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玄德见孙夫人房中两边枪刀森列,侍婢皆佩剑,不觉失色。管家婆进曰:“贵人休得惊惧。夫人自幼好观武事,居常令侍婢击剑为乐,故尔如此。”玄德曰:“非夫人所观之事,吾甚心寒,可命暂去。”管家婆禀复孙夫人曰:“房中摆列兵器,娇客不安,今且去之。”孙夫人笑曰:“厮杀半生,尚惧兵器乎?”命尽撤去,令侍婢解剑伏侍。当夜玄德与孙夫人成亲,两情欢洽。玄德又将金帛散给侍婢,以买其心。先教孙乾回荆州报喜。自此连日饮酒,国太十分爱敬。
却说孙权差人来柴桑郡报周瑜,说:“我母亲力主,已将吾妹嫁刘备,不想弄假成真。此事还复如何?”瑜闻大惊,行坐不安,乃思一计,修密书,付来人持回见孙权。权拆书观之,书略曰:瑜所谋之事,不想反复如此。既已弄假成真,又当就此用计。刘备以枭雄之姿,有关、张、赵云之将,更兼诸葛用谋,必非久屈人下者。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,盛为筑宫室,以丧其志;多送美色玩好,以娱其耳目;使分开关、张之情,隔远诸葛之契,各置一方。然后以兵击之,大事可定矣。今若纵之,恐蛟龙得云雨,终非池中物也。愿明公熟思之。
孙权看毕,以书示张昭。昭曰:“公瑾之谋,正合愚意。刘备起身微末,奔走天下,未尝受享富贵。今若以华堂大厦,子女金帛,令彼享用,自然疏远孔明、关、张等,使彼各生怨望,然后荆州可图也。主公可依公瑾之计而速行之。”权大喜,即日修整东府,广栽花木,盛设器用,请玄德与妹居住;又增女乐数十馀人,并金玉锦绮玩好之物。国太只道孙权好意,喜不自胜。玄德果然被声色所迷,全不想回荆州。
却说赵云与五百军在东府前住,终日无事,只去城外射箭走马。看看年终,云猛省:“孔明分付三个锦囊与我,教我一到南徐,开第一个;住到年终,开第二个;临到危急无路之时,开第三个。于内有神出鬼没之计,可保主公回家。此时岁已将终,主公贪恋女色,并不见面,何不拆开第二个锦囊,看计而行?”遂拆开视之,原来如此神策。即日径到府堂,要见玄德。侍婢报曰:“赵子龙有紧急事来报贵人。”玄德唤入问之。云佯作失惊之状曰:“主公深居画堂,不想荆州耶?”玄德曰:“有甚事如此惊怪?”云曰:“今早孔明使人来报,说曹操要报赤壁鏖兵之恨,起精兵五十万,杀奔荆州,甚是危急,请主公便回。”玄德曰:“必须与夫人商议。”云曰:“若和夫人商议,必不肯教主公回。不如休说,今晚便好起程,迟则误事。”玄德曰:“你且暂退,我自有道理。”云故意催逼数番而出。
玄德入见孙夫人,暗暗垂泪。孙夫人曰:“丈夫何故烦恼?”玄德曰:“念备一身飘荡异乡,生不能侍奉二亲,又不能祭祀宗祖,乃大逆不孝也。今岁旦在迩,使备悒怏不已。”孙夫人曰:“你休瞒我,我已听知了也。方才赵子龙报说荆州危急,你欲还乡,故推此意。”玄德跪而告曰:“夫人既知,备安敢相瞒。备欲不去,使荆州有失,被天下人耻笑;欲去,又舍不得夫人:因此烦恼。”夫人曰:“妾已事君,任君所之,妾当相随。”玄德曰:“夫人之心虽则如此,争奈国太与吴侯安肯容夫人去?夫人若可怜刘备,暂时辞别。”言毕,泪如雨下。孙夫人劝曰:“丈夫休得烦恼。妾当苦告母亲,必放妾与君同去。”玄德曰:“纵然国太肯时,吴侯必然阻挡。”孙夫人沉吟良久,乃曰:“妾与君正旦拜贺时,推称江边祭祖,不告而去,若何?”玄德又跪而谢曰:“若如此,生死难忘。切勿漏泄。”两个商议已定。玄德密唤赵云分付:“正旦日,你先引军士出城,于官道等候。吾推祭祖,与夫人同走。”云领诺。
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,吴侯大会文武于堂上。玄德与孙夫人入拜国太,孙夫人曰:“夫主想父母宗祖坟墓俱在涿郡,昼夜伤感不已。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,须告母亲得知。”国太曰:“此孝道也,岂有不从?汝虽不识舅姑,可同汝夫前去祭拜,亦见为妇之礼。”孙夫人同玄德拜谢而出。此时只瞒着孙权。夫人乘车,止带随身一应细软。玄德上马,引数骑跟随出城,与赵云相会。五百军士前遮后拥,离了南徐,趱程而行。当日孙权大醉,左右近侍扶入后堂,文武皆散。比及众官探得玄德、夫人逃遁之时,天色已晚,要报孙权,权醉不醒。及至睡觉,已是五更。
次日,孙权闻知走了玄德,急唤文武商议。张昭曰:“今日走了此人,早晚必生祸乱,可急追之。”孙权令陈武、潘璋选五百精兵,无分昼夜,务要赶上拿回。二将领命去了。孙权深恨玄德,将案上玉砚摔为粉碎。程普曰:“主公空有冲天之怒,某料陈武、潘璋必擒此人不得。”权曰:“焉敢违我令?”普曰:“郡主自幼好观武事,严毅刚正,诸将皆惧。既然肯顺刘备,必同心而去。所追之将,若见郡主,岂肯下手?”权大怒,掣所佩之剑,唤蒋钦、周泰听令,曰:“汝二人将这口剑,去取吾妹并刘备头来,违令者立斩!”蒋钦、周泰领命,随后引一千军赶来。
却说玄德加鞭纵辔,趱程而行。当夜于路暂歇两个更次,慌忙起行。看看来到柴桑界首,望见后面尘头大起,人报:“追兵至矣。”玄德慌问赵云曰:“追兵既至,如之奈何?”赵云曰:“主公先行,某愿当后。”转过前面山脚,一彪军马拦住去路。当先两员大将厉声高叫曰:“刘备早早下马受缚。吾奉周都督将令,守候多时。”原来周瑜恐玄德走脱,先使徐盛、丁奉引三千军马,于冲要之处扎营等候。时常令人登高遥望,料得玄德若投旱路,必经此道而过。当日徐盛、丁奉瞭望得玄德一行人到,各绰兵器截住去路。
