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钟会请姜维计议收邓艾之策。维曰:“可先令监军卫瓘收艾,艾若杀瓘,反情实矣。将军却起兵讨之,可也。”会大喜,遂令卫瓘引数十人入成都,收邓艾父子。瓘手下人止之曰:“此是钟司徒令邓征西杀将军,以正反情也,切不可行。”瓘曰:“吾自有计。”遂先发檄文二三十道。其檄曰:“奉诏收艾,其馀各无所问。若早来归,爵赏如先;敢有不出者,灭三族。”随备槛车两乘,星夜望成都而来。
比及鸡鸣,艾部将见檄文者,皆来投拜于卫瓘马前。时邓艾在府中未起,瓘引数十人突入,大呼曰:“奉诏收邓艾父子!”艾大惊,滚下床来。瓘叱武士缚于车上。其子邓忠出问,亦被捉下,缚于车上。府中将吏大惊,欲待动手抢夺,早望见尘头大起,哨马报说:“钟司徒大兵到了。”众各四散奔走。钟会与姜维下马入府,见邓艾父子已被缚。会以鞭挞邓艾之首而骂曰:“养犊小儿,何敢如此!”姜维亦骂曰:“匹夫行险徼幸,亦有今日耶?”艾亦大骂。会将艾父子送赴洛阳。
会入成都,尽得邓艾军马,威声大震。乃谓姜维曰:“吾今日方趁平生之愿矣!”维曰:“昔韩信不听蒯通之说,而有未央宫之祸;大夫种不从范蠡于五湖,卒伏剑而死。斯二子者,其功名岂不赫然哉,徒以利害未明,而见几之不早也。今公大勋已就,威震其主,何不泛舟绝迹,登峨嵋之岭,以从赤松子游乎?”会笑曰:“君言差矣。吾年未四旬,方思进取,岂能便效此退闲之事?”维曰:“若不退闲,当早图良策。此则明公智力所能,无烦老夫之言矣。”会抚掌大笑曰:“伯约知吾心也。”二人自此每日商议大事。维密与后主书曰:“望陛下忍数日之辱,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,日月幽而复明。必不使汉室终灭也。”
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反,忽报司马昭有书到。会接书,书中言:“吾恐司徒收艾不下,自屯兵于长安,相见在近,以此先报。”会大惊曰:“吾兵多艾数倍,若但要我擒艾,晋公知吾独能办之。今日自引兵来,是疑我也。”遂与姜维计议。维曰:“君疑臣则臣必死,岂不见邓艾乎?”会曰:“吾意决矣!事成则得天下,不成则退西蜀,亦不失作刘备也。”维曰:“近闻郭太后新亡,可诈称太后有遗诏,教讨司马昭,以正弑君之罪。据明公之才,中原可席卷而定。”会曰:“伯约当作先锋,事成之后,同享富贵。”维曰:“愿效犬马微劳,但恐诸将不服耳。”会曰:“来日元宵佳节,于故宫大张灯火,请诸将饮宴,如不从者尽杀之。”维暗喜。
次日,会、维二人请诸将饮宴。数巡后,会执杯大哭。诸将惊问其故,会曰:“郭太后临崩有遗诏在此,为司马昭南阙弑君,大逆无道,早晚将篡魏,命吾讨之。汝等各自佥名,共成此事。”众皆大惊,面面相觑。会拔剑出鞘曰:“违令者斩!”众皆恐惧,只得相从。画字已毕,会乃困诸将于宫中,严兵禁守。维曰:“我见诸将不服,请坑之。”会曰:“吾已令宫中掘一坑,置大棒数千,如不从者,打死坑之。”
时有心腹将丘建在侧。建乃护军胡烈部下旧人也,时胡烈亦被监在宫,建乃密将钟会所言报知胡烈。烈大惊,泣告曰:“吾儿胡渊领兵在外,安知会怀此心耶?汝可念向日之情,透一消息,虽死无恨。”建曰:“恩主勿忧,容某图之。”遂出告会曰:“主公软监诸将在内,水食不便,可令一人往来传递。”会素听丘建之言,遂令丘建监临。会分付曰:“吾以重事托汝,休得泄漏。”建曰:“主公放心,某自有紧严之法。”建暗令胡烈亲信人入内,烈以密书付其人。其人持书火速至胡渊营内,细言其事,呈上密书。渊大惊,遂遍示诸营知之。众将大怒,急来渊营商议曰:“我等虽死,岂肯从反臣耶?”渊曰:“正月十八日中,可骤入内,如此行之。”监军卫瓘深喜胡渊之谋,即整顿了人马,令丘建传与胡烈。烈报知诸将。
却说钟会请姜维问曰:“吾夜梦大蛇数千条咬吾,主何吉凶?”维曰:“梦龙蛇者,皆吉庆之兆也。”会喜,信其言,乃谓维曰:“器仗已备,放诸将出问之,若何?”维曰:“此辈皆有不服之心,久必为害,不如乘早戮之。”会从之,即命姜维领武士往杀众魏将。维领命,方欲行动,忽然一阵心疼,昏倒在地。左右扶起,半晌方苏。忽报:“宫外人声沸腾。”会方令人探时,喊声大震,四面八方,无限兵到。维曰:“此必是诸将作恶,可先斩之。”忽报:“兵已入内。”会令闭上殿门,使军士上殿屋,以瓦击之,互相杀死数十人。宫外四面火起,外兵砍开殿门杀入。会自掣剑立杀数人,却被乱箭射倒,众将枭其首。维拔剑上殿,往来冲突,不幸心疼转加。维仰天大叫曰:“吾计不成,乃天命也!”遂自刎而死。时年五十九岁。宫中死者数百人。卫瓘曰:“众军各归营所,以待王命。”魏兵争欲报仇,共剖维腹,其胆大如鸡卵。众将又尽取姜维家属杀之。
邓艾部下之人,见钟会、姜维已死,遂连夜去追劫邓艾。早有人报知卫瓘。瓘曰:“是我捉艾,今若留他,我无葬身之地矣。”护军田续曰:“昔邓艾取江油之时,欲杀续,得众官告免。今日当报此恨!”瓘大喜,遂遣田续引五百兵赶至绵竹,正遇邓艾父子放出槛车,欲还成都。艾只道是本部兵到,不作准备,欲待问时,被田续一刀斩之。邓忠亦死于乱军之中。后人有诗叹邓艾曰:
自幼能筹画,多谋善用兵。
凝眸知地理,仰面识天文。
马到山根断,兵来石径分。
功成身被害,魂绕汉江云。又有诗叹钟会曰:
髫年称早慧,曾作秘书郎。
妙计倾司马,当时号子房。
寿春多赞画,剑阁显鹰扬。
不学陶朱隐,游魂悲故乡。
又有诗叹姜维曰:
天水夸英俊,凉州产异才。
系从尚父出,术奉武侯来。
大胆应无惧,雄心誓不回。
成都身死日,汉将有馀哀。
却说姜维、钟会、邓艾已死,张翼等亦死于乱军之中。太子刘璿、汉寿亭侯关彝,皆被魏兵所杀。军民大乱,互相践踏,死者不计其数。
旬日后,贾充先至,出榜安民,方始宁靖。留卫瓘守成都,乃迁后主赴洛阳。止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数人跟随。廖化、董厥皆托病不起,后皆忧死。
