。刘备说:“麻烦仙童帮我通报一声,刘备专门来拜见先生。” 童子说:“今天先生虽然在家,但是正在草堂午睡还没醒呢。” 刘备说:“既然这样,先别通报了。” 他吩咐关羽、张飞两人,就在门口等着。刘备轻轻走进院子,看见诸葛亮正仰卧在草堂的几案和席子上。刘备在台阶下拱手站着,过了好一会儿,诸葛亮还没醒。关羽和张飞在外面等了很久,没看到动静,进来一看,刘备还在那恭敬地站着。张飞大怒,对关羽说:“这先生太傲慢了!看到我哥哥在台阶下站着,他却躺着装睡不起!等我去屋后放把火,看他起不起来。” 关羽再三劝阻,才把张飞拦住。刘备还是让他们两人到门外继续等候。刘备望着堂上,只见诸葛亮翻了个身,像是要起来,却又朝里墙睡着了。童子想通报,刘备说:“先别惊动他。” 又过了一个时辰,诸葛亮才睡醒,嘴里念了一首诗:
大梦谁先觉,平生我自知。
草堂春睡足,窗外日迟迟。
【译文:谁能最先察觉人生如梦呢?我自己心里最清楚。在草堂里美美地睡了一觉,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,时间好像都变慢了。】
诸葛亮念完诗,翻身问童子:“有客人来吗?” 童子说:“刘皇叔在这里,已经等了很久啦。” 诸葛亮这才起身说:“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容我换件衣服。” 说完就转到后堂去了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整理好衣服帽子出来迎接。刘备见诸葛亮身高八尺,面容像美玉一样温润,头上戴着纶巾,身上披着鹤氅,飘飘然有神仙的气质。刘备赶紧下拜说:“我是汉朝皇室的后代,涿郡的一个普通人,早就听说先生大名,那真是如雷贯耳。之前两次来拜访,都没能见到您,我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书桌上,不知道您看到没有?” 诸葛亮说:“我只是南阳的一个乡下人,懒散惯了,多次劳烦将军您亲自前来,我实在是感到羞愧。”
两人互相见礼之后,分宾主坐下,童子端上茶来。喝完茶,诸葛亮说:“昨天看了您留下的书信,能看出将军您忧国忧民的心意。只是我年纪小,才能也有限,恐怕会让您失望。” 刘备说:“司马德操和徐元直都说了您的才能,难道他们是乱说的吗?希望先生别嫌弃我身份低微,多多教导我。” 诸葛亮说:“德操和元直都是世上的高人。我不过是个种地的,哪敢谈论天下大事呢?他们是抬举我了。将军为什么要舍弃美玉,来找我这块顽石呢?” 刘备说:“大丈夫要是有安邦济世的才能,怎么能在山林里白白老去呢?希望先生能为天下百姓着想,帮我这个愚笨的人出出主意。”
诸葛亮笑着说:“我想听听将军您的志向。” 刘备让身边的人退下,把坐席往前挪了挪,然后说道:“如今汉朝皇室衰落,奸臣把持朝政。我不自量力,想在天下伸张正义,可是我智谋有限,到现在也没做出什么成绩。希望先生能帮我拨开迷雾,拯救我于困境,那可真是我的万幸。” 诸葛亮说:“自从董卓叛乱以来,天下豪杰纷纷起兵。曹操的势力原本比不上袁绍,可他最后却能打败袁绍,这不仅是因为时机好,更在于他善于谋划。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,还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,我们实在不能和他正面抗衡。孙权占据江东,已经历经三代,那里地势险要,百姓也拥护他,我们可以把他当作盟友,不能去算计他。荆州北靠汉水、沔水,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,东边连接吴郡、会稽郡,西边通向巴郡、蜀郡,这是个兵家必争之地,但它的主人守不住,这大概是上天要资助将军您,将军您有没有这个想法呢?益州地势险要,土地肥沃,是个天府之国,汉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。