玄德惊慌,勒回马问赵云曰:“前有拦截之兵,后有追赶之兵,前后无路,如之奈何?”云曰:“主公休慌。军师有三条妙计,多在锦囊之中,已拆了两个,并皆应验。今尚有第三个在此,分付遇危难之时,方可拆看。今日危急,当拆观之。”便将锦囊拆开,献与玄德。玄德看了,急来车前泣告孙夫人曰:“备有心腹之言,至此尽当实诉。”夫人曰:“丈夫有何言语,实对我说。”玄德曰:“昔日吴侯与周瑜同谋,将夫人招嫁刘备,实非为夫人计,乃欲幽困刘备而夺荆州耳。夺了荆州,必将杀备。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。备不惧万死而来,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,必能怜备。昨闻吴侯将欲加害,故托荆州有难,以图归计。幸得夫人不弃,同至于此。今吴侯又令人在后追赶,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,非夫人莫解此祸。如夫人不允,备请死于车前,以报夫人之德。”
夫人怒曰:“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,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?今日之危,我当自解。”于是叱从人推车直出,卷起车帘,亲喝徐盛、丁奉曰:“你二人欲造反耶?”徐、丁二将慌忙下马,弃了兵器,声喏于车前曰:“安敢造反。为奉周都督将令,屯兵在此,专候刘备。”孙夫人大怒曰:“周瑜逆贼!我东吴不曾亏负你。玄德乃大汉皇叔,是我丈夫,我已对母亲、哥哥说知回荆州去。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,引着军马拦截道路,意欲劫掠我夫妻财物耶?”徐盛、丁奉喏喏连声,口称:“不敢。请夫人息怒,这不干我等之事,乃是周都督的将令。”孙夫人叱曰:“你只怕周瑜,独不怕我?周瑜杀得你,我岂杀不得周瑜?”把周瑜大骂一场,喝令推车前进。徐盛、丁奉自思:“我等是下人,安敢与夫人违拗?”又见赵云十分怒气,只得把军喝住,放条大路教过去。
恰才行不过五六里,背后陈武、潘璋赶到,徐盛、丁奉备言其事。陈、潘二将曰:“你放他过去差了也。我二人奉吴侯旨意,特来追捉他回去。”于是四将合兵一处,趱程赶来。玄德正行间,忽听得背后喊声大起。玄德又告孙夫人曰:“后面追兵又到,如之奈何?”夫人曰:“丈夫先行,我与子龙当后。”玄德先引三百军,望江岸去了。子龙勒马于车旁,将士卒摆开,专候来将。四员将见了孙夫人,只得下马,叉手而立。夫人曰:“陈武、潘璋,来此何干?”二将答曰:“奉主公之命,请夫人、玄德回。”夫人正色叱曰:“都是你这伙匹夫,离间我兄妹不睦。我已嫁他人,今日归去,须不是与人私奔。我奉母亲慈旨,令我夫妇回荆州。便是我哥哥来,也须依礼而行。你二人倚仗兵威,欲待杀害我耶?”骂得四人面面相觑,各自寻思:“他一万年也只是兄妹,更兼国太作主。吴侯乃大孝之人,怎敢违逆母言?明日翻过脸来,只是我等不是。不如做个人情。”军中又不见玄德;但见赵云怒目睁眉,只待厮杀。因此四将喏喏连声而退。孙夫人令推车便行。
徐盛曰:“我四人同去见周都督,告禀此事。”四人犹豫未定,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,视之,乃蒋钦、周泰。二将问曰:“你等曾见刘备否?”四人曰:“早晨过去,已半日矣。”蒋钦曰:“何不拿下?”四人各言孙夫人发话之事。蒋钦曰:“便是吴侯怕道如此,封一口剑在此,教先杀他妹,后斩刘备,违者立斩。”四将曰:“去之已远,怎生奈何?”蒋钦曰:“他终是些步军,急行不上。徐、丁二将军可飞报都督,教水路棹快船追赶;我四人在岸上追赶:无问水旱之路,赶上杀了,休听他言语。”于是徐盛、丁奉飞报周瑜,蒋钦、周泰、陈武、潘璋四个领兵沿江赶来。
却说玄德一行人马离柴桑较远,来到刘郎浦,心才稍宽。沿着江岸寻渡,一望江水弥漫,并无船只。玄德俯首沉吟。赵云曰:“主公在虎口中逃出,今已近本界,吾料军师必有调度,何用忧疑?”玄德听罢,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,不觉凄然泪下。后人有诗叹曰:
吴蜀成婚此水浔,明珠步障屋黄金。
谁知一女轻天下,欲易刘郎鼎峙心。
玄德令赵云望前哨探船只,忽报后面尘土冲天而起。玄德登高望之,但见军马盖地而来,叹曰:“连日奔走,人困马乏,追兵又到,死无地矣!”看看喊声渐近。正慌急间,忽见江岸边一字儿抛着拖篷船二十馀只。赵云曰:“天幸有船在此。何不速下,棹过对岸,再作区处。”玄德与孙夫人便奔上船。子龙引五百军亦都上船。只见船舱中一人纶巾道服,大笑而出,曰:“主公且喜!诸葛亮在此等候多时。”船中扮作客人的皆是荆州水军。玄德大喜。不移时,四将赶到。孔明笑指岸上人言曰:“吾已算定多时矣。汝等回去传示周郎,教休再使美人局手段。”岸上乱箭射来,船已开的远了。蒋钦等四将只好呆看。
