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孔明放了孟获等一干人,杨锋父子皆封官爵,重赏洞兵。杨锋等拜谢而去。
孟获连夜奔回银坑洞。那洞外有三江,乃是泸水、甘南水、西城水。三路水会合,故为三江。其洞北近平坦三百馀里,多产万物。洞西二百里,有盐井。西南二百里,直抵泸、甘。正南三百里,乃是梁都洞,洞中有山环抱其洞,山上出银矿,故名为银坑山。山中置宫殿楼台,以为蛮王巢穴。其中建一祖庙,名曰“家鬼”。四时杀牛宰马享祭,名为“卜鬼”。每年常以蜀人并外乡之人祭之。若人患病,不肯服药,只祷师巫,名为“药鬼”。其处无刑法,但犯罪即斩。有女长成,却于溪中沐浴,男女自相混淆,任其自配,父母不禁,名为“学艺”。年岁雨水均调,则种稻谷;倘若不熟,杀蛇为羹,煮象为饭。每方隅之中,上户号曰“洞主”,次曰“酋长”。每月初一、十五两日,皆在三江城中买卖,转易货物。其风俗如此。
却说孟获在洞中聚集宗党千馀人,谓之曰:“吾屡受辱于蜀兵,立誓欲报之。汝等有何高见?”言未毕,一人应曰:“吾举一人,可破诸葛亮。”众视之,乃孟获妻弟,现为八番部长,名曰带来洞主。获大喜,急问何人。带来洞主曰:“此去西南八纳洞,洞主木鹿大王深通法术,出则骑象,能呼风唤雨,常有虎豹豺狼、毒蛇恶蝎跟随。手下更有三万神兵,甚是英勇。大王可修书具礼,某亲往求之。此人若允,何惧蜀兵哉!”获忻然,令国舅赍书而去。却令朵思大王守把三江城,以为前面屏障。
却说孔明提兵直至三江城,遥望见此城三面傍江,一面通旱。即遣魏延、赵云同领一军,于旱路打城。军到城下时,城上弓弩齐发。原来洞中之人多习弓弩,一弩齐发十矢,箭头上皆用毒药,但有中箭者,皮肉皆烂,见五脏而死。赵云、魏延不能取胜,回见孔明,言药箭之事。孔明自乘小车,到军前看了虚实,回到寨中,令军退数里下寨。蛮兵望见蜀兵远退,皆大笑作贺。只疑蜀兵惧怯而退,因此夜间安心稳睡,不去哨探。
却说孔明约军退后,即闭寨不出,一连五日,并无号令。黄昏左侧,忽起微风。孔明传令曰:“每军要衣襟一幅,限一更时分应点。无者立斩。”诸将皆不知其意,众军依令预备。初更时分,又传令曰:“每军衣襟一幅,包土一包。无者立斩。”众军亦不知其意,只得依令预备。孔明又传令曰:“诸军包土,俱在三江城下交割,先到者有赏。”众军闻令,皆包净土,飞奔城下。孔明令积土为蹬道,先上城者为头功。于是蜀兵十馀万,并降兵万馀,将所包之土一齐弃于城下。一霎时,积土成山,接连城上。一声暗号,蜀兵皆上城。蛮兵急放弩时,大半早被执下,馀者弃城而走。朵思大王死于乱军之中。蜀将督军分路剿杀。孔明取了三江城,所得珍宝,皆赏三军。
败残蛮兵逃回,见孟获说:“朵思大王身死,失了三江城。”获大惊。正虑之间,人报:“蜀兵已渡江,现在本洞前下寨。”孟获甚是慌张。忽然屏风后一人大笑而出曰:“既为男子,何无智也?我虽是一妇人,愿与你出战。”获视之,乃妻祝融夫人也。夫人世居南蛮,乃祝融氏之后,善使飞刀,百发百中。孟获起身称谢。
夫人忻然上马,引宗党猛将数百员、生力洞兵五万,出银坑宫阙,来与蜀兵对敌。方才转过洞口,一彪军拦住,为首蜀将乃是张嶷。蛮兵见之,却早两路摆开。祝融夫人背插五口飞刀,手挺丈八长标,坐下卷毛赤兔马。张嶷见之,暗暗称奇。二人骤马交锋,战不数合,夫人拨马便走。张嶷赶去,空中一把飞刀落下。嶷急用手隔,正中左臂,翻身落马。蛮兵发一声喊,将张嶷执缚去了。马忠听得张嶷被执,急出救时,早被蛮兵捆住。望见祝融夫人挺标勒马而立,忠忿怒向前去战,坐下马绊倒,亦被擒了。都解入洞中来见孟获,获设席庆贺。夫人叱刀斧手推出张嶷、马忠要斩。获止曰:“诸葛亮放吾五次,今番若杀彼将,是不义也。且囚在洞中,待擒住诸葛亮,杀之未迟。”夫人从其言,笑饮作乐。
却说败残兵来见孔明,告知其事。孔明即唤马岱、赵云、魏延三人受计,各自领军前去。次日,蛮兵报入洞中,说赵云搦战,祝融夫人即上马出迎。二人战不数合,云拨马便走。夫人恐有埋伏,勒兵而回。魏延又引军来搦战,夫人纵马相迎。正交锋紧急,延诈败而逃,夫人只不赶。次日,赵云又引军来搦战,夫人领洞兵出迎。二人战不数合,云诈败而走。夫人按标不赶,欲收兵回洞时,魏延引军齐声辱骂。夫人急挺标来取魏延,延拨马便走。夫人忿怒赶来,延骤马奔入山僻小路。忽然背后一声响亮,延回头视之,夫人仰鞍落马。原来马岱埋伏在此,用绊马索绊倒。就里擒缚,解投大寨而来。蛮将洞兵皆来救时,赵云一阵杀散。
孔明端坐于帐上,马岱解祝融夫人到。孔明急令武士去其缚,请在别帐赐酒压惊,遣使往告孟获,欲送夫人换张嶷、马忠二将。孟获允诺,即放出张嶷、马忠,还了孔明。孔明遂送夫人入洞。孟获接入,又喜又恼。
忽报:“八纳洞主到。”孟获出洞迎接,见其人骑着白象,身穿金珠缨络,腰悬两口大刀,领着一班喂养虎豹豺狼之士,簇拥而入。获再拜哀告,诉说前事。木鹿大王许以报仇。获大喜,设宴相待。
次日,木鹿大王引本洞兵,带猛兽而出。赵云、魏延听知蛮兵出,遂将军马布成阵势。二将并辔立于阵前视之,只见蛮兵旗帜、器械皆别:人多不穿衣甲,尽裸身赤体,面目丑陋;身带四把尖刀;军中不鸣鼓角,但筛金为号。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,手执蒂钟,身骑白象,从大旗中而出。赵云见了,谓魏延曰:“我等上阵一生,未尝见如此人物。”二人正呻吟之际,只见木鹿大王口中不知念甚咒语,手摇蒂钟。忽然狂风大作,飞砂走石,如同骤雨。一声画角响,虎豹豺狼,毒蛇猛兽,乘风而出,张牙舞爪,冲将过来。蜀兵如何抵当,往后便退。蛮兵随后追杀,直赶到三江界路方回。
赵云、魏延收聚败兵,来孔明帐前请罪,细说此事。孔明笑曰:“非汝二人之罪。吾未出茅庐之时,先知南蛮有驱虎豹之法。吾在蜀中,已办下破此阵之物也。随军有二十辆车,俱封记在此。今日且用一半;留下一半,后有别用。”遂令左右取了十辆红油柜车到帐下,留十辆黑油柜车在后。众皆不知其意。孔明将柜打开,皆是木刻彩画巨兽,俱用五色绒线为毛衣,钢铁为牙爪,一个可骑坐十人。孔明选了精壮军士一千馀人,领了一百口,内装烟火之物,藏在军中。
次日,孔明驱兵大进,布于洞口。蛮兵探知,入洞报与蛮王。木鹿大王自谓无敌,即与孟获引洞兵而出。孔明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端坐于车上。孟获指曰:“车上坐的便是诸葛亮,若擒住此人,大事定矣。”木鹿大王口中念咒,手摇蒂钟,顷刻之间,狂风大作,猛兽突出。孔明将羽扇一摇,其风便回吹彼阵中去了,蜀阵中假兽拥出。蛮洞真兽见蜀阵巨兽口吐火焰,鼻出黑烟,身摇铜铃,张牙舞爪而来,诸恶兽不敢前进,皆奔回蛮洞,反将蛮兵冲倒无数。孔明驱兵大进,鼓角齐鸣,望前追杀。木鹿大王死于乱军之中。洞内孟获宗党皆弃宫阙,爬山越岭而走。孔明大军占了银坑洞。
次日,孔明正要分兵缉擒孟获,忽报:“蛮王孟获妻弟带来洞主因劝孟获归降,获不从,今将孟获并祝融夫人及宗党数百馀人尽皆擒来,献与丞相。”孔明听知,即唤张嶷、马忠,分付如此如此。二将受了计,引二千精壮兵,伏于两廊。孔明即令守门将俱放进来。带来洞主引刀斧手解孟获等数百人拜于殿下。孔明大喝曰:“与吾擒下!”两廊壮兵齐出,二人捉一人,尽被执缚。孔明大笑曰:“量汝些小诡计,如何瞒得过我?汝见二次俱是本洞人擒汝来降,吾不加害,汝只道吾深信,故来诈降,欲就洞中杀吾。”喝令武士搜其身畔,果然各带利刀。孔明问孟获曰:“汝原说在汝家擒住,方始心服;今日如何?”获曰:“此是我等自来送死,非汝之能也。吾心未服。”孔明曰:“吾擒住六番,尚然不服,欲待何时耶?”获曰:“汝第七次擒住,吾方倾心归服,誓不反矣。”孔明曰:“巢穴已破,吾何虑哉!”令武士尽去其缚,叱之曰:“这番擒住,再若支吾,必不轻恕!”孟获等抱头鼠窜而去。
