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吴主孙休闻司马炎已篡魏，知其必将伐吴，忧虑成疾，卧床不起，乃召丞相濮阳兴入宫中，令太子孙单出拜。吴主把兴臂，手指单而卒。兴出，与群臣商议，欲立太子孙单为君。左典军万彧曰：“单幼，不能专政，不若取乌程侯孙皓立之。”左将军张布亦曰：“皓才识明断，堪为帝王。”丞相濮阳兴不能决，入奏朱太后。太后曰：“吾寡妇人耳，安知社稷之事？卿等斟酌立之可也。”兴遂迎皓为君。
皓字元宗，大帝孙权太子孙和之子也。当年七月即皇帝位，改元为元兴元年，封太子孙单为豫章王，追谥父和为文皇帝，尊母何氏为太后，加丁奉为右大司马。次年改为甘露元年。
皓凶暴日甚，酷溺酒色，宠幸中常侍岑昬。濮阳兴、张布谏之，皓怒，斩二人，灭其三族。由是廷臣缄口，不敢再谏。又改宝鼎元年，以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时皓居武昌，扬州百姓泝流供给，甚苦之；又奢侈无度，公私匮乏。陆凯上疏谏曰：
今无灾而民命尽，无为而国财空，臣窃痛之。昔汉室既衰，三家鼎立。今曹、刘失道，皆为晋有，此目前之明验也。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。武昌土地险瘠，非王者之都。且童谣云：“宁饮建业水，不食武昌鱼；宁还建业死，不止武昌居。”此足明民心与天意也。今国无一年之蓄，有露根之渐；官吏为苛扰，莫之或恤。大帝时，后宫女不满百；景帝以来，乃有千数，此耗财之甚者也。又左右皆非其人，群党相挟，害忠隐贤，此皆蠹政病民者也。愿陛下省百役，罢苛扰，简出宫女，清选百官，则天悦民附而国安矣。
疏奏，皓不悦。又大兴土木，作昭明宫，令文武各官入山采木。
又召术士尚广，令筮蓍，问取天下之事。尚对曰：“陛下筮得吉兆：庚子岁，青盖当入洛阳。”皓大喜，谓中书丞华覈曰：“先帝纳卿之言，分头命将，沿江一带屯数百营，命老将丁奉总之。朕欲兼并汉土，以为蜀主复仇，当取何地为先？”覈谏曰：“今成都不守，社稷倾崩，司马炎必有吞吴之心。陛下宜修德以安吴民，乃为上计。若强动兵甲，正犹披麻救火，必致自焚也。愿陛下察之。”皓大怒曰：“朕欲乘时恢复旧业，汝出此不利之言！若不看汝旧臣之面，斩首号令！”叱武士推出殿门。华覈出朝叹曰：“可惜锦绣江山，不久属于他人矣！”遂隐居不出。于是皓令镇东将军陆抗部兵屯江口，以图襄阳。
早有消息报入洛阳，近臣奏知晋主司马炎。晋主闻陆抗寇襄阳，与众官商议。贾充出班奏曰：“臣闻吴国孙皓不修德政，专行无道。陛下可诏都督羊祜率兵拒之，俟其国中有变，乘势攻取，东吴反掌可得也。”炎大喜，即降诏遣使到襄阳，宣谕羊祜。
祜奉诏，整点军马，预备迎敌。自是羊祜镇守襄阳，甚得军民之心。吴有降而欲去者，皆听之。减戍逻之卒，用以垦田八百馀顷。其初到时，军无百日之粮；及至末年，军中有十年之积。祜在军，尝着轻裘，系宽带，不披铠甲，帐前侍卫者不过十馀人。
一日，部将入帐禀祜曰：“哨马来报：吴兵皆懈怠，可乘其无备而袭之，必获大胜。”祜笑曰：“汝众人小觑陆抗耶？此人足智多谋，日前吴主命之攻拔西陵，斩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，吾救之无及。此人为将，我等只可自守；候其内有变，方可图取。若不审时势而轻进，此取败之道也。”众将服其论，只自守疆界而已。
一日，羊祜引诸将打猎，正值陆抗亦出猎。羊祜下令：“我军不许过界。”众将得令，止于晋地打围，不犯吴境。陆抗望见，叹曰：“羊将军有纪律，不可犯也。”日晚各退。祜归至军中，察问所得禽兽，被吴人先射伤者皆送还。吴人皆悦，来报陆抗。抗召来人入，问曰：“汝主帅能饮酒否？”来人答曰：“必得佳酿，则饮之。”抗笑曰：“吾有斗酒，藏之久矣。今付与汝持去，拜上都督：此酒陆某亲酿自饮者，特奉一勺，以表昨日出猎之情。”来人领诺，携酒而去。左右问抗曰：“将军以酒与彼，有何主意？”抗曰：“彼既施德于我，我岂得无以酬之？”众皆愕然。
却说来人回见羊祜，以抗所问并奉酒事，一一陈告。祜笑曰：“彼亦知吾能饮乎？”遂命开壶取饮。部将陈元曰：“其中恐有奸诈，都督且宜慢饮。”祜笑曰：“抗非毒人者也，不必疑虑。”竟倾壶饮之。自是使人通问，常相往来。
一日，抗遣人候祜。祜问曰：“陆将军安否？”来人曰：“主帅卧病数日未出。”祜曰：“料彼之病，与我相同。吾已合成熟药在此，可送与服之。”来人持药回见抗。众将曰：“羊祜乃是吾敌也，此药必非良药。”抗曰：“岂有鸩人羊叔子哉！汝众人勿疑。”遂服之。次日病愈，众将皆拜贺。抗曰：“彼专以德，我专以暴，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。今宜各保疆界而已，无求细利。”众将领命。
忽报吴主遣使来到，抗接入问之，使曰：“天子传谕将军作急进兵，勿使晋人先入。”抗曰：“汝先回，吾随有疏章上奏。”使人辞去。抗即草疏，遣人赍到建业。近臣呈上，皓拆观其疏，疏中备言晋未可伐之状，且劝吴主修德慎罚，以安内为念，不当以黩武为事。吴主览毕，大怒曰：“朕闻抗在边境与敌人相通，今果然矣！”遂遣使罢其兵权，降为司马。却令左将军孙冀代领其军。群臣皆不敢谏。吴主皓自改元建衡。至凤凰元年，恣意妄为，穷兵屯戍，上下无不嗟怨。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皓无道，直言苦谏，皆被所杀。前后十馀年，杀忠臣四十馀人。皓出入常带铁骑五万，群臣恐怖，莫敢奈何。
却说羊祜闻陆抗罢兵，孙皓失德，见吴有可乘之机，乃作表，遣人往洛阳请伐吴。其略曰：
夫期运虽天所授，而功业必因人而成。今江淮之险不如剑阁，孙皓之暴过于刘禅；吴人之困甚于巴蜀，而大晋兵盛于往时。不于此际平一四海，而更阻兵相守，使天下困于征戍，经历盛衰，不可长久也。
司马炎观表大喜，便令兴师。贾充、荀勖、冯紞三人力言不可，炎因此不行。祜闻上不允其请，叹曰：“天下不如意事，十常八九。今天与不取，岂不大可惜哉！”
至咸宁四年，羊祜入朝，奏辞归乡养病。炎问曰：“卿有何安邦之策，以教寡人？”祜曰：“孙皓暴虐已甚，于今可不战而克。若皓不幸而殁，更立贤君，则吴非陛下所能得也。”炎大悟曰：“卿今便提兵往伐，若何？”祜曰：“臣年老多病，不堪当此任，陛下可选智勇之士可也。”遂辞炎而归。
是年十一月，羊祜病危，司马炎车驾亲临其家问安。炎至卧榻前，祜下泪曰：“臣万死不能报陛下也。”炎亦泣曰：“朕深恨不能用卿伐吴之策。今日谁可继卿之志？”祜含泪而言曰：“臣死矣，不敢不尽愚诚。右将军杜预可任，若伐吴，须当用之。”炎曰：“举善荐贤，乃美事也。卿何荐人于朝，即自焚奏稿，不令人知耶？”祜曰：“拜官公朝，谢恩私门，臣所不取也。”言讫而亡。炎大哭回宫，敕赠太傅、巨平侯。南州百姓闻羊祜死，罢市而哭。江南守边将士亦皆哭泣。襄阳人思祜存日常游于岘山，遂建庙立碑，四时祭之。往来人见其碑文者，无不流涕，故名为“堕泪碑”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晓日登临感晋臣，古碑零落岘山春。
松间残露频频滴，疑是当年堕泪人。
晋主以羊祜之言，拜杜预为镇南大将军，都督荆州事。杜预为人老成练达，好学不倦。最喜读左丘明《春秋传》，坐卧常自携，每出入，必使人持《左传》于马前，时人谓之“左传癖”。及奉晋主之命，在襄阳抚民养兵，准备伐吴。
此时吴国丁奉、陆抗皆死。吴主皓每宴群臣，皆令沉醉；又置黄门郎十人为纠弹官。宴罢之后，各奏过失，有犯者，或剥其面，或凿其眼。由是国人大惧。
晋益州刺史王濬上疏请伐吴。其疏曰：
孙皓荒淫凶逆，宜速征伐；若一旦皓死，更立贤主，则强敌也。臣造船七年，日有朽败。臣年七十，死亡无日。三者一乘，则难图矣。愿陛下无失事机。
晋主览疏，遂与群臣议曰：“王公之论，与羊都督暗合。朕意决矣。”侍中王浑奏曰：“臣闻孙皓欲北上，军伍已皆整备，声势正盛，难与争锋。更迟一年，以待其疲，方可成功。”晋主依其奏，乃降诏止兵莫动。退入后宫，与秘书丞张华围棋消遣。近臣奏：“边庭有表到。”晋主开视之，乃杜预表也。表略云：
往者羊祜不博谋于朝臣，而密与陛下计，故令朝臣多异同之议。凡事当以利害相校，度此举之利十有八九，而其害止于无功耳。自秋以来，讨贼之形颇露。今若中止，孙皓恐怖，徙都武昌，完修江南诸城，迁其居民，城不可攻，野无所掠，则明年之计亦无及矣。