玄德与孔明正行间,忽然江声大震。回头视之,只见战船无数,帅字旗下,周瑜自领惯战水军,左有黄盖,右有韩当,势如飞马,疾似流星。看看赶上,孔明教棹船投北岸,弃了船,尽皆上岸而走,车马登程。周瑜赶到江边,亦皆上岸追袭。大小水军尽是步行,止有为首官军骑马。周瑜当先,黄盖、韩当、徐盛、丁奉紧随。周瑜曰:“此处是哪里?”军士答曰:“前面是黄州界首。”望见玄德车马不远,瑜令并力追袭。
正赶之间,一声鼓响,山崦内一彪刀手拥出,为首一员大将乃关云长也。周瑜举止失措,急拨马便走。云长赶来,周瑜纵马逃命。正奔走间,左边黄忠,右边魏延,两军杀出,吴兵大败。周瑜急急下得船时,岸上军士齐声大叫曰:“周郎妙计安天下,陪了夫人又折兵。”瑜怒曰:“可再登岸,决一死战。”黄盖、韩当力阻。瑜自思曰:“吾计不成,有何面目去见吴侯?”大叫一声,金疮迸裂,倒于船上。众将急救,却早不省人事。正是:
两番弄巧翻成拙,此日含嗔却带羞。
未知周郎性命如何,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刘备看到孙夫人房间里两边枪刀密集排列,侍女们都佩着剑,不禁脸色大变。管家婆见状,赶紧上前说道:“贵人您别害怕。夫人从小就喜欢观看练武之事,平时常让侍女们击剑取乐,所以才会这样。” 刘备说:“这可不是夫人该看的,我看着心里发怵,能不能先把这些兵器拿走?” 管家婆就向孙夫人禀报说:“房间里摆着兵器,新郎官心里不安,要不先把它们拿走?” 孙夫人笑着说:“他厮杀了半辈子,还怕这些兵器?” 不过她还是吩咐把兵器都撤掉,让侍女们解下佩剑来伺候。当晚,刘备和孙夫人成亲,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。刘备还把金银绸缎分给侍女们,想讨她们的欢心。他先让孙乾回荆州报喜。从那以后,刘备连日饮酒作乐,吴国太对他也十分疼爱敬重。
却说孙权派人到柴桑郡给周瑜送信,说:“我母亲极力主张,已经把我妹妹嫁给了刘备,没想到弄假成真。现在这事儿该怎么办?” 周瑜听了大吃一惊,坐立不安,于是想出一条计策,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来人带回去给孙权。孙权拆开信一看,信里大致是说:我之前谋划的事情,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既然已经弄假成真,那就得再用一条计策。刘备有枭雄的姿态,手下又有关羽、张飞、赵云这样的猛将,再加上诸葛亮足智多谋,他肯定不甘心一直屈居人下。我觉得不如把他软禁在吴中,给他建造豪华的宫殿,让他丧失斗志;多送些美女和好玩的东西,让他沉迷享乐,分散他和关羽、张飞的感情,离间他和诸葛亮的关系,把他们都分开。然后我们再出兵攻打,大事就能成功了。现在要是放他回去,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,他终究不会被困在这小地方。希望主公您仔细考虑。
孙权看完信,把它拿给张昭看。张昭说:“公瑾的计谋,正合我意。刘备出身低微,四处奔波,从来没享受过富贵。现在要是让他住在华丽的房子里,有美女相伴,还有金银财宝享用,他自然就会和孔明、关羽、张飞等人疏远,让他们心生怨恨,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谋取荆州了。主公您可以按照公瑾的计策赶快行动。” 孙权听了非常高兴,当天就开始修整东府,在里面种了很多花草树木,还准备了各种精美的器具,邀请刘备和他妹妹住进去;又增添了几十名歌女,还准备了很多金玉绸缎、好玩的物品。吴国太还以为孙权是一番好意,高兴得不得了。刘备果然被这些声色享受迷了心窍,完全不想回荆州了。
再说赵云和五百名士兵住在东府前,整天没什么事,就去城外射箭、骑马。眼看快到年底了,赵云突然想起来:“孔明给了我三个锦囊,吩咐我一到南徐就打开第一个;到了年底就打开第二个;到了危急无路可走的时候,再打开第三个。里面有神奇的计策,可以保证主公平安回家。现在已经快年底了,主公却贪恋女色,我都见不到他,不如拆开第二个锦囊,看看该怎么办?” 于是他拆开锦囊,看了里面的计策,发现果然巧妙。当天,他就直接来到府堂,要见刘备。侍女进去通报说:“赵子龙有紧急事情要向贵人禀报。” 刘备把赵云叫进去询问。赵云假装惊慌失措地说:“主公您整天待在这华丽的房子里,难道不想荆州了吗?” 刘备说:“什么事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?” 赵云说:“今天早上孔明派人来报信,说曹操为了报赤壁之战的仇,发动五十万精兵,正杀向荆州,情况十分危急,请主公赶紧回去。” 刘备说:“这得和夫人商量商量。” 赵云说:“要是和夫人商量,她肯定不会让主公回去。不如别告诉她,今晚就启程,不然就耽误大事了。” 刘备说:“你先退下,我自有打算。” 赵云故意催促了好几次才退出去。