却说败残蛮兵有千馀人,大半中伤而逃,正遇蛮王孟获。获收了败兵,心中稍喜,却与带来洞主商议曰:“吾今洞府已被蜀兵所占,今投何地安身?”带来洞主曰:“止有一国可以破蜀。”获喜曰:“何处可去?”带来洞主曰:“此去东南七百里,有一国,名乌戈国。国主兀突骨,身长丈二,不食五谷,以生蛇恶兽为饭。身有鳞甲,刀箭不能侵。其手下军士俱穿藤甲。其藤生于山涧之中,盘于石壁之上,国人采取,浸于油中,半年方取出晒之,晒干复浸,凡十馀遍,却才造成铠甲。穿在身上,渡江不沉,经水不湿,刀箭皆不能入,因此号为‘藤甲军’今大王可往求之,若得彼相助,擒诸葛亮如利刀破竹也。”
孟获大喜,遂投乌戈国,来见兀突骨。其洞无宇舍,皆居土穴之内。孟获入洞,再拜哀告前事。兀突骨曰:“吾起本洞之兵,与汝报仇。”获欣然拜谢。于是兀突骨唤两个领兵俘长:一名土安,一名奚泥,起三万兵,皆穿藤甲,离乌戈国,望东北而来。行至一江,名桃花水,两岸有桃树,历年落叶于水中。若别国人饮之尽死,惟乌戈国人饮之倍添精神。兀突骨兵至桃花渡口下寨,以待蜀兵。
却说孔明令蛮人哨探孟获消息,回报曰:“孟获请乌戈国主引三万藤甲军,现屯于桃花渡口。孟获又在各番聚集蛮兵,并力拒战。”孔明听说,提兵大进,直至桃花渡口。隔岸望见蛮兵不类人形,甚是丑恶。又问土人,言说即日桃叶正落,水不可饮。孔明退五里下寨,留魏延守寨。
次日,乌戈国主引一彪藤甲军过河来,金鼓大震。魏延引兵出迎,蛮兵卷地而至。蜀兵以弩箭射到藤甲之上,皆不能透,俱落于地;刀砍枪刺,亦不能入。蛮兵皆使利刀钢叉,蜀兵如何抵当,尽皆败走。蛮兵不赶而回。魏延复回,赶到桃花渡口,只见蛮兵带甲渡水而去;内有困乏者,将甲脱下,放在水面,以身坐其上而渡。
魏延急回大寨,来禀孔明,细言其事。孔明请吕凯并土人问之。凯曰:“某素闻南蛮中有一乌戈国,无人伦者也。更有藤甲护身,急切难伤。又有桃叶恶水,本国人饮之反添精神,别国人饮之即死。如此蛮方,纵使全胜,有何益焉?不如班师早回。”孔明笑曰:“吾非容易到此,岂可便去?吾明日自有平蛮之策。”于是令赵云助魏延守寨,且休轻出。
次日,孔明令土人引路,自乘小车,到桃花渡口北岸山僻去处,遍观地理。山险岭峻之处,车不能行,孔明弃车步行。忽到一山,望见一谷,形如长蛇,皆光峭石壁,并无树木,中间一条大路。孔明问土人曰:“此谷何名?”土人答曰:“此处名为盘蛇谷,出谷则三江城大路,谷前名塔郎甸。”孔明大喜曰:“此乃天赐吾成功于此也!”遂回旧路,上车归寨,唤马岱分付曰:“与汝黑油柜车十辆,须用竹竿千条,柜内之物,如此如此……可将本部兵去把住盘蛇谷两头,依法而行。与汝半月限,一切完备,至期如此施设。倘有走漏,定按军法。”马岱受计而去。又唤赵云分付曰:“汝去盘蛇谷后三江大路口,如此守把……所用之物,克日完备。”赵云受计而去。又唤魏延分付曰:“汝可引本部兵,去桃花渡口下寨。如蛮兵渡水来敌,汝便弃了寨,望白旗处而走。限半个月内,须要连输十五阵,弃七个寨栅。若输十四阵,也休来见我。”魏延领命,心中不乐,怏怏而去。孔明又唤张翼另引一军,依所指之处,筑立寨栅去了;却令张嶷、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,如此行之。各人都依计而行。
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:“诸葛亮多有巧计,只是埋伏。今后交战,分付三军:但见山谷之中,林木多处,不可轻进。”兀突骨曰:“大王说的有理。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,今后依此言行之。吾在前面厮杀,汝在背后教道。”两人商议已定。
忽报:“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。”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,来与蜀兵交战。不数合,魏延败走。蛮兵恐有埋伏,不赶自回。次日,魏延又去立了营寨。蛮兵哨得,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。延出迎之,不数合,延败走。蛮兵追杀十馀里,见四下并无动静,便在蜀寨中屯住。次日,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,说知此事。兀突骨即引兵大进,将魏延追杀一阵,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,只见前有白旗,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,早有一寨,就寨中屯住。兀突骨驱兵追至,魏延引兵弃寨而走。蛮兵得了蜀寨。次日,又望前追杀。魏延回兵交战,不三合又败,只看白旗处而走,又有一寨,延就寨屯住。次日,蛮兵又至,延略战又走。蛮兵占了蜀寨。
话休絮烦,魏延且战且走,已败十五阵,连弃七个营寨。蛮兵大进追杀。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,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,便不敢进。却使人远望,果见树阴之中,旌旗招飐。兀突骨谓孟获曰:“果不出大王所料。”孟获大笑曰:“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。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,夺了七个营寨,蜀兵望风而走。诸葛亮已是计穷,只此一进,大事定矣。”兀突骨大喜,遂不以蜀兵为念。
至第十六日,魏延引败残兵,来与藤甲军对敌。兀突骨骑象当先,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披金珠缨络,两肋下露出生鳞甲,眼目中微有光芒,手指魏延大骂。延拨马便走,后面蛮兵大进。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,望白旗而走。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。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,料无埋伏,放心追杀。赶到谷中,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。蛮兵报曰:“此是蜀兵运粮道路,因大王兵至,撇下粮车而走。”兀突骨大喜,催兵追赶。将出谷口,不见蜀兵,只见横木乱石滚下,垒断谷口。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,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,尽皆火起。兀突骨忙教退兵,只闻后军发喊,报说:“谷口已被干柴垒断,车中原来皆是火药,一齐烧着。”兀突骨见无草木,心尚不慌,令寻路而走。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,火把到处,地中药线皆着,就地飞起铁炮。满谷中火光乱舞,但逢藤甲,无有不着,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,死于盘蛇谷中。
