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,忙令人哨探。回报说:“魏延烧绝栈道,引兵拦路。”仪大惊曰:“丞相在日,料此人久后必反,谁想今日果然如此。今断吾归路,当复如何?”费祎曰:“此人必先捏奏天子,诬吾等造反,故烧绝栈道,阻遏归路。吾等亦当表奏天子,陈魏延反情,然后图之。”姜维曰:“此间有一小径,名槎山,虽崎岖险峻,可以抄出栈道之后。”一面写表奏闻天子,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道进发。
且说后主在成都,寝食不安,动止不宁。夜作一梦,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。遂惊觉,坐而待旦,聚集文武,入朝圆梦。谯周曰:“臣昨夜仰观天文,见一星赤色,光芒有角,自东北落于西南,主丞相有大凶之事。今陛下梦山崩,正应此兆。”后主更加惊怖。忽报李福到。后主急召入问之,福顿首泣奏:“丞相已亡!”将丞相临终言语,细述一遍。后主闻言,大哭曰:“天丧我也!”哭倒于龙床之上。侍臣扶入后宫。吴太后闻之,亦放声大哭不已。多官无不哀恸,百姓人人涕泣。后主连日伤感,不能设朝。忽报:“魏延表奏杨仪造反。”群臣大骇,入宫启奏后主。时吴太后亦在宫中。后主闻奏大惊,命近臣读魏延表。其略曰: 征西大将军、南郑侯臣魏延,诚惶诚恐,顿首上言:杨仪自总兵权,率众造反,劫丞相灵柩,欲引敌人入境。臣先烧绝栈道,以兵守御。谨此奏闻。
读毕,后主曰:“魏延乃勇将,足可拒杨仪等众,何故烧绝栈道?”吴太后曰:“尝闻先帝有言:‘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,每欲斩之,因怜其勇,故姑留用。’今彼奏杨仪等造反,未可轻信。杨仪乃文人,丞相委以长史之任,必其人可用。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,杨仪等必投魏矣。此事当深虑远议,不可造次。”
众官正商议间,忽报:“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。”近臣拆表读曰:
长史、绥军将军臣杨仪,诚惶诚恐,顿首谨表:丞相临终,将大事委于臣,照依旧制,不敢变更,使魏延断后,姜维次之。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,自提本部人马,先入汉中,放火烧断栈道,欲劫丞相灵车,谋为不轨。变起仓卒,谨飞章奏闻。
太后听毕,问:“卿等所见若何?”蒋琬奏曰:“以臣愚见,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,不能容物,至于筹度粮草,参赞军机,与丞相办事多时,今丞相临终,委以大事,决非背反之人。魏延平日恃功务高,人皆下之。仪独不假借,延心怀恨。今见仪总兵,心中不服,故烧栈道,断其归路,又诬奏而图陷害。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,实不敢保魏延。”董允亦奏曰:“魏延自恃功高,常有不平之心,口出怨言。向所以不即反者,惧丞相耳。今丞相新亡,乘机为乱,势所必然。若杨仪,才干敏达,为丞相所任用,必不背反。”后主曰:“若魏延果反,当用何策御之?”蒋琬曰:“丞相素疑此人,必有遗计授与杨仪。若仪无恃,安能退入谷口乎?延必中计矣,陛下宽心。”
不多时,魏延又表至,告称杨仪背反。正览表之间,杨仪又表到,奏称魏延背反。二人接连具表,各陈是非。忽报费祎到。后主召入,祎细奏魏延反情。后主曰:“若如此,且令董允假节释劝,用好言抚慰。”允奉诏而去。
却说魏延烧断栈道,屯兵南谷,把住隘口,自以为得计。不想杨仪、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。仪恐汉中有失,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。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,望汉中而来。
且说何平引兵径到南谷之后,擂鼓呐喊。哨马飞报魏延说:“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。”延大怒,急披挂上马,提刀引兵来迎。两阵对圆,何平出马,大骂曰:“反贼魏延安在?”延亦骂曰:“汝助杨仪造反,何敢骂我?”平叱曰:“丞相新亡,骨肉未寒,汝焉敢造反?”乃扬鞭指川兵曰:“汝等军士,皆是西川之人,川中多有父母妻子,兄弟亲朋。丞相在日,不曾薄待汝等。今不可助反贼,宜各回家乡,听候赏赐。”众军闻言,大喊一声,散去大半。延大怒,挥刀纵马,直取何平;平挺枪来迎。战不数合,平诈败而走,延随后赶来。众军弓弩齐发,延拨马而回。见众军纷纷溃散,延转怒,拍马赶上,杀了数人,却只止遏不住。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,延谓岱曰:“公真心助我,事成之后,决不相负。”遂与马岱追杀何平。平引兵飞奔而去。
魏延收聚残军,与马岱商议曰:“我等投魏,若何?”岱曰:“将军之言,不智甚也。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,乃轻屈膝于人耶?吾观将军智勇足备,两川之士,谁敢抵敌?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,随后进攻西川。”延大喜,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。
姜维在南郑城上,见魏延、马岱耀武扬威,蜂拥而来,维急令拽起吊桥。延、岱二人大叫:“早降!”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:“魏延勇猛,更兼马岱相助,虽然军少,何计退之?”仪曰:“丞相临终,遗一锦囊,嘱曰:‘若魏延造反,临阵对敌之时,方可开拆,便有斩魏延之计。’今当取出一看。”遂出锦囊,拆开看时,题曰:“待与魏延对敌,马上方许拆开。”维大喜曰:“既丞相有戒约,长史可收执。吾先引兵出城,列为阵势,公可便来。”
姜维披挂上马,绰枪在手,引三千军,开了城门,一齐冲出,鼓声大震,排成阵势。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,高声大骂曰:“反贼魏延!丞相不曾亏你,今日如何背反?”延横刀勒马而言曰:“伯约,不干你事。只教杨仪来。”仪在门旗影里,拆开锦囊视之,如此如此。仪大喜,轻骑而出,立马阵前,手指魏延而笑曰:“丞相在日,知汝久后必反,教我提备,今果应其言。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‘谁敢杀我’,便是真大丈夫,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。”延大笑曰:“杨仪匹夫听着:若孔明在日,吾尚惧他三分;他今已亡,天下谁敢敌我?休道连叫三声,便叫三万声,亦有何难?”遂提刀按辔,于马上大叫曰:“谁敢杀我?”一声未毕,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:“吾敢杀汝!”手起刀落,斩魏延于马下。众皆骇然。斩魏延者,乃马岱也。原来孔明临终之时,授马岱以密计,只待魏延喊叫时,便出其不意斩之。当日,杨仪读罢锦囊计策,已知伏下马岱在彼,故依计而行,果然杀了魏延。后人有诗曰:
诸葛先机识魏延,已知日后反西川。
锦囊遗计人难料,却见成功在马前。
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,马岱已斩了魏延,与姜维合兵一处。杨仪具表,星夜奏闻后主。后主降旨曰:“既已名正其罪,仍念前功,赐棺椁葬之。”
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,后主引文武官僚,尽皆挂孝,出城二十里迎接。后主放声大哭;上至公卿大夫,下及山林百姓,男女老幼,无不痛哭:哀声震地。后主命扶柩入城,停于丞相府中。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。
后主还朝,杨仪自缚请罪。后主令近臣去其缚曰:“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,灵柩何日得归?魏延如何得灭?大事保全,皆卿之力也。”遂加杨仪为中军师。马岱有讨逆之功,即以魏延之爵爵之。仪呈上孔明遗表。后主览毕,大哭,降旨卜地安葬。费祎奏曰:“丞相临终,命葬于定军山,不用墙垣砖石,亦不用一切祭物。”后主从之。择本年十月吉日,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。后主降诏致祭,谥号忠武侯;令建庙于沔阳,四时享祭。后杜工部有诗曰:
丞相祠堂何处寻?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映阶碧草自春色,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三顾频烦天下计,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,长使英雄泪满襟。
又杜工部诗曰:
诸葛大名垂宇宙,宗臣遗像肃清高。
三分割据纡筹策,万古云霄一羽毛。
伯仲之间见伊吕,指挥若定失萧曹。
运移汉祚终难复,志决身歼军务劳。
却说后主回到成都,忽近臣奏曰:“边庭报来,东吴令全琮引兵数万,屯于巴丘界口,未知何意。”后主惊曰:“丞相新亡,东吴负盟侵界,如之奈何?”蒋琬奏曰:“臣敢保王平、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,以防不测。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,以探其动静。”后主曰:“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。”一人应声而出曰:“微臣愿往。”众视之,乃南阳安众人,姓宗名预,字德艳,官任参军、右中郎将。后主大喜,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,兼探虚实。
宗预领命,径到金陵,入见吴主孙权。礼毕,只见左右人皆着素衣。权作色而言曰:“吴、蜀已为一家,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?”预曰:“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,西增白帝之守,皆事势宜然,俱不足以相问也。”权笑曰:“卿不亚于邓芝。”乃谓宗预曰:“朕闻诸葛丞相归天,每日流涕,令官僚尽皆挂孝。朕恐魏人乘丧取蜀,故增巴丘守兵万人,以为救援,别无他意也。”预顿首拜谢。权曰:“朕既许以同盟,安有背义之理?”预曰:“天子因丞相新亡,特命臣来报丧。”权遂取金鈚箭一枝折之,设誓曰:“朕若负前盟,子孙绝灭!”又命使赍香帛奠仪,入川致祭。
宗预拜辞吴主,同吴使还成都,入见后主,奏曰:“吴主因丞相新亡,亦自流涕,令群臣皆挂孝。其益兵巴丘者,恐魏人乘虚而入,别无异心。今折箭为誓,并不背盟。”后主大喜,重赏宗预,厚待吴使去讫。遂依孔明遗言,加蒋琬为丞相、大将军,录尚书事;加费祎为尚书令,同理丞相事;加吴懿为车骑将军,假节督汉中;姜维为辅汉将军、平襄侯,总督诸处人马,同吴懿出屯汉中,以防魏兵。其馀将校,各依旧职。
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,而位出琬下;且自恃功高,未有重赏:口出怨言。谓费祎曰:“昔日丞相初亡,吾若将全师投魏,宁当寂寞如此耶!”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。后主大怒,命将杨仪下狱勘问,欲斩之。蒋琬奏曰:“仪虽有罪,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,未可斩也,当废为庶人。”后主从之,遂贬杨仪赴汉嘉郡为民。仪羞惭,自刎而死。
蜀汉建兴十三年,魏主曹睿青龙三年,吴主孙权嘉禾四年,三国各不兴兵。
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,总督军马,安镇诸边。懿拜谢,回洛阳去讫。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,建盖宫殿;又于洛阳造朝阳殿、太极殿,筑总章观,俱高十丈;又立崇华殿、青霄阁、凤凰楼、九龙池,命博士马钧监造,极其华丽:雕梁画栋,碧瓦金砖,光辉耀日。选天下巧匠三万馀人,民夫三十馀万,不分昼夜而造。民力疲困,怨声不绝。睿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,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。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。
伏自建安以来,野战死亡,或门殚户尽;虽有存者,遗孤老弱。若今宫室狭小,欲广大之,犹宜随时,不妨农务,况作无益之物乎?陛下既尊群臣,显以冠冕,被以文绣,载以华舆,所以异于小人也。今又使负木担土,沾体涂足,毁国之光,以崇无益,甚无谓也。孔子云: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。”无忠无礼,国何以立?臣知言出必死,而自比于牛之一毛,生既无益,死亦何损。秉笔流涕,心与世辞。臣有八子,臣死之后,累陛下矣。不胜战栗待命之至!
睿览表,怒曰:“董寻不怕死耶?”左右奏请斩之。睿曰:“此人素有忠义,今且废为庶人。再有妄言者必斩!”时有太子舍人张茂,字彦材,亦上表切谏。睿命斩之。
即日召马钧问曰:“朕建高台峻阁,欲与神仙往来,以求长生不老之方。”钧奏曰:“汉朝二十四帝,惟武帝享国最久,寿算极高,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。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,台上立一铜人,手捧一盘,名曰‘承露盘’。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,其名曰‘天浆’,又曰‘甘露’。取此水,用美玉为屑,调和服之,可以反老还童。”睿大喜曰:“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,拆取铜人,移置芳林园中。”