刘备进去见到孙夫人,暗暗流下眼泪。孙夫人问:“夫君为什么这么烦恼?” 刘备说:“想到我刘备独自一人漂泊在外,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父母,也不能祭祀祖宗,这是大逆不道、不孝的行为啊。现在新年快到了,我心里实在难受。” 孙夫人说:“你别瞒我了,我都知道了。刚才赵子龙来报信说荆州危急,你想回荆州,所以才说这些。” 刘备赶紧跪下来,坦诚地说:“夫人既然已经知道了,我也不敢隐瞒。我要是不回去,荆州就会有危险,还会被天下人笑话;可我要是回去,又舍不得夫人,所以才这么烦恼。” 孙夫人说:“我既然嫁给了你,就听你的,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。” 刘备说:“夫人您虽然这么说,可国太和吴侯怎么会容你跟我走呢?夫人要是可怜我刘备,就容我暂时和你告别吧。” 说完,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。孙夫人安慰他说:“夫君别烦恼。我会苦苦哀求母亲,她肯定会放我和你一起走的。” 刘备说:“就算国太同意,吴侯也肯定会阻拦。” 孙夫人沉思了很久,说:“我们在新年第一天去给母亲拜年的时候,就说去江边祭祖,然后偷偷离开,你觉得怎么样?” 刘备又跪下来感谢说:“要是能这样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。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。” 两人商量好之后,刘备悄悄把赵云叫过来,吩咐他:“新年第一天,你先带着军士出城,在大路上等着。我借口去祭祖,和夫人一起过去。” 赵云领命而去。
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,吴侯孙权在堂上大宴文武百官。刘备和孙夫人进去向吴国太拜年,孙夫人说:“夫君想到父母和祖宗的坟墓都在涿郡,日夜伤心难过。今天他想去江边,朝着北方遥遥祭拜,特来告知母亲。” 吴国太说:“这是尽孝道,我怎么会不同意呢?你虽然没见过公婆,也可以和你丈夫一起去祭拜,也好尽一尽做媳妇的礼数。” 孙夫人和刘备拜谢之后就出去了。这件事唯独瞒着孙权。孙夫人坐着马车,只带了一些随身的细软。刘备骑上马,带着几个骑兵跟在后面出城,和赵云会合。五百名军士前呼后拥,他们离开了南徐,匆忙赶路。当天孙权喝得酩酊大醉,左右侍从把他扶进后堂,文武百官也都散去了。等官员们得知刘备和孙夫人逃走的消息时,天色已经晚了,想向孙权报告,可孙权醉得人事不省。等他睡醒,已经是五更天了。
第二天,孙权得知刘备跑了,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。张昭说:“今天让这个人跑了,迟早会惹出祸端,得赶紧派人去追。” 孙权命令陈武、潘璋挑选五百名精兵,不分昼夜地追赶,一定要把刘备抓回来。两人领命出发。孙权对刘备恨得咬牙切齿,把桌上的玉砚都摔得粉碎。程普说:“主公您就算再生气也没用,我觉得陈武、潘璋肯定抓不到刘备。” 孙权说:“他们敢违抗我的命令?” 程普说:“郡主从小就喜欢练武,为人严厉刚正,将领们都怕她。既然她愿意顺从刘备,肯定会和他同心离开。去追赶的将领要是见到郡主,怎么敢动手呢?” 孙权听了大怒,拔出自己佩戴的宝剑,叫来蒋钦、周泰,命令道:“你们俩拿着这把剑,去把我妹妹和刘备的人头取来,谁敢违抗命令,立刻斩首!” 蒋钦、周泰领命,带着一千名士兵随后追了上去。
却说刘备一行人快马加鞭,匆忙赶路。夜里在路上只休息了两个时辰,就又急忙出发。眼看就要到柴桑边界了,突然看见后面尘土飞扬,有人来报告:“追兵来了!” 刘备惊慌地问赵云:“追兵到了,这可怎么办?” 赵云说:“主公您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 他们刚转过前面的山脚,就有一队军马拦住了去路。为首的两员大将大声喊道:“刘备,赶紧下马受缚!我们奉周都督的命令,已经等你很久了。” 原来周瑜担心刘备逃跑,提前派徐盛、丁奉带领三千军马,在重要的路口扎营等候。还经常派人登高远望,料定刘备要是走陆路,肯定会经过这里。当天徐盛、丁奉远远望见刘备一行人过来,就各自拿起兵器,拦住了去路。
刘备惊慌失措,勒住马回头问赵云:“前面有拦截的军队,后面又有追赶的军队,前后都没路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 赵云说:“主公您别慌。军师给了我三个锦囊,里面有很多妙计,我已经拆开两个,都应验了。现在还剩下第三个,他吩咐遇到危难的时候才能拆开看。今天情况危急,就该打开它了。” 说着,他就把锦囊拆开,递给刘备。刘备看了之后,急忙走到车前,哭着对孙夫人说:“我有心里话,到现在不得不全部告诉夫人您了。” 孙夫人说:“夫君有什么话,就实话实说吧。” 刘备说:“以前吴侯和周瑜合谋,把夫人您嫁给我,其实并不是为您着想,而是想把我软禁起来,夺取荆州。等夺了荆州,他们肯定会杀了我。所以您就像一块香饵,用来钓我这条鱼啊。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,是因为我知道夫人您有男子般的胸怀,肯定会可怜我。昨天我听说吴侯要加害我,所以才借口荆州有难,想找机会回去。幸亏夫人您不嫌弃我,和我一起走到这里。现在吴侯又派人在后面追赶,周瑜还派人在前面拦截,只有夫人您能帮我化解这场灾祸。要是夫人您不答应帮忙,我就死在您车前,以报答您的恩情。”