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,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,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,皆死于谷中,臭不可闻。孔明垂泪而叹曰:“吾虽有功于社稷,必损寿矣!”左右将士无不感叹。
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,忽然千馀人笑拜于寨前,言说:“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,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,特请大王前去接应。我等皆是本洞之人,不得已而降蜀,今知大王前到,特来助战。”孟获大喜,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,连夜上马,就令蛮兵引路。方到盘蛇谷时,只见火光甚起,臭气难闻。获知中计,急退兵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杀出。获方欲抵敌,一声喊起,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,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。
孟获匹马杀出重围,望山径而走。正走之间,见山凹里一簇人马,拥出一辆小车。车中端坐一人,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乃孔明也。孔明大喝曰:“反贼孟获!今番如何?”获急回马走。旁边闪过一将,拦住去路,乃是马岱。孟获措手不及,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此时王平、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,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。
孔明归到寨中,升帐而坐,谓众将曰:“吾今此计,不得已而用之,大损阴德。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,吾却空设旌旗,实无兵马,疑其心也。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,坚其心也。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,两壁厢皆是光石,并无树木,下面都是沙土,因令马岱将黑油车安排于谷中。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,名曰‘地雷’,一炮中藏九炮,三十步埋之,中用竹竿通节,以引药线,才一发动,山损石裂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,安排于谷中;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。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,放出魏延,即断其路,随后焚之。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。藤甲虽刀箭不能入,乃油浸之物,见火必着。蛮兵如此顽皮,非火攻安能取胜?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,是吾之大罪也!”众将拜伏曰:“丞相天机,鬼神莫测也!”
孔明令押过孟获来。孟获跪于帐下。孔明令去其缚,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。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,如此如此,分付而去。
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、带来洞主、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,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:“丞相面羞,不欲与公相见。特令我来放公回去,再招人马,来决胜负。公今可速去。”孟获垂泪言曰:“七擒七纵,自古未尝有也。吾虽化外之人,颇知礼义,直如此无羞耻乎?”遂同兄弟、妻子、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,肉袒谢罪曰:“丞相天威,南人不复反矣!”孔明曰:“公今服乎?”获泣谢曰:“某子子孙孙,皆感覆载生成之恩,安得不服?”孔明乃请孟获上帐,设宴庆贺,就令永为洞主;所夺之地,尽皆退还。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,皆欣然跳跃而去。后人有诗赞孔明曰:
羽扇纶巾拥碧幢,七擒妙策制蛮王。
至今溪洞传威德,为选高原立庙堂。
长史费祎入谏曰:“今丞相亲提士卒,深入不毛,收服蛮方。目今蛮王既已归服,何不置官吏,与孟获一同守之?”孔明曰:“如此有三不易:留外人则当留兵,兵无所食,一不易也;蛮人伤破,父兄死亡,留外人而不留兵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蛮人累有废杀之罪,自有嫌疑,留外人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。今吾不留人,不运粮,与相安于无事而已。”众人尽服。
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,乃为孔明立生祠,四时享祭,皆呼之为“慈父”;各送珍珠金宝、丹漆药材、耕牛战马,以资军用,誓不再反。南方已定。
却说孔明犒军已毕,班师回蜀,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。延引兵方至泸水,忽然阴云四合,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,飞沙走石,军不能进。延退兵回报孔明。孔明遂请孟获问之。正是:
塞外蛮人方帖服,水边鬼卒又猖狂。
未知孟获所言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孔明放走孟获等一行人后,封给杨锋父子官爵,还重重赏赐了洞兵。杨锋等人拜谢之后离开了。