可是刘璋昏庸懦弱,百姓富足,国家富有,他却不知道爱惜百姓,有才能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位英明的君主。将军您是皇室后代,信义传遍天下,又招揽了许多英雄,求贤若渴。如果能占据荆州和益州,守住险要之地,西边和各少数民族和好,南边安抚好彝越各族,对外和孙权结盟,对内治理好政务;等到天下局势有变化,就派一员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、洛阳进军,将军您亲自率领益州的大军出兵秦川,到时候百姓难道不会拿着吃的喝的来迎接您吗?如果真能这样,大业就能成功,汉朝也能复兴了。这就是我为将军您谋划的策略,还请将军好好考虑。” 说完,他让童子拿出一幅画轴,挂在堂中,指着对刘备说:“这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。将军要是想成就霸业,北边让曹操占天时,南边让孙权占地利,将军您就占据人和。先把荆州当作根基,然后夺取西川建立基业,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,之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。” 刘备听了,离开座位,拱手道谢说:“先生这番话,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,就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。可是荆州的刘表、益州的刘璋,都是汉朝皇室宗亲,我怎么忍心去夺取他们的地盘呢?” 诸葛亮说:“我夜观天象,刘表活不了多久了,刘璋也不是能成就大业的君主,以后他们的地盘肯定会归您所有。” 刘备听了,连忙磕头道谢。就这一番话,诸葛亮还没出山,就已经规划好了天下三分的局势,真是千古以来无人能及。后人有诗称赞道:
豫州当日叹孤穷,何幸南阳有卧龙。
欲识他年分鼎处,先生笑指画图中。
【译文:当年刘备还在感叹自己孤独穷困,幸运的是南阳有诸葛亮这样的卧龙。要是想知道将来三分天下的局势,先生笑着指向地图就已经给出了答案。 】
刘备向诸葛亮下拜请求道:“我刘备虽然名声低微,德行浅薄,但希望先生别嫌弃我,出山帮我,我一定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。” 诸葛亮说:“我一直喜欢在田间耕种,懒得参与世事,恐怕不能答应您。” 刘备哭着说:“先生要是不出山,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啊!” 说完,眼泪都沾湿了袍袖和衣襟。诸葛亮见他心意诚恳,就说:“既然将军不嫌弃我,我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。” 刘备非常高兴,就叫关羽、张飞进来,让他们献上金银绸缎等礼物。诸葛亮坚决推辞不接受。刘备说:“这不是聘请大贤的正式礼物,只是表达我刘备的一点心意。” 诸葛亮这才收下。于是,刘备等人在庄里一起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,诸葛均回来,诸葛亮嘱咐他说:“我受到刘皇叔三次拜访的大恩,不能不出山。你就在这里好好种地,别让田地荒芜了。等我大功告成的那一天,就回来隐居。” 后人有诗感叹道:
身未升腾思退步,功成应忆去时言。
只因先主丁宁后,星落秋风五丈原。
【译文:还没飞黄腾达就想着退路,功成名就时应该想起当初说过的话。只因为刘备再三叮嘱,诸葛亮最终在秋风萧瑟的五丈原病逝。 】
又有一首古风诗写道:
高皇手提三尺雪,芒砀白蛇夜流血。
平秦灭楚入咸阳,二百年前几断绝。
大哉光武兴洛阳,传至桓灵又崩裂。
献帝迁都幸许昌,纷纷四海生豪杰。
曹操专权得天时,江东孙氏开鸿业。
孤穷玄德走天下,独居新野愁民厄。
南阳卧龙有大志,腹内雄兵分正奇。
只因徐庶临行语,茅庐三顾心相知。