钧领命,引一万人至长安,令周围搭起木架,上柏梁台去。不移时间,五千人连绳引索,旋环而上。那柏梁台高二十丈,铜柱圆十围。马钧教先拆铜人。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,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,众皆大惊。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,飞砂走石,急若骤雨。一声响亮,就如天崩地裂,台倾柱倒,压死千馀人。
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,入见魏主,献上铜人、承露盘。魏主问曰:“铜柱安在?”钧奏曰:“柱重百万斤,不能运至。”睿令将铜柱打碎,运来洛阳,铸成两个铜人,号为“翁仲”,列于司马门外;又铸铜龙、凤两个:龙高四丈,凤高三丈馀,立在殿前。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,蓄养珍禽怪兽。少傅杨阜上表谏曰:
臣闻尧尚茅茨,而万国安居;禹卑宫室,而天下乐业。及至殷、周,或堂崇三尺,度以九筵耳。古之圣帝明王,未有极宫室之高丽,以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。桀作璇室、象廊,纣为倾宫、鹿台,以丧其社稷;楚灵以筑章华,而身受其祸;秦始皇作阿房,而殃及其子,天下叛之,二世而灭。夫不度万民之力,以从耳目之欲,未有不亡者也。陛下当以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为法则,以桀、纣、楚、秦为深诫。而乃自暇自逸,惟宫台是饰,必有危亡之祸矣。君作元首,臣为股肱,存亡一体,得失同之。臣虽驽怯,敢忘诤臣之义?言不切至,不足以感寤陛下。谨叩棺沐浴,伏俟重诛。
表上,睿不省,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,安置铜人、承露盘。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,入芳林园中。众官纷纷上表谏诤,睿俱不听。
却说曹睿之后毛氏,乃河内人也。先年睿为平原王时,最相恩爱。及即帝位,立为后。后睿因宠郭夫人,毛后失宠。郭夫人美而慧,睿甚嬖之,每日取乐,月馀不出宫闼。是岁春三月,芳林园中百花争放,睿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。郭夫人曰:“何不请皇后同乐?”壑曰:“若彼在,朕涓滴不能下咽也。”遂传谕宫娥,不许令毛后知道。毛后见睿月馀不入正宫,是日引十馀宫人,来翠花楼上消遣,只听的乐声嘹亮,乃问曰:“何处奏乐?”一宫官启曰:“乃圣上与郭夫人,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。”毛后闻之,心中烦恼,回宫安歇。
次日,毛皇后乘小车出宫游玩,正迎见睿于曲廊之间,乃笑曰:“陛下昨游北园,其乐不浅也。”睿大怒,即命擒昨日侍奉诸人到,叱曰:“昨游北园,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,何得又宣露?”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。毛后大惊,回车至宫。睿即降诏赐毛皇后死,立郭夫人为皇后。朝臣莫敢谏者。
忽一日,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,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,自号为燕王,改元绍汉元年,建宫殿,立官职,兴兵入寇,摇动北方。睿大惊,即聚文武官僚,商议起兵退渊之策。正是:
才将土木劳中国,又见干戈起外方。
未知何以御之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杨仪听说前方道路有军队拦截,赶忙派人前去侦察。侦察兵回来报告说:“魏延放火烧了栈道,还带兵拦住了去路。” 杨仪大惊失色,说道:“丞相在世的时候,就料到这个人日后必定会造反,没想到今天果然如此。现在他截断了我们的退路,这可如何是好?” 费祎说:“他肯定会先向天子编造谎言,诬陷我们造反,所以才烧绝栈道,阻挡我们回去。我们也应该上表奏明天子,陈述魏延造反的实情,然后再想办法对付他。” 姜维说:“这里有一条小路,名叫槎山,虽然道路崎岖险峻,但可以绕到栈道后面。” 于是,他们一方面写表章奏明天子,另一方面率领人马朝着槎山小道进发。
后主刘禅在成都,寝食难安,坐立不安。夜里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成都的锦屏山崩塌了。刘禅惊醒后,一直坐到天亮,然后召集文武大臣,入朝为他解梦。谯周说:“臣昨晚观察天象,看到一颗红色的星星,光芒闪烁还带着棱角,从东北方向落到西南方向,这预示着丞相会有大难。如今陛下梦到山崩,正好应了这个征兆。” 后主听后更加惊恐害怕。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说李福到了。后主急忙召见他询问情况,李福磕头哭泣着上奏说:“丞相已经去世了!” 接着,他把丞相临终前说的话详细讲述了一遍。后主听后,大哭道:“老天这是要亡我啊!” 说完便哭倒在龙床之上。侍臣们赶忙将他扶入后宫。吴太后听说此事后,也放声大哭起来。众多官员没有不悲痛的,百姓们也个个流泪哭泣。后主接连几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,无法上朝理政。突然又有人报告:“魏延上表奏称杨仪造反。” 群臣都十分震惊,进宫向后主启奏此事。当时吴太后也在宫中。后主听了奏报,大惊失色,命令近臣宣读魏延的表章。表章大致内容是:
征西大将军、南郑侯臣魏延,诚惶诚恐,磕头上奏:杨仪自从掌握兵权后,就率领众人造反,还劫持了丞相的灵柩,企图引敌人进入境内。臣先烧绝了栈道,派兵防守。特此奏明。
读完表章,后主说:“魏延是一员勇将,足以抵御杨仪等人,可他为什么要烧绝栈道呢?” 吴太后说:“我曾听先帝说过:‘孔明看出魏延脑后有反骨,每次都想杀了他,只是因为爱惜他的勇猛,所以暂且留用。’现在他奏称杨仪等人造反,不能轻易相信。杨仪是个文人,丞相把长史的重任交给他,想必他是有可用之处的。今天要是只听魏延这一面之词,杨仪等人肯定会投降魏国。这件事必须深思熟虑,从长计议,不能草率行事。”
众官员正在商议时,突然又有人报告:“长史杨仪有紧急表章送到。” 近臣拆开表章宣读:
长史、绥军将军臣杨仪,诚惶诚恐,磕头谨表:丞相临终前,把大事托付给臣,臣按照旧制处理,不敢有任何更改,让魏延负责断后,姜维在他之后。如今魏延不遵从丞相的遗命,擅自带领本部人马,抢先进入汉中,放火烧断栈道,还想劫持丞相的灵车,图谋不轨。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臣特此飞速上奏告知陛下。