孟获连夜逃回银坑洞。这洞外有三条江,分别是泸水、甘南水、西城水。三条江水交汇在一起,所以叫做三江。银坑洞北边有三百多里的平坦之地,物产丰富。洞西二百里处有盐井。西南二百里,直通泸水和甘南水。正南三百里是梁都洞,洞中有山环绕,山上出产银矿,所以这座山叫银坑山。山里修建了宫殿楼台,作为蛮王的巢穴。其中还建了一座祖庙,叫做 “家鬼”。他们四季都会杀牛宰马祭祀,称作 “卜鬼”。每年还经常用蜀地人和外乡人来祭祀。要是有人生病了,不愿意吃药,只向巫师祈祷,这叫做 “药鬼”。当地没有法律刑罚,只要犯了罪就直接斩首。女孩长大之后,会在溪水中沐浴,男女之间相处随意,自由婚配,父母也不会干涉,这叫做 “学艺”。如果年景风调雨顺,他们就种植稻谷;要是收成不好,就杀蛇煮成汤,煮象肉当饭吃。每个地方,最有权势的人家称作 “洞主”,其次叫做 “酋长”。每月初一、十五这两天,大家都会在三江城进行买卖,交换货物。当地的风俗就是这样。
孟获在洞中聚集了宗党一千多人,对他们说:“我多次受到蜀兵的羞辱,发誓一定要报仇。你们有什么好主意?” 话还没说完,一个人回应道:“我推荐一个人,他能打败诸葛亮。” 众人一看,原来是孟获的妻弟,现任八番部长,名叫带来洞主。孟获非常高兴,急忙问是谁。带来洞主说:“离这里西南方向八纳洞的洞主木鹿大王,精通法术。他出行骑着大象,能呼风唤雨,身边常有虎豹豺狼、毒蛇恶蝎跟随。手下还有三万神兵,十分英勇。大王您可以写封信,准备好礼物,我亲自去求他。要是他答应帮忙,还怕什么蜀兵!” 孟获很高兴,就让国舅带着书信去了。同时命令朵思大王把守三江城,作为前方的屏障。
孔明率领军队一直来到三江城,远远望去,只见这座城三面临江,一面连着陆地。他立刻派魏延、赵云一起带领一支军队,从陆路攻打城池。军队到达城下时,城上的弓弩一起发射。原来洞里的人大多擅长使用弓弩,一张弩能同时射出十支箭,箭头上都涂了毒药,只要有人中箭,皮肉就会溃烂,能看到五脏六腑,最后必死无疑。赵云、魏延没能取胜,回来向孔明报告了药箭的事情。孔明亲自乘坐小车,到军前查看虚实,回到营寨后,命令军队后退几里扎营。蛮兵看到蜀兵远远退去,都大笑起来,相互庆贺。他们只以为蜀兵是害怕了才后退,所以夜里放心睡觉,也不派人去侦察。
孔明让军队退后之后,就关闭营寨不再出战,一连五天都没有发布任何命令。黄昏时分,微风轻轻吹起。孔明传令道:“每个士兵准备一幅衣襟,在一更时分点名检查。没有的人立即斩首。” 将领们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士兵们只能按照命令准备。初更时分,孔明又传令:“每个士兵用一幅衣襟包一包土。没有的人立即斩首。” 士兵们还是不明白,只能照做。接着,孔明又传令:“大家包好的土,都送到三江城下交接,先到的有赏。” 士兵们接到命令,都包上干净的土,朝着城下飞奔而去。孔明下令用这些土堆成登城的台阶,先登上城的人记头功。于是,十多万蜀兵加上一万多投降的士兵,把包的土全都扔到城下。不一会儿,土堆得像小山一样,一直连到城上。一声暗号响起,蜀兵纷纷登上城墙。蛮兵急忙放弩箭,可大半人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抓住了,剩下的人弃城而逃。朵思大王死在乱军之中。蜀将们率领军队分路追杀。孔明攻占了三江城,把得到的珍宝都赏赐给了三军将士。
战败的蛮兵逃回洞中,告诉孟获:“朵思大王死了,三江城也丢了。” 孟获大吃一惊。正在他发愁的时候,有人来报告:“蜀兵已经渡过江,现在在咱们洞前扎营了。” 孟获十分慌张。这时,屏风后面突然有一个人大笑着走出来说:“你身为男子汉,怎么这么没主意?我虽然是个女人,但愿意和你一起出战。” 孟获一看,原来是自己的妻子祝融夫人。祝融夫人世代居住在南蛮,是祝融氏的后代,她擅长使用飞刀,百发百中。孟获起身向她道谢。
祝融夫人高兴地骑上马,带着宗党中的猛将几百人、五万生力军洞兵,从银坑洞的宫殿出发,去和蜀兵交战。刚转过洞口,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,为首的蜀将是张嶷。蛮兵看到后,立刻分成两路摆开阵势。祝融夫人背后插着五口飞刀,手里挺着丈八长标,骑着卷毛赤兔马。张嶷见了,暗暗称奇。两人催马交锋,没打几个回合,夫人拨马就走。张嶷赶紧追上去,这时空中一把飞刀落了下来。张嶷急忙用手去挡,飞刀正中左臂,他翻身落马。蛮兵大喊一声,把张嶷捆绑起来带走了。马忠听说张嶷被抓,急忙出兵营救,结果也被蛮兵捆住了。他看到祝融夫人挺着长标,勒住马站在那里,心中愤怒,向前冲去要和她交战,结果坐下的马突然绊倒,他也被擒住了。两人都被押解到洞中去见孟获,孟获摆下宴席庆贺。夫人喝令刀斧手把张嶷、马忠推出去斩首。孟获阻止道:“诸葛亮放了我五次,这次要是杀了他的将领,就太不仁义了。先把他们关在洞里,等抓住诸葛亮,再杀他们也不迟。” 夫人听从了他的话,笑着继续饮酒作乐。
战败的士兵回来向孔明报告了这件事。孔明立刻叫来马岱、赵云、魏延三人,给他们安排了计策,三人各自领命带兵出发。第二天,蛮兵向洞中报告,说赵云前来挑战,祝融夫人马上骑马出洞迎战。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,赵云拨马就走。夫人担心有埋伏,就带兵回去了。接着,魏延又带着军队前来挑战,夫人纵马相迎。两人正激烈交锋时,魏延假装战败逃跑,夫人没有追赶。第二天,赵云又来挑战,夫人带着洞兵出洞迎战。两人打了没几个回合,赵云又假装战败逃走。夫人拿着长标没有追赶,正准备收兵回洞时,魏延带着士兵齐声辱骂。夫人愤怒地挺着长标来追魏延,魏延拨马就跑。夫人怒火中烧,紧紧追赶,魏延催马冲进一条偏僻的山路。突然,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,魏延回头一看,夫人连人带鞍从马上摔了下来。原来是马岱埋伏在这里,用绊马索绊倒了她。马岱等人将她擒获,押送到大寨。蛮将和洞兵赶来救援时,被赵云一阵冲杀,全都打散了。
孔明端坐在营帐中,马岱押着祝融夫人来到。孔明急忙让武士给她解开绳索,把她请到别的营帐,赐酒给她压惊,同时派使者去告诉孟获,想用夫人换回张嶷、马忠两位将领。孟获答应了,立刻放出张嶷、马忠,送回给孔明。孔明于是把夫人送回洞中。孟获把夫人接回来,心里既高兴又懊恼。
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:“八纳洞主到了。” 孟获出洞迎接,只见来人骑着白象,身上穿着用金珠串成的缨络,腰间挂着两口大刀,带着一群专门喂养虎豹豺狼的人,簇拥着走进来。孟获再次行礼,哀伤地诉说之前的遭遇,请求帮助。木鹿大王答应帮他报仇。孟获非常高兴,设宴款待他。
第二天,木鹿大王带着本洞的士兵,还带着猛兽出战。赵云、魏延得知蛮兵出战,就把军队布置成阵势。两人并马站在阵前观看,只见蛮兵的旗帜、器械都很奇特:很多人不穿铠甲,赤身裸体,面目丑陋;身上带着四把尖刀;军中不敲鼓鸣角,而是用敲锣作为信号。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,手里拿着蒂钟,骑着白象,从大旗后面走出来。赵云看到后,对魏延说:“我们征战一生,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。” 两人正惊叹时,只见木鹿大王口中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,手里还摇着蒂钟。突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像暴雨一样袭来。一声画角响起,虎豹豺狼、毒蛇猛兽,借着风势冲了出来,张牙舞爪地朝蜀兵扑来。蜀兵哪里抵挡得住,纷纷往后退。蛮兵在后面追杀,一直追到三江界路才回去。