先生尔时年三九,收拾琴书离陇亩。
先取荆州后取川,大展经纶补天手。
纵横舌上鼓风雷,谈笑胸中换星斗。
龙骧虎视安乾坤,万古千秋名不朽。
【译文:汉高祖刘邦手提三尺宝剑,在芒砀山斩杀白蛇,鲜血四溅。他平定秦朝、灭掉楚国,进入咸阳,建立汉朝,可两百年后汉朝差点断绝。伟大的光武帝刘秀在洛阳复兴汉朝,可传到桓帝、灵帝时,汉朝又衰败了。汉献帝迁都到许昌,天下各地豪杰纷纷崛起。曹操专权,占尽天时,江东孙氏开创了宏大的基业。孤独穷困的刘备四处奔波,独自驻守新野,为百姓的苦难而忧愁。南阳的诸葛亮胸怀大志,腹中有着奇妙的军事谋略。只因为徐庶临走时的推荐,刘备三次拜访茅庐,和诸葛亮心意相通。那时诸葛亮三十九岁,收拾好琴书,离开田园。他计划先夺取荆州,再拿下西川,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,像补天一样拯救乱世。他言辞犀利,气势惊人,谈笑间就能改变局势。他威风凛凛,安定天下,千古流传,名声不朽。 】
刘备等三人告别了诸葛均,和诸葛亮一起回到新野。刘备把诸葛亮当作老师一样对待,吃饭同桌,睡觉同榻,整天一起谈论天下大事。诸葛亮说:“曹操在冀州修建玄武池训练水军,肯定有侵犯江南的打算。我们可以悄悄派人过江去探听虚实。” 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,派人前往江东打探消息。
再说孙权,自从孙策死后,他占据江东,继承了父兄的基业,广泛招揽贤才,在吴会开设宾馆,让顾雍、张纮接待各地来的宾客。这些年,大家互相推荐。当时,会稽的阚泽,字德润;彭城的严畯,字曼才;沛县的薛综,字敬文;汝阳的程秉,字德枢;吴郡的朱桓,字休穆;陆绩,字公纪;吴地的张温,字惠恕;乌伤的骆统,字公绪;乌程的吾粲,字孔休,这些人都来到江东,孙权对他们非常敬重。他还得到了几位良将,分别是汝南的吕蒙,字子明;吴郡的陆逊,字伯言;琅琊的徐盛,字文向;东郡的潘璋,字文珪;庐江的丁奉,字承渊。文臣武将一起辅佐孙权,江东因此人才济济。
建安七年,曹操打败袁绍后,派使者前往江东,要求孙权送儿子到朝廷去随驾。孙权犹豫不决,吴太夫人让周瑜、张昭等人一起商量。张昭说:“曹操想让我们送儿子入朝,这是他牵制诸侯的手段。可是如果不送,又怕他起兵攻打江东,那就危险了。” 周瑜说:“将军继承了父兄的基业,拥有六郡的人马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将士们也都愿意效命,为什么要受人逼迫,送质子给别人呢?质子一送过去,我们就不得不和曹操联合;他要是下令召唤,我们也不得不去,这样就会被他控制。不如不送,先观察局势变化,再想别的好办法应对。” 吴太夫人说:“公瑾说得对。” 孙权就听从了周瑜的建议,拒绝了使者,没有送儿子去朝廷。从这以后,曹操就有了攻打江南的想法,但当时北方还不稳定,他没时间南下征讨。
建安八年十一月,孙权率领军队讨伐黄祖,双方在大江上交战,黄祖的军队战败。孙权的部将凌操驾着小船冲在最前面,杀进夏口,却被黄祖的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凌操的儿子凌统,当时才十五岁,奋力夺回父亲的尸体。孙权见形势不利,就收兵回到东吴。
孙权的弟弟孙翊是丹阳太守。孙翊性格刚直,喜欢喝酒,喝醉后经常鞭打士卒。丹阳的督将妫览、郡丞戴员,一直都有杀死孙翊的想法,他们和孙翊的随从边洪勾结在一起,谋划杀害孙翊。当时,各位将领和县令都聚集在丹阳,孙翊设宴招待他们。孙翊的妻子徐氏美丽又聪慧,特别擅长用《易经》占卜。这天她占了一卦,卦象显示大凶,就劝孙翊不要出去会客。孙翊不听,还是和众人举行了宴会。晚上宴会结束,边洪带着刀跟在孙翊身后出门,立刻抽出刀砍死了孙翊。妫览、戴员把罪责推到边洪身上,在集市上把边洪斩首。他们趁机抢夺了孙翊的家产和侍妾。妫览见徐氏长得漂亮,就对她说:“我为你丈夫报了仇,你应该跟我;要是不答应,就别想活命。” 徐氏说:“我丈夫刚去世不久,我不忍心这么快就改嫁。等过几天到了晦日,我设祭服丧期满,再成亲也不迟。” 