晋主览表才罢，张华突然而起，推却棋枰，敛手奏曰：“陛下圣武，国富民强；吴主淫虐，民忧国敝。今若讨之，可不劳而定。愿勿以为疑。”晋主曰：“卿言洞见利害，朕复何疑。”即出升殿，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，引兵十万出江陵；镇东大将军、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，安东大将军王浑出横江，建威将军王戎出武昌，平南将军胡奋出夏口，各引兵五万，皆听预调用。又遣龙骧将军王濬、广武将军唐彬浮江东下，水陆兵二十馀万，战船数万艘。又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屯襄阳，节制诸路人马。
早有消息报入东吴。吴主皓大慌，急召丞相张悌、司徒何植、司空滕脩，计议退兵之策。悌奏曰：“可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，进兵江陵，迎敌杜预；骠骑将军孙歆进兵拒夏口等处军马。臣敢为军师，领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，引兵十万，出兵牛渚，接应诸路军马。”皓从之，遂令张悌引兵去了。
皓退入后宫，不安忧色。幸臣中常侍岑昬问其故，皓曰：“晋兵大至，诸路已有兵迎之。争奈王濬率兵数万，战船齐备，顺流而下，其锋甚锐，朕因此忧也。”昬曰：“臣有一计，令王濬之舟皆为齑粉矣。”皓大喜，遂问其计。岑昬奏曰：“江南多铁，可打连环索百馀条，长数百丈，每环重二三十斤，于沿江紧要去处横截之。再造铁锥数万，长丈馀，置于水中。若晋船乘风而来，逢锥则破，岂能渡江也？”皓大喜，传令拨匠工，于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，设立停当。
却说晋都督杜预兵出江陵，令牙将周旨：“引水手八百人，乘小舟暗渡长江，夜袭乐乡，多立旌旗于山林之处，日则放炮擂鼓，夜则各处举火。”旨领命，引众渡江，伏于巴山。次日，杜预领大军，水陆并进。前哨报道：“吴主遣伍延出陆路，陆景出水路，孙歆为先锋，三路来迎。”杜预引兵前进，孙歆船早到。两兵初交，杜预便退。歆引兵上岸，迤逦追时，不到二十里，一声炮响，四面晋兵大至。吴兵急回，杜预乘势掩杀，吴兵死者不计其数。孙歆奔到城边，周旨八百军混杂于中，就城上举火。歆大惊曰：“北来诸军乃飞渡江也？”急欲退时，被周旨大喝一声，斩于马下。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，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，上书：“晋镇南大将军杜预”。陆景大惊，欲上岸逃命，被晋将张尚马到斩之。伍延见各军皆败，乃弃城走，被伏兵捉住，缚见杜预。预曰：“留之无用。”叱令武士斩之。遂得江陵。
于是沅、湘一带，直抵广州诸郡，守令皆望风赍印而降。预令人持节安抚，秋毫无犯。遂进兵攻武昌，武昌亦降。杜预军威大振，遂大会诸将，共议取建业之策。胡奋曰：“百年之寇，未可尽服。方今春水泛涨，难以久住。可俟来春，更为大举。”预曰：“昔乐毅济西一战而并强齐。今兵威大振，如破竹之势，数节之后，皆迎刃而解，无复有着手处也。”遂驰檄约会诸将，一齐进兵，攻取建业。
时龙骧将军王濬率水兵顺流而下，前哨报说：“吴人造铁索，沿江横截；又以铁锥置于水中为准备。”濬大笑，遂造大筏数十方，上缚草为人，披甲执杖，立于周围，顺水放下。吴兵见之，以为活人，望风先走。暗锥着筏，尽提而去。又于筏上作大炬，长十馀丈，大十馀围，以麻油灌之，但遇铁索，燃炬烧之，须臾皆断。两路从大江而来，所到之处，无不克胜。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令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来迎晋兵。莹谓靓曰：“上流诸军不作提防，吾料晋军必至此，宜尽力以敌之。若幸得胜，江南自安。今渡江与战，不幸而败，则大事去矣。”靓曰：“公言是也。”言未毕，人报：“晋兵顺流而下，势不可当。”二人大惊，慌来见张悌商议。靓谓悌曰：“东吴危矣，何不遁去？”悌垂泣曰：“吴之将亡，贤愚共知。今若君臣皆降，无一人死于国难，不亦辱乎？”诸葛靓亦垂泣而去。张悌与沈莹挥兵抵敌，晋兵一齐围之。周旨首先杀入吴营。张悌独奋力搏战，死于乱军之中。沈莹被周旨所杀。吴兵四散败走。后人有诗赞张悌曰：
杜预巴山见大旗，江东张悌死忠时。
已拚王气南中尽，不忍偷生负所知。
却说晋兵克了牛渚，深入吴境，王濬遣人驰报捷音。晋主炎闻知大喜。贾充奏曰：“吾兵久劳于外，不服水土，必生疾病。宜召军还，再作后图。”张华曰：“今大兵已入其巢，吴人胆落，不出一月，孙皓必擒矣。若轻召还，前功尽废，诚可惜也。”晋主未及应，贾充叱华曰：“汝不省天时地利，欲妄邀功绩，困弊士卒，虽斩汝不足以谢天下。”炎曰：“此是朕意，华但与朕同耳，何必争辩？”忽报杜预驰表到。晋主视表，亦言宜急进兵之意。晋主遂不复疑，竟下征进之命。王濬等奉了晋主之命，水陆并进，风雷鼓动，吴人望旗而降。
吴主皓闻之，大惊失色。诸臣告曰：“北兵日近，江南军民不战而降，将如之何？”皓曰：“何故不战？”众对曰：“今日之祸，皆岑昬之罪，请陛下诛之。臣等出城，决一死战。”皓曰：“量一中贵，何能误国？”众大叫曰：“陛下岂不见蜀之黄皓乎？”遂不待吴主之命，一齐拥入宫中，碎割岑昬，生啖其肉。陶濬奏曰：“臣领战船皆小，愿得二万兵，乘大船以战，自足破之。”皓从其言，遂拨御林诸军与陶濬，上流迎敌；前将军张象率水兵，下江迎敌。二人部兵正行，不想西北风大起，吴兵旗帜皆不能立，尽倒竖于舟中。兵卒不肯下船，四散奔走。只有张象数十军待敌。
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而行，过三山，舟师曰：“风波甚急，船不能行，且待风势少息行之。”濬大怒，拔剑叱之曰：“吾目下欲取石头城，何言住耶？”遂擂鼓大进。吴将张象引从军请降。濬曰：“若是真降，便为前部立功。”象回本船，直至石头城下，叫开城门，接入晋兵。
孙皓闻晋兵已入城，欲自刎。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奏曰：“陛下何不效安乐公刘禅乎？”皓从之，亦舆榇自缚，率诸文武，诣王濬军前归降。濬释其缚，焚其榇，以王礼待之。唐人有诗叹曰：
西晋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于是东吴四州四十三郡三百一十三县，户口五十二万三千，官吏三万二千，兵二十三万，男女老幼二百三十万，米谷二百八十万斛，舟船五千馀艘，后宫五千馀人，皆归大晋。大事已定，出榜安民，尽封府库仓廪。
次日，陶濬兵不战自溃。琅琊王司马伷并王戎大兵皆至，见王濬成了大功，心中忻喜。次日，杜预亦至，大犒三军，开仓赈济吴民。于是吴民安堵。惟有建平太守吾彦拒城不下，闻吴亡，乃降。
王濬上表报捷。朝廷闻吴已平，君臣皆贺上寿。晋主执杯流涕曰：“此羊太傅之功也，惜其不亲见之耳！”骠骑将军孙秀退朝，向南而哭曰：“昔讨逆壮年，以一校尉创立基业。今孙皓举江南而弃之！悠悠苍天，此何人哉？”
却说王濬班师，迁吴主皓赴洛阳面君。皓登殿稽首，以见晋帝。帝赐坐曰：“朕设此座以待卿久矣。”皓对曰：“臣于南方亦设此座以待陛下。”帝大笑。贾充问皓曰：“闻君在南方，每凿人眼目，剥人面皮，此何等刑耶？”皓曰：“人臣弑君及奸回不忠者，则加此刑耳。”充默然甚愧。帝封皓为归命侯，子孙封中郎，随降宰辅皆封列侯。丞相张悌阵亡，封其子孙。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。其馀各加封赏。
自此，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，为一统之基矣。此所谓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”者也。后来后汉皇帝刘禅亡于晋泰始七年，魏主曹奂亡于太安元年，吴主孙皓亡于太康四年，皆善终。后人有古风一篇，以叙其事曰：
高祖提剑入咸阳，炎炎红日升扶桑。
光武龙兴成大统，金乌飞上天中央。
哀哉献帝绍海宇，红轮西坠咸池旁。
何进无谋中贵乱，凉州董卓居朝堂。
王允定计诛逆党，李傕郭汜兴刀枪。
四方盗贼如蚁聚，六合奸雄皆鹰扬。
孙坚孙策起江左，袁绍袁术兴河梁；
刘焉父子据巴蜀，刘表军旅屯荆襄；
张燕张鲁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西凉；
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逞雄才占一方。