时魏景元五年,改为咸熙元年。春三月,吴将丁奉见蜀已亡,遂收兵还吴。中书丞华覈奏吴主孙休曰:“吴、蜀乃唇齿也,唇亡则齿寒。臣料司马昭伐吴在即,乞陛下深加防御。”休从其言,遂命陆逊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,领荆州牧,守江口;左将军孙异守南徐诸处隘口;又沿江一带,屯兵数百营,老将丁奉总督之:以防魏兵。
建宁太守霍戈闻成都不守,素服望西大哭三日。诸将皆曰:“既汉主失位,何不速降?”戈泣谓曰:“道路隔绝,未知吾主安危若何。若魏主以礼待之,则举城而降,未为晚也;万一危辱吾主,则主辱臣死,何可降乎?”众然其言,乃使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去了。
且说后主至洛阳时,司马昭已自回朝。昭责后主曰:“公荒淫无道,废贤失政,理宜诛戮。”后主面如土色,不知所为。文武皆奏曰:“蜀主既失国纪,幸早归降,宜赦之。”昭乃封禅为安乐公,赐住宅,月给用度,赐绢万匹,僮婢百人。子刘瑶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皆封侯爵。后主谢恩出内。昭因黄皓蠹国害民,令武士押出市曹,凌迟处死。时霍戈探听得后主受封,遂率部下军士来降。
次日,后主亲诣司马昭府下拜谢。昭设宴款待,先以魏乐舞戏于前。蜀官感伤,独后主有喜色。昭令蜀人扮蜀乐于前。蜀官尽皆堕泪,后主嬉笑自若。酒至半酣,昭谓贾充曰:“人之无情,乃至于此!虽使诸葛孔明在,亦不能辅之久全,何况姜维乎?”乃问后主曰:“颇思蜀否?”后主曰:“此间乐,不思蜀也。”须臾,后主起身更衣,郤正跟至厢下曰:“陛下如何答应不思蜀也?徜彼再问,可泣而答曰:‘先人坟墓,远在蜀地,乃心西悲,无日不思。’晋公必放陛下归蜀矣。”后主牢记入席。酒至微醉,昭又问曰:“颇思蜀否?”后主如郤正之言以对,欲哭无泪,遂闭其目。昭曰:“何乃似郤正语耶?”后主开目惊视曰:“诚如尊命。”昭及左右皆笑之。昭因此深喜后主诚实,并不疑虑。后人有诗叹曰:
追欢作乐笑颜开,不念危亡半点哀。
快乐异乡忘故国,方知后主是庸才。
却说朝中大臣因昭收川有功,遂尊之为王,表奏魏主曹奂。时奂名为天子,实不能主张,政皆由司马氏,不敢不从,遂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,谥父司马懿为宣王,兄司马师为景王。昭妻乃王肃之女,生二子:长曰司马炎,人物魁伟,立发垂地,两手过膝,聪明英武,胆量过人;次曰司马攸,情性温和,恭俭孝悌,昭甚爱之。因司马师无子,嗣攸以继其后。昭常曰:“天下者,乃吾兄之天下也。”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,欲立攸为世子。山涛谏曰:“废长立幼,违礼不祥。”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亦谏曰:“长子聪明神武,有超世之才,人望既茂,天表如此,非人臣之相也。”昭犹豫未决。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谏曰:“前代立少,多致乱国。愿殿下思之。”昭遂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大臣奏称:“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,身长二丈馀,脚迹长三尺二寸,白发苍髯,着黄单衣,裹黄巾,拄藜头杖,自称曰:‘吾乃民王也。今来报汝:天下换主,立见太平。’如此在市游行三日,忽然不见。此乃殿下之瑞也。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,建天子旌旗,出警入跸,乘金根车,备六马;进王妃为王后,立世子为太子。”昭心中暗喜。回到宫中,正欲饮食,忽中风不语。次日病危,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,昭不能言,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。时八月辛卯日也。何曾曰:“天下大事,皆在晋王,可立太子为晋王,然后祭葬。”是日,司马炎即晋王位。封何曾为晋丞相,司马望为司徒,石苞为骠骑将军,陈骞为车骑将军。谥父为文王。
安葬已毕,炎召贾充、裴秀入宫问曰:“曹操曾云:‘若天命在吾,吾其为周文王乎!’果有此事否?”充曰:“操世受汉禄,恐人议论篡逆之名,故出此言,乃明教曹丕为天子也。”炎曰:“孤父王比曹操何如?”充曰:“操虽功盖华夏,下民畏其威而不怀其德。子丕继业,差役甚重,东西驱驰,未有宁岁。后我宣王、景王累建大功,布恩施德,天下归心久矣。文王并吞西蜀,功盖寰宇,又岂操可比乎?”炎曰:“曹丕尚绍汉统,孤岂不可绍魏统耶?”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而奏曰:“殿下正当法曹丕绍汉故事,复筑受禅坛,布告天下,以即大位。”炎大喜。