妫览同意了。徐氏暗中把孙翊的心腹旧将孙高、傅婴叫到府里,哭着对他们说:“我丈夫活着的时候,常说你们二位忠诚仗义。现在妫览、戴员这两个贼人害死了我丈夫,却只把罪责推给边洪,还把我家的财产、奴仆都瓜分了。妫览还想强迫我嫁给他,我假装答应,就是为了稳住他。二位将军赶快派人连夜去报告吴侯,同时想办法除掉这两个贼人,帮我报仇雪恨,我就是死也会感激你们的。” 说完,她向两人拜了又拜。孙高、傅婴都哭着说:“我们平时就承蒙府君的恩待,今天之所以没有立刻为他死难,就是为了找机会报仇。夫人您放心,我们一定照办。” 于是,他们秘密派心腹使者去报告孙权。
到了晦日,徐氏先把孙高、傅婴藏在密室的帷幕后面,然后在堂上设祭。祭礼结束后,她就脱掉孝服,洗澡熏香,精心打扮一番,有说有笑,和平常一样。妫览听说后很高兴。到了晚上,徐氏派婢妾请妫览到府里,在堂中摆下酒席请他喝酒。妫览喝醉后,徐氏邀请他到密室。妫览很高兴,醉醺醺地走进密室。徐氏大喊:“孙高、傅婴二位将军在哪里?” 两人立刻从帷幕里持刀跳了出来。妫览来不及反应,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,孙高又补了一刀,当场就把他杀死了。徐氏又派人去请戴员来赴宴。戴员来到府里,刚走到堂中,也被孙高、傅婴二人杀死。他们还派人杀光了两个贼人的家小和其他党羽。徐氏重新穿上孝服,把妫览、戴员的首级拿到孙翊的灵前祭奠。没过多久,孙权亲自率领兵马来到丹阳,看到徐氏已经杀死了妫览、戴员,就封孙高、傅婴为牙门将,让他们镇守丹阳,还把徐氏接回家养老。江东的人都称赞徐氏的品德。后人有诗赞道:
才节双全世所无,奸回一旦受摧锄。
庸臣从贼忠臣死,不及东吴女丈夫。
【译文:徐氏才能和贞节兼备,世上少有,一下子就铲除了奸贼。那些平庸的臣子跟着贼人作恶,忠臣却死了,他们都比不上东吴这位女中豪杰。 】
东吴各地的山贼都被平定了,大江里有战船七千多只。孙权任命周瑜为大都督,统领江东的水陆大军。
建安十二年冬十月,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病重,她把周瑜、张昭二人叫到跟前,说:“我本来是吴地人,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,我和弟弟吴景搬到越中居住。后来我嫁给孙氏,生了四个儿子。大儿子孙策出生的时候,我梦到月亮钻进我怀里;后来生二儿子孙权,又梦到太阳钻进我怀里。占卜的人说:梦到日月入怀,孩子将来会大富大贵。可惜孙策早早去世了,现在我把江东的基业交给孙权。希望你们能齐心协力辅佐他,这样我死了也能安心。” 她又叮嘱孙权说:“你要像对待师傅一样对待黄祖那边,被东吴打得大败,苏飞还被活捉了,关在槛车里。黄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赶忙聚集众人商量对策。他任命苏飞做大将,陈就、邓龙为先锋,把江夏所有的兵力都拉出来,准备和东吴决一死战。
陈就和邓龙各自带领一队艨艟战船,守在沔口。这些战船上都装备了一千多张强弓硬弩,他们还用粗大的绳索把战船牢牢固定在水面上。东吴的军队一到,战船上就鼓声大作,弓弩齐发,箭像雨点一样射向敌军。东吴兵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前进,只能往后退了好几里地。
甘宁看到这情况,对董袭说:“都到这地步了,咱们不能再退,必须往前冲!” 于是,他挑选了一百多只小船,每只船上安排五十名精兵。其中二十人负责划船,另外三十人都穿上铠甲,手拿钢刀,不顾敌军射来的箭和石头,拼命朝着艨艟战船冲过去。他们一直冲到战船旁边,砍断了固定战船的大绳索,艨艟战船一下子就横在了水面上。甘宁身手敏捷,一下子就跳到艨艟战船上,手起刀落,把邓龙给砍死了。陈就见势不妙,赶紧弃船逃跑。
吕蒙看到陈就逃跑,立刻跳下小船,自己拿起橹棹,快速划进船队,还放火烧船。陈就急着往岸上跑,吕蒙哪能放过他,舍命追上去,到跟前对着他胸口就是一刀,直接把陈就砍翻在地。等到苏飞带着军队在岸上接应的时候,东吴的各位将领已经一起上了岸,气势汹汹,根本挡不住。黄祖的军队彻底被打败,苏飞也慌了神,只能落荒而逃。