曹操专权居相府，牢笼英俊用文武，
威挟天子令诸侯，总领貔貅镇中土。
楼桑玄德本皇孙，义结关张愿扶主，
东西奔走恨无家，将寡兵微作羁旅。
南阳三顾情何深，卧龙一见分寰宇，
先取荆州后取川，霸业图王在天府。
呜呼三载逝升遐，白帝托孤堪痛楚。
孔明六出祁山前，愿以只手将天补，
何期历数到此终，长星半夜落山坞。
姜维独凭气力高，九伐中原空劬劳。
钟会邓艾分兵进，汉室江山尽属曹。
丕睿芳髦才及奂，司马又将天下交。
受禅台前云雾起，石头城下无波涛。
陈留归命与安乐，王侯公爵从根苗。
纷纷世事无穷尽，天数茫茫不可逃。
鼎足三分已成梦，后人凭吊空牢骚。
译文
却说东吴君主孙休听说司马炎已经篡夺魏国政权，知道他接下来必定会讨伐吴国，心中忧虑成疾，卧床不起。于是，他召丞相濮阳兴进宫，让太子孙单出来行拜见之礼。孙休拉着濮阳兴的手臂，手指着孙单，随后便去世了。濮阳兴出宫后，与群臣商议，打算拥立太子孙单为君主。左典军万彧说：“孙单年幼，无法主持朝政，不如改立乌程侯孙皓为君。” 左将军张布也说：“孙皓才识卓越、果断明决，能够胜任帝王之位。” 丞相濮阳兴一时难以决断，便进宫向朱太后上奏。太后说：“我只是个寡居的妇人，哪里懂得国家大事？你们权衡情况拥立合适的人就好。” 于是，濮阳兴迎接孙皓即位。
孙皓字元宗，是大帝孙权的太子孙和的儿子。当年七月，他登上皇帝之位，改年号为元兴元年，封太子孙单为豫章王，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，尊母亲何氏为太后，任命丁奉为右大司马。第二年，年号改为甘露元年。
孙皓日益凶残暴虐，沉溺于酒色之中，宠信中常侍岑昬。濮阳兴、张布劝谏他，孙皓大怒，将二人斩杀，还诛灭了他们三族。从此，朝廷大臣都闭口不敢再进谏。后来又改年号为宝鼎元年，任命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当时孙皓居住在武昌，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给物资，困苦不堪；加之孙皓生活奢侈无度，导致国家和百姓的财物都匮乏短缺。陆凯上奏劝谏说：
“如今没有灾祸，百姓却濒临绝境；国家没有大的作为，财富却消耗一空，我私下里为此深感痛心。从前汉室衰败后，形成了魏、蜀、吴三国鼎立的局面。如今曹魏和蜀汉失去治国之道，土地都被晋国占有，这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。我只是为陛下的国家感到惋惜啊。武昌地势险要且土地贫瘠，不适合作为帝王的都城。而且童谣唱道：‘宁饮建业水，不食武昌鱼；宁还建业死，不止武昌居。’这足以表明民心和天意了。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粮食储备，已经有了根基不稳的迹象；官吏们施行苛刻的暴政，却没有人去体恤百姓。大帝孙权时期，后宫嫔妃不超过百人；到景帝之后，已经有上千人，这是耗费钱财最严重的事情。此外，陛下身边的人都不称职，他们结党营私，陷害忠臣、埋没贤才，这些都是损害政治、危害百姓的行为。希望陛下减少各种劳役，废除苛刻的政令，精简后宫宫女，选拔清廉的官员，这样上天就会喜悦，百姓就会归附，国家也会安定。”
奏疏呈上后，孙皓很不高兴。他又大规模修建宫殿，建造昭明宫，命令文武百官进山采集木材。
孙皓又召见术士尚广，让他用蓍草占卜，询问夺取天下的事情。尚广回答说：“陛下占卜得到吉兆：庚子年，青色车盖将进入洛阳。” 孙皓十分高兴，对中书丞华覈说：“先帝采纳了你的建议，分头派遣将领，在沿江一带设置了数百个营寨，命令老将丁奉统一指挥。我打算兼并蜀汉的土地，为蜀主报仇，应当先夺取哪里呢？” 华覈劝谏说：“如今成都已经失守，蜀汉政权崩溃，司马炎必定有吞并吴国的野心。陛下应该修养德行来安抚吴国百姓，这才是上策。如果强行发动战争，就如同披着麻去救火，必定会引火烧身。希望陛下明察。” 孙皓大怒道：“我打算抓住时机恢复旧日的基业，你却说出这种不利的话！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旧臣的份上，就将你斩首示众！” 他喝令武士把华覈推出殿门。华覈出宫后叹息道：“可惜这锦绣江山，不久就要属于别人了！” 于是隐居起来，不再上朝。随后，孙皓命令镇东将军陆抗率领军队驻扎在江口，图谋夺取襄阳。
很快，消息传到洛阳，近臣向晋主司马炎奏报。司马炎听说陆抗侵犯襄阳，与众官员商议对策。贾充出班启奏说：“我听说吴国的孙皓不施行德政，专行无道之事。陛下可以下诏命令都督羊祜率兵抵御，等他们国内发生变故时，趁机攻取，东吴唾手可得。” 司马炎十分高兴，立即下诏派遣使者到襄阳，宣谕羊祜。
羊祜接到诏书后，整顿军马，准备迎击敌人。从此，羊祜镇守襄阳，深受军民的爱戴。有吴国投降的人想要离开，他都听凭其意愿。他减少了巡逻的士兵，让他们去开垦八百多顷农田。他刚到襄阳时，军队没有百日的粮食储备；到了后期，军队中有了十年的粮食积蓄。羊祜在军中，常常穿着轻暖的皮裘，系着宽松的腰带，不披铠甲，帐前的侍卫不过十几人。
一天，部将进入帐中禀告羊祜说：“哨兵来报：吴兵都很懈怠，可以趁他们没有防备时袭击，必定能大获全胜。” 羊祜笑着说：“你们小看陆抗了吧？这个人足智多谋，之前吴主命令他攻克西陵，斩杀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，我想救援都来不及。这个人作为将领，我们只能坚守阵地；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故，才可以图谋攻取。如果不审时度势就轻率进军，这是招致失败的做法。” 众将都信服他的论断，只坚守自己的疆界。
一天，羊祜率领众将打猎，恰逢陆抗也出来打猎。羊祜下令：“我军不许越过边界。” 众将接到命令，只在晋国境内打猎，不侵犯吴国边境。陆抗望见这种情形，感叹道：“羊将军治军有纪律，不能侵犯。” 傍晚时分，双方各自退兵。羊祜回到军中，查看所猎获的禽兽，发现被吴人先射伤的都送还给对方。吴人都很高兴，前来报告陆抗。陆抗召来报信的人，问道：“你们主帅能喝酒吗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如果有好酒，他就会喝。” 陆抗笑着说：“我有一斗酒，已经珍藏很久了。现在交给你带去，拜见你们都督：这酒是我陆某亲自酿造自饮的，特意奉上一些，以表达昨日打猎的情谊。” 来人领命，带着酒离去。左右随从问陆抗：“将军把酒送给敌人，有什么用意呢？” 陆抗说：“他既然对我们施行恩德，我怎能不回报呢？” 众人都感到惊讶。
却说来人回去拜见羊祜，将陆抗的询问以及赠酒之事，一一禀告。羊祜笑着说：“他也知道我能喝酒吗？” 于是命令打开酒壶取酒来喝。部将陈元说：“这酒中恐怕有奸诈，都督还是慢慢喝为好。” 羊祜笑着说：“陆抗不是用毒害人的人，不必疑虑。” 竟然将整壶酒一饮而尽。从此，双方派人互通问候，常常往来。
一天，陆抗派人探望羊祜。羊祜问：“陆将军身体安好吗？” 来人说：“主帅卧病数日，没有出门。” 羊祜说：“料想他的病，和我的病一样。我这里已经配好现成的药，你可以送给他服用。” 来人拿着药回去拜见陆抗。众将说：“羊祜是我们的敌人，这药必定不是好药。” 陆抗说：“难道会有下毒害人的羊叔子吗！你们不要怀疑。” 于是服用了药物。第二天病就好了，众将都前来拜贺。陆抗说：“他一心施行恩德，我却一味施行暴政，这样他不用作战就能使我们归服。如今我们只应各自保卫好疆界，不要贪图小利。” 众将遵命。
忽然有消息报说吴主派遣使者到来，陆抗接入使者并询问来意，使者说：“天子传谕将军赶快进兵，不要让晋人抢先攻入。” 陆抗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会有奏疏呈上。” 使者离去。陆抗立即起草奏疏，派人送往建业。近臣将奏疏呈上，孙皓拆开观看，奏疏中详细陈述了晋国不可讨伐的情况，并且劝孙皓修养德行、谨慎施罚，把安定内部作为首要考虑，不应当把滥用武力当作事情来做。孙皓看完后，大怒道：“我听说陆抗在边境和敌人互通往来，现在果然如此！” 于是派遣使者解除他的兵权，降为司马。却命令左将军孙冀代替他率领军队。群臣都不敢进谏。吴主孙皓自行改年号为建衡。到了凤凰元年，他肆意妄为，滥用兵力屯驻戍守，朝野上下无不叹息怨恨。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孙皓无道，直言苦苦劝谏，都被他杀害。前后十几年间，他杀死了四十多位忠臣。孙皓出入时常带着五万铁骑，群臣都心怀恐惧，无可奈何。