赵云、魏延收拢战败的士兵,来到孔明帐前请罪,详细讲述了战斗的经过。孔明笑着说:“这不是你们二人的过错。我在出山之前,就知道南蛮有驱使虎豹作战的方法。我在蜀中时,就准备好了破这种阵法的东西。随军有二十辆车,都密封记好放在这里。今天先用一半,留下一半以后还有别的用处。” 于是,他命令左右把十辆红油柜车推到帐下,另外十辆黑油柜车留在后面。众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孔明打开柜子,里面都是用木头雕刻、彩绘的巨兽,用五色绒线当作兽毛,用钢铁做成牙爪,每只巨兽可以乘坐十人。孔明挑选了一千多名精壮的士兵,让他们拿了一百口,里面装上烟火之类的东西,藏在军中。
第二天,孔明指挥大军前进,在洞前摆开阵势。蛮兵探听到消息,进洞报告给蛮王。木鹿大王自认为无敌,就和孟获带着洞兵出战。孔明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身穿道袍,端坐在车上。孟获指着孔明说:“车上坐的就是诸葛亮,要是抓住他,大事就成了!” 木鹿大王口中念咒,手摇蒂钟,不一会儿,狂风大作,猛兽冲了出来。孔明轻轻挥动羽扇,风就反向吹向蛮兵的阵营,同时蜀阵中推出那些假兽。蛮洞的真兽看到蜀阵中的巨兽口吐火焰,鼻冒黑烟,身上的铜铃摇晃作响,张牙舞爪地冲过来,都不敢前进,纷纷跑回蛮洞,反而把蛮兵冲倒了无数。孔明指挥大军向前推进,战鼓号角齐鸣,向前追杀。木鹿大王死在乱军之中。洞里孟获的宗党都放弃宫殿,爬山越岭逃走了。孔明的大军占领了银坑洞。
第二天,孔明正准备分兵捉拿孟获,忽然有人报告:“蛮王孟获的妻弟带来洞主,因为劝孟获归降,孟获不听,现在他把孟获、祝融夫人以及宗党几百人都抓起来,献给丞相了。” 孔明听后,立刻叫来张嶷、马忠,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。二将领命,带着二千名精壮士兵,埋伏在两边走廊。孔明命令守门将把带来洞主等人都放进来。带来洞主带着刀斧手押着孟获等几百人,在殿下拜见。孔明大喝一声:“给我把他们拿下!” 两边走廊的壮兵一起冲出来,两人抓一个,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。孔明大笑着说:“就凭你这点小诡计,怎么能瞒得过我?你看前两次都是你们洞中的人把你抓来投降,我没有加害,你就以为我好骗,所以来假投降,想在洞里杀了我。” 他喝令武士搜查他们身上,果然每个人都带着利刃。孔明问孟获:“你之前说在你家里抓住你,你才会心服,今天怎么说?” 孟获说:“这是我们自己来送死,不是你有本事。我心里还是不服。” 孔明说:“我已经抓住你六次了,你还不服,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孟获说:“你第七次抓住我,我就真心归服,发誓不再反叛。” 孔明说:“你的巢穴都被我攻破了,我还担心什么!” 他命令武士给孟获等人解开绳索,呵斥道:“这次再抓住你,你要是再抵赖,绝不轻饶!” 孟获等人抱头鼠窜地离开了。
战败的蛮兵有一千多人,大多带伤逃走,正好遇到蛮王孟获。孟获收拢了这些败兵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,他和带来洞主商量说:“现在我的洞府被蜀兵占了,我们能投靠哪里安身呢?” 带来洞主说:“只有一个国家能帮我们打败蜀兵。” 孟获高兴地问:“去哪里?” 带来洞主说:“离这里东南方向七百里,有个乌戈国。国主兀突骨身高一丈二,不吃五谷杂粮,以生蛇和恶兽为食。他身上长着鳞片一样的铠甲,刀箭都伤不了他。他手下的士兵都穿着藤甲。这种藤生长在山涧里,缠绕在石壁上,乌戈国人把它采下来,浸泡在油里,半年后取出来晒干,晒干后再浸泡,反复十多次,才做成铠甲。穿上这种铠甲,渡江不会沉,遇水不会湿,刀箭都刺不进去,所以叫做‘藤甲军’。现在大王您可以去求助他们,如果得到他们的帮助,擒获诸葛亮就像用快刀劈竹子一样容易。”
孟获非常高兴,就前往乌戈国去见兀突骨。乌戈国的人不住房屋,都住在土穴里。孟获进入洞中,再次行礼,哀伤地诉说了之前的事情。兀突骨说:“我发动本洞的军队,帮你报仇。” 孟获高兴地拜谢。于是,兀突骨叫来两个领兵的俘长:一个叫土安,一个叫奚泥,发动三万士兵,都穿上藤甲,离开乌戈国,朝着东北方向进发。他们来到一条江,名叫桃花水,江两岸有桃树,每年都会有落叶飘落在水中。别的人喝了这水都会死,只有乌戈国人喝了会精神倍增。兀突骨的军队在桃花渡口扎营,等待蜀兵到来。
孔明派蛮人去侦察孟获的消息,探子回来报告说:“孟获请乌戈国主带领三万藤甲军,现在屯扎在桃花渡口。孟获还在各个番地聚集蛮兵,准备合力抵抗我军。” 孔明听后,率领大军前进,一直来到桃花渡口。隔着江望去,只见蛮兵长得不像正常人,十分丑陋。他又询问当地人,得知现在正是桃叶飘落的时候,这江水不能喝。孔明于是退兵五里扎营,留下魏延守营。
第二天,乌戈国主带领一支藤甲军渡过江来,金鼓喧天。魏延带兵迎战,蛮兵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蜀兵用弩箭射向藤甲,却都射不透,纷纷落到地上;用刀砍、用枪刺,也无法刺进去。蛮兵都拿着锋利的钢刀和钢叉,蜀兵根本抵挡不住,全都战败而逃。蛮兵没有追赶,收兵回去了。魏延退回营地,赶到桃花渡口时,只见蛮兵穿着铠甲渡水回去了;其中有疲惫的士兵,把铠甲脱下来放在水面上,坐在上面渡江。
魏延急忙回到大寨,向孔明详细报告了这些情况。孔明请来吕凯和当地人询问。吕凯说:“我一直听说南蛮中有个乌戈国,那里的人不讲伦理。他们还有藤甲护身,很难伤到他们。而且还有这桃叶毒水,本国人喝了没事,其他人喝了就会死。这样的蛮方,就算我们大获全胜,又有什么好处呢?不如早点班师回朝吧。” 孔明笑着说:“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,怎么能轻易回去?我明天就有平定蛮方的计策。” 于是,他命令赵云协助魏延守营,暂且不要轻易出战。
第二天,孔明让当地人带路,自己乘坐小车,来到桃花渡口北岸偏僻的地方,仔细观察地形。在山险岭峻的地方,车无法通行,孔明就下车步行。忽然,他来到一座山,看到一个山谷,形状像一条长蛇,两边都是光滑陡峭的石壁,没有树木,中间只有一条大路。孔明问当地人:“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?” 当地人回答:“这里叫盘蛇谷,出了山谷就是通往三江城的大路,山谷前面叫塔郎甸。” 孔明大喜,说:“这是上天让我在这里取得成功啊!” 于是他沿着原路返回,上车回到营寨,叫来马岱,吩咐道:“给你十辆黑油柜车,还需要一千根竹竿,柜子里的东西,你要这样处理…… 你带领本部士兵守住盘蛇谷的两头,按照我的方法行事。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,把一切都准备好,到时候按计划行动。要是走漏了消息,一定按军法处置。” 马岱领命而去。孔明又叫来赵云,吩咐道:“你去盘蛇谷后面的三江大路口,这样把守…… 你要用的东西,限期准备好。” 赵云领命而去。接着,孔明叫来魏延,吩咐道:“你带领本部士兵,去桃花渡口扎营。如果蛮兵渡水来进攻,你就放弃营寨,朝着白旗的方向撤退。半个月内,你要连续战败十五次,放弃七个营寨。要是只输了十四次,就别来见我。” 魏延领命,心里很不高兴,怏怏不乐地离开了。孔明又命令张翼另外带领一支军队,依所指之处,筑立寨栅去了;却令张嶷、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,如此行之。各人都依计而行。