苏飞逃跑的时候,正好碰到东吴大将潘璋。两人骑着马打起来,没几个回合,潘璋就把苏飞给生擒了,然后带着他直接回到船上,去见孙权。孙权看到苏飞,下令让左右的人把他关到槛车里,打算等活捉了黄祖,一起杀掉。接着,孙权催促三军,不分白天黑夜地攻打夏口。这真是:就因为黄祖不用甘宁这样的人才,才让东吴冲破了战船的防线。
也不知道黄祖这场仗是输是赢,咱们就等着听下一段的故事吧。
于是,三人骑马带着随从前往隆中。离诸葛亮的草庐还有半里路,刘备就下马步行,正好碰到诸葛均。刘备赶忙行礼,问道:“你哥哥在庄里吗?” 诸葛均说:“他昨晚刚回来,将军今天能见到他了。” 说完,就潇洒地走了。刘备说:“这次运气好,能见到先生啦。” 张飞说:“这人真没礼貌,就算带我们到庄里也行啊,怎么自顾自走了?” 刘备说:“人家各自有事情,不能勉强。”
三人来到庄前敲门,童子开门出来询问。刘备说:“麻烦仙童帮我通报一声,刘备专门来拜见先生。” 童子说:“今天先生虽然在家,但是正在草堂午睡还没醒呢。” 刘备说:“既然这样,先别通报了。” 他吩咐关羽、张飞两人,就在门口等着。刘备轻轻走进院子,看见诸葛亮正仰卧在草堂的几案和席子上。刘备在台阶下拱手站着,过了好一会儿,诸葛亮还没醒。关羽和张飞在外面等了很久,没看到动静,进来一看,刘备还在那恭敬地站着。张飞大怒,对关羽说:“这先生太傲慢了!看到我哥哥在台阶下站着,他却躺着装睡不起!等我去屋后放把火,看他起不起来。” 关羽再三劝阻,才把张飞拦住。刘备还是让他们两人到门外继续等候。刘备望着堂上,只见诸葛亮翻了个身,像是要起来,却又朝里墙睡着了。童子想通报,刘备说:“先别惊动他。” 又过了一个时辰,诸葛亮才睡醒,嘴里念了一首诗:
大梦谁先觉,平生我自知。
草堂春睡足,窗外日迟迟。
【译文:谁能最先察觉人生如梦呢?我自己心里最清楚。在草堂里美美地睡了一觉,窗外的太阳慢慢移动,时间好像都变慢了。】
诸葛亮念完诗,翻身问童子:“有客人来吗?” 童子说:“刘皇叔在这里,已经等了很久啦。” 诸葛亮这才起身说:“怎么不早点告诉我?容我换件衣服。” 说完就转到后堂去了。又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整理好衣服帽子出来迎接。刘备见诸葛亮身高八尺,面容像美玉一样温润,头上戴着纶巾,身上披着鹤氅,飘飘然有神仙的气质。刘备赶紧下拜说:“我是汉朝皇室的后代,涿郡的一个普通人,早就听说先生大名,那真是如雷贯耳。之前两次来拜访,都没能见到您,我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书桌上,不知道您看到没有?” 诸葛亮说:“我只是南阳的一个乡下人,懒散惯了,多次劳烦将军您亲自前来,我实在是感到羞愧。”
两人互相见礼之后,分宾主坐下,童子端上茶来。喝完茶,诸葛亮说:“昨天看了您留下的书信,能看出将军您忧国忧民的心意。只是我年纪小,才能也有限,恐怕会让您失望。” 刘备说:“司马德操和徐元直都说了您的才能,难道他们是乱说的吗?希望先生别嫌弃我身份低微,多多教导我。” 诸葛亮说:“德操和元直都是世上的高人。我不过是个种地的,哪敢谈论天下大事呢?他们是抬举我了。将军为什么要舍弃美玉,来找我这块顽石呢?” 刘备说:“大丈夫要是有安邦济世的才能,怎么能在山林里白白老去呢?希望先生能为天下百姓着想,帮我这个愚笨的人出出主意。”