太后听完后,问道:“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?” 蒋琬上奏说:“依臣之见,杨仪这个人虽然性格急躁,容不得他人,但在筹度粮草、参与军事谋划方面,跟随丞相办事多年。如今丞相临终前把大事交给他,他绝不是会造反的人。魏延平日里倚仗自己的功劳,追求高位,别人都对他有所避让。只有杨仪不迁就他,魏延因此怀恨在心。现在看到杨仪总领兵权,心中不服,所以才烧了栈道,截断我们的归路,还诬陷上奏,想要陷害杨仪。臣愿意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杨仪不会造反,但实在不敢担保魏延。” 董允也上奏说:“魏延自恃功劳高,心里常常有不满的情绪,还口出怨言。之前他之所以没有造反,是因为惧怕丞相。如今丞相刚去世,他趁机作乱,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而杨仪才能出众,做事敏捷通达,深受丞相重用,肯定不会背叛。” 后主说:“如果魏延真的造反了,我们该用什么计策抵御他呢?” 蒋琬说:“丞相一直对魏延有所怀疑,肯定给杨仪留下了计策。要是杨仪没有依仗,怎么能退回谷口呢?魏延肯定会中计的,陛下不必担忧。”
没过多久,魏延又有表章送到,再次控告杨仪造反。后主正在看表章的时候,杨仪的表章也到了,奏称魏延造反。两人接连上表,各执一词。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费祎到了。后主召见他,费祎详细地奏明了魏延造反的情况。后主说:“既然这样,那就先让董允拿着符节去调解劝解,用好话安抚他们。” 董允领命而去。
魏延烧断栈道后,把军队驻扎在南谷,守住隘口,自以为得计。没想到杨仪、姜维连夜带兵抄到了南谷后面。杨仪担心汉中会有闪失,就命令先锋何平带领三千士兵先行出发。自己则和姜维等人护送着灵柩,朝着汉中方向前进。
何平带兵直接来到南谷后面,擂起战鼓,大声呐喊。侦察兵飞快地跑去报告魏延:“杨仪派先锋何平,从槎山小路抄过来挑战了。” 魏延听后大怒,急忙披挂整齐,上马提刀,带兵迎敌。双方摆开阵势,何平骑马来到阵前,大骂道:“反贼魏延在哪里?” 魏延也骂道:“你帮着杨仪造反,还敢骂我?” 何平大声斥责道:“丞相刚刚去世,尸骨未寒,你怎么敢造反?” 他扬起马鞭,指着川兵说:“你们这些军士,都是西川人,川中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、兄弟亲朋。丞相在世的时候,可没有亏待过你们。现在你们不能帮助反贼,应该各自回家,听候赏赐。” 众士兵听了这话,大喊一声,大半都散去了。魏延见状大怒,挥刀催马,直取何平;何平挺枪迎战。两人没打几个回合,何平假装战败逃走,魏延在后面紧追不舍。这时,众军一起放箭,魏延只好拨转马头往回走。他看到士兵们纷纷溃散,更加恼怒,拍马追上去,杀了几个人,但还是阻止不了士兵们逃离。只有马岱带领的三百人没有动,魏延对马岱说:“你是真心帮我,等事情成功了,我一定不会亏待你。” 于是,他和马岱一起追杀何平。何平则带兵飞速逃走了。
魏延收拢残余的士兵,和马岱商量说:“我们投降魏国,你觉得怎么样?” 马岱说:“将军您这话,可太不明智了。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图谋霸业,却要轻易向别人屈膝呢?我看将军您智勇双全,两川之地,有谁能抵挡您?我发誓和将军一起,先拿下汉中,然后进攻西川。” 魏延听了非常高兴,于是和马岱一起带兵直奔南郑。
姜维在南郑城上,看到魏延、马岱耀武扬威地蜂拥而来,急忙下令拉起吊桥。魏延和马岱大声喊道:“快投降!” 姜维让人请杨仪来商议,说:“魏延勇猛,再加上马岱相助,虽然他们人数不多,但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击退他们呢?” 杨仪说:“丞相临终前,给了我一个锦囊,叮嘱说:‘如果魏延造反,在战场上对阵的时候,才能打开,里面就有斩杀魏延的计策。’现在应该拿出来看看了。” 于是他拿出锦囊,拆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等和魏延对阵时,在马上才能打开。” 姜维大喜,说:“既然丞相有这样的交代,长史您先收好。我先带兵出城,摆好阵势,您随后就来。”
姜维披挂整齐,手持长枪,带领三千士兵,打开城门,一起冲了出去,战鼓声响彻天地,蜀军摆好了阵势。姜维挺枪立马站在门旗下面,高声大骂:“反贼魏延!丞相可没有亏待过你,你今天为什么要造反?” 魏延横刀勒马说道:“伯约,这和你没关系。叫杨仪出来。” 杨仪躲在门旗后面,拆开锦囊看了之后,心中有了主意。他很高兴,骑着马缓缓走出,站在阵前,手指着魏延笑着说:“丞相在世的时候,就知道你日后肯定会造反,让我有所防备,今天果然应验了。你要是敢在马上连喊三声‘谁敢杀我’,那才是真的大丈夫,我就把汉中城池献给你。” 魏延大笑道:“杨仪你这个匹夫听好了:要是孔明还活着,我还会怕他三分;现在他已经死了,天下还有谁能敌得过我?别说连喊三声,就算喊三万声,又有什么难的?” 于是他提刀扣紧缰绳,在马上大喊:“谁敢杀我?” 这一声还没喊完,脑后突然有一个人厉声回应:“我敢杀你!” 手起刀落,魏延就被斩于马下。众人都惊呆了。斩杀魏延的人,正是马岱。原来,孔明临终的时候,给马岱传授了一条密计,只等魏延喊出这句话时,就出其不意地斩杀他。当天,杨仪看完锦囊里的计策,就知道马岱早已埋伏好了,所以才按照计策行事,果然成功杀了魏延。后人写诗赞叹道:
诸葛丞相早就看透了魏延,预知他日后会在西川造反。
锦囊里的妙计让人难以预料,却在阵前成功发挥了作用。
董允还没赶到南郑,马岱就已经斩杀了魏延,然后和姜维的军队会合。杨仪写好表章,连夜派人奏明后主。后主下旨说:“既然已经查明魏延的罪行,念在他以前立有战功,赐给他棺椁安葬。”
杨仪等人护送着孔明的灵柩回到成都,后主率领文武百官,全都身着孝服,出城二十里迎接。后主放声大哭,上至公卿大夫,下到山林百姓,男女老幼,没有一个不悲痛哭泣的,哀声震天动地。后主命令将灵柩抬入城中,停放在丞相府中。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守孝居丧。
后主回到朝堂,杨仪自己绑着自己来请罪。后主让近臣为他解开绑绳,说:“如果不是你能遵照丞相的遗命,灵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魏延又怎么能被消灭?国家大事能够保全,都是你的功劳啊。” 于是加封杨仪为中军师。马岱有讨伐叛逆的功劳,后主就把魏延的爵位赐给了他。杨仪呈上孔明的遗表。后主看完后,大哭一场,下旨选择墓地安葬。费祎上奏说:“丞相临终前,吩咐葬在定军山,不用建造围墙、不用砖石,也不需要任何祭祀物品。” 后主听从了他的建议。在当年十月选择吉日,后主亲自送灵柩到定军山安葬。之后,后主下诏书进行祭祀,给诸葛亮追封谥号为忠武侯,还下令在沔阳建造庙宇,以便四季祭祀。后来杜甫写诗道:
丞相的祠堂到哪里去寻找?在锦官城(今成都)外,柏树长得郁郁葱葱。
台阶上的绿草独自呈现出春色,树叶间的黄鹂徒然发出悦耳的叫声。
刘备多次拜访诸葛亮,共商统一天下的大计,诸葛亮辅佐两朝,竭尽忠心。
可惜出师还没有取得胜利,自己却先去世了,常常让英雄们为此泪满衣襟。
杜甫还写过一首诗:
诸葛亮的大名在天地间流传,他作为后世敬仰的大臣,遗像庄重肃穆。
为了实现三国鼎立的局面,他精心筹划,他就像高翔在云霄的鸾凤一样出众。
他的才能与伊尹、吕尚不相上下,指挥军事镇定从容,萧何、曹参都比不上他。