张翼按照孔明的指示,找到合适的地方,指挥士兵们筑起坚固的营寨,挖好壕沟,竖起栅栏,做好防御的准备。张嶷、马忠则带着从本洞投降的一千人,悄悄朝着既定的目标出发。他们一路上小心谨慎,按照孔明交代的计划行事,准备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。
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:“诸葛亮多有巧计,只是埋伏。今后交战,分付三军:但见山谷之中,林木多处,不可轻进。” 兀突骨曰:“大王说的有理。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,今后依此言行之。吾在前面厮杀,汝在背后教道。” 两人商议已定。
孟获对乌戈国主兀突骨说:“诸葛亮诡计多端,最喜欢设埋伏。以后咱们交战的时候,告诉三军将士,只要看到山谷里树木茂盛的地方,千万不要轻易进去。” 兀突骨回应道:“大王说得太对了。我早就听说中原人擅长用诡计,以后就按您说的办。我在前面打仗,您在后面给我出主意。” 两人商量好之后,便等着与蜀军交战。
忽报:“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。” 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,来与蜀兵交战。不数合,魏延败走。蛮兵恐有埋伏,不赶自回。次日,魏延又去立了营寨。蛮兵哨得,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。延出迎之,不数合,延败走。蛮兵追杀十馀里,见四下并无动静,便在蜀寨中屯住。次日,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,说知此事。兀突骨即引兵大进,将魏延追杀一阵,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,只见前有白旗,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,早有一寨,就寨中屯住。兀突骨驱兵追至,魏延引兵弃寨而走。蛮兵得了蜀寨。次日,又望前追杀。魏延回兵交战,不三合又败,只看白旗处而走,又有一寨,延就寨屯住。次日,蛮兵又至,延略战又走。蛮兵占了蜀寨。
很快就有士兵向他们报告:“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扎营了。” 兀突骨立刻派两名俘长带领藤甲军渡过河,去和蜀兵交战。没打几个回合,魏延就假装战败逃走。蛮兵担心有埋伏,没敢追赶,就回去了。第二天,魏延又去扎了营寨。蛮兵侦察到后,又带着军队渡河来攻打。魏延迎战,没打几个回合,又转身逃跑。蛮兵追了十多里,见四周没什么异常,就在蜀兵的营寨里住了下来。第三天,两名俘长请兀突骨到营寨,把情况告诉了他。兀突骨于是率领大军前进,一路追杀魏延,蜀兵纷纷丢盔弃甲,四处逃窜。只见前方有一面白旗,魏延带着败兵赶紧朝着白旗的方向跑去,那里早有一座营寨,他们便躲进营寨里。兀突骨带兵追到,魏延又带着士兵弃寨而逃,蛮兵顺利占领了蜀寨。之后的几天,每天都是如此,魏延一交战就败走,蛮兵不断追杀,接连占领了好几座蜀寨。
话休絮烦,魏延且战且走,已败十五阵,连弃七个营寨。蛮兵大进追杀。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,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,便不敢进。却使人远望,果见树阴之中,旌旗招飐。兀突骨谓孟获曰:“果不出大王所料。” 孟获大笑曰:“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。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,夺了七个营寨,蜀兵望风而走。诸葛亮已是计穷,只此一进,大事定矣。” 兀突骨大喜,遂不以蜀兵为念。
长话短说,魏延按照孔明的吩咐,边战边退,一连败了十五次,放弃了七个营寨。蛮兵乘胜追击,气势汹汹。兀突骨亲自在前面冲锋陷阵,一路上只要看到树木茂盛的地方,就不敢轻易前进。他还派人远远查看,果然看到树林里有旌旗飘动。兀突骨对孟获说:“果然和大王您说的一样。” 孟获得意地大笑起来,说:“这次诸葛亮被我看穿了。大王您这几天连胜他十五阵,还夺了他七个营寨,蜀兵都吓得望风而逃。诸葛亮肯定是没招了,咱们只要继续前进,大事就成了!” 兀突骨听了非常高兴,从此不再把蜀兵放在眼里。
至第十六日,魏延引败残兵,来与藤甲军对敌。兀突骨骑象当先,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披金珠缨络,两肋下露出生鳞甲,眼目中微有光芒,手指魏延大骂。延拨马便走,后面蛮兵大进。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,望白旗而走。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。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,料无埋伏,放心追杀。赶到谷中,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。蛮兵报曰:“此是蜀兵运粮道路,因大王兵至,撇下粮车而走。” 兀突骨大喜,催兵追赶。将出谷口,不见蜀兵,只见横木乱石滚下,垒断谷口。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,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,尽皆火起。兀突骨忙教退兵,只闻后军发喊,报说:“谷口已被干柴垒断,车中原来皆是火药,一齐烧着。” 兀突骨见无草木,心尚不慌,令寻路而走。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,火把到处,地中药线皆着,就地飞起铁炮。满谷中火光乱舞,但逢藤甲,无有不着,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,死于盘蛇谷中。
到了第十六天,魏延带着战败后剩下的残兵,又来和藤甲军交战。兀突骨骑着大象冲在最前面,他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上披着金珠串成的缨络,两肋露出像鳞片一样的铠甲,眼睛里闪烁着光芒,用手指着魏延大骂。魏延拨转马头就跑,后面蛮兵呐喊着紧紧追赶。魏延带着士兵拐进盘蛇谷,朝着白旗的方向奔去。兀突骨率领大军在后面穷追不舍。他看到山上没有草木,觉得肯定没有埋伏,便放心地追进山谷。等追到谷中,看到几十辆黑油柜车停在路上。蛮兵报告说:“这是蜀兵运粮的道路,因为大王您的军队来了,他们扔下粮车逃跑了。” 兀突骨十分高兴,催促士兵继续追赶。快到谷口的时候,却不见蜀兵的踪影,只见横木和乱石滚滚而下,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兀突骨命令士兵开路前进,这时突然发现前面大小车辆上装载的干柴都燃烧起来。他急忙下令退兵,却听到后军传来阵阵喊叫声,有人报告说:“谷口被干柴堵住了,车里装的都是火药,全都烧着了!” 兀突骨看到周围没有草木,心里还不太慌张,命令士兵寻找其他出路。可是,只见山上两边不停地往下扔火把,火把落到地上,引燃了地里的药线,顿时铁炮从地上飞射出来。整个山谷里火光冲天,只要碰到藤甲,就立刻燃烧起来,兀突骨和他的三万藤甲军被烧得相互抱在一起,全都死在了盘蛇谷中。