诸葛亮笑着说:“我想听听将军您的志向。” 刘备让身边的人退下,把坐席往前挪了挪,然后说道:“如今汉朝皇室衰落,奸臣把持朝政。我不自量力,想在天下伸张正义,可是我智谋有限,到现在也没做出什么成绩。希望先生能帮我拨开迷雾,拯救我于困境,那可真是我的万幸。” 诸葛亮说:“自从董卓叛乱以来,天下豪杰纷纷起兵。曹操的势力原本比不上袁绍,可他最后却能打败袁绍,这不仅是因为时机好,更在于他善于谋划。现在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大军,还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,我们实在不能和他正面抗衡。孙权占据江东,已经历经三代,那里地势险要,百姓也拥护他,我们可以把他当作盟友,不能去算计他。荆州北靠汉水、沔水,一直到南海的物资都能得到,东边连接吴郡、会稽郡,西边通向巴郡、蜀郡,这是个兵家必争之地,但它的主人守不住,这大概是上天要资助将军您,将军您有没有这个想法呢?益州地势险要,土地肥沃,是个天府之国,汉高祖凭借它成就了帝业。可是刘璋昏庸懦弱,百姓富足,国家富有,他却不知道爱惜百姓,有才能的人都希望能找到一位英明的君主。将军您是皇室后代,信义传遍天下,又招揽了许多英雄,求贤若渴。如果能占据荆州和益州,守住险要之地,西边和各少数民族和好,南边安抚好彝越各族,对外和孙权结盟,对内治理好政务;等到天下局势有变化,就派一员大将率领荆州的军队向宛城、洛阳进军,将军您亲自率领益州的大军出兵秦川,到时候百姓难道不会拿着吃的喝的来迎接您吗?如果真能这样,大业就能成功,汉朝也能复兴了。这就是我为将军您谋划的策略,还请将军好好考虑。” 说完,他让童子拿出一幅画轴,挂在堂中,指着对刘备说:“这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地图。将军要是想成就霸业,北边让曹操占天时,南边让孙权占地利,将军您就占据人和。先把荆州当作根基,然后夺取西川建立基业,形成三足鼎立的局势,之后就可以图谋中原了。” 刘备听了,离开座位,拱手道谢说:“先生这番话,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,就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。可是荆州的刘表、益州的刘璋,都是汉朝皇室宗亲,我怎么忍心去夺取他们的地盘呢?” 诸葛亮说:“我夜观天象,刘表活不了多久了,刘璋也不是能成就大业的君主,以后他们的地盘肯定会归您所有。” 刘备听了,连忙磕头道谢。就这一番话,诸葛亮还没出山,就已经规划好了天下三分的局势,真是千古以来无人能及。后人有诗称赞道:
豫州当日叹孤穷,何幸南阳有卧龙。
欲识他年分鼎处,先生笑指画图中。
【译文:当年刘备还在感叹自己孤独穷困,幸运的是南阳有诸葛亮这样的卧龙。要是想知道将来三分天下的局势,先生笑着指向地图就已经给出了答案。 】
刘备向诸葛亮下拜请求道:“我刘备虽然名声低微,德行浅薄,但希望先生别嫌弃我,出山帮我,我一定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。” 诸葛亮说:“我一直喜欢在田间耕种,懒得参与世事,恐怕不能答应您。” 刘备哭着说:“先生要是不出山,天下百姓该怎么办啊!” 说完,眼泪都沾湿了袍袖和衣襟。诸葛亮见他心意诚恳,就说:“既然将军不嫌弃我,我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。” 刘备非常高兴,就叫关羽、张飞进来,让他们献上金银绸缎等礼物。诸葛亮坚决推辞不接受。刘备说:“这不是聘请大贤的正式礼物,只是表达我刘备的一点心意。” 诸葛亮这才收下。于是,刘备等人在庄里一起住了一晚。
第二天,诸葛均回来,诸葛亮嘱咐他说:“我受到刘皇叔三次拜访的大恩,不能不出山。你就在这里好好种地,别让田地荒芜了。等我大功告成的那一天,就回来隐居。” 后人有诗感叹道:
身未升腾思退步,功成应忆去时言。
只因先主丁宁后,星落秋风五丈原。
【译文:还没飞黄腾达就想着退路,功成名就时应该想起当初说过的话。只因为刘备再三叮嘱,诸葛亮最终在秋风萧瑟的五丈原病逝。 】
又有一首古风诗写道:
高皇手提三尺雪,芒砀白蛇夜流血。
平秦灭楚入咸阳,二百年前几断绝。
大哉光武兴洛阳,传至桓灵又崩裂。
献帝迁都幸许昌,纷纷四海生豪杰。
曹操专权得天时,江东孙氏开鸿业。
孤穷玄德走天下,独居新野愁民厄。
南阳卧龙有大志,腹内雄兵分正奇。