只是汉朝国运衰落难以复兴,他志向坚定,却因军务操劳而牺牲。
后主回到成都后,突然有近臣上奏说:“边境传来消息,东吴派全琮率领几万兵马,驻扎在巴丘边界,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意图。” 后主惊慌地说:“丞相刚刚去世,东吴难道要背弃盟约,侵犯我们的边界吗?这可怎么办才好?” 蒋琬上奏说:“臣敢担保让王平、张嶷率领几万兵马驻扎在永安,以防万一。陛下再派一个人去东吴报丧,顺便探探他们的动静。” 后主说:“需要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当使者。” 这时,有一个人应声站出来说:“微臣愿意前往。” 众人一看,是南阳安众人,名叫宗预,字德艳,担任参军、右中郎将的官职。后主很高兴,立即命令宗预前往东吴报丧,同时探听虚实。
宗预领命后,直接前往金陵,进宫拜见吴主孙权。行礼完毕后,他看到孙权身边的人都穿着白色的丧服。孙权脸色一沉,说道:“吴、蜀两国已经结为一家,你们的君主为什么还要增加白帝城的守军呢?” 宗预回答说:“我认为东吴在巴丘增加戍守的兵力,蜀国在白帝城增派防守,都是形势所迫,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,没什么好互相质问的。” 孙权笑着说:“你和邓芝一样出色。” 接着他对宗预说:“我听说诸葛丞相去世的消息后,每天都伤心流泪,还让大臣们全都穿上孝服。我担心魏国人会趁着蜀国办丧事的时候攻打你们,所以在巴丘增派了一万守兵,作为救援,没有其他的意思。” 宗预磕头拜谢。孙权又说:“我既然已经和蜀国结盟,怎么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呢?” 宗预说:“天子因为丞相刚刚去世,特地派我来报丧。” 孙权于是拿出一支金鈚箭,折断后发誓说:“我要是违背之前的盟约,子孙断绝!” 他又派使者带着香帛、奠仪等物品,前往蜀国进行祭祀。
宗预拜别吴主,和东吴的使者一起回到成都,进宫拜见后主,上奏说:“吴主因为丞相去世,也伤心流泪,还让群臣都穿上孝服。他们在巴丘增兵,是担心魏国人乘虚而入,并没有其他的不良意图。现在吴主已经折箭发誓,不会背弃盟约。” 后主听了非常高兴,重重地赏赐了宗预,还优厚地款待了东吴的使者,让他们回去了。之后,后主按照孔明的遗言,加封蒋琬为丞相、大将军,总领尚书事务;加封费祎为尚书令,协同处理丞相事务;加封吴懿为车骑将军,授予符节,督领汉中;姜维被封为辅汉将军、平襄侯,总督各处兵马,和吴懿一起出兵驻扎在汉中,以防备魏兵。其他的将领和官员,都依旧担任原来的职务。
杨仪自认为自己的资历比蒋琬老,但是职位却在蒋琬之下;而且他自恃功劳大,却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,心里很是不满,嘴里常常抱怨。他对费祎说:“以前丞相刚去世的时候,我要是带着全军投降魏国,哪会像现在这样默默无闻!” 费祎把他的这番话写进表章,秘密奏明后主。后主听后大怒,下令将杨仪关进监狱审问,想要斩杀他。蒋琬上奏说:“杨仪虽然有罪,但之前跟随丞相立下了不少功劳,不能斩杀,应该把他贬为平民。” 后主听从了蒋琬的建议,于是把杨仪贬到汉嘉郡做普通百姓。杨仪感到羞愧难当,最后自刎而死。
蜀汉建兴十三年,这一年是魏国曹睿的青龙三年,东吴孙权的嘉禾四年,三国都没有兴兵打仗。
只说魏主曹睿封司马懿为太尉,让他总督军马,镇守各个边境。司马懿拜谢后,回到洛阳。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,建造宫殿;又在洛阳修建朝阳殿、太极殿,筑起总章观,这些建筑都高达十丈;还建造了崇华殿、青霄阁、凤凰楼、九龙池,命令博士马钧负责监造,这些建筑极其华丽:梁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,屋瓦是碧色的,砖石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光辉耀眼。他挑选了天下三万多能工巧匠,又征调三十多万民夫,日夜赶工建造。百姓们疲惫不堪,怨声载道。曹睿又下旨要在芳林园大兴土木,还让公卿大臣们都去园里背土种树。司徒董寻上表直言劝谏:
自建安年间以来,百姓们在战争中死亡,有的家庭甚至全家死绝;就算有幸存的人,也大多是孤寡老人和弱小的孩子。现在如果觉得宫室狭小,想要扩建,也应该选择合适的时机,不能妨碍农事,更何况是建造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呢?陛下您尊重群臣,给他们戴上官帽,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,让他们乘坐华丽的车子,就是为了让他们和普通百姓有所区别。现在却又让他们去背木担土,弄得浑身泥土,这会损害国家的威望,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,实在是不应该。孔子说:“君主按照礼节任用臣子,臣子忠心侍奉君主。” 如果君臣之间没有忠诚和礼节,国家怎么能安稳存在呢?我知道这话一说出来肯定会招来杀身之祸,但我就像牛身上的一根毛,活着对国家没什么用处,死了也没什么损失。我流着泪写下这些话,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我有八个儿子,我死之后,就要麻烦陛下照顾了。
董寻上表后,曹睿看了表章,愤怒地说:“董寻难道不怕死吗?” 左右大臣奏请将他斩首。曹睿说:“这个人向来忠义,暂且把他贬为平民。再有敢胡乱进言的,一定斩首!” 当时,太子舍人张茂,字彦材,也上表直言劝谏。曹睿下令将他斩首。
当天,曹睿召见马钧,问道:“朕建造这些高台峻阁,是想和神仙往来,求取长生不老的方法。你有什么想法?” 马钧上奏说:“汉朝的二十四位皇帝中,只有汉武帝在位时间最长,寿命也很高,大概是因为他服用了天上的日精月华之气。他曾经在长安宫中建造柏梁台,台上立了一个铜人,铜人手里捧着一个盘子,名叫‘承露盘’。这个盘子能接住三更时北斗星降下的露水,这露水叫做‘天浆’,也叫‘甘露’。用美玉磨成粉末,和这种露水调和后服用,就可以返老还童。” 曹睿听后十分高兴,说:“你现在就带人连夜赶到长安,把铜人拆下来,移到芳林园里。”
马钧领命,带领一万人来到长安,让人在柏梁台周围搭起木架。不一会儿,五千人就拉着绳索,围绕着木架往上攀爬。那柏梁台高二十丈,铜柱周长十围。马钧先让人拆铜人。众人一起用力,把铜人拆了下来,却发现铜人眼中竟然潸然泪下,众人都大吃一惊。突然,台边刮起一阵狂风,飞沙走石,如同骤雨一般。接着一声巨响,就好像天崩地裂一样,柏梁台倾倒,铜柱也倒下了,压死了一千多人。
马钧带着铜人和金盘回到洛阳,进宫拜见魏主,献上铜人和承露盘。曹睿问:“铜柱在哪里?” 马钧上奏说:“铜柱重达百万斤,实在无法运到这里。” 曹睿就下令把铜柱打碎,运到洛阳,铸成了两个铜人,称为 “翁仲”,放置在司马门外;又铸造了铜龙、铜凤各一个:铜龙高四丈,铜凤高三丈多,立在宫殿前面。还在上林苑中种植奇花异木,蓄养珍禽怪兽。少傅杨阜上表劝谏说:
臣听说尧帝崇尚简陋的茅屋,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;大禹住的宫室也很简陋,天下百姓都生活安乐。到了殷商和周朝,有的殿堂不过三尺高,规模也不过九筵罢了。古代的圣明帝王,没有谁会把宫室建造得极其高大华丽,从而耗费百姓的财力。夏桀建造璇室、象廊,商纣王建造倾宫、鹿台,结果都丢了江山;楚灵王建造章华台,自己也遭受了灾祸;秦始皇建造阿房宫,祸事殃及他的儿子,天下人纷纷反叛,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。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,只为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,没有不灭亡的。陛下应当以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为榜样,以夏桀、商纣王、楚灵王、秦始皇为警戒。而现在您却贪图安逸,只知道装饰宫殿楼台,这样必然会有危亡的灾祸。君主就像人的头脑,臣子就像人的四肢,国家存亡是一个整体,得失与共。臣虽然才能平庸又胆小怯懦,但怎敢忘记谏臣的职责呢?如果言语不恳切,就不足以让陛下警醒。臣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,恭恭敬敬地等待陛下的严惩。
杨阜的表章呈上后,曹睿根本不理会,只是催促马钧赶紧建造高台,安置铜人和承露盘。又下旨广泛挑选天下美女,送入芳林园。众多官员纷纷上表劝谏,曹睿一概不听。
曹睿的皇后毛氏,是河内人。早年曹睿还是平原王的时候,他们夫妻二人十分恩爱。曹睿即位后,就立毛氏为皇后。后来曹睿宠爱郭夫人,毛皇后渐渐失宠。郭夫人长得漂亮又聪慧,曹睿非常宠爱她,每天都和她寻欢作乐,一个多月都不出宫。这一年春天三月,芳林园里百花盛开,曹睿和郭夫人到园里赏花饮酒。郭夫人说:“为什么不请皇后一起来玩乐呢?” 曹睿说:“要是她在,我连一滴水都喝不下去。” 于是他传谕宫女,不许让毛皇后知道这件事。毛皇后见曹睿一个多月都没进正宫,这天就带着十几个宫女,来到翠花楼消遣。忽然听到外面乐声嘹亮,她就问道:“是哪里在奏乐?” 一个宫官回答说:“是圣上和郭夫人在御花园里赏花饮酒。” 毛皇后听了,心里十分烦恼,便回宫休息了。
第二天,毛皇后坐着小车出宫游玩,正好在曲廊遇到了曹睿,她笑着说:“陛下昨天在北园游玩,一定很开心吧。” 曹睿听后大怒,立刻命令把昨天侍奉的人都抓来,呵斥道:“昨天在北园游玩,朕禁止身边的人让毛皇后知道,你们为什么又泄露出去?” 他喝令宫官把这些侍奉的人全部斩首。毛皇后大惊失色,赶紧乘车回宫。曹睿随即下诏书赐毛皇后死,然后立郭夫人为皇后。朝中大臣没有谁敢劝谏。
忽然有一天,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,报告说辽东公孙渊造反,他自称为燕王,改年号为绍汉元年,还建造宫殿,设立官职,兴兵入侵,搅得北方动荡不安。曹睿大惊失色,立刻召集文武大臣,商议起兵平定公孙渊的计策。这正是:刚刚让百姓为建造宫殿劳累,又看到战火在边境燃起。
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办法抵御公孙渊,且看下文分解。
后主刘禅在成都,寝食难安,坐立不安。夜里他做了一个梦,梦见成都的锦屏山崩塌了。刘禅惊醒后,一直坐到天亮,然后召集文武大臣,入朝为他解梦。谯周说:“臣昨晚观察天象,看到一颗红色的星星,光芒闪烁还带着棱角,从东北方向落到西南方向,这预示着丞相会有大难。如今陛下梦到山崩,正好应了这个征兆。” 后主听后更加惊恐害怕。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说李福到了。后主急忙召见他询问情况,李福磕头哭泣着上奏说:“丞相已经去世了!” 接着,他把丞相临终前说的话详细讲述了一遍。后主听后,大哭道:“老天这是要亡我啊!” 说完便哭倒在龙床之上。侍臣们赶忙将他扶入后宫。吴太后听说此事后,也放声大哭起来。众多官员没有不悲痛的,百姓们也个个流泪哭泣。后主接连几天都沉浸在悲伤之中,无法上朝理政。突然又有人报告:“魏延上表奏称杨仪造反。” 群臣都十分震惊,进宫向后主启奏此事。当时吴太后也在宫中。后主听了奏报,大惊失色,命令近臣宣读魏延的表章。表章大致内容是:
征西大将军、南郑侯臣魏延,诚惶诚恐,磕头上奏:杨仪自从掌握兵权后,就率领众人造反,还劫持了丞相的灵柩,企图引敌人进入境内。臣先烧绝了栈道,派兵防守。特此奏明。
读完表章,后主说:“魏延是一员勇将,足以抵御杨仪等人,可他为什么要烧绝栈道呢?” 吴太后说:“我曾听先帝说过:‘孔明看出魏延脑后有反骨,每次都想杀了他,只是因为爱惜他的勇猛,所以暂且留用。’现在他奏称杨仪等人造反,不能轻易相信。杨仪是个文人,丞相把长史的重任交给他,想必他是有可用之处的。今天要是只听魏延这一面之词,杨仪等人肯定会投降魏国。这件事必须深思熟虑,从长计议,不能草率行事。”
众官员正在商议时,突然又有人报告:“长史杨仪有紧急表章送到。” 近臣拆开表章宣读:
长史、绥军将军臣杨仪,诚惶诚恐,磕头谨表:丞相临终前,把大事托付给臣,臣按照旧制处理,不敢有任何更改,让魏延负责断后,姜维在他之后。如今魏延不遵从丞相的遗命,擅自带领本部人马,抢先进入汉中,放火烧断栈道,还想劫持丞相的灵车,图谋不轨。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臣特此飞速上奏告知陛下。
太后听完后,问道:“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?” 蒋琬上奏说:“依臣之见,杨仪这个人虽然性格急躁,容不得他人,但在筹度粮草、参与军事谋划方面,跟随丞相办事多年。如今丞相临终前把大事交给他,他绝不是会造反的人。魏延平日里倚仗自己的功劳,追求高位,别人都对他有所避让。只有杨仪不迁就他,魏延因此怀恨在心。现在看到杨仪总领兵权,心中不服,所以才烧了栈道,截断我们的归路,还诬陷上奏,想要陷害杨仪。臣愿意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杨仪不会造反,但实在不敢担保魏延。” 董允也上奏说:“魏延自恃功劳高,心里常常有不满的情绪,还口出怨言。之前他之所以没有造反,是因为惧怕丞相。如今丞相刚去世,他趁机作乱,也是意料之中的事。而杨仪才能出众,做事敏捷通达,深受丞相重用,肯定不会背叛。” 后主说:“如果魏延真的造反了,我们该用什么计策抵御他呢?” 蒋琬说:“丞相一直对魏延有所怀疑,肯定给杨仪留下了计策。要是杨仪没有依仗,怎么能退回谷口呢?魏延肯定会中计的,陛下不必担忧。”
没过多久,魏延又有表章送到,再次控告杨仪造反。后主正在看表章的时候,杨仪的表章也到了,奏称魏延造反。两人接连上表,各执一词。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费祎到了。后主召见他,费祎详细地奏明了魏延造反的情况。后主说:“既然这样,那就先让董允拿着符节去调解劝解,用好话安抚他们。” 董允领命而去。
魏延烧断栈道后,把军队驻扎在南谷,守住隘口,自以为得计。没想到杨仪、姜维连夜带兵抄到了南谷后面。杨仪担心汉中会有闪失,就命令先锋何平带领三千士兵先行出发。自己则和姜维等人护送着灵柩,朝着汉中方向前进。