孙夫人听了,气愤地说:“我哥哥既然不把我当亲妹妹,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和他相见?今天的危机,我来解决。” 于是她大声呵斥随从,推着车径直向前,卷起车帘,亲自对徐盛、丁奉喝道:“你们两个想造反吗?” 徐盛、丁奉慌忙下马,扔掉兵器,在车前恭敬地说:“我们哪敢造反。我们是奉周都督的命令,在这里屯兵,专门等候刘备。” 孙夫人大怒道:“周瑜这个逆贼!我们东吴可没亏待过他。玄德是大汉皇叔,是我的丈夫,我已经跟母亲、哥哥说过要回荆州了。现在你们俩在这山脚的地方,带着军队拦住我们的路,难道是想抢劫我们夫妻的财物吗?” 徐盛、丁奉连连点头,说道:“不敢不敢。请夫人息怒,这事儿不怪我们,都是周都督的命令。” 孙夫人斥责道:“你们只害怕周瑜,难道就不怕我?周瑜能杀了你,我难道杀不了周瑜?” 她把周瑜大骂了一顿,然后喝令推车前进。徐盛、丁奉心想:“我们只是下人,怎么敢违抗夫人的命令?” 又见赵云满脸怒容,随时准备动手,只好喝住士兵,让开一条大路,放刘备他们过去。
刚走了五六里路,陈武、潘璋就追上来了,徐盛、丁奉把刚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陈武、潘璋说:“你们放他过去可就错了。我们俩奉吴侯的旨意,特地来把他抓回去。” 于是这四员大将合兵一处,继续追赶。刘备正走着,突然听到后面喊声震天。刘备又焦急地对孙夫人说:“后面的追兵又到了,这可怎么办?” 孙夫人说:“夫君你先走,我和子龙来断后。” 刘备先带着三百名士兵,朝着江岸奔去。赵云勒住马,守在车旁,把士兵们排列好,专等追来的将领。陈武、潘璋等四员将领看到孙夫人,只好下马,拱手站在一旁。孙夫人问:“陈武、潘璋,你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 两人回答说:“奉主公的命令,请夫人和玄德回去。” 孙夫人严肃地斥责道:“都是你们这些家伙,挑拨我兄妹之间的关系。我已经嫁人了,今天回自己家,又不是和别人私奔。我是奉了母亲的旨意,和我丈夫回荆州。就算我哥哥来了,也得按规矩办事。你们俩仗着人多势众,难道还想杀了我吗?” 这一顿骂,把四人说得面面相觑,他们心里都在想:“他们毕竟是兄妹,而且国太还做主呢。吴侯是个大孝子,怎么敢违抗母亲的话?要是以后翻了脸,错的肯定是我们。不如就卖个人情吧。” 再看军队里也不见刘备的踪影,只有赵云怒目圆睁,随时准备厮杀。于是这四员将领只好连连答应,退了下去。孙夫人这才下令推车继续前进。
徐盛说:“我们四个一起去见周都督,把这事儿禀报清楚。” 四人正犹豫着,忽然看见一队人马像旋风一样冲过来,仔细一看,原来是蒋钦、周泰。蒋钦、周泰问道:“你们见到刘备了吗?” 四人回答:“他们早上就过去了,已经走了半天了。” 蒋钦说:“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住?” 四人各自把孙夫人发怒的事情说了一遍。蒋钦说:“吴侯就怕出现这种情况,所以封了这把剑给我,让我先杀了他妹妹,再斩了刘备,违抗命令的人立刻斩首。” 四将说:“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,这可怎么办?” 蒋钦说:“他们大多是步兵,走不快。徐盛、丁奉二位将军赶紧飞报都督,让水军驾快船去追;我们四个在岸上继续追:不管水路还是陆路,追上就杀,别听他们说什么。” 于是徐盛、丁奉赶忙飞报周瑜,蒋钦、周泰、陈武、潘璋四人则带着士兵沿着江岸追赶。
却说刘备这一行人离开柴桑已经很远了,来到刘郎浦,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他们沿着江岸寻找渡船,只见江水茫茫,一艘船都没有。刘备低着头,陷入沉思。赵云说:“主公您从危险的地方逃了出来,现在已经快到咱们自己的地界了,我想军师肯定有安排,您不用这么担忧。” 刘备听了,突然想起在东吴那段奢华享乐的日子,不禁伤心地流下眼泪。后人写诗感叹道:
吴蜀成婚此水浔,明珠步障屋黄金。
谁知一女轻天下,欲易刘郎鼎峙心。
刘备让赵云到前面去探查有没有船只,突然有人报告说后面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刘备登上高处远望,只见大批军马铺天盖地而来,他叹息道:“连续奔波了这么多天,人和马都疲惫不堪,追兵又到了,我真是死都没地方了!” 眼看喊杀声越来越近。正在慌乱焦急的时候,忽然看见江岸边一字排开停着二十多艘带篷的船。赵云说:“幸好这里有船。我们赶紧上船,划到对岸,再想办法。” 刘备和孙夫人急忙奔到船上,赵云带着五百名士兵也都上了船。这时,船舱里有一个人,头戴纶巾,身穿道服,大笑着走出来,说:“主公您终于来了!诸葛亮在这里等您好久了。” 船上那些扮成客人的,都是荆州的水军。刘备见了,十分高兴。没过多久,蒋钦等四员将领就赶到了。孔明笑着指着岸上的人说:“我早就算到会这样了。你们回去告诉周郎,别再用美人计这种手段了。” 岸上的人向船上乱箭齐发,但船已经开得很远了,蒋钦等人只能干看着。