只因徐庶临行语,茅庐三顾心相知。
先生尔时年三九,收拾琴书离陇亩。
先取荆州后取川,大展经纶补天手。
纵横舌上鼓风雷,谈笑胸中换星斗。
龙骧虎视安乾坤,万古千秋名不朽。
【译文:汉高祖刘邦手提三尺宝剑,在芒砀山斩杀白蛇,鲜血四溅。他平定秦朝、灭掉楚国,进入咸阳,建立汉朝,可两百年后汉朝差点断绝。伟大的光武帝刘秀在洛阳复兴汉朝,可传到桓帝、灵帝时,汉朝又衰败了。汉献帝迁都到许昌,天下各地豪杰纷纷崛起。曹操专权,占尽天时,江东孙氏开创了宏大的基业。孤独穷困的刘备四处奔波,独自驻守新野,为百姓的苦难而忧愁。南阳的诸葛亮胸怀大志,腹中有着奇妙的军事谋略。只因为徐庶临走时的推荐,刘备三次拜访茅庐,和诸葛亮心意相通。那时诸葛亮三十九岁,收拾好琴书,离开田园。他计划先夺取荆州,再拿下西川,充分施展自己的才能,像补天一样拯救乱世。他言辞犀利,气势惊人,谈笑间就能改变局势。他威风凛凛,安定天下,千古流传,名声不朽。 】
刘备等三人告别了诸葛均,和诸葛亮一起回到新野。刘备把诸葛亮当作老师一样对待,吃饭同桌,睡觉同榻,整天一起谈论天下大事。诸葛亮说:“曹操在冀州修建玄武池训练水军,肯定有侵犯江南的打算。我们可以悄悄派人过江去探听虚实。” 刘备听从了他的建议,派人前往江东打探消息。
再说孙权,自从孙策死后,他占据江东,继承了父兄的基业,广泛招揽贤才,在吴会开设宾馆,让顾雍、张纮接待各地来的宾客。这些年,大家互相推荐。当时,会稽的阚泽,字德润;彭城的严畯,字曼才;沛县的薛综,字敬文;汝阳的程秉,字德枢;吴郡的朱桓,字休穆;陆绩,字公纪;吴地的张温,字惠恕;乌伤的骆统,字公绪;乌程的吾粲,字孔休,这些人都来到江东,孙权对他们非常敬重。他还得到了几位良将,分别是汝南的吕蒙,字子明;吴郡的陆逊,字伯言;琅琊的徐盛,字文向;东郡的潘璋,字文珪;庐江的丁奉,字承渊。文臣武将一起辅佐孙权,江东因此人才济济。
建安七年,曹操打败袁绍后,派使者前往江东,要求孙权送儿子到朝廷去随驾。孙权犹豫不决,吴太夫人让周瑜、张昭等人一起商量。张昭说:“曹操想让我们送儿子入朝,这是他牵制诸侯的手段。可是如果不送,又怕他起兵攻打江东,那就危险了。” 周瑜说:“将军继承了父兄的基业,拥有六郡的人马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,将士们也都愿意效命,为什么要受人逼迫,送质子给别人呢?质子一送过去,我们就不得不和曹操联合;他要是下令召唤,我们也不得不去,这样就会被他控制。不如不送,先观察局势变化,再想别的好办法应对。” 吴太夫人说:“公瑾说得对。” 孙权就听从了周瑜的建议,拒绝了使者,没有送儿子去朝廷。从这以后,曹操就有了攻打江南的想法,但当时北方还不稳定,他没时间南下征讨。
建安八年十一月,孙权率领军队讨伐黄祖,双方在大江上交战,黄祖的军队战败。孙权的部将凌操驾着小船冲在最前面,杀进夏口,却被黄祖的部将甘宁一箭射死。凌操的儿子凌统,当时才十五岁,奋力夺回父亲的尸体。孙权见形势不利,就收兵回到东吴。
孙权的弟弟孙翊是丹阳太守。孙翊性格刚直,喜欢喝酒,喝醉后经常鞭打士卒。丹阳的督将妫览、郡丞戴员,一直都有杀死孙翊的想法,他们和孙翊的随从边洪勾结在一起,谋划杀害孙翊。当时,各位将领和县令都聚集在丹阳,孙翊设宴招待他们。孙翊的妻子徐氏美丽又聪慧,特别擅长用《易经》占卜。这天她占了一卦,卦象显示大凶,就劝孙翊不要出去会客。孙翊不听,还是和众人举行了宴会。晚上宴会结束,边洪带着刀跟在孙翊身后出门,立刻抽出刀砍死了孙翊。妫览、戴员把罪责推到边洪身上,在集市上把边洪斩首。他们趁机抢夺了孙翊的家产和侍妾。妫览见徐氏长得漂亮,就对她说:“我为你丈夫报了仇,你应该跟我;要是不答应,就别想活命。” 徐氏说:“我丈夫刚去世不久,我不忍心这么快就改嫁。等过几天到了晦日,我设祭服丧期满,再成亲也不迟。” 妫览同意了。徐氏暗中把孙翊的心腹旧将孙高、傅婴叫到府里,哭着对他们说:“我丈夫活着的时候,常说你们二位忠诚仗义。现在妫览、戴员这两个贼人害死了我丈夫,却只把罪责推给边洪,还把我家的财产、奴仆都瓜分了。妫览还想强迫我嫁给他,我假装答应,就是为了稳住他。二位将军赶快派人连夜去报告吴侯,同时想办法除掉这两个贼人,帮我报仇雪恨,我就是死也会感激你们的。” 说完,她向两人拜了又拜。孙高、傅婴都哭着说:“我们平时就承蒙府君的恩待,今天之所以没有立刻为他死难,就是为了找机会报仇。夫人您放心,我们一定照办。” 于是,他们秘密派心腹使者去报告孙权。