却说羊祜听说陆抗被解除兵权，孙皓失去德行，认为吴国有机可乘，于是上表，派人前往洛阳请求讨伐吴国。奏表的大致内容是：
“时机和命运虽然是上天所授予的，但功业必定要依靠人来完成。如今长江、淮河的险要不如剑阁，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；吴国人的困苦甚于巴蜀百姓，而大晋的兵力比以往更加强盛。不在此时统一天下，却还要凭借兵力相守，让天下百姓困于征战戍守，经历兴盛与衰败，这是不能长久的。”
司马炎看了奏表十分高兴，便下令发兵。贾充、荀勖、冯紞三人极力说不可发兵，司马炎因此没有行动。羊祜听说皇上不答应他的请求，叹息道：“天下不如意的事情，十件中常常有八九件。现在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，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！”
到了咸宁四年，羊祜入朝，上奏请求回乡养病。司马炎问：“你有什么安邦定国的策略，可以教导我吗？” 羊祜说：“孙皓暴虐到了极点，如今可以不战而胜。如果孙皓不幸去世，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，那么吴国就不是陛下所能轻易得到的了。” 司马炎恍然大悟，说：“你现在就带兵去讨伐，怎么样？” 羊祜说：“我年老多病，不能担当这个重任，陛下可以选拔有勇有谋的人。” 于是辞别司马炎回家。
这年十一月，羊祜病危，司马炎亲自乘车前往他家探问病情。司马炎来到床前，羊祜流下眼泪说：“我即使万死也无法报答陛下的恩情。” 司马炎也哭着说：“我深感遗憾没有采用你讨伐吴国的策略。如今谁可以继承你的志向呢？” 羊祜含泪说道：“我就要死了，不敢不倾尽我的忠诚。右将军杜预可以担当此任，如果讨伐吴国，一定要任用他。” 司马炎说：“举荐贤才是好事。你为何在朝廷举荐了人，却自己焚烧奏稿，不让人知道呢？” 羊祜说：“在朝廷公开授官，却在私下接受谢恩，这种事我不做。” 说完就去世了。司马炎大哭着回宫，下令追赠羊祜为太傅、巨平侯。南州的百姓听说羊祜去世，停止集市交易而哭泣。江南守边的将士也都哭泣。襄阳人怀念羊祜生前常去岘山游玩，于是修建庙宇、树立石碑，四季祭祀他。往来的人看到碑文的，没有不流泪的，因此把这块碑称为 “堕泪碑”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“晓日登临感晋臣，古碑零落岘山春。
松间残露频频滴，疑是当年堕泪人。”
（译文：清晨的太阳升起时登上山，心中感慨着晋朝的贤臣，古碑已经残缺不全，岘山正是春天。 松树间的残露频频滴落，仿佛是当年那些为他落泪的人。）
晋主按照羊祜的建议，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，都督荆州事务。杜预为人老成干练、通达事理，好学不倦。他最喜欢读左丘明的《春秋传》，坐卧时常常随身携带，每次出入，必定让人在马前拿着《左传》，当时的人称他为 “左传癖”。等到接受晋主的命令，他在襄阳安抚百姓、训练士兵，准备讨伐吴国。
此时，吴国的丁奉、陆抗都已去世。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，都让他们喝得大醉；又设置十名黄门郎作为纠弹官。宴饮结束后，让他们各自上奏大臣的过失，有犯错的人，有的被剥去面皮，有的被凿瞎眼睛。因此，全国的人都非常恐惧。
晋益州刺史王濬上奏请求讨伐吴国。奏疏中说：
“孙皓荒淫凶暴，应当迅速讨伐；如果一旦孙皓死去，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，就会成为强大的敌人。我造船已经七年，船只每天都有腐朽损坏的。我年已七十，离死亡没有多少日子了。这三个因素如果同时存在，就难以图谋了。希望陛下不要错过时机。”
晋主看了奏疏，就与群臣商议说：“王公的议论，与羊都督的意见不谋而合。我的心意决定了。” 侍中王浑上奏说：“我听说孙皓想要北上，军队已经整顿完备，声势正盛，难以与之争锋。再推迟一年，等他们疲惫，才可以成功。” 晋主听从了他的奏议，于是下诏让军队停止行动。晋主退入后宫，与秘书丞张华下围棋消遣。近臣奏报：“边境有奏表送到。” 晋主打开一看，是杜预的奏表。奏表大致内容是：
“从前羊祜没有广泛征求朝臣的意见，而是暗中与陛下谋划，所以让朝臣有很多不同的意见。凡事应当权衡利害，估量这次行动的利益有十之八九，而害处只不过是没有功劳罢了。自从秋天以来，讨伐敌人的迹象已经颇为显露。如今如果中途停止，孙皓必定会感到恐惧，迁都到武昌，修缮江南各座城池，迁移百姓，到那时城池无法攻打，野外也没有东西可以掠夺，那么明年的计划也来不及了。”
晋主刚看完奏表，张华突然站起来，推开棋盘，拱手奏道：“陛下圣明英武，国家富强，百姓殷实；吴主荒淫暴虐，百姓忧虑，国家破败。如今如果讨伐他，可以不费辛劳就平定吴国。希望陛下不要怀疑。” 晋主说：“你的话深刻地洞察了利害关系，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？” 立即出宫登上大殿，任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，率领十万军队从江陵出发；镇东大将军、琅琊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发，安东大将军王浑从横江出发，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出发，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出发，各率领五万军队，都听从杜预的调遣。又派遣龙骧将军王濬、广武将军唐彬顺江东下，水陆兵力共计二十多万，战船数万艘。又命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兵驻扎在襄阳，指挥各路军马。
很快，消息传到东吴。吴主孙皓非常惊慌，急忙召见丞相张悌、司徒何植、司空滕脩，商议退兵的策略。张悌上奏说：“可以命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，进军江陵，迎击杜预；骠骑将军孙歆进军抵御夏口等地的军马。我愿意担任军师，率领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，带领十万军队，出兵牛渚，接应各路军马。” 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命令张悌带兵出发。
孙皓退入后宫，面露不安和忧虑之色。宠臣中常侍岑昬询问原因，孙皓说：“晋兵大规模到来，各路已经派兵迎击。无奈王濬率领数万军队，战船齐备，顺流而下，锋芒十分锐利，我因此担忧。” 岑昬说：“我有一计，能让王濬的船只都化为粉末。” 孙皓大喜，于是询问计策。岑昬上奏说：“江南多铁，可以打造一百多条连环铁索，每条长数百丈，每个环重二三十斤，在沿江的紧要之处横截江面。再制造数万根铁锥，长一丈多，放置在水中。如果晋船乘风而来，遇到铁锥就会被撞破，怎么能渡江呢？” 孙皓非常高兴，传令调拨工匠，在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，设置妥当。
却说晋都督杜预的军队从江陵出发，命令牙将周旨：“率领八百名水手，乘坐小船暗中渡过长江，夜袭乐乡，在山林之处多树立旌旗，白天放炮擂鼓，夜晚到处点火。” 周旨领命，率领众人渡江，埋伏在巴山。第二天，杜预率领大军，水陆并进。前哨报告说：“吴主派遣伍延从陆路出兵，陆景从水路出兵，孙歆为先锋，分三路来迎战。” 杜预领兵前进，孙歆的船只很快到达。两军刚一交锋，杜预就后退。孙歆领兵上岸，曲折连绵地追击，不到二十里，一声炮响，四面晋兵大批涌来。吴兵急忙往回跑，杜预乘势冲杀，吴兵死亡不计其数。孙歆逃到城边，周旨的八百士兵混杂在其中，在城上点火。孙歆大惊道：“北方来的各军难道是飞渡长江的吗？” 急忙想要后退时，被周旨大喝一声，斩于马下。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，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，上面写着：“晋镇南大将军杜预”。陆景大惊，想要上岸逃命，被晋将张尚骑马赶到斩杀。伍延见各军都战败，于是弃城逃跑，被伏兵捉住，绑到杜预面前。杜预说：“留着他没用。” 喝令武士将他斩首。却说晋军攻克江陵后，沅江、湘江一带直至广州各郡的地方长官，都望风而降，捧着官印前来归附。杜预派人手持符节安抚百姓，军队秋毫无犯。接着进军攻打武昌，武昌也随即投降。杜预的军威大振，于是大会众将，共同商议攻取建业的策略。胡奋说：“百年的敌寇，难以一下子全部征服。如今春水泛滥上涨，军队难以长久驻扎。可等到来年春天，再大举进攻。” 杜预说：“从前乐毅在济西一战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。如今我军声威大振，势如破竹，劈开几节之后，后面的竹节都会迎着刀刃轻松裂开，再也没有阻碍了。” 于是迅速传檄文约各将，一齐进兵，攻取建业。