刘备和孔明正乘船前行,忽然听到江面上波涛汹涌,声音震天。他们回头一看,只见无数战船飞驰而来,帅字旗下,周瑜亲自率领着擅长水战的水军,左边是黄盖,右边是韩当,战船行驶得像飞马流星一样快。眼看就要追上了,孔明下令把船划向北岸,大家弃船上岸,骑马乘车继续赶路。周瑜赶到江边,也带着士兵上岸追击。那些水军大多是步行,只有为首的军官骑着马。周瑜在前面带头,黄盖、韩当、徐盛、丁奉紧紧跟随。周瑜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 士兵回答:“前面是黄州地界。” 周瑜望见刘备的车马就在不远处,下令全力追击。
就在追赶的时候,一声战鼓响起,山坳里突然杀出一队持刀的士兵,为首的大将正是关云长。周瑜惊慌失措,急忙拨转马头就跑。关羽在后面紧追不舍,周瑜拼命纵马逃命。正跑着,左边黄忠,右边魏延,两支军队一起杀出,东吴的士兵被打得大败。周瑜好不容易跑到江边,刚上了船,岸上的士兵就齐声大喊:“周郎妙计安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 周瑜气得大喊:“再上岸去,和他们决一死战!” 黄盖、韩当极力劝阻。周瑜心里想:“我的计谋失败了,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吴侯?” 他大叫一声,伤口迸裂,直接倒在了船上。众将急忙抢救,可他已经昏迷不醒了。正是:
两番弄巧翻成拙,此日含嗔却带羞。
不知道周瑜的性命怎么样了,且听下文分解。
却说孙权派人到柴桑郡给周瑜送信,说:“我母亲极力主张,已经把我妹妹嫁给了刘备,没想到弄假成真。现在这事儿该怎么办?” 周瑜听了大吃一惊,坐立不安,于是想出一条计策,写了一封密信,交给来人带回去给孙权。孙权拆开信一看,信里大致是说:我之前谋划的事情,没想到会变成这样。既然已经弄假成真,那就得再用一条计策。刘备有枭雄的姿态,手下又有关羽、张飞、赵云这样的猛将,再加上诸葛亮足智多谋,他肯定不甘心一直屈居人下。我觉得不如把他软禁在吴中,给他建造豪华的宫殿,让他丧失斗志;多送些美女和好玩的东西,让他沉迷享乐,分散他和关羽、张飞的感情,离间他和诸葛亮的关系,把他们都分开。然后我们再出兵攻打,大事就能成功了。现在要是放他回去,恐怕就像蛟龙得到云雨,他终究不会被困在这小地方。希望主公您仔细考虑。
孙权看完信,把它拿给张昭看。张昭说:“公瑾的计谋,正合我意。刘备出身低微,四处奔波,从来没享受过富贵。现在要是让他住在华丽的房子里,有美女相伴,还有金银财宝享用,他自然就会和孔明、关羽、张飞等人疏远,让他们心生怨恨,这样我们就有机会谋取荆州了。主公您可以按照公瑾的计策赶快行动。” 孙权听了非常高兴,当天就开始修整东府,在里面种了很多花草树木,还准备了各种精美的器具,邀请刘备和他妹妹住进去;又增添了几十名歌女,还准备了很多金玉绸缎、好玩的物品。吴国太还以为孙权是一番好意,高兴得不得了。刘备果然被这些声色享受迷了心窍,完全不想回荆州了。
再说赵云和五百名士兵住在东府前,整天没什么事,就去城外射箭、骑马。眼看快到年底了,赵云突然想起来:“孔明给了我三个锦囊,吩咐我一到南徐就打开第一个;到了年底就打开第二个;到了危急无路可走的时候,再打开第三个。里面有神奇的计策,可以保证主公平安回家。现在已经快年底了,主公却贪恋女色,我都见不到他,不如拆开第二个锦囊,看看该怎么办?” 于是他拆开锦囊,看了里面的计策,发现果然巧妙。当天,他就直接来到府堂,要见刘备。侍女进去通报说:“赵子龙有紧急事情要向贵人禀报。” 刘备把赵云叫进去询问。赵云假装惊慌失措地说:“主公您整天待在这华丽的房子里,难道不想荆州了吗?” 刘备说:“什么事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?” 赵云说:“今天早上孔明派人来报信,说曹操为了报赤壁之战的仇,发动五十万精兵,正杀向荆州,情况十分危急,请主公赶紧回去。” 刘备说:“这得和夫人商量商量。” 赵云说:“要是和夫人商量,她肯定不会让主公回去。不如别告诉她,今晚就启程,不然就耽误大事了。” 刘备说:“你先退下,我自有打算。” 赵云故意催促了好几次才退出去。
刘备进去见到孙夫人,暗暗流下眼泪。孙夫人问:“夫君为什么这么烦恼?” 刘备说:“想到我刘备独自一人漂泊在外,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父母,也不能祭祀祖宗,这是大逆不道、不孝的行为啊。现在新年快到了,我心里实在难受。” 孙夫人说:“你别瞒我了,我都知道了。刚才赵子龙来报信说荆州危急,你想回荆州,所以才说这些。” 刘备赶紧跪下来,坦诚地说:“夫人既然已经知道了,我也不敢隐瞒。我要是不回去,荆州就会有危险,还会被天下人笑话;可我要是回去,又舍不得夫人,所以才这么烦恼。” 孙夫人说:“我既然嫁给了你,就听你的,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。” 刘备说:“夫人您虽然这么说,可国太和吴侯怎么会容你跟我走呢?夫人要是可怜我刘备,就容我暂时和你告别吧。” 说完,眼泪像雨一样流下来。孙夫人安慰他说:“夫君别烦恼。我会苦苦哀求母亲,她肯定会放我和你一起走的。” 刘备说:“就算国太同意,吴侯也肯定会阻拦。” 孙夫人沉思了很久,说:“我们在新年第一天去给母亲拜年的时候,就说去江边祭祖,然后偷偷离开,你觉得怎么样?” 刘备又跪下来感谢说:“要是能这样,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夫人的恩情。这件事千万不能泄露出去。” 两人商量好之后,刘备悄悄把赵云叫过来,吩咐他:“新年第一天,你先带着军士出城,在大路上等着。我借口去祭祖,和夫人一起过去。” 赵云领命而去。