次日,带剑入内。此时魏主曹奂连日不曾设朝,心神恍惚,举止失措。炎直入后宫,奂慌下御榻而迎。炎坐毕,问曰:“魏之天下,谁之力也?”奂曰:“皆晋王父祖之赐耳。”炎笑曰:“吾观陛下,文不能论道,武不能经邦。何不让有才德者主之?”奂大惊,口噤不能言。旁有黄门侍郎张节大喝曰:“晋王之言差矣!昔日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,南征北讨,非容易得此天下。今天子有德无罪,何故让与人耶?”炎大怒曰:“此社稷乃大汉之社稷也,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自立魏王,篡夺汉室。吾祖父三世辅魏,得天下者,非曹氏之能,实司马氏之力也,四海咸知,吾今日岂不堪绍魏之天下乎?”节又曰:“欲行此事,是篡国之贼也!”炎大怒曰:“吾与汉家报仇,有何不可?”叱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于殿下。奂泣泪跪告,炎起身下殿而去。
奂谓贾充、裴秀曰:“事已急矣,如之奈何?”充曰:“天数尽矣,陛下不可逆天,当照汉献帝故事,重修受禅坛,具大礼,禅位与晋王,上合天心,下顺民情,陛下可保无虞矣。”
奂从之,遂令贾充筑受禅坛。以十二月甲子日,奂亲捧传国玺,立于坛上,大会文武。后人有诗叹曰:
魏吞汉室晋吞曹,天运循环不可逃。
张节可怜忠国死,一拳怎障泰山高。
请晋王司马炎登坛,授与大礼。奂下坛,具公服立于班首。炎端坐于坛上。贾充、裴秀列于左右执剑,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充曰:“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受汉禅,已经四十五年矣。今天禄永终,天命在晋。司马氏功德弥隆,极天际地,可即皇帝正位,以绍魏统。封汝为陈留王,出就金墉城居止,当时起程,非宣诏不许入京。”奂泣谢而去。太傅司马孚哭拜于奂前曰:“臣身为魏臣,终不背魏也。”炎见孚如此,封孚为安平王。孚不受而退。是日,文武百官再拜于坛下,山呼万岁。炎绍魏统,国号大晋,改元为泰始元年,大赦天下。魏遂亡。后人有诗叹曰:
晋国规模如魏王,陈留踪迹似山阳。
重行受禅台前事,回首当年止自伤。
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,伯父司马师为景帝,父司马昭为文帝,立七庙以光祖宗。哪七庙?汉征西将军司马钧,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,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,隽生京兆尹司马防,防生宣帝司马懿,懿生景帝司马师、文帝司马昭,是为七庙也。
大事已定,每日设朝,计议伐吴之策。正是:
汉家城郭已非旧,吴国江山将复更。
未知怎生伐吴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却说钟会请姜维商议捉拿邓艾的计策。姜维说:“可先让监军卫瓘去捉拿邓艾,如果邓艾杀了卫瓘,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。将军再起兵讨伐他,便可师出有名。” 钟会大喜,于是命令卫瓘率领几十人前往成都拘捕邓艾父子。卫瓘的部下劝阻道:“这是钟司徒想借邓征西之手杀您,来坐实他谋反的罪名,千万不能去!” 卫瓘说:“我自有办法。” 于是先发出二三十道檄文,上面写着:“奉诏捉拿邓艾,其余人等一概不问。若尽早归附,爵赏照旧;胆敢抗命不遵者,灭三族。” 又准备了两辆囚车,连夜向成都进发。
到了鸡鸣时分,邓艾的部将看到檄文后,都来卫瓘马前投降。此时邓艾在府中尚未起床,卫瓘带领几十人突然闯入,大喊:“奉诏捉拿邓艾父子!” 邓艾大惊,从床上滚下来。卫瓘喝令武士将他绑上囚车。邓艾的儿子邓忠出来询问,也被捉住绑上车。府中的将吏大惊,正要动手抢夺,远远望见尘土飞扬,探马报告:“钟司徒的大军到了!” 众人各自四散逃走。钟会与姜维下马进入府中,见邓艾父子已被捆绑。钟会用马鞭抽打邓艾的头骂道:“放牛的小子,竟敢如此狂妄!” 姜维也骂道:“匹夫靠冒险侥幸成功,也有今天!” 邓艾也大声回骂。钟会命人将邓艾父子押送洛阳。
钟会进入成都,收编了邓艾的全部军马,声威大震。他对姜维说:“我今日才算是实现了平生的心愿!” 姜维说:“从前韩信不听蒯通的劝告,最终在未央宫遭祸;大夫文种不跟随范蠡归隐五湖,最终伏剑自杀。这两个人,他们的功名难道不显赫吗?只是因为没有看清利害,未能尽早察觉先机。如今您大功告成,声威震慑君主,为何不泛舟隐退,登上峨眉山巅,追随赤松子游历呢?” 钟会笑道:“您说错了。我年未满四十,正想进取,怎能效仿这种退隐之事?” 姜维说:“若不退隐,就应当早定良策。以您的智谋才力自然能做到,不用我多言。” 钟会拍手大笑道:“伯约真是懂我的心!” 二人从此每日商议大事。姜维秘密给后主写信说:“希望陛下忍受几日屈辱,我定能让国家转危为安,让日月重放光明。绝不会让汉室就此灭亡。”
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划反叛,忽然报告说司马昭有书信到来。钟会接信,书中写道:“我担心司徒捉拿邓艾不力,亲自屯兵长安,很快就能相见,特此先告知。” 钟会大惊道:“我的兵力比邓艾多几倍,若只是让我擒获邓艾,晋公知道我独自就能办到。如今他亲自带兵前来,这是怀疑我啊!” 于是与姜维商议。姜维说:“君主怀疑臣下,臣下必死,难道没看到邓艾的下场吗?” 钟会说:“我心意已决!事成则夺取天下,不成则退守西蜀,也不失为第二个刘备。” 姜维说:“最近听说郭太后刚去世,可谎称太后有遗诏,命令讨伐司马昭,以正他弑君之罪。凭借您的才能,中原可轻易平定。” 钟会说:“伯约可担任先锋,事成之后,一同共享富贵。” 姜维说:“愿效犬马之劳,但恐怕众将不服。” 钟会说:“明日是元宵佳节,在故宫大张灯火,宴请众将,如有不从者,全部杀掉。” 姜维心中暗喜。