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,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,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,皆死于谷中,臭不可闻。孔明垂泪而叹曰:“吾虽有功于社稷,必损寿矣!” 左右将士无不感叹。
孔明站在山上向下望去,只见谷中的蛮兵被大火烧得痛苦挣扎,很多人还被铁炮打得头破血流,死状惨烈,整个山谷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。孔明忍不住流下眼泪,叹息道:“我虽然为国家立下了功劳,可这样的杀戮必定会折损我的寿命啊!” 身边的将士们听了,也都感慨万分。
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,忽然千馀人笑拜于寨前,言说:“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,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,特请大王前去接应。我等皆是本洞之人,不得已而降蜀,今知大王前到,特来助战。” 孟获大喜,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,连夜上马,就令蛮兵引路。方到盘蛇谷时,只见火光甚起,臭气难闻。获知中计,急退兵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杀出。获方欲抵敌,一声喊起,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,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。
孟获在营寨里正焦急地等待着蛮兵的战报,突然有一千多人笑着跪在寨前,说道:“乌戈国的军队和蜀兵打起来了,把诸葛亮围在盘蛇谷里了,特地请大王您去接应。我们都是本洞的人,之前不得已才投降了蜀兵,现在知道大王您来了,特意来助战。” 孟获听了非常高兴,立刻带着宗党和聚集起来的番人,连夜骑上马,让这些蛮兵带路。刚走到盘蛇谷,就看到火光冲天,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。孟获知道自己中计了,急忙下令退兵,这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队冲杀出来。孟获刚要抵抗,只听一声大喊,那些蛮兵中大半都是蜀兵假扮的,他们一拥而上,把孟获的宗党和聚集的番人全都抓住了。
孟获匹马杀出重围,望山径而走。正走之间,见山凹里一簇人马,拥出一辆小车。车中端坐一人,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乃孔明也。孔明大喝曰:“反贼孟获!今番如何?” 获急回马走。旁边闪过一将,拦住去路,乃是马岱。孟获措手不及,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此时王平、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,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。
孟获单人匹马杀出重围,朝着山间小路逃窜。正跑着,忽然看见山坳里涌出一队人马,簇拥着一辆小车。车上端坐着一个人,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身穿道袍,正是孔明。孔明大声喝道:“反贼孟获!这次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 孟获吓得急忙调转马头逃跑。这时,旁边突然闪出一员大将,拦住了他的去路,原来是马岱。孟获来不及反应,就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与此同时,王平、张翼带领一支军队赶到蛮兵的营寨,把祝融夫人以及孟获的家人老小全都活捉了。
孔明归到寨中,升帐而坐,谓众将曰:“吾今此计,不得已而用之,大损阴德。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,吾却空设旌旗,实无兵马,疑其心也。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,坚其心也。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,两壁厢皆是光石,并无树木,下面都是沙土,因令马岱将黑油车安排于谷中。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,名曰‘地雷’,一炮中藏九炮,三十步埋之,中用竹竿通节,以引药线,才一发动,山损石裂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,安排于谷中;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。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,放出魏延,即断其路,随后焚之。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。藤甲虽刀箭不能入,乃油浸之物,见火必着。蛮兵如此顽皮,非火攻安能取胜?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,是吾之大罪也!” 众将拜伏曰:“丞相天机,鬼神莫测也!”
孔明回到营寨,坐在营帐的主位上,对众将说:“我这次用的计策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,这样做太损阴德了。我料到敌人肯定会以为我在树木茂盛的地方设下埋伏,所以我故意在那里空设旌旗,其实并没有埋伏兵马,就是为了迷惑他们。我让魏延连续战败十五次,就是为了让敌人更加坚信我们不堪一击。我看到盘蛇谷只有一条路,两边都是光滑的石壁,没有树木,下面是沙土,所以才让马岱把黑油车布置在谷中。车里的油柜里装的都是事先造好的火炮,叫‘地雷’,一个火炮里藏着九个小炮,每隔三十步埋一个,用打通竹节的竹竿来连接药线,只要一引爆,就会山崩地裂。我还让赵子龙准备好草车,放在谷中;又在山上准备了大木和乱石。然后让魏延把兀突骨和藤甲军引入谷中,等魏延出来后,就截断他们的退路,接着放火烧谷。我听说靠水的东西往往怕火。藤甲虽然刀箭不入,但它是用油浸泡过的,遇到火肯定会燃烧。这些蛮兵太顽固了,不用火攻根本无法取胜。可是让乌戈国的人几乎灭绝,这实在是我的罪过啊!” 众将纷纷拜倒在地,说道:“丞相的谋略高深莫测,连鬼神都比不上啊!”