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初一,吴侯孙权在堂上大宴文武百官。刘备和孙夫人进去向吴国太拜年,孙夫人说:“夫君想到父母和祖宗的坟墓都在涿郡,日夜伤心难过。今天他想去江边,朝着北方遥遥祭拜,特来告知母亲。” 吴国太说:“这是尽孝道,我怎么会不同意呢?你虽然没见过公婆,也可以和你丈夫一起去祭拜,也好尽一尽做媳妇的礼数。” 孙夫人和刘备拜谢之后就出去了。这件事唯独瞒着孙权。孙夫人坐着马车,只带了一些随身的细软。刘备骑上马,带着几个骑兵跟在后面出城,和赵云会合。五百名军士前呼后拥,他们离开了南徐,匆忙赶路。当天孙权喝得酩酊大醉,左右侍从把他扶进后堂,文武百官也都散去了。等官员们得知刘备和孙夫人逃走的消息时,天色已经晚了,想向孙权报告,可孙权醉得人事不省。等他睡醒,已经是五更天了。
第二天,孙权得知刘备跑了,急忙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。张昭说:“今天让这个人跑了,迟早会惹出祸端,得赶紧派人去追。” 孙权命令陈武、潘璋挑选五百名精兵,不分昼夜地追赶,一定要把刘备抓回来。两人领命出发。孙权对刘备恨得咬牙切齿,把桌上的玉砚都摔得粉碎。程普说:“主公您就算再生气也没用,我觉得陈武、潘璋肯定抓不到刘备。” 孙权说:“他们敢违抗我的命令?” 程普说:“郡主从小就喜欢练武,为人严厉刚正,将领们都怕她。既然她愿意顺从刘备,肯定会和他同心离开。去追赶的将领要是见到郡主,怎么敢动手呢?” 孙权听了大怒,拔出自己佩戴的宝剑,叫来蒋钦、周泰,命令道:“你们俩拿着这把剑,去把我妹妹和刘备的人头取来,谁敢违抗命令,立刻斩首!” 蒋钦、周泰领命,带着一千名士兵随后追了上去。
却说刘备一行人快马加鞭,匆忙赶路。夜里在路上只休息了两个时辰,就又急忙出发。眼看就要到柴桑边界了,突然看见后面尘土飞扬,有人来报告:“追兵来了!” 刘备惊慌地问赵云:“追兵到了,这可怎么办?” 赵云说:“主公您先走,我来断后。” 他们刚转过前面的山脚,就有一队军马拦住了去路。为首的两员大将大声喊道:“刘备,赶紧下马受缚!我们奉周都督的命令,已经等你很久了。” 原来周瑜担心刘备逃跑,提前派徐盛、丁奉带领三千军马,在重要的路口扎营等候。还经常派人登高远望,料定刘备要是走陆路,肯定会经过这里。当天徐盛、丁奉远远望见刘备一行人过来,就各自拿起兵器,拦住了去路。
刘备惊慌失措,勒住马回头问赵云:“前面有拦截的军队,后面又有追赶的军队,前后都没路了,这可如何是好?” 赵云说:“主公您别慌。军师给了我三个锦囊,里面有很多妙计,我已经拆开两个,都应验了。现在还剩下第三个,他吩咐遇到危难的时候才能拆开看。今天情况危急,就该打开它了。” 说着,他就把锦囊拆开,递给刘备。刘备看了之后,急忙走到车前,哭着对孙夫人说:“我有心里话,到现在不得不全部告诉夫人您了。” 孙夫人说:“夫君有什么话,就实话实说吧。” 刘备说:“以前吴侯和周瑜合谋,把夫人您嫁给我,其实并不是为您着想,而是想把我软禁起来,夺取荆州。等夺了荆州,他们肯定会杀了我。所以您就像一块香饵,用来钓我这条鱼啊。我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,是因为我知道夫人您有男子般的胸怀,肯定会可怜我。昨天我听说吴侯要加害我,所以才借口荆州有难,想找机会回去。幸亏夫人您不嫌弃我,和我一起走到这里。现在吴侯又派人在后面追赶,周瑜还派人在前面拦截,只有夫人您能帮我化解这场灾祸。要是夫人您不答应帮忙,我就死在您车前,以报答您的恩情。”
孙夫人听了,气愤地说:“我哥哥既然不把我当亲妹妹,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和他相见?今天的危机,我来解决。” 于是她大声呵斥随从,推着车径直向前,卷起车帘,亲自对徐盛、丁奉喝道:“你们两个想造反吗?” 徐盛、丁奉慌忙下马,扔掉兵器,在车前恭敬地说:“我们哪敢造反。我们是奉周都督的命令,在这里屯兵,专门等候刘备。” 孙夫人大怒道:“周瑜这个逆贼!我们东吴可没亏待过他。玄德是大汉皇叔,是我的丈夫,我已经跟母亲、哥哥说过要回荆州了。现在你们俩在这山脚的地方,带着军队拦住我们的路,难道是想抢劫我们夫妻的财物吗?” 徐盛、丁奉连连点头,说道:“不敢不敢。请夫人息怒,这事儿不怪我们,都是周都督的命令。” 孙夫人斥责道:“你们只害怕周瑜,难道就不怕我?周瑜能杀了你,我难道杀不了周瑜?” 她把周瑜大骂了一顿,然后喝令推车前进。徐盛、丁奉心想:“我们只是下人,怎么敢违抗夫人的命令?” 又见赵云满脸怒容,随时准备动手,只好喝住士兵,让开一条大路,放刘备他们过去。