次日,钟会、姜维二人宴请众将。酒过数巡,钟会举杯大哭。众将惊问原因,钟会说:“郭太后临终时有遗诏在此,称司马昭在南阙弑君,大逆无道,早晚将篡夺魏位,命令我讨伐他。你们各自签名,共成此事。” 众人皆大惊,面面相觑。钟会拔剑出鞘说:“违令者斩!” 众人恐惧,只得依从。签完字后,钟会将众将软禁在宫中,派兵严密看守。姜维说:“我看众将心中不服,不如将他们全部杀掉。” 钟会说:“我已命人在宫中挖了一个大坑,准备了几千根大棒,如有不从者,打死埋入坑中。”
当时有心腹将领丘建在一旁。丘建曾是护军胡烈的部下,此时胡烈也被囚禁在宫中,丘建于是将钟会的话秘密报告给胡烈。胡烈大惊,哭着说:“我儿子胡渊领兵在外,怎知钟会有此野心?你可念往日交情,透个消息,我虽死无憾。” 丘建说:“恩主勿忧,容我想办法。” 于是出去对钟会说:“主公将众将软禁在内,饮水饮食不便,可让一人负责往来传递。” 钟会一向听信丘建,于是命丘建监督此事。钟会嘱咐说:“我把大事托付给你,休得泄漏。” 丘建暗中让胡烈的亲信进入宫中,胡烈将密信交给此人。此人拿着信火速赶到胡渊营中,详细说明情况,呈上密信。胡渊大惊,于是将消息传遍各营。众将大怒,急忙到胡渊营中商议说:“我们即便死,也不肯追随反臣!” 胡渊说:“正月十八日中午,可突然攻入宫内,按此计划行事。” 监军卫瓘十分赞同胡渊的计谋,立即整顿人马,让丘建传话给胡烈。胡烈又告知众将。
却说钟会问姜维:“我昨夜梦见几千条大蛇咬我,主何吉凶?” 姜维说:“梦见龙蛇,都是吉庆之兆。” 钟会大喜,信以为真,对姜维说:“兵器已经准备好,把众将放出来询问,如何?” 姜维说:“这些人都有不服之心,久必为害,不如趁早杀掉。” 钟会听从,立即命姜维率领武士去杀众魏将。姜维领命,正要行动,忽然一阵心疼,昏倒在地。左右扶起,半晌才苏醒。忽然报告:“宫外人声鼎沸。” 钟会刚派人去探查,喊声大震,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士兵。姜维说:“这必定是众将作乱,可先斩杀他们。” 忽然报告:“士兵已攻入宫内。” 钟会下令关闭殿门,让军士登上殿顶,用瓦片攻击,互相杀死数十人。宫外四面起火,外兵砍开殿门杀入。钟会亲自拔剑杀死数人,却被乱箭射倒,众将割下他的头颅。姜维拔剑上殿,往来冲杀,不幸心疼加剧。姜维仰天长叹:“我的计策不成,这是天命啊!” 于是自刎而死,时年五十九岁。宫中死者数百人。卫瓘说:“众军各归营寨,听候王命。” 魏兵争相报仇,共同剖开姜维腹部,发现他的胆大如鸡卵。众将又杀尽姜维家属。
邓艾的部下见钟会、姜维已死,于是连夜追赶劫囚车。有人迅速报告卫瓘。卫瓘说:“是我捉拿的邓艾,如今若留他性命,我将死无葬身之地!” 护军田续说:“从前邓艾攻取江油时,想杀我,得众官求情才免死。今日该报此仇!” 卫瓘大喜,于是派田续率领五百士兵赶到绵竹,正遇邓艾父子被放出囚车,打算返回成都。邓艾以为是本部兵马到来,毫无防备,正要询问时,被田续一刀斩杀。邓忠也死于乱军之中。后人有诗叹邓艾道:
自幼能筹画,多谋善用兵。
凝眸知地理,仰面识天文。
马到山根断,兵来石径分。
功成身被害,魂绕汉江云。
(译文:从小就擅长谋划,足智多谋且善于用兵。 凝视便能知晓地理形势,抬头就能辨识天文星象。 战马所到之处,山脉仿佛都被截断;军队开来之时,石径也似被分开。 功业成就后却遭人谋害,魂魄萦绕在汉江的云雾之间。)
又有诗叹钟会道:
髫年称早慧,曾作秘书郎。
妙计倾司马,当时号子房。
寿春多赞画,剑阁显鹰扬。
不学陶朱隐,游魂悲故乡。
(译文:年少时就称得上早慧,曾担任秘书郎一职。 奇妙计谋让司马氏倾倒,当时被誉为当代张良。 在寿春多次献上妙计,在剑阁展现出昂扬的英姿。 不肯学陶朱公归隐避世,魂魄无依,悲念故乡。)
又有诗叹姜维道:
天水夸英俊,凉州产异才。
系从尚父出,术奉武侯来。
大胆应无惧,雄心誓不回。
成都身死日,汉将有馀哀。
(译文:天水出了位英俊之才,凉州孕育了不凡的人物。 家世传承自尚父,谋略承袭自武侯。 胆识过人应当无所畏惧,雄心壮志立誓绝不回头。 在成都身死的那一天,蜀汉的将士们都满怀无尽的悲哀。)
却说姜维、钟会、邓艾已死,张翼等也死于乱军之中。太子刘璿、汉寿亭侯关彝,都被魏兵杀死。军民大乱,互相践踏,死者不计其数。
十日后,贾充先到,出榜安抚百姓,局势才安定下来。留下卫瓘镇守成都,于是押送后主前往洛阳。只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几人跟随。廖化、董厥都托病不起,后来都忧虑而死。
当时是魏景元五年,改为咸熙元年。春三月,吴将丁奉见蜀国已亡,于是收兵返回吴国。中书丞华覈上奏吴主孙休说:“吴、蜀乃唇齿相依之国,唇亡则齿寒。我料定司马昭不久将讨伐吴国,恳请陛下严加防御。” 孙休听从其言,于是任命陆逊之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,兼任荆州牧,镇守江口;左将军孙异镇守南徐各处隘口;又沿江一带,屯兵数百营,由老将丁奉总督,以防魏兵。
建宁太守霍戈听说成都失守,身穿素服向西大哭三日。众将都说:“既然汉主失去皇位,为何不尽快投降?” 霍戈哭着说:“道路隔绝,不知我主安危如何。如果魏主以礼相待,那么全城投降,也不为晚;万一我主遭受迫害侮辱,那么主辱臣死,怎能投降?” 众人认为他说得对,于是派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。
且说后主到洛阳时,司马昭已回朝。司马昭责备后主说:“你荒淫无道,废贤失政,按理应处死。” 后主面如土色,不知所措。文武大臣都上奏说:“蜀主既然已失国统,幸而早早归降,应赦免他。” 司马昭于是封刘禅为安乐公,赐给住宅,每月供给用度,赐绢万匹,僮婢百人。儿子刘瑶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都封为侯爵。后主谢恩出宫。司马昭因黄皓祸国殃民,命武士将他押到街市,凌迟处死。此时霍戈探听到后主受封,于是率领部下军士投降。