何平带兵直接来到南谷后面,擂起战鼓,大声呐喊。侦察兵飞快地跑去报告魏延:“杨仪派先锋何平,从槎山小路抄过来挑战了。” 魏延听后大怒,急忙披挂整齐,上马提刀,带兵迎敌。双方摆开阵势,何平骑马来到阵前,大骂道:“反贼魏延在哪里?” 魏延也骂道:“你帮着杨仪造反,还敢骂我?” 何平大声斥责道:“丞相刚刚去世,尸骨未寒,你怎么敢造反?” 他扬起马鞭,指着川兵说:“你们这些军士,都是西川人,川中还有你们的父母妻儿、兄弟亲朋。丞相在世的时候,可没有亏待过你们。现在你们不能帮助反贼,应该各自回家,听候赏赐。” 众士兵听了这话,大喊一声,大半都散去了。魏延见状大怒,挥刀催马,直取何平;何平挺枪迎战。两人没打几个回合,何平假装战败逃走,魏延在后面紧追不舍。这时,众军一起放箭,魏延只好拨转马头往回走。他看到士兵们纷纷溃散,更加恼怒,拍马追上去,杀了几个人,但还是阻止不了士兵们逃离。只有马岱带领的三百人没有动,魏延对马岱说:“你是真心帮我,等事情成功了,我一定不会亏待你。” 于是,他和马岱一起追杀何平。何平则带兵飞速逃走了。
魏延收拢残余的士兵,和马岱商量说:“我们投降魏国,你觉得怎么样?” 马岱说:“将军您这话,可太不明智了。大丈夫为什么不自己图谋霸业,却要轻易向别人屈膝呢?我看将军您智勇双全,两川之地,有谁能抵挡您?我发誓和将军一起,先拿下汉中,然后进攻西川。” 魏延听了非常高兴,于是和马岱一起带兵直奔南郑。
姜维在南郑城上,看到魏延、马岱耀武扬威地蜂拥而来,急忙下令拉起吊桥。魏延和马岱大声喊道:“快投降!” 姜维让人请杨仪来商议,说:“魏延勇猛,再加上马岱相助,虽然他们人数不多,但我们用什么办法才能击退他们呢?” 杨仪说:“丞相临终前,给了我一个锦囊,叮嘱说:‘如果魏延造反,在战场上对阵的时候,才能打开,里面就有斩杀魏延的计策。’现在应该拿出来看看了。” 于是他拿出锦囊,拆开一看,上面写着:“等和魏延对阵时,在马上才能打开。” 姜维大喜,说:“既然丞相有这样的交代,长史您先收好。我先带兵出城,摆好阵势,您随后就来。”
姜维披挂整齐,手持长枪,带领三千士兵,打开城门,一起冲了出去,战鼓声响彻天地,蜀军摆好了阵势。姜维挺枪立马站在门旗下面,高声大骂:“反贼魏延!丞相可没有亏待过你,你今天为什么要造反?” 魏延横刀勒马说道:“伯约,这和你没关系。叫杨仪出来。” 杨仪躲在门旗后面,拆开锦囊看了之后,心中有了主意。他很高兴,骑着马缓缓走出,站在阵前,手指着魏延笑着说:“丞相在世的时候,就知道你日后肯定会造反,让我有所防备,今天果然应验了。你要是敢在马上连喊三声‘谁敢杀我’,那才是真的大丈夫,我就把汉中城池献给你。” 魏延大笑道:“杨仪你这个匹夫听好了:要是孔明还活着,我还会怕他三分;现在他已经死了,天下还有谁能敌得过我?别说连喊三声,就算喊三万声,又有什么难的?” 于是他提刀扣紧缰绳,在马上大喊:“谁敢杀我?” 这一声还没喊完,脑后突然有一个人厉声回应:“我敢杀你!” 手起刀落,魏延就被斩于马下。众人都惊呆了。斩杀魏延的人,正是马岱。原来,孔明临终的时候,给马岱传授了一条密计,只等魏延喊出这句话时,就出其不意地斩杀他。当天,杨仪看完锦囊里的计策,就知道马岱早已埋伏好了,所以才按照计策行事,果然成功杀了魏延。后人写诗赞叹道:
诸葛丞相早就看透了魏延,预知他日后会在西川造反。
锦囊里的妙计让人难以预料,却在阵前成功发挥了作用。
董允还没赶到南郑,马岱就已经斩杀了魏延,然后和姜维的军队会合。杨仪写好表章,连夜派人奏明后主。后主下旨说:“既然已经查明魏延的罪行,念在他以前立有战功,赐给他棺椁安葬。”
杨仪等人护送着孔明的灵柩回到成都,后主率领文武百官,全都身着孝服,出城二十里迎接。后主放声大哭,上至公卿大夫,下到山林百姓,男女老幼,没有一个不悲痛哭泣的,哀声震天动地。后主命令将灵柩抬入城中,停放在丞相府中。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守孝居丧。
后主回到朝堂,杨仪自己绑着自己来请罪。后主让近臣为他解开绑绳,说:“如果不是你能遵照丞相的遗命,灵柩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魏延又怎么能被消灭?国家大事能够保全,都是你的功劳啊。” 于是加封杨仪为中军师。马岱有讨伐叛逆的功劳,后主就把魏延的爵位赐给了他。杨仪呈上孔明的遗表。后主看完后,大哭一场,下旨选择墓地安葬。费祎上奏说:“丞相临终前,吩咐葬在定军山,不用建造围墙、不用砖石,也不需要任何祭祀物品。” 后主听从了他的建议。在当年十月选择吉日,后主亲自送灵柩到定军山安葬。之后,后主下诏书进行祭祀,给诸葛亮追封谥号为忠武侯,还下令在沔阳建造庙宇,以便四季祭祀。后来杜甫写诗道:
丞相的祠堂到哪里去寻找?在锦官城(今成都)外,柏树长得郁郁葱葱。
台阶上的绿草独自呈现出春色,树叶间的黄鹂徒然发出悦耳的叫声。
刘备多次拜访诸葛亮,共商统一天下的大计,诸葛亮辅佐两朝,竭尽忠心。
可惜出师还没有取得胜利,自己却先去世了,常常让英雄们为此泪满衣襟。
杜甫还写过一首诗:
诸葛亮的大名在天地间流传,他作为后世敬仰的大臣,遗像庄重肃穆。
为了实现三国鼎立的局面,他精心筹划,他就像高翔在云霄的鸾凤一样出众。
他的才能与伊尹、吕尚不相上下,指挥军事镇定从容,萧何、曹参都比不上他。
只是汉朝国运衰落难以复兴,他志向坚定,却因军务操劳而牺牲。
后主回到成都后,突然有近臣上奏说:“边境传来消息,东吴派全琮率领几万兵马,驻扎在巴丘边界,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意图。” 后主惊慌地说:“丞相刚刚去世,东吴难道要背弃盟约,侵犯我们的边界吗?这可怎么办才好?” 蒋琬上奏说:“臣敢担保让王平、张嶷率领几万兵马驻扎在永安,以防万一。陛下再派一个人去东吴报丧,顺便探探他们的动静。” 后主说:“需要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去当使者。” 这时,有一个人应声站出来说:“微臣愿意前往。” 众人一看,是南阳安众人,名叫宗预,字德艳,担任参军、右中郎将的官职。后主很高兴,立即命令宗预前往东吴报丧,同时探听虚实。
宗预领命后,直接前往金陵,进宫拜见吴主孙权。行礼完毕后,他看到孙权身边的人都穿着白色的丧服。孙权脸色一沉,说道:“吴、蜀两国已经结为一家,你们的君主为什么还要增加白帝城的守军呢?” 宗预回答说:“我认为东吴在巴丘增加戍守的兵力,蜀国在白帝城增派防守,都是形势所迫,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,没什么好互相质问的。” 孙权笑着说:“你和邓芝一样出色。” 接着他对宗预说:“我听说诸葛丞相去世的消息后,每天都伤心流泪,还让大臣们全都穿上孝服。我担心魏国人会趁着蜀国办丧事的时候攻打你们,所以在巴丘增派了一万守兵,作为救援,没有其他的意思。” 宗预磕头拜谢。孙权又说:“我既然已经和蜀国结盟,怎么会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呢?” 宗预说:“天子因为丞相刚刚去世,特地派我来报丧。” 孙权于是拿出一支金鈚箭,折断后发誓说:“我要是违背之前的盟约,子孙断绝!” 他又派使者带着香帛、奠仪等物品,前往蜀国进行祭祀。
宗预拜别吴主,和东吴的使者一起回到成都,进宫拜见后主,上奏说:“吴主因为丞相去世,也伤心流泪,还让群臣都穿上孝服。他们在巴丘增兵,是担心魏国人乘虚而入,并没有其他的不良意图。现在吴主已经折箭发誓,不会背弃盟约。” 后主听了非常高兴,重重地赏赐了宗预,还优厚地款待了东吴的使者,让他们回去了。之后,后主按照孔明的遗言,加封蒋琬为丞相、大将军,总领尚书事务;加封费祎为尚书令,协同处理丞相事务;加封吴懿为车骑将军,授予符节,督领汉中;姜维被封为辅汉将军、平襄侯,总督各处兵马,和吴懿一起出兵驻扎在汉中,以防备魏兵。其他的将领和官员,都依旧担任原来的职务。