刚走了五六里路,陈武、潘璋就追上来了,徐盛、丁奉把刚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陈武、潘璋说:“你们放他过去可就错了。我们俩奉吴侯的旨意,特地来把他抓回去。” 于是这四员大将合兵一处,继续追赶。刘备正走着,突然听到后面喊声震天。刘备又焦急地对孙夫人说:“后面的追兵又到了,这可怎么办?” 孙夫人说:“夫君你先走,我和子龙来断后。” 刘备先带着三百名士兵,朝着江岸奔去。赵云勒住马,守在车旁,把士兵们排列好,专等追来的将领。陈武、潘璋等四员将领看到孙夫人,只好下马,拱手站在一旁。孙夫人问:“陈武、潘璋,你们来这儿干什么?” 两人回答说:“奉主公的命令,请夫人和玄德回去。” 孙夫人严肃地斥责道:“都是你们这些家伙,挑拨我兄妹之间的关系。我已经嫁人了,今天回自己家,又不是和别人私奔。我是奉了母亲的旨意,和我丈夫回荆州。就算我哥哥来了,也得按规矩办事。你们俩仗着人多势众,难道还想杀了我吗?” 这一顿骂,把四人说得面面相觑,他们心里都在想:“他们毕竟是兄妹,而且国太还做主呢。吴侯是个大孝子,怎么敢违抗母亲的话?要是以后翻了脸,错的肯定是我们。不如就卖个人情吧。” 再看军队里也不见刘备的踪影,只有赵云怒目圆睁,随时准备厮杀。于是这四员将领只好连连答应,退了下去。孙夫人这才下令推车继续前进。
徐盛说:“我们四个一起去见周都督,把这事儿禀报清楚。” 四人正犹豫着,忽然看见一队人马像旋风一样冲过来,仔细一看,原来是蒋钦、周泰。蒋钦、周泰问道:“你们见到刘备了吗?” 四人回答:“他们早上就过去了,已经走了半天了。” 蒋钦说:“那你们为什么不把他抓住?” 四人各自把孙夫人发怒的事情说了一遍。蒋钦说:“吴侯就怕出现这种情况,所以封了这把剑给我,让我先杀了他妹妹,再斩了刘备,违抗命令的人立刻斩首。” 四将说:“他们已经走得很远了,这可怎么办?” 蒋钦说:“他们大多是步兵,走不快。徐盛、丁奉二位将军赶紧飞报都督,让水军驾快船去追;我们四个在岸上继续追:不管水路还是陆路,追上就杀,别听他们说什么。” 于是徐盛、丁奉赶忙飞报周瑜,蒋钦、周泰、陈武、潘璋四人则带着士兵沿着江岸追赶。
却说刘备这一行人离开柴桑已经很远了,来到刘郎浦,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他们沿着江岸寻找渡船,只见江水茫茫,一艘船都没有。刘备低着头,陷入沉思。赵云说:“主公您从危险的地方逃了出来,现在已经快到咱们自己的地界了,我想军师肯定有安排,您不用这么担忧。” 刘备听了,突然想起在东吴那段奢华享乐的日子,不禁伤心地流下眼泪。后人写诗感叹道:
吴蜀成婚此水浔,明珠步障屋黄金。
谁知一女轻天下,欲易刘郎鼎峙心。
刘备让赵云到前面去探查有没有船只,突然有人报告说后面尘土飞扬,遮天蔽日。刘备登上高处远望,只见大批军马铺天盖地而来,他叹息道:“连续奔波了这么多天,人和马都疲惫不堪,追兵又到了,我真是死都没地方了!” 眼看喊杀声越来越近。正在慌乱焦急的时候,忽然看见江岸边一字排开停着二十多艘带篷的船。赵云说:“幸好这里有船。我们赶紧上船,划到对岸,再想办法。” 刘备和孙夫人急忙奔到船上,赵云带着五百名士兵也都上了船。这时,船舱里有一个人,头戴纶巾,身穿道服,大笑着走出来,说:“主公您终于来了!诸葛亮在这里等您好久了。” 船上那些扮成客人的,都是荆州的水军。刘备见了,十分高兴。没过多久,蒋钦等四员将领就赶到了。孔明笑着指着岸上的人说:“我早就算到会这样了。你们回去告诉周郎,别再用美人计这种手段了。” 岸上的人向船上乱箭齐发,但船已经开得很远了,蒋钦等人只能干看着。
刘备和孔明正乘船前行,忽然听到江面上波涛汹涌,声音震天。他们回头一看,只见无数战船飞驰而来,帅字旗下,周瑜亲自率领着擅长水战的水军,左边是黄盖,右边是韩当,战船行驶得像飞马流星一样快。眼看就要追上了,孔明下令把船划向北岸,大家弃船上岸,骑马乘车继续赶路。周瑜赶到江边,也带着士兵上岸追击。那些水军大多是步行,只有为首的军官骑着马。周瑜在前面带头,黄盖、韩当、徐盛、丁奉紧紧跟随。周瑜问: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 士兵回答:“前面是黄州地界。” 周瑜望见刘备的车马就在不远处,下令全力追击。
就在追赶的时候,一声战鼓响起,山坳里突然杀出一队持刀的士兵,为首的大将正是关云长。周瑜惊慌失措,急忙拨转马头就跑。关羽在后面紧追不舍,周瑜拼命纵马逃命。正跑着,左边黄忠,右边魏延,两支军队一起杀出,东吴的士兵被打得大败。周瑜好不容易跑到江边,刚上了船,岸上的士兵就齐声大喊:“周郎妙计安天下,赔了夫人又折兵。” 周瑜气得大喊:“再上岸去,和他们决一死战!” 黄盖、韩当极力劝阻。周瑜心里想:“我的计谋失败了,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吴侯?” 他大叫一声,伤口迸裂,直接倒在了船上。众将急忙抢救,可他已经昏迷不醒了。正是:
两番弄巧翻成拙,此日含嗔却带羞。
不知道周瑜的性命怎么样了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