次日,后主亲自到司马昭府中拜谢。司马昭设宴款待,先让魏国乐舞在前面表演。蜀国官员感伤不已,唯独后主面有喜色。司马昭又让蜀人表演蜀国乐舞。蜀国官员尽皆落泪,后主却嬉笑自如。酒至半酣,司马昭对贾充说:“人的无情,竟到了这种地步!即使诸葛亮还在,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国家,何况姜维呢?” 于是问后主:“很想念蜀国吗?” 后主说:“这里很快乐,不想念蜀国。” 一会儿,后主起身更衣,郤正跟到厢房说:“陛下怎么能回答不想念蜀国呢?如果他再问,可哭着回答:‘先人坟墓,远在蜀地,心中悲伤,没有一天不想念。’晋公必定会放陛下回蜀。” 后主牢记在心,回到席上。酒至微醉,司马昭又问:“很想念蜀国吗?” 后主按郤正的话回答,想哭却没泪,于是闭上眼睛。司马昭说:“这怎么像是郤正的话呢?” 后主睁开眼睛惊视说:“确实如您所说。” 司马昭及左右都笑他。司马昭因此深感后主诚实,不再疑虑。后人有诗叹道:
追欢作乐笑颜开,不念危亡半点哀。
快乐异乡忘故国,方知后主是庸才。
(译文:只顾寻欢作乐,笑容满面,一点也不考虑国家危亡的悲哀。 在异国他乡贪图快乐,忘记了自己的故国,这才知道后主确实是个平庸无能的人。)
却说朝中大臣因司马昭收取川地有功,于是尊他为王,上表奏请魏主曹奂。此时曹奂虽为天子,实则不能做主,政事都由司马氏决定,不敢不从,于是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,追谥其父司马懿为宣王,其兄司马师为景王。司马昭的妻子是王肃之女,生有二子:长子司马炎,身材魁梧,头发垂地,两手过膝,聪明英武,胆量过人;次子司马攸,性情温和,恭俭孝悌,司马昭十分喜爱他。因司马师无子,便让司马攸过继给他。司马昭常说:“天下是我兄长的天下。” 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,想立司马攸为世子。山涛劝谏说:“废长立幼,违背礼制,不吉利。” 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也劝谏说:“长子聪明神武,有超世之才,人心所向,仪表非凡,不是人臣之相。” 司马昭犹豫不决。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劝谏说:“前代立少子,多导致国家混乱。希望殿下三思。” 司马昭于是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大臣上奏称:“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,身高二丈多,脚印长三尺二寸,白发苍髯,身穿黄单衣,头戴黄巾,拄着藜头杖,自称:‘我是民王。今来告知你们:天下将换君主,很快可见太平。’如此在街市游行三日,忽然不见。这是殿下的祥瑞啊。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,建天子旌旗,出入戒备森严,乘坐金根车,配备六马;进封王妃为王后,立世子为太子。” 司马昭心中暗喜。回到宫中,正想饮食,忽然中风不能说话。次日病危,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,司马昭不能言语,用手指着太子司马炎后去世,时为八月辛卯日。何曾说:“天下大事,都在晋王身上,可立太子为晋王,然后举行祭葬。” 当日,司马炎即晋王位。封何曾为晋丞相,司马望为司徒,石苞为骠骑将军,陈骞为车骑将军。追谥父亲为文王。
安葬完毕,司马炎召贾充、裴秀入宫问道:“曹操曾说:‘若天命在我,我就做周文王吧!’果真有此事吗?” 贾充说:“曹操世代受汉朝俸禄,担心人们议论他篡逆,所以说出此话,实际上是暗示曹丕做天子。” 司马炎问:“我父王与曹操相比如何?” 贾充说:“曹操虽功盖华夏,但百姓畏惧他的威严而不感怀他的德行。曹丕继位后,差役繁重,百姓东西奔波,没有安宁的岁月。后来我宣王、景王累建大功,广施恩德,天下归心已久。文王吞并西蜀,功盖天下,又岂是曹操可比的?” 司马炎说:“曹丕尚能继承汉统,我难道不能继承魏统吗?” 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上奏说:“殿下正应效仿曹丕继承汉统的先例,再筑受禅坛,布告天下,登基称帝。” 司马炎大喜。
次日,司马炎带剑入宫。此时魏主曹奂连日未曾上朝,心神恍惚,举止失措。司马炎径直进入后宫,曹奂慌忙下御榻迎接。司马炎坐下后,问道:“魏国的天下,是谁的功劳?” 曹奂说:“都是晋王父祖的恩赐。” 司马炎笑道:“我看陛下,文不能论道,武不能安邦。为何不让有才德的人主政呢?” 曹奂大惊,张口结舌说不出话。旁边黄门侍郎张节大声喝道:“晋王此言差矣!从前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,南征北讨,好不容易才得此天下。当今天子有德无罪,为何要让给别人?” 司马炎大怒道:“这社稷本是大汉的社稷,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自立魏王,篡夺汉室。我祖父三代辅佐魏国,取得天下,并非曹氏的能力,实是司马氏的功劳,四海皆知,我今日难道不能继承魏国天下吗?” 张节又说:“想做此事,就是篡国之贼!” 司马炎大怒道:“我为汉家报仇,有何不可?” 叱令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在殿下。曹奂流泪跪地哀求,司马炎起身下殿而去。