孔明令押过孟获来。孟获跪于帐下。孔明令去其缚,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。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,如此如此,分付而去。
孔明下令把孟获押过来。孟获跪在营帐下面。孔明让人给他解开绳索,吩咐在别的营帐里摆上酒食,让他压压惊。接着,孔明把负责酒食的官员叫到跟前,低声交代了一番,官员领命后就离开了。
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、带来洞主、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,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:“丞相面羞,不欲与公相见。特令我来放公回去,再招人马,来决胜负。公今可速去。” 孟获垂泪言曰:“七擒七纵,自古未尝有也。吾虽化外之人,颇知礼义,直如此无羞耻乎?” 遂同兄弟、妻子、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,肉袒谢罪曰:“丞相天威,南人不复反矣!” 孔明曰:“公今服乎?” 获泣谢曰:“某子子孙孙,皆感覆载生成之恩,安得不服?” 孔明乃请孟获上帐,设宴庆贺,就令永为洞主;所夺之地,尽皆退还。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,皆欣然跳跃而去。后人有诗赞孔明曰:
羽扇纶巾拥碧幢,七擒妙策制蛮王。
至今溪洞传威德,为选高原立庙堂。
孟获和祝融夫人、孟优、带来洞主以及所有的宗党在别的营帐里喝酒,突然有一个人走进营帐对孟获说:“丞相觉得不好意思,不想和您见面。特地让我来放您回去,您可以再召集人马,和丞相一决胜负。您现在赶紧走吧。” 孟获听了,流着眼泪说:“从古到今,从来没有过七次抓住又放走的事情。我虽然是没受过教化的人,但也懂得一些礼义,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呢?” 于是,他和兄弟、妻子、宗党等人一起,趴在地上,袒露着上身,向孔明谢罪说:“丞相的威严如同天威,我们南人再也不会反叛了!” 孔明问道:“你现在服了吗?” 孟获哭着谢道:“我和我的子子孙孙,都感激您如同天地般的恩情,怎么会不服呢?” 孔明于是请孟获到主帐,摆下宴席庆祝,还让他继续担任洞主,之前攻占的土地也全都归还。孟获的宗党和那些蛮兵们无不感恩戴德,高兴地欢呼着离开了。后人写诗称赞孔明:他手持羽扇,头戴纶巾,在绿色的营帐中指挥若定,用七擒孟获的绝妙计策征服了蛮王。直到现在,溪边的洞寨还传颂着他的威德,人们还在高原上为他建立庙堂纪念他。
长史费祎入谏曰:“今丞相亲提士卒,深入不毛,收服蛮方。目今蛮王既已归服,何不置官吏,与孟获一同守之?” 孔明曰:“如此有三不易:留外人则当留兵,兵无所食,一不易也;蛮人伤破,父兄死亡,留外人而不留兵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蛮人累有废杀之罪,自有嫌疑,留外人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。今吾不留人,不运粮,与相安于无事而已。” 众人尽服。
长史费祎向孔明进谏说:“现在丞相您亲自率领士兵,深入这荒蛮之地,收服了南蛮。如今蛮王已经归服,为什么不留下官吏,和孟获一起治理这里呢?” 孔明回答说:“这样做有三个困难:留下外地人就得留下军队,可军队的粮草供应是个大问题,这是第一个困难;蛮人在战争中受到了伤害,很多人的父兄都死了,留下外地人却不留下军队,必定会引发祸患,这是第二个困难;蛮人多次犯下叛逆、杀戮的罪行,他们心里对我们有疑虑,留下外地人终究难以让他们信任,这是第三个困难。所以现在我不留下外人,也不运送粮草,让大家相安无事就好。” 众人听了,都十分佩服。
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,乃为孔明立生祠,四时享祭,皆呼之为 “慈父”;各送珍珠金宝、丹漆药材、耕牛战马,以资军用,誓不再反。南方已定。
就这样,南蛮各地的人都感激孔明的恩德,为他建立了生祠,一年四季都祭祀他,还都称他为 “慈父”。他们纷纷送上珍珠、金银财宝、丹漆、药材、耕牛和战马,来资助蜀军,并发誓再也不反叛。至此,南方彻底平定了。
却说孔明犒军已毕,班师回蜀,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。延引兵方至泸水,忽然阴云四合,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,飞沙走石,军不能进。延退兵回报孔明。孔明遂请孟获问之。正是:
塞外蛮人方帖服,水边鬼卒又猖狂。
话说孔明犒赏完军队后,准备班师回蜀,命令魏延率领本部兵马作为前锋开拔。魏延带着士兵刚走到泸水,突然天空阴云密布,水面上狂风呼啸,飞沙走石,军队根本无法前进。魏延只好退兵,回去向孔明报告。孔明于是请来孟获,询问这是怎么回事。这真是:塞外的蛮人刚刚归服,水边却又出现了诡异的状况。
未知孟获所言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孟获连夜逃回银坑洞。这洞外有三条江,分别是泸水、甘南水、西城水。三条江水交汇在一起,所以叫做三江。银坑洞北边有三百多里的平坦之地,物产丰富。洞西二百里处有盐井。西南二百里,直通泸水和甘南水。正南三百里是梁都洞,洞中有山环绕,山上出产银矿,所以这座山叫银坑山。山里修建了宫殿楼台,作为蛮王的巢穴。其中还建了一座祖庙,叫做 “家鬼”。他们四季都会杀牛宰马祭祀,称作 “卜鬼”。每年还经常用蜀地人和外乡人来祭祀。要是有人生病了,不愿意吃药,只向巫师祈祷,这叫做 “药鬼”。当地没有法律刑罚,只要犯了罪就直接斩首。女孩长大之后,会在溪水中沐浴,男女之间相处随意,自由婚配,父母也不会干涉,这叫做 “学艺”。如果年景风调雨顺,他们就种植稻谷;要是收成不好,就杀蛇煮成汤,煮象肉当饭吃。每个地方,最有权势的人家称作 “洞主”,其次叫做 “酋长”。每月初一、十五这两天,大家都会在三江城进行买卖,交换货物。当地的风俗就是这样。
孟获在洞中聚集了宗党一千多人,对他们说:“我多次受到蜀兵的羞辱,发誓一定要报仇。你们有什么好主意?” 话还没说完,一个人回应道:“我推荐一个人,他能打败诸葛亮。” 众人一看,原来是孟获的妻弟,现任八番部长,名叫带来洞主。孟获非常高兴,急忙问是谁。带来洞主说:“离这里西南方向八纳洞的洞主木鹿大王,精通法术。他出行骑着大象,能呼风唤雨,身边常有虎豹豺狼、毒蛇恶蝎跟随。手下还有三万神兵,十分英勇。大王您可以写封信,准备好礼物,我亲自去求他。要是他答应帮忙,还怕什么蜀兵!” 孟获很高兴,就让国舅带着书信去了。同时命令朵思大王把守三江城,作为前方的屏障。
孔明率领军队一直来到三江城,远远望去,只见这座城三面临江,一面连着陆地。他立