到了晦日,徐氏先把孙高、傅婴藏在密室的帷幕后面,然后在堂上设祭。祭礼结束后,她就脱掉孝服,洗澡熏香,精心打扮一番,有说有笑,和平常一样。妫览听说后很高兴。到了晚上,徐氏派婢妾请妫览到府里,在堂中摆下酒席请他喝酒。妫览喝醉后,徐氏邀请他到密室。妫览很高兴,醉醺醺地走进密室。徐氏大喊:“孙高、傅婴二位将军在哪里?” 两人立刻从帷幕里持刀跳了出来。妫览来不及反应,被傅婴一刀砍倒在地,孙高又补了一刀,当场就把他杀死了。徐氏又派人去请戴员来赴宴。戴员来到府里,刚走到堂中,也被孙高、傅婴二人杀死。他们还派人杀光了两个贼人的家小和其他党羽。徐氏重新穿上孝服,把妫览、戴员的首级拿到孙翊的灵前祭奠。没过多久,孙权亲自率领兵马来到丹阳,看到徐氏已经杀死了妫览、戴员,就封孙高、傅婴为牙门将,让他们镇守丹阳,还把徐氏接回家养老。江东的人都称赞徐氏的品德。后人有诗赞道:
才节双全世所无,奸回一旦受摧锄。
庸臣从贼忠臣死,不及东吴女丈夫。
【译文:徐氏才能和贞节兼备,世上少有,一下子就铲除了奸贼。那些平庸的臣子跟着贼人作恶,忠臣却死了,他们都比不上东吴这位女中豪杰。 】
东吴各地的山贼都被平定了,大江里有战船七千多只。孙权任命周瑜为大都督,统领江东的水陆大军。
建安十二年冬十月,孙权的母亲吴太夫人病重,她把周瑜、张昭二人叫到跟前,说:“我本来是吴地人,小时候父母就去世了,我和弟弟吴景搬到越中居住。后来我嫁给孙氏,生了四个儿子。大儿子孙策出生的时候,我梦到月亮钻进我怀里;后来生二儿子孙权,又梦到太阳钻进我怀里。占卜的人说:梦到日月入怀,孩子将来会大富大贵。可惜孙策早早去世了,现在我把江东的基业交给孙权。希望你们能齐心协力辅佐他,这样我死了也能安心。” 她又叮嘱孙权说:“你要像对待师傅一样对待黄祖那边,被东吴打得大败,苏飞还被活捉了,关在槛车里。黄祖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赶忙聚集众人商量对策。他任命苏飞做大将,陈就、邓龙为先锋,把江夏所有的兵力都拉出来,准备和东吴决一死战。
陈就和邓龙各自带领一队艨艟战船,守在沔口。这些战船上都装备了一千多张强弓硬弩,他们还用粗大的绳索把战船牢牢固定在水面上。东吴的军队一到,战船上就鼓声大作,弓弩齐发,箭像雨点一样射向敌军。东吴兵被这阵仗吓得不敢前进,只能往后退了好几里地。
甘宁看到这情况,对董袭说:“都到这地步了,咱们不能再退,必须往前冲!” 于是,他挑选了一百多只小船,每只船上安排五十名精兵。其中二十人负责划船,另外三十人都穿上铠甲,手拿钢刀,不顾敌军射来的箭和石头,拼命朝着艨艟战船冲过去。他们一直冲到战船旁边,砍断了固定战船的大绳索,艨艟战船一下子就横在了水面上。甘宁身手敏捷,一下子就跳到艨艟战船上,手起刀落,把邓龙给砍死了。陈就见势不妙,赶紧弃船逃跑。
吕蒙看到陈就逃跑,立刻跳下小船,自己拿起橹棹,快速划进船队,还放火烧船。陈就急着往岸上跑,吕蒙哪能放过他,舍命追上去,到跟前对着他胸口就是一刀,直接把陈就砍翻在地。等到苏飞带着军队在岸上接应的时候,东吴的各位将领已经一起上了岸,气势汹汹,根本挡不住。黄祖的军队彻底被打败,苏飞也慌了神,只能落荒而逃。
苏飞逃跑的时候,正好碰到东吴大将潘璋。两人骑着马打起来,没几个回合,潘璋就把苏飞给生擒了,然后带着他直接回到船上,去见孙权。孙权看到苏飞,下令让左右的人把他关到槛车里,打算等活捉了黄祖,一起杀掉。接着,孙权催促三军,不分白天黑夜地攻打夏口。这真是:就因为黄祖不用甘宁这样的人才,才让东吴冲破了战船的防线。
也不知道黄祖这场仗是输是赢,咱们就等着听下一段的故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