曹奂对贾充、裴秀说:“事情已万分紧急,如何是好?” 贾充说:“天命已尽,陛下不可逆天,应当仿照汉献帝的先例,重修受禅坛,举行大礼,禅位给晋王,上合天意,下顺民情,陛下可保平安。”
曹奂听从,于是命令贾充修筑受禅坛。在十二月甲子日,曹奂亲自捧着传国玉玺,立于坛上,大会文武百官。后人有诗叹道:
魏吞汉室晋吞曹,天运循环不可逃。
张节可怜忠国死,一拳怎障泰山高。
(译文:魏国吞并了汉朝,晋朝又吞并了魏国,天道循环是无法逃避的。 张节忠诚于国家却不幸死去,实在可怜,他一人的力量怎能阻挡如泰山般强大的势力呢。)
请晋王司马炎登坛,授予大礼。曹奂下坛,身着公服立于班首。司马炎端坐在坛上。贾充、裴秀列于左右执剑,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贾充说:“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国接受汉禅,已经四十五年了。如今上天福运终结,天命在晋。司马氏功德隆盛,上至天际,下至大地,可立即登皇帝之位,继承魏统。封你为陈留王,前往金墉城居住,即刻起程,非经宣诏不许入京。” 曹奂流泪谢恩离去。太傅司马孚哭拜在曹奂面前说:“臣身为魏臣,始终不背叛魏国。” 司马炎见司马孚如此,封他为安平王。司马孚不接受而退下。当日,文武百官在坛下再次叩拜,山呼万岁。司马炎继承魏统,国号为大晋,改年号为泰始元年,大赦天下。魏国至此灭亡。后人有诗感叹道:
晋国规模如魏王,陈留踪迹似山阳。
重行受禅台前事,回首当年止自伤。
(译文:晋国的格局如同魏王时期,陈留的境况恰似山阳公(的遭遇)。 重新经历受禅台前的旧事,回望当年的情景,只能独自感伤。)
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,伯父司马师为景帝,父亲司马昭为文帝,设立七庙来光耀祖宗。哪七庙呢?分别是汉征西将军司马钧,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,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,司马隽生京兆尹司马防,司马防生宣帝司马懿,司马懿生景帝司马师、文帝司马昭,这便是七庙。
大事已定,司马炎每日临朝,谋划讨伐吴国的计策。正是:
汉家城郭已非旧,吴国江山将复更。
不知如何讨伐吴国,且听下文分解。
到了鸡鸣时分,邓艾的部将看到檄文后,都来卫瓘马前投降。此时邓艾在府中尚未起床,卫瓘带领几十人突然闯入,大喊:“奉诏捉拿邓艾父子!” 邓艾大惊,从床上滚下来。卫瓘喝令武士将他绑上囚车。邓艾的儿子邓忠出来询问,也被捉住绑上车。府中的将吏大惊,正要动手抢夺,远远望见尘土飞扬,探马报告:“钟司徒的大军到了!” 众人各自四散逃走。钟会与姜维下马进入府中,见邓艾父子已被捆绑。钟会用马鞭抽打邓艾的头骂道:“放牛的小子,竟敢如此狂妄!” 姜维也骂道:“匹夫靠冒险侥幸成功,也有今天!” 邓艾也大声回骂。钟会命人将邓艾父子押送洛阳。
钟会进入成都,收编了邓艾的全部军马,声威大震。他对姜维说:“我今日才算是实现了平生的心愿!” 姜维说:“从前韩信不听蒯通的劝告,最终在未央宫遭祸;大夫文种不跟随范蠡归隐五湖,最终伏剑自杀。这两个人,他们的功名难道不显赫吗?只是因为没有看清利害,未能尽早察觉先机。如今您大功告成,声威震慑君主,为何不泛舟隐退,登上峨眉山巅,追随赤松子游历呢?” 钟会笑道:“您说错了。我年未满四十,正想进取,怎能效仿这种退隐之事?” 姜维说:“若不退隐,就应当早定良策。以您的智谋才力自然能做到,不用我多言。” 钟会拍手大笑道:“伯约真是懂我的心!” 二人从此每日商议大事。姜维秘密给后主写信说:“希望陛下忍受几日屈辱,我定能让国家转危为安,让日月重放光明。绝不会让汉室就此灭亡。”
却说钟会正与姜维谋划反叛,忽然报告说司马昭有书信到来。钟会接信,书中写道:“我担心司徒捉拿邓艾不力,亲自屯兵长安,很快就能相见,特此先告知。” 钟会大惊道:“我的兵力比邓艾多几倍,若只是让我擒获邓艾,晋公知道我独自就能办到。如今他亲自带兵前来,这是怀疑我啊!” 于是与姜维商议。姜维说:“君主怀疑臣下,臣下必死,难道没看到邓艾的下场吗?” 钟会说:“我心意已决!事成则夺取天下,不成则退守西蜀,也不失为第二个刘备。” 姜维说:“最近听说郭太后刚去世,可谎称太后有遗诏,命令讨伐司马昭,以正他弑君之罪。凭借您的才能,中原可轻易平定。” 钟会说:“伯约可担任先锋,事成之后,一同共享富贵。” 姜维说:“愿效犬马之劳,但恐怕众将不服。” 钟会说:“明日是元宵佳节,在故宫大张灯火,宴请众将,如有不从者,全部杀掉。” 姜维心中暗喜。
次日,钟会、姜维二人宴请众将。酒过数巡,钟会举杯大哭。众将惊问原因,钟会说:“郭太后临终时有遗诏在此,称司马昭在南阙弑君,大逆无道,早晚将篡夺魏位,命令我讨伐他。你们各自签名,共成此事。” 众人皆大惊,面面相觑。钟会拔剑出鞘说:“违令者斩!” 众人恐惧,只得依从。签完字后,钟会将众将软禁在宫中,派兵严密看守。姜维说:“我看众将心中不服,不如将他们全部杀掉。” 钟会说:“我已命人在宫中挖了一个大坑,准备了几千根大棒,如有不从者,打死埋入坑中。”