杨仪自认为自己的资历比蒋琬老,但是职位却在蒋琬之下;而且他自恃功劳大,却没有得到丰厚的赏赐,心里很是不满,嘴里常常抱怨。他对费祎说:“以前丞相刚去世的时候,我要是带着全军投降魏国,哪会像现在这样默默无闻!” 费祎把他的这番话写进表章,秘密奏明后主。后主听后大怒,下令将杨仪关进监狱审问,想要斩杀他。蒋琬上奏说:“杨仪虽然有罪,但之前跟随丞相立下了不少功劳,不能斩杀,应该把他贬为平民。” 后主听从了蒋琬的建议,于是把杨仪贬到汉嘉郡做普通百姓。杨仪感到羞愧难当,最后自刎而死。
蜀汉建兴十三年,这一年是魏国曹睿的青龙三年,东吴孙权的嘉禾四年,三国都没有兴兵打仗。
只说魏主曹睿封司马懿为太尉,让他总督军马,镇守各个边境。司马懿拜谢后,回到洛阳。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,建造宫殿;又在洛阳修建朝阳殿、太极殿,筑起总章观,这些建筑都高达十丈;还建造了崇华殿、青霄阁、凤凰楼、九龙池,命令博士马钧负责监造,这些建筑极其华丽:梁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,屋瓦是碧色的,砖石是金色的,在阳光下光辉耀眼。他挑选了天下三万多能工巧匠,又征调三十多万民夫,日夜赶工建造。百姓们疲惫不堪,怨声载道。曹睿又下旨要在芳林园大兴土木,还让公卿大臣们都去园里背土种树。司徒董寻上表直言劝谏:
自建安年间以来,百姓们在战争中死亡,有的家庭甚至全家死绝;就算有幸存的人,也大多是孤寡老人和弱小的孩子。现在如果觉得宫室狭小,想要扩建,也应该选择合适的时机,不能妨碍农事,更何况是建造这些没有实际用处的东西呢?陛下您尊重群臣,给他们戴上官帽,穿上绣有花纹的衣服,让他们乘坐华丽的车子,就是为了让他们和普通百姓有所区别。现在却又让他们去背木担土,弄得浑身泥土,这会损害国家的威望,去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,实在是不应该。孔子说:“君主按照礼节任用臣子,臣子忠心侍奉君主。” 如果君臣之间没有忠诚和礼节,国家怎么能安稳存在呢?我知道这话一说出来肯定会招来杀身之祸,但我就像牛身上的一根毛,活着对国家没什么用处,死了也没什么损失。我流着泪写下这些话,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。我有八个儿子,我死之后,就要麻烦陛下照顾了。
董寻上表后,曹睿看了表章,愤怒地说:“董寻难道不怕死吗?” 左右大臣奏请将他斩首。曹睿说:“这个人向来忠义,暂且把他贬为平民。再有敢胡乱进言的,一定斩首!” 当时,太子舍人张茂,字彦材,也上表直言劝谏。曹睿下令将他斩首。
当天,曹睿召见马钧,问道:“朕建造这些高台峻阁,是想和神仙往来,求取长生不老的方法。你有什么想法?” 马钧上奏说:“汉朝的二十四位皇帝中,只有汉武帝在位时间最长,寿命也很高,大概是因为他服用了天上的日精月华之气。他曾经在长安宫中建造柏梁台,台上立了一个铜人,铜人手里捧着一个盘子,名叫‘承露盘’。这个盘子能接住三更时北斗星降下的露水,这露水叫做‘天浆’,也叫‘甘露’。用美玉磨成粉末,和这种露水调和后服用,就可以返老还童。” 曹睿听后十分高兴,说:“你现在就带人连夜赶到长安,把铜人拆下来,移到芳林园里。”
马钧领命,带领一万人来到长安,让人在柏梁台周围搭起木架。不一会儿,五千人就拉着绳索,围绕着木架往上攀爬。那柏梁台高二十丈,铜柱周长十围。马钧先让人拆铜人。众人一起用力,把铜人拆了下来,却发现铜人眼中竟然潸然泪下,众人都大吃一惊。突然,台边刮起一阵狂风,飞沙走石,如同骤雨一般。接着一声巨响,就好像天崩地裂一样,柏梁台倾倒,铜柱也倒下了,压死了一千多人。
马钧带着铜人和金盘回到洛阳,进宫拜见魏主,献上铜人和承露盘。曹睿问:“铜柱在哪里?” 马钧上奏说:“铜柱重达百万斤,实在无法运到这里。” 曹睿就下令把铜柱打碎,运到洛阳,铸成了两个铜人,称为 “翁仲”,放置在司马门外;又铸造了铜龙、铜凤各一个:铜龙高四丈,铜凤高三丈多,立在宫殿前面。还在上林苑中种植奇花异木,蓄养珍禽怪兽。少傅杨阜上表劝谏说:
臣听说尧帝崇尚简陋的茅屋,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;大禹住的宫室也很简陋,天下百姓都生活安乐。到了殷商和周朝,有的殿堂不过三尺高,规模也不过九筵罢了。古代的圣明帝王,没有谁会把宫室建造得极其高大华丽,从而耗费百姓的财力。夏桀建造璇室、象廊,商纣王建造倾宫、鹿台,结果都丢了江山;楚灵王建造章华台,自己也遭受了灾祸;秦始皇建造阿房宫,祸事殃及他的儿子,天下人纷纷反叛,秦朝传到二世就灭亡了。不考虑百姓的承受能力,只为满足自己的耳目之欲,没有不灭亡的。陛下应当以尧、舜、禹、汤、周文王、周武王为榜样,以夏桀、商纣王、楚灵王、秦始皇为警戒。而现在您却贪图安逸,只知道装饰宫殿楼台,这样必然会有危亡的灾祸。君主就像人的头脑,臣子就像人的四肢,国家存亡是一个整体,得失与共。臣虽然才能平庸又胆小怯懦,但怎敢忘记谏臣的职责呢?如果言语不恳切,就不足以让陛下警醒。臣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,恭恭敬敬地等待陛下的严惩。
杨阜的表章呈上后,曹睿根本不理会,只是催促马钧赶紧建造高台,安置铜人和承露盘。又下旨广泛挑选天下美女,送入芳林园。众多官员纷纷上表劝谏,曹睿一概不听。
曹睿的皇后毛氏,是河内人。早年曹睿还是平原王的时候,他们夫妻二人十分恩爱。曹睿即位后,就立毛氏为皇后。后来曹睿宠爱郭夫人,毛皇后渐渐失宠。郭夫人长得漂亮又聪慧,曹睿非常宠爱她,每天都和她寻欢作乐,一个多月都不出宫。这一年春天三月,芳林园里百花盛开,曹睿和郭夫人到园里赏花饮酒。郭夫人说:“为什么不请皇后一起来玩乐呢?” 曹睿说:“要是她在,我连一滴水都喝不下去。” 于是他传谕宫女,不许让毛皇后知道这件事。毛皇后见曹睿一个多月都没进正宫,这天就带着十几个宫女,来到翠花楼消遣。忽然听到外面乐声嘹亮,她就问道:“是哪里在奏乐?” 一个宫官回答说:“是圣上和郭夫人在御花园里赏花饮酒。” 毛皇后听了,心里十分烦恼,便回宫休息了。
第二天,毛皇后坐着小车出宫游玩,正好在曲廊遇到了曹睿,她笑着说:“陛下昨天在北园游玩,一定很开心吧。” 曹睿听后大怒,立刻命令把昨天侍奉的人都抓来,呵斥道:“昨天在北园游玩,朕禁止身边的人让毛皇后知道,你们为什么又泄露出去?” 他喝令宫官把这些侍奉的人全部斩首。毛皇后大惊失色,赶紧乘车回宫。曹睿随即下诏书赐毛皇后死,然后立郭夫人为皇后。朝中大臣没有谁敢劝谏。
忽然有一天,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,报告说辽东公孙渊造反,他自称为燕王,改年号为绍汉元年,还建造宫殿,设立官职,兴兵入侵,搅得北方动荡不安。曹睿大惊失色,立刻召集文武大臣,商议起兵平定公孙渊的计策。这正是:刚刚让百姓为建造宫殿劳累,又看到战火在边境燃起。
不知道他们要用什么办法抵御公孙渊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