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领水兵顺流而下，前哨报告说：“吴国人打造了铁索，沿江横截江面；又在水中放置了铁锥作为防备。” 王濬大笑，于是制造了几十只大木筏，上面绑扎草人，给草人披上铠甲、手持兵器，竖立在木筏周围，顺流放下。吴兵见到后，以为是活人，望风而逃。暗藏在水中的铁锥扎到木筏，都被木筏带走了。王濬又在木筏上制作大火炬，长十多丈，粗十多围，用麻油浇灌，遇到铁索就点燃火炬焚烧，片刻之间铁索都被烧断。晋军两路从大江而来，所到之处，攻无不克。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命令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迎击晋兵。沈莹对诸葛靓说：“上游各军没有设防，我料想晋军必定会打到这里，应当尽力抵抗。如果侥幸取胜，江南自然安定。如今渡江迎战，一旦不幸失败，国家大事就完了。” 诸葛靓说：“您说得对。” 话未说完，有人报告：“晋兵顺流而下，势不可挡。” 二人大惊，慌忙来见张悌商议。诸葛靓对张悌说：“东吴危险了，为什么不逃走呢？” 张悌流着泪说：“吴国将要灭亡，无论贤愚都知道。如今如果君臣都投降，没有一个人为国难而死，不是很耻辱吗？” 诸葛靓也流着泪离去。张悌与沈莹指挥军队抵抗，晋兵一齐将他们包围。周旨首先杀入吴营。张悌独自奋力拼杀，死于乱军之中。沈莹被周旨所杀。吴兵四散败逃。后人有诗称赞张悌说：
“杜预巴山见大旗，江东张悌死忠时。
已拚王气南中尽，不忍偷生负所知。”
（译文：杜预在巴山上望见了大军旗帜，江东的张悌死于尽忠之时。 早已决心拼尽南方的帝王气运，不忍苟且偷生辜负自己所认同的道义。）
却说晋兵攻克牛渚，深入吴境，王濬派人快马报捷。晋主司马炎听说后非常高兴。贾充上奏说：“我军在外长期劳累，不服水土，必定会生疾病。应该召回军队，再作打算。” 张华说：“如今大军已经攻入吴国腹地，吴人胆战心惊，不出一个月，孙皓必定会被擒获。如果轻易召回军队，前功尽弃，实在可惜。” 晋主还没来得及回应，贾充叱责张华说：“你不了解天时地利，想要妄图邀取功绩，让士卒困乏疲惫，即使斩了你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。” 司马炎说：“这是我的主意，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，何必争辩？” 忽然有人报告杜预的奏表送到。晋主看奏表，也说应该急速进兵。晋主于是不再怀疑，最终下达了进军的命令。王濬等人奉了晋主的命令，水陆并进，声势如风雷鼓动，吴人望旗投降。
吴主孙皓听说后，大惊失色。众臣禀告说：“北兵一天天逼近，江南军民不战而降，该怎么办呢？” 孙皓说：“为什么不战？” 众人回答说：“今日的灾祸，都是岑昬的罪过，请陛下诛杀他。我们出城决一死战。” 孙皓说：“一个宦官，怎么能误国？” 众人大声喊道：“陛下难道没看到蜀汉的黄皓吗？” 于是不等吴主下令，一齐拥入宫中，将岑昬碎尸万段，生吃其肉。陶濬上奏说：“我率领的战船都很小，希望得到两万兵力，乘坐大船作战，自然足以破敌。” 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调拨御林军给陶濬，让他到上游迎敌；命令前将军张象率领水兵，到下游迎敌。二人领兵正行进间，不料西北风大作，吴兵的旗帜都立不住，在船中尽皆倒竖。士兵不肯下船，四散奔逃。只有张象带领几十名军士等待迎敌。
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进军，经过三山，水军将领说：“风浪太大，船无法行进，暂且等风势稍微减弱再走吧。” 王濬大怒，拔剑叱责道：“我眼下就要攻取石头城，怎么能说停止？” 于是擂鼓大举前进。吴将张象率领部下请求投降。王濬说：“如果是真投降，就作为前锋立功。” 张象回到本船，直抵石头城下，叫开城门，接入晋兵。
孙皓听说晋兵已经攻入城中，想要自刎谢罪。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上奏说：“陛下为何不效仿安乐公刘禅呢？” 孙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，也乘坐着棺木、捆绑着自己，率领文武百官，到王濬的军前投降。王濬解开他的绑绳，焚烧了棺木，以对待王侯的礼节接待他。唐代诗人有诗感叹道：
西晋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（译文：西晋的战船从益州顺流而下，金陵的帝王瑞气黯淡消散。长达千寻的铁锁沉入江底，石头城上飘出一片投降的旗帜。人世间有多少回感伤往事，山峦依旧枕靠着寒冽的江流。如今迎来天下统一的时代，旧日营垒在萧瑟的芦荻秋风中苍凉矗立。）
于是，东吴的四个州、四十三个郡、三百一十三个县，五十二万三千户百姓，三万二千名官吏，二十三万士兵，二百三十万男女老幼，二百八十万斛米谷，五千多艘舟船，五千多名后宫嫔妃，都归属了西晋。大事已定，晋军张贴告示安抚百姓，封存了所有的府库粮仓。
第二天，陶濬的军队不战自溃。琅琊王司马伷和王戎的大军相继抵达，看到王濬立下大功，心中欢喜。次日，杜预也率军到达，大规模犒赏三军，打开粮仓赈济吴国百姓。于是，吴国百姓生活安定。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守城池不肯投降，听说吴国灭亡后，才归降晋朝。
王濬上表报捷。朝廷得知吴国已被平定，君臣都向晋主祝贺寿诞。晋主手捧酒杯流着泪说：“这都是羊太傅的功劳啊，可惜他不能亲眼见到这一天了！” 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后，面向南方痛哭道：“从前讨逆将军（孙策）壮年时，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立基业。如今孙皓却将整个江南拱手放弃！悠悠苍天啊，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？”
却说王濬班师回朝，押解吴主孙皓前往洛阳面见晋帝。孙皓登殿叩头，拜见晋武帝。晋武帝赐座说：“我设置这个座位等待你很久了。” 孙皓回答说：“我在南方也设置了这样的座位等待陛下。” 晋武帝大笑。贾充问孙皓：“听说您在南方时，常常凿人眼睛、剥人面皮，这是什么样的刑罚呢？” 孙皓说：“对于弑君的臣子和奸邪不忠的人，就施加这种刑罚。” 贾充沉默不语，深感惭愧。晋武帝封孙皓为归命侯，他的子孙封为中郎，随同归降的大臣都封为列侯。丞相张悌战死沙场，晋朝分封他的子孙。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，其余人等也各自加官进爵。
从此，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，奠定了天下一统的基础。这就是所谓 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” 的道理。后来，蜀汉后主刘禅在西晋泰始七年去世，魏主曹奂在太安元年去世，吴主孙皓在太康四年去世，都得以善终。后人有一首古风长诗，叙述这段历史：
高祖提剑入咸阳，炎炎红日升扶桑。
光武龙兴成大统，金乌飞上天中央。
哀哉献帝绍海宇，红轮西坠咸池旁。
何进无谋中贵乱，凉州董卓居朝堂。
王允定计诛逆党，李傕郭汜兴刀枪。
四方盗贼如蚁聚，六合奸雄皆鹰扬。
孙坚孙策起江左，袁绍袁术兴河梁；
刘焉父子据巴蜀，刘表军旅屯荆襄；
张燕张鲁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西凉；
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逞雄才占一方。
曹操专权居相府，牢笼英俊用文武，
威挟天子令诸侯，总领貔貅镇中土。
楼桑玄德本皇孙，义结关张愿扶主，
东西奔走恨无家，将寡兵微作羁旅。
南阳三顾情何深，卧龙一见分寰宇，
先取荆州后取川，霸业图王在天府。
呜呼三载逝升遐，白帝托孤堪痛楚。
孔明六出祁山前，愿以只手将天补，
何期历数到此终，长星半夜落山坞。
姜维独凭气力高，九伐中原空劬劳。
钟会邓艾分兵进，汉室江山尽属曹。
丕睿芳髦才及奂，司马又将天下交。
受禅台前云雾起，石头城下无波涛。
陈留归命与安乐，王侯公爵从根苗。
纷纷世事无穷尽，天数茫茫不可逃。
鼎足三分已成梦，后人凭吊空牢骚。
（译文：汉高祖提剑攻入咸阳，如炎炎红日从扶桑升起。光武帝乘势兴起成就大业，如金乌飞上天空中央。可悲啊汉献帝继承天下，红轮西坠般衰落至咸池之旁。何进无谋导致宦官之乱，凉州董卓占据朝堂。王允定计诛杀逆党，李傕郭汜又兴起刀枪。四方盗贼像蚂蚁聚集，天下奸雄如雄鹰飞扬。孙坚孙策在江东崛起，袁绍袁术在河梁逞强；刘焉父子占据巴蜀，刘表军队屯驻荆襄；张燕张鲁称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卫西凉；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自施展雄才占据一方。曹操在相府专权，网罗英才任用文武，威胁天子号令诸侯，统领大军镇守中原。楼桑人刘备本是皇孙，义结关羽张飞愿扶汉室，东西奔走苦无根基，兵微将寡如漂泊旅者。南阳三顾茅庐情谊深厚，诸葛亮出山便定三分天下，先取荆州后夺蜀川，在天府之国图谋霸业。可惜三年后先帝驾崩，白帝托孤令人痛楚哀伤。诸葛亮六出祁山，愿以一己之力补天救国，怎料天命至此终结，长星半夜坠落山坞。姜维独自凭借高强才力，九伐中原空自劳苦。钟会邓艾分兵进攻，汉室江山尽归曹魏。曹丕、曹睿、曹芳、曹髦及至曹奂，司马氏又接过天下权柄。受禅台前云雾腾起，石头城下再无波涛。陈留王（曹奂）、归命侯（孙皓）与安乐公（刘禅），王侯公爵皆成过往。纷纷扰扰的世事无穷无尽，茫茫天命难以逃避。鼎足三分的局面已成梦境，后人凭吊空自感慨叹息。）
孙皓字元宗，是大帝孙权的太子孙和的儿子。当年七月，他登上皇帝之位，改年号为元兴元年，封太子孙单为豫章王，追谥父亲孙和为文皇帝，尊母亲何氏为太后，任命丁奉为右大司马。第二年，年号改为甘露元年。
孙皓日益凶残暴虐，沉溺于酒色之中，宠信中常侍岑昬。濮阳兴、张布劝谏他，孙皓大怒，将二人斩杀，还诛灭了他们三族。从此，朝廷大臣都闭口不敢再进谏。后来又改年号为宝鼎元年，任命陆凯、万彧为左右丞相。当时孙皓居住在武昌，扬州的百姓逆流而上供给物资，困苦不堪；加之孙皓生活奢侈无度，导致国家和百姓的财物都匮乏短缺。陆凯上奏劝谏说：
“如今没有灾祸，百姓却濒临绝境；国家没有大的作为，财富却消耗一空，我私下里为此深感痛心。从前汉室衰败后，形成了魏、蜀、吴三国鼎立的局面。如今曹魏和蜀汉失去治国之道，土地都被晋国占有，这是眼前活生生的例子。我只是为陛下的国家感到惋惜啊。武昌地势险要且土地贫瘠，不适合作为帝王的都城。而且童谣唱道：‘宁饮建业水，不食武昌鱼；宁还建业死，不止武昌居。’这足以表明民心和天意了。现在国家没有一年的粮食储备，已经有了根基不稳的迹象；官吏们施行苛刻的暴政，却没有人去体恤百姓。大帝孙权时期，后宫嫔妃不超过百人；到景帝之后，已经有上千人，这是耗费钱财最严重的事情。此外，陛下身边的人都不称职，他们结党营私，陷害忠臣、埋没贤才，这些都是损害政治、危害百姓的行为。希望陛下减少各种劳役，废除苛刻的政令，精简后宫宫女，选拔清廉的官员，这样上天就会喜悦，百姓就会归附，国家也会安定。”
奏疏呈上后，孙皓很不高兴。他又大规模修建宫殿，建造昭明宫，命令文武百官进山采集木材。
孙皓又召见术士尚广，让他用蓍草占卜，询问夺取天下的事情。尚广回答说：“陛下占卜得到吉兆：庚子年，青色车盖将进入洛阳。” 孙皓十分高兴，对中书丞华覈说：“先帝采纳了你的建议，分头派遣将领，在沿江一带设置了数百个营寨，命令老将丁奉统一指挥。我打算兼并蜀汉的土地，为蜀主报仇，应当先夺取哪里呢？” 华覈劝谏说：“如今成都已经失守，蜀汉政权崩溃，司马炎必定有吞并吴国的野心。陛下应该修养德行来安抚吴国百姓，这才是上策。如果强行发动战争，就如同披着麻去救火，必定会引火烧身。希望陛下明察。” 孙皓大怒道：“我打算抓住时机恢复旧日的基业，你却说出这种不利的话！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旧臣的份上，就将你斩首示众！” 他喝令武士把华覈推出殿门。华覈出宫后叹息道：“可惜这锦绣江山，不久就要属于别人了！” 于是隐居起来，不再上朝。随后，孙皓命令镇东将军陆抗率领军队驻扎在江口，图谋夺取襄阳。
很快，消息传到洛阳，近臣向晋主司马炎奏报。司马炎听说陆抗侵犯襄阳，与众官员商议对策。贾充出班启奏说：“我听说吴国的孙皓不施行德政，专行无道之事。陛下可以下诏命令都督羊祜率兵抵御，等他们国内发生变故时，趁机攻取，东吴唾手可得。” 司马炎十分高兴，立即下诏派遣使者到襄阳，宣谕羊祜。
羊祜接到诏书后，整顿军马，准备迎击敌人。从此，羊祜镇守襄阳，深受军民的爱戴。有吴国投降的人想要离开，他都听凭其意愿。他减少了巡逻的士兵，让他们去开垦八百多顷农田。他刚到襄阳时，军队没有百日的粮食储备；到了后期，军队中有了十年的粮食积蓄。羊祜在军中，常常穿着轻暖的皮裘，系着宽松的腰带，不披铠甲，帐前的侍卫不过十几人。
一天，部将进入帐中禀告羊祜说：“哨兵来报：吴兵都很懈怠，可以趁他们没有防备时袭击，必定能大获全胜。” 羊祜笑着说：“你们小看陆抗了吧？这个人足智多谋，之前吴主命令他攻克西陵，斩杀了步阐及其将士数十人，我想救援都来不及。这个人作为将领，我们只能坚守阵地；等待他们内部发生变故，才可以图谋攻取。如果不审时度势就轻率进军，这是招致失败的做法。” 众将都信服他的论断，只坚守自己的疆界。
一天，羊祜率领众将打猎，恰逢陆抗也出来打猎。羊祜下令：“我军不许越过边界。” 众将接到命令，只在晋国境内打猎，不侵犯吴国边境。陆抗望见这种情形，感叹道：“羊将军治军有纪律，不能侵犯。” 傍晚时分，双方各自退兵。羊祜回到军中，查看所猎获的禽兽，发现被吴人先射伤的都送还给对方。吴人都很高兴，前来报告陆抗。陆抗召来报信的人，问道：“你们主帅能喝酒吗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如果有好酒，他就会喝。” 陆抗笑着说：“我有一斗酒，已经珍藏很久了。现在交给你带去，拜见你们都督：这酒是我陆某亲自酿造自饮的，特意奉上一些，以表达昨日打猎的情谊。” 来人领命，带着酒离去。左右随从问陆抗：“将军把酒送给敌人，有什么用意呢？” 陆抗说：“他既然对我们施行恩德，我怎能不回报呢？” 众人都感到惊讶。
却说来人回去拜见羊祜，将陆抗的询问以及赠酒之事，一一禀告。羊祜笑着说：“他也知道我能喝酒吗？” 于是命令打开酒壶取酒来喝。部将陈元说：“这酒中恐怕有奸诈，都督还是慢慢喝为好。” 羊祜笑着说：“陆抗不是用毒害人的人，不必疑虑。” 竟然将整壶酒一饮而尽。从此，双方派人互通问候，常常往来。
一天，陆抗派人探望羊祜。羊祜问：“陆将军身体安好吗？” 来人说：“主帅卧病数日，没有出门。” 羊祜说：“料想他的病，和我的病一样。我这里已经配好现成的药，你可以送给他服用。” 来人拿着药回去拜见陆抗。众将说：“羊祜是我们的敌人，这药必定不是好药。” 陆抗说：“难道会有下毒害人的羊叔子吗！你们不要怀疑。” 于是服用了药物。第二天病就好了，众将都前来拜贺。陆抗说：“他一心施行恩德，我却一味施行暴政，这样他不用作战就能使我们归服。如今我们只应各自保卫好疆界，不要贪图小利。” 众将遵命。
忽然有消息报说吴主派遣使者到来，陆抗接入使者并询问来意，使者说：“天子传谕将军赶快进兵，不要让晋人抢先攻入。” 陆抗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会有奏疏呈上。” 使者离去。陆抗立即起草奏疏，派人送往建业。近臣将奏疏呈上，孙皓拆开观看，奏疏中详细陈述了晋国不可讨伐的情况，并且劝孙皓修养德行、谨慎施罚，把安定内部作为首要考虑，不应当把滥用武力当作事情来做。孙皓看完后，大怒道：“我听说陆抗在边境和敌人互通往来，现在果然如此！” 于是派遣使者解除他的兵权，降为司马。却命令左将军孙冀代替他率领军队。群臣都不敢进谏。吴主孙皓自行改年号为建衡。到了凤凰元年，他肆意妄为，滥用兵力屯驻戍守，朝野上下无不叹息怨恨。丞相万彧、将军留平、大司农楼玄三人见孙皓无道，直言苦苦劝谏，都被他杀害。前后十几年间，他杀死了四十多位忠臣。孙皓出入时常带着五万铁骑，群臣都心怀恐惧，无可奈何。
却说羊祜听说陆抗被解除兵权，孙皓失去德行，认为吴国有机可乘，于是上表，派人前往洛阳请求讨伐吴国。奏表的大致内容是：
“时机和命运虽然是上天所授予的，但功业必定要依靠人来完成。如今长江、淮河的险要不如剑阁，孙皓的暴虐超过刘禅；吴国人的困苦甚于巴蜀百姓，而大晋的兵力比以往更加强盛。不在此时统一天下，却还要凭借兵力相守，让天下百姓困于征战戍守，经历兴盛与衰败，这是不能长久的。”
司马炎看了奏表十分高兴，便下令发兵。贾充、荀勖、冯紞三人极力说不可发兵，司马炎因此没有行动。羊祜听说皇上不答应他的请求，叹息道：“天下不如意的事情，十件中常常有八九件。现在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，难道不是太可惜了吗！”
到了咸宁四年，羊祜入朝，上奏请求回乡养病。司马炎问：“你有什么安邦定国的策略，可以教导我吗？” 羊祜说：“孙皓暴虐到了极点，如今可以不战而胜。如果孙皓不幸去世，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，那么吴国就不是陛下所能轻易得到的了。” 司马炎恍然大悟，说：“你现在就带兵去讨伐，怎么样？” 羊祜说：“我年老多病，不能担当这个重任，陛下可以选拔有勇有谋的人。” 于是辞别司马炎回家。
这年十一月，羊祜病危，司马炎亲自乘车前往他家探问病情。司马炎来到床前，羊祜流下眼泪说：“我即使万死也无法报答陛下的恩情。” 司马炎也哭着说：“我深感遗憾没有采用你讨伐吴国的策略。如今谁可以继承你的志向呢？” 羊祜含泪说道：“我就要死了，不敢不倾尽我的忠诚。右将军杜预可以担当此任，如果讨伐吴国，一定要任用他。” 司马炎说：“举荐贤才是好事。你为何在朝廷举荐了人，却自己焚烧奏稿，不让人知道呢？” 羊祜说：“在朝廷公开授官，却在私下接受谢恩，这种事我不做。” 说完就去世了。司马炎大哭着回宫，下令追赠羊祜为太傅、巨平侯。南州的百姓听说羊祜去世，停止集市交易而哭泣。江南守边的将士也都哭泣。襄阳人怀念羊祜生前常去岘山游玩，于是修建庙宇、树立石碑，四季祭祀他。往来的人看到碑文的，没有不流泪的，因此把这块碑称为 “堕泪碑”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“晓日登临感晋臣，古碑零落岘山春。
松间残露频频滴，疑是当年堕泪人。”
（译文：清晨的太阳升起时登上山，心中感慨着晋朝的贤臣，古碑已经残缺不全，岘山正是春天。 松树间的残露频频滴落，仿佛是当年那些为他落泪的人。）
晋主按照羊祜的建议，任命杜预为镇南大将军，都督荆州事务。杜预为人老成干练、通达事理，好学不倦。他最喜欢读左丘明的《春秋传》，坐卧时常常随身携带，每次出入，必定让人在马前拿着《左传》，当时的人称他为 “左传癖”。等到接受晋主的命令，他在襄阳安抚百姓、训练士兵，准备讨伐吴国。
此时，吴国的丁奉、陆抗都已去世。吴主孙皓每次宴请群臣，都让他们喝得大醉；又设置十名黄门郎作为纠弹官。宴饮结束后，让他们各自上奏大臣的过失，有犯错的人，有的被剥去面皮，有的被凿瞎眼睛。因此，全国的人都非常恐惧。
晋益州刺史王濬上奏请求讨伐吴国。奏疏中说：
“孙皓荒淫凶暴，应当迅速讨伐；如果一旦孙皓死去，再立一个贤明的君主，就会成为强大的敌人。我造船已经七年，船只每天都有腐朽损坏的。我年已七十，离死亡没有多少日子了。这三个因素如果同时存在，就难以图谋了。希望陛下不要错过时机。”
晋主看了奏疏，就与群臣商议说：“王公的议论，与羊都督的意见不谋而合。我的心意决定了。” 侍中王浑上奏说：“我听说孙皓想要北上，军队已经整顿完备，声势正盛，难以与之争锋。再推迟一年，等他们疲惫，才可以成功。” 晋主听从了他的奏议，于是下诏让军队停止行动。晋主退入后宫，与秘书丞张华下围棋消遣。近臣奏报：“边境有奏表送到。” 晋主打开一看，是杜预的奏表。奏表大致内容是：
“从前羊祜没有广泛征求朝臣的意见，而是暗中与陛下谋划，所以让朝臣有很多不同的意见。凡事应当权衡利害，估量这次行动的利益有十之八九，而害处只不过是没有功劳罢了。自从秋天以来，讨伐敌人的迹象已经颇为显露。如今如果中途停止，孙皓必定会感到恐惧，迁都到武昌，修缮江南各座城池，迁移百姓，到那时城池无法攻打，野外也没有东西可以掠夺，那么明年的计划也来不及了。”
晋主刚看完奏表，张华突然站起来，推开棋盘，拱手奏道：“陛下圣明英武，国家富强，百姓殷实；吴主荒淫暴虐，百姓忧虑，国家破败。如今如果讨伐他，可以不费辛劳就平定吴国。希望陛下不要怀疑。” 晋主说：“你的话深刻地洞察了利害关系，我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？” 立即出宫登上大殿，任命镇南大将军杜预为大都督，率领十万军队从江陵出发；镇东大将军、琅琊王司马伷从涂中出发，安东大将军王浑从横江出发，建威将军王戎从武昌出发，平南将军胡奋从夏口出发，各率领五万军队，都听从杜预的调遣。又派遣龙骧将军王濬、广武将军唐彬顺江东下，水陆兵力共计二十多万，战船数万艘。又命令冠军将军杨济出兵驻扎在襄阳，指挥各路军马。
很快，消息传到东吴。吴主孙皓非常惊慌，急忙召见丞相张悌、司徒何植、司空滕脩，商议退兵的策略。张悌上奏说：“可以命令车骑将军伍延为都督，进军江陵，迎击杜预；骠骑将军孙歆进军抵御夏口等地的军马。我愿意担任军师，率领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，带领十万军队，出兵牛渚，接应各路军马。” 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命令张悌带兵出发。
孙皓退入后宫，面露不安和忧虑之色。宠臣中常侍岑昬询问原因，孙皓说：“晋兵大规模到来，各路已经派兵迎击。无奈王濬率领数万军队，战船齐备，顺流而下，锋芒十分锐利，我因此担忧。” 岑昬说：“我有一计，能让王濬的船只都化为粉末。” 孙皓大喜，于是询问计策。岑昬上奏说：“江南多铁，可以打造一百多条连环铁索，每条长数百丈，每个环重二三十斤，在沿江的紧要之处横截江面。再制造数万根铁锥，长一丈多，放置在水中。如果晋船乘风而来，遇到铁锥就会被撞破，怎么能渡江呢？” 孙皓非常高兴，传令调拨工匠，在江边连夜造成铁索、铁锥，设置妥当。
却说晋都督杜预的军队从江陵出发，命令牙将周旨：“率领八百名水手，乘坐小船暗中渡过长江，夜袭乐乡，在山林之处多树立旌旗，白天放炮擂鼓，夜晚到处点火。” 周旨领命，率领众人渡江，埋伏在巴山。第二天，杜预率领大军，水陆并进。前哨报告说：“吴主派遣伍延从陆路出兵，陆景从水路出兵，孙歆为先锋，分三路来迎战。” 杜预领兵前进，孙歆的船只很快到达。两军刚一交锋，杜预就后退。孙歆领兵上岸，曲折连绵地追击，不到二十里，一声炮响，四面晋兵大批涌来。吴兵急忙往回跑，杜预乘势冲杀，吴兵死亡不计其数。孙歆逃到城边，周旨的八百士兵混杂在其中，在城上点火。孙歆大惊道：“北方来的各军难道是飞渡长江的吗？” 急忙想要后退时，被周旨大喝一声，斩于马下。陆景在船上望见江南岸上一片火起，巴山上风飘出一面大旗，上面写着：“晋镇南大将军杜预”。陆景大惊，想要上岸逃命，被晋将张尚骑马赶到斩杀。伍延见各军都战败，于是弃城逃跑，被伏兵捉住，绑到杜预面前。杜预说：“留着他没用。” 喝令武士将他斩首。却说晋军攻克江陵后，沅江、湘江一带直至广州各郡的地方长官，都望风而降，捧着官印前来归附。杜预派人手持符节安抚百姓，军队秋毫无犯。接着进军攻打武昌，武昌也随即投降。杜预的军威大振，于是大会众将，共同商议攻取建业的策略。胡奋说：“百年的敌寇，难以一下子全部征服。如今春水泛滥上涨，军队难以长久驻扎。可等到来年春天，再大举进攻。” 杜预说：“从前乐毅在济西一战就吞并了强大的齐国。如今我军声威大振，势如破竹，劈开几节之后，后面的竹节都会迎着刀刃轻松裂开，再也没有阻碍了。” 于是迅速传檄文约各将，一齐进兵，攻取建业。
此时龙骧将军王濬率领水兵顺流而下，前哨报告说：“吴国人打造了铁索，沿江横截江面；又在水中放置了铁锥作为防备。” 王濬大笑，于是制造了几十只大木筏，上面绑扎草人，给草人披上铠甲、手持兵器，竖立在木筏周围，顺流放下。吴兵见到后，以为是活人，望风而逃。暗藏在水中的铁锥扎到木筏，都被木筏带走了。王濬又在木筏上制作大火炬，长十多丈，粗十多围，用麻油浇灌，遇到铁索就点燃火炬焚烧，片刻之间铁索都被烧断。晋军两路从大江而来，所到之处，攻无不克。
却说东吴丞相张悌命令左将军沈莹、右将军诸葛靓迎击晋兵。沈莹对诸葛靓说：“上游各军没有设防，我料想晋军必定会打到这里，应当尽力抵抗。如果侥幸取胜，江南自然安定。如今渡江迎战，一旦不幸失败，国家大事就完了。” 诸葛靓说：“您说得对。” 话未说完，有人报告：“晋兵顺流而下，势不可挡。” 二人大惊，慌忙来见张悌商议。诸葛靓对张悌说：“东吴危险了，为什么不逃走呢？” 张悌流着泪说：“吴国将要灭亡，无论贤愚都知道。如今如果君臣都投降，没有一个人为国难而死，不是很耻辱吗？” 诸葛靓也流着泪离去。张悌与沈莹指挥军队抵抗，晋兵一齐将他们包围。周旨首先杀入吴营。张悌独自奋力拼杀，死于乱军之中。沈莹被周旨所杀。吴兵四散败逃。后人有诗称赞张悌说：
“杜预巴山见大旗，江东张悌死忠时。
已拚王气南中尽，不忍偷生负所知。”
（译文：杜预在巴山上望见了大军旗帜，江东的张悌死于尽忠之时。 早已决心拼尽南方的帝王气运，不忍苟且偷生辜负自己所认同的道义。）
却说晋兵攻克牛渚，深入吴境，王濬派人快马报捷。晋主司马炎听说后非常高兴。贾充上奏说：“我军在外长期劳累，不服水土，必定会生疾病。应该召回军队，再作打算。” 张华说：“如今大军已经攻入吴国腹地，吴人胆战心惊，不出一个月，孙皓必定会被擒获。如果轻易召回军队，前功尽弃，实在可惜。” 晋主还没来得及回应，贾充叱责张华说：“你不了解天时地利，想要妄图邀取功绩，让士卒困乏疲惫，即使斩了你也不足以向天下谢罪。” 司马炎说：“这是我的主意，张华只是和我意见相同罢了，何必争辩？” 忽然有人报告杜预的奏表送到。晋主看奏表，也说应该急速进兵。晋主于是不再怀疑，最终下达了进军的命令。王濬等人奉了晋主的命令，水陆并进，声势如风雷鼓动，吴人望旗投降。
吴主孙皓听说后，大惊失色。众臣禀告说：“北兵一天天逼近，江南军民不战而降，该怎么办呢？” 孙皓说：“为什么不战？” 众人回答说：“今日的灾祸，都是岑昬的罪过，请陛下诛杀他。我们出城决一死战。” 孙皓说：“一个宦官，怎么能误国？” 众人大声喊道：“陛下难道没看到蜀汉的黄皓吗？” 于是不等吴主下令，一齐拥入宫中，将岑昬碎尸万段，生吃其肉。陶濬上奏说：“我率领的战船都很小，希望得到两万兵力，乘坐大船作战，自然足以破敌。” 孙皓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调拨御林军给陶濬，让他到上游迎敌；命令前将军张象率领水兵，到下游迎敌。二人领兵正行进间，不料西北风大作，吴兵的旗帜都立不住，在船中尽皆倒竖。士兵不肯下船，四散奔逃。只有张象带领几十名军士等待迎敌。
却说晋将王濬扬帆进军，经过三山，水军将领说：“风浪太大，船无法行进，暂且等风势稍微减弱再走吧。” 王濬大怒，拔剑叱责道：“我眼下就要攻取石头城，怎么能说停止？” 于是擂鼓大举前进。吴将张象率领部下请求投降。王濬说：“如果是真投降，就作为前锋立功。” 张象回到本船，直抵石头城下，叫开城门，接入晋兵。
孙皓听说晋兵已经攻入城中，想要自刎谢罪。中书令胡冲、光禄勋薛莹上奏说：“陛下为何不效仿安乐公刘禅呢？” 孙皓听从了他们的建议，也乘坐着棺木、捆绑着自己，率领文武百官，到王濬的军前投降。王濬解开他的绑绳，焚烧了棺木，以对待王侯的礼节接待他。唐代诗人有诗感叹道：
西晋楼船下益州，金陵王气黯然收。
千寻铁锁沉江底，一片降幡出石头。
人世几回伤往事，山形依旧枕寒流。
今逢四海为家日，故垒萧萧芦荻秋。
（译文：西晋的战船从益州顺流而下，金陵的帝王瑞气黯淡消散。长达千寻的铁锁沉入江底，石头城上飘出一片投降的旗帜。人世间有多少回感伤往事，山峦依旧枕靠着寒冽的江流。如今迎来天下统一的时代，旧日营垒在萧瑟的芦荻秋风中苍凉矗立。）
于是，东吴的四个州、四十三个郡、三百一十三个县，五十二万三千户百姓，三万二千名官吏，二十三万士兵，二百三十万男女老幼，二百八十万斛米谷，五千多艘舟船，五千多名后宫嫔妃，都归属了西晋。大事已定，晋军张贴告示安抚百姓，封存了所有的府库粮仓。
第二天，陶濬的军队不战自溃。琅琊王司马伷和王戎的大军相继抵达，看到王濬立下大功，心中欢喜。次日，杜预也率军到达，大规模犒赏三军，打开粮仓赈济吴国百姓。于是，吴国百姓生活安定。只有建平太守吾彦据守城池不肯投降，听说吴国灭亡后，才归降晋朝。
王濬上表报捷。朝廷得知吴国已被平定，君臣都向晋主祝贺寿诞。晋主手捧酒杯流着泪说：“这都是羊太傅的功劳啊，可惜他不能亲眼见到这一天了！” 骠骑将军孙秀退朝后，面向南方痛哭道：“从前讨逆将军（孙策）壮年时，以一个校尉的身份创立基业。如今孙皓却将整个江南拱手放弃！悠悠苍天啊，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？”
却说王濬班师回朝，押解吴主孙皓前往洛阳面见晋帝。孙皓登殿叩头，拜见晋武帝。晋武帝赐座说：“我设置这个座位等待你很久了。” 孙皓回答说：“我在南方也设置了这样的座位等待陛下。” 晋武帝大笑。贾充问孙皓：“听说您在南方时，常常凿人眼睛、剥人面皮，这是什么样的刑罚呢？” 孙皓说：“对于弑君的臣子和奸邪不忠的人，就施加这种刑罚。” 贾充沉默不语，深感惭愧。晋武帝封孙皓为归命侯，他的子孙封为中郎，随同归降的大臣都封为列侯。丞相张悌战死沙场，晋朝分封他的子孙。封王濬为辅国大将军，其余人等也各自加官进爵。
从此，三国归于晋帝司马炎，奠定了天下一统的基础。这就是所谓 “天下大势，合久必分，分久必合” 的道理。后来，蜀汉后主刘禅在西晋泰始七年去世，魏主曹奂在太安元年去世，吴主孙皓在太康四年去世，都得以善终。后人有一首古风长诗，叙述这段历史：
高祖提剑入咸阳，炎炎红日升扶桑。
光武龙兴成大统，金乌飞上天中央。
哀哉献帝绍海宇，红轮西坠咸池旁。
何进无谋中贵乱，凉州董卓居朝堂。
王允定计诛逆党，李傕郭汜兴刀枪。
四方盗贼如蚁聚，六合奸雄皆鹰扬。
孙坚孙策起江左，袁绍袁术兴河梁；
刘焉父子据巴蜀，刘表军旅屯荆襄；
张燕张鲁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西凉；
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逞雄才占一方。
曹操专权居相府，牢笼英俊用文武，
威挟天子令诸侯，总领貔貅镇中土。
楼桑玄德本皇孙，义结关张愿扶主，
东西奔走恨无家，将寡兵微作羁旅。
南阳三顾情何深，卧龙一见分寰宇，
先取荆州后取川，霸业图王在天府。
呜呼三载逝升遐，白帝托孤堪痛楚。
孔明六出祁山前，愿以只手将天补，
何期历数到此终，长星半夜落山坞。
姜维独凭气力高，九伐中原空劬劳。
钟会邓艾分兵进，汉室江山尽属曹。
丕睿芳髦才及奂，司马又将天下交。
受禅台前云雾起，石头城下无波涛。
陈留归命与安乐，王侯公爵从根苗。
纷纷世事无穷尽，天数茫茫不可逃。
鼎足三分已成梦，后人凭吊空牢骚。
（译文：汉高祖提剑攻入咸阳，如炎炎红日从扶桑升起。光武帝乘势兴起成就大业，如金乌飞上天空中央。可悲啊汉献帝继承天下，红轮西坠般衰落至咸池之旁。何进无谋导致宦官之乱，凉州董卓占据朝堂。王允定计诛杀逆党，李傕郭汜又兴起刀枪。四方盗贼像蚂蚁聚集，天下奸雄如雄鹰飞扬。孙坚孙策在江东崛起，袁绍袁术在河梁逞强；刘焉父子占据巴蜀，刘表军队屯驻荆襄；张燕张鲁称霸南郑，马腾韩遂守卫西凉；陶谦张绣公孙瓒，各自施展雄才占据一方。曹操在相府专权，网罗英才任用文武，威胁天子号令诸侯，统领大军镇守中原。楼桑人刘备本是皇孙，义结关羽张飞愿扶汉室，东西奔走苦无根基，兵微将寡如漂泊旅者。南阳三顾茅庐情谊深厚，诸葛亮出山便定三分天下，先取荆州后夺蜀川，在天府之国图谋霸业。可惜三年后先帝驾崩，白帝托孤令人痛楚哀伤。诸葛亮六出祁山，愿以一己之力补天救国，怎料天命至此终结，长星半夜坠落山坞。姜维独自凭借高强才力，九伐中原空自劳苦。钟会邓艾分兵进攻，汉室江山尽归曹魏。曹丕、曹睿、曹芳、曹髦及至曹奂，司马氏又接过天下权柄。受禅台前云雾腾起，石头城下再无波涛。陈留王（曹奂）、归命侯（孙皓）与安乐公（刘禅），王侯公爵皆成过往。纷纷扰扰的世事无穷无尽，茫茫天命难以逃避。鼎足三分的局面已成梦境，后人凭吊空自感慨叹息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