当时有心腹将领丘建在一旁。丘建曾是护军胡烈的部下,此时胡烈也被囚禁在宫中,丘建于是将钟会的话秘密报告给胡烈。胡烈大惊,哭着说:“我儿子胡渊领兵在外,怎知钟会有此野心?你可念往日交情,透个消息,我虽死无憾。” 丘建说:“恩主勿忧,容我想办法。” 于是出去对钟会说:“主公将众将软禁在内,饮水饮食不便,可让一人负责往来传递。” 钟会一向听信丘建,于是命丘建监督此事。钟会嘱咐说:“我把大事托付给你,休得泄漏。” 丘建暗中让胡烈的亲信进入宫中,胡烈将密信交给此人。此人拿着信火速赶到胡渊营中,详细说明情况,呈上密信。胡渊大惊,于是将消息传遍各营。众将大怒,急忙到胡渊营中商议说:“我们即便死,也不肯追随反臣!” 胡渊说:“正月十八日中午,可突然攻入宫内,按此计划行事。” 监军卫瓘十分赞同胡渊的计谋,立即整顿人马,让丘建传话给胡烈。胡烈又告知众将。
却说钟会问姜维:“我昨夜梦见几千条大蛇咬我,主何吉凶?” 姜维说:“梦见龙蛇,都是吉庆之兆。” 钟会大喜,信以为真,对姜维说:“兵器已经准备好,把众将放出来询问,如何?” 姜维说:“这些人都有不服之心,久必为害,不如趁早杀掉。” 钟会听从,立即命姜维率领武士去杀众魏将。姜维领命,正要行动,忽然一阵心疼,昏倒在地。左右扶起,半晌才苏醒。忽然报告:“宫外人声鼎沸。” 钟会刚派人去探查,喊声大震,四面八方涌来无数士兵。姜维说:“这必定是众将作乱,可先斩杀他们。” 忽然报告:“士兵已攻入宫内。” 钟会下令关闭殿门,让军士登上殿顶,用瓦片攻击,互相杀死数十人。宫外四面起火,外兵砍开殿门杀入。钟会亲自拔剑杀死数人,却被乱箭射倒,众将割下他的头颅。姜维拔剑上殿,往来冲杀,不幸心疼加剧。姜维仰天长叹:“我的计策不成,这是天命啊!” 于是自刎而死,时年五十九岁。宫中死者数百人。卫瓘说:“众军各归营寨,听候王命。” 魏兵争相报仇,共同剖开姜维腹部,发现他的胆大如鸡卵。众将又杀尽姜维家属。
邓艾的部下见钟会、姜维已死,于是连夜追赶劫囚车。有人迅速报告卫瓘。卫瓘说:“是我捉拿的邓艾,如今若留他性命,我将死无葬身之地!” 护军田续说:“从前邓艾攻取江油时,想杀我,得众官求情才免死。今日该报此仇!” 卫瓘大喜,于是派田续率领五百士兵赶到绵竹,正遇邓艾父子被放出囚车,打算返回成都。邓艾以为是本部兵马到来,毫无防备,正要询问时,被田续一刀斩杀。邓忠也死于乱军之中。后人有诗叹邓艾道:
自幼能筹画,多谋善用兵。
凝眸知地理,仰面识天文。
马到山根断,兵来石径分。
功成身被害,魂绕汉江云。
(译文:从小就擅长谋划,足智多谋且善于用兵。 凝视便能知晓地理形势,抬头就能辨识天文星象。 战马所到之处,山脉仿佛都被截断;军队开来之时,石径也似被分开。 功业成就后却遭人谋害,魂魄萦绕在汉江的云雾之间。)
又有诗叹钟会道:
髫年称早慧,曾作秘书郎。
妙计倾司马,当时号子房。
寿春多赞画,剑阁显鹰扬。
不学陶朱隐,游魂悲故乡。
(译文:年少时就称得上早慧,曾担任秘书郎一职。 奇妙计谋让司马氏倾倒,当时被誉为当代张良。 在寿春多次献上妙计,在剑阁展现出昂扬的英姿。 不肯学陶朱公归隐避世,魂魄无依,悲念故乡。)
又有诗叹姜维道:
天水夸英俊,凉州产异才。
系从尚父出,术奉武侯来。
大胆应无惧,雄心誓不回。
成都身死日,汉将有馀哀。
(译文:天水出了位英俊之才,凉州孕育了不凡的人物。 家世传承自尚父,谋略承袭自武侯。 胆识过人应当无所畏惧,雄心壮志立誓绝不回头。 在成都身死的那一天,蜀汉的将士们都满怀无尽的悲哀。)
却说姜维、钟会、邓艾已死,张翼等也死于乱军之中。太子刘璿、汉寿亭侯关彝,都被魏兵杀死。军民大乱,互相践踏,死者不计其数。
十日后,贾充先到,出榜安抚百姓,局势才安定下来。留下卫瓘镇守成都,于是押送后主前往洛阳。只有尚书令樊建、侍中张绍、光禄大夫谯周、秘书郎郤正等几人跟随。廖化、董厥都托病不起,后来都忧虑而死。
当时是魏景元五年,改为咸熙元年。春三月,吴将丁奉见蜀国已亡,于是收兵返回吴国。中书丞华覈上奏吴主孙休说:“吴、蜀乃唇齿相依之国,唇亡则齿寒。我料定司马昭不久将讨伐吴国,恳请陛下严加防御。” 孙休听从其言,于是任命陆逊之子陆抗为镇东大将军,兼任荆州牧,镇守江口;左将军孙异镇守南徐各处隘口;又沿江一带,屯兵数百营,由老将丁奉总督,以防魏兵。
建宁太守霍戈听说成都失守,身穿素服向西大哭三日。众将都说:“既然汉主失去皇位,为何不尽快投降?” 霍戈哭着说:“道路隔绝,不知我主安危如何。如果魏主以礼相待,那么全城投降,也不为晚;万一我主遭受迫害侮辱,那么主辱臣死,怎能投降?” 众人认为他说得对,于是派人到洛阳探听后主消息。
且说后主到洛阳时,司马昭已回朝。司马昭责备后主说:“你荒淫无道,废贤失政,按理应处死。” 后主面如土色,不知所措。文武大臣都上奏说:“蜀主既然已失国统,幸而早早归降,应赦免他。” 司马昭于是封刘禅为安乐公,赐给住宅,每月供给用度,赐绢万匹,僮婢百人。儿子刘瑶及群臣樊建、谯周、郤正等都封为侯爵。后主谢恩出宫。司马昭因黄皓祸国殃民,命武士将他押到街市,凌迟处死。此时霍戈探听到后主受封,于是率领部下军士投降。
次日,后主亲自到司马昭府中拜谢。司马昭设宴款待,先让魏国乐舞在前面表演。蜀国官员感伤不已,唯独后主面有喜色。司马昭又让蜀人表演蜀国乐舞。蜀国官员尽皆落泪,后主却嬉笑自如。酒至半酣,司马昭对贾充说:“人的无情,竟到了这种地步!即使诸葛亮还在,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国家,何况姜维呢?” 于是问后主:“很想念蜀国吗?” 后主说:“这里很快乐,不想念蜀国。” 一会儿,后主起身更衣,郤正跟到厢房说:“陛下怎么能回答不想念蜀国呢?如果他再问,可哭着回答:‘先人坟墓,远在蜀地,心中悲伤,没有一天不想念。’晋公必定会放陛下回蜀。” 后主牢记在心,回到席上。酒至微醉,司马昭又问:“很想念蜀国吗?” 后主按郤正的话回答,想哭却没泪,于是闭上眼睛。司马昭说:“这怎么像是郤正的话呢?” 后主睁开眼睛惊视说:“确实如您所说。” 司马昭及左右都笑他。司马昭因此深感后主诚实,不再疑虑。后人有诗叹道:
追欢作乐笑颜开,不念危亡半点哀。
快乐异乡忘故国,方知后主是庸才。
(译文:只顾寻欢作乐,笑容满面,一点也不考虑国家危亡的悲哀。 在异国他乡贪图快乐,忘记了自己的故国,这才知道后主确实是个平庸无能的人。)
却说朝中大臣因司马昭收取川地有功,于是尊他为王,上表奏请魏主曹奂。此时曹奂虽为天子,实则不能做主,政事都由司马氏决定,不敢不从,于是封晋公司马昭为晋王,追谥其父司马懿为宣王,其兄司马师为景王。司马昭的妻子是王肃之女,生有二子:长子司马炎,身材魁梧,头发垂地,两手过膝,聪明英武,胆量过人;次子司马攸,性情温和,恭俭孝悌,司马昭十分喜爱他。因司马师无子,便让司马攸过继给他。司马昭常说:“天下是我兄长的天下。” 于是司马昭受封晋王,想立司马攸为世子。山涛劝谏说:“废长立幼,违背礼制,不吉利。” 贾充、何曾、裴秀也劝谏说:“长子聪明神武,有超世之才,人心所向,仪表非凡,不是人臣之相。” 司马昭犹豫不决。太尉王祥、司空荀顗劝谏说:“前代立少子,多导致国家混乱。希望殿下三思。” 司马昭于是立长子司马炎为世子。
大臣上奏称:“当年襄武县天降一人,身高二丈多,脚印长三尺二寸,白发苍髯,身穿黄单衣,头戴黄巾,拄着藜头杖,自称:‘我是民王。今来告知你们:天下将换君主,很快可见太平。’如此在街市游行三日,忽然不见。这是殿下的祥瑞啊。殿下可戴十二旒冠冕,建天子旌旗,出入戒备森严,乘坐金根车,配备六马;进封王妃为王后,立世子为太子。” 司马昭心中暗喜。回到宫中,正想饮食,忽然中风不能说话。次日病危,太尉王祥、司徒何曾、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,司马昭不能言语,用手指着太子司马炎后去世,时为八月辛卯日。何曾说:“天下大事,都在晋王身上,可立太子为晋王,然后举行祭葬。” 当日,司马炎即晋王位。封何曾为晋丞相,司马望为司徒,石苞为骠骑将军,陈骞为车骑将军。追谥父亲为文王。
安葬完毕,司马炎召贾充、裴秀入宫问道:“曹操曾说:‘若天命在我,我就做周文王吧!’果真有此事吗?” 贾充说:“曹操世代受汉朝俸禄,担心人们议论他篡逆,所以说出此话,实际上是暗示曹丕做天子。” 司马炎问:“我父王与曹操相比如何?” 贾充说:“曹操虽功盖华夏,但百姓畏惧他的威严而不感怀他的德行。曹丕继位后,差役繁重,百姓东西奔波,没有安宁的岁月。后来我宣王、景王累建大功,广施恩德,天下归心已久。文王吞并西蜀,功盖天下,又岂是曹操可比的?” 司马炎说:“曹丕尚能继承汉统,我难道不能继承魏统吗?” 贾充、裴秀二人再拜上奏说:“殿下正应效仿曹丕继承汉统的先例,再筑受禅坛,布告天下,登基称帝。” 司马炎大喜。
次日,司马炎带剑入宫。此时魏主曹奂连日未曾上朝,心神恍惚,举止失措。司马炎径直进入后宫,曹奂慌忙下御榻迎接。司马炎坐下后,问道:“魏国的天下,是谁的功劳?” 曹奂说:“都是晋王父祖的恩赐。” 司马炎笑道:“我看陛下,文不能论道,武不能安邦。为何不让有才德的人主政呢?” 曹奂大惊,张口结舌说不出话。旁边黄门侍郎张节大声喝道:“晋王此言差矣!从前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,南征北讨,好不容易才得此天下。当今天子有德无罪,为何要让给别人?” 司马炎大怒道:“这社稷本是大汉的社稷,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,自立魏王,篡夺汉室。我祖父三代辅佐魏国,取得天下,并非曹氏的能力,实是司马氏的功劳,四海皆知,我今日难道不能继承魏国天下吗?” 张节又说:“想做此事,就是篡国之贼!” 司马炎大怒道:“我为汉家报仇,有何不可?” 叱令武士将张节乱棍打死在殿下。曹奂流泪跪地哀求,司马炎起身下殿而去。
曹奂对贾充、裴秀说:“事情已万分紧急,如何是好?” 贾充说:“天命已尽,陛下不可逆天,应当仿照汉献帝的先例,重修受禅坛,举行大礼,禅位给晋王,上合天意,下顺民情,陛下可保平安。”
曹奂听从,于是命令贾充修筑受禅坛。在十二月甲子日,曹奂亲自捧着传国玉玺,立于坛上,大会文武百官。后人有诗叹道:
魏吞汉室晋吞曹,天运循环不可逃。
张节可怜忠国死,一拳怎障泰山高。
(译文:魏国吞并了汉朝,晋朝又吞并了魏国,天道循环是无法逃避的。 张节忠诚于国家却不幸死去,实在可怜,他一人的力量怎能阻挡如泰山般强大的势力呢。)
请晋王司马炎登坛,授予大礼。曹奂下坛,身着公服立于班首。司马炎端坐在坛上。贾充、裴秀列于左右执剑,令曹奂再拜伏地听命。贾充说:“自汉建安二十五年魏国接受汉禅,已经四十五年了。如今上天福运终结,天命在晋。司马氏功德隆盛,上至天际,下至大地,可立即登皇帝之位,继承魏统。封你为陈留王,前往金墉城居住,即刻起程,非经宣诏不许入京。” 曹奂流泪谢恩离去。太傅司马孚哭拜在曹奂面前说:“臣身为魏臣,始终不背叛魏国。” 司马炎见司马孚如此,封他为安平王。司马孚不接受而退下。当日,文武百官在坛下再次叩拜,山呼万岁。司马炎继承魏统,国号为大晋,改年号为泰始元年,大赦天下。魏国至此灭亡。后人有诗感叹道:
晋国规模如魏王,陈留踪迹似山阳。
重行受禅台前事,回首当年止自伤。
(译文:晋国的格局如同魏王时期,陈留的境况恰似山阳公(的遭遇)。 重新经历受禅台前的旧事,回望当年的情景,只能独自感伤。)
晋帝司马炎追谥司马懿为宣帝,伯父司马师为景帝,父亲司马昭为文帝,设立七庙来光耀祖宗。哪七庙呢?分别是汉征西将军司马钧,司马钧生豫章太守司马量,司马量生颍川太守司马隽,司马隽生京兆尹司马防,司马防生宣帝司马懿,司马懿生景帝司马师、文帝司马昭,这便是七庙。
大事已定,司马炎每日临朝,谋划讨伐吴国的计策。正是:
汉家城郭已非旧,吴国江山将复更。
不知如何讨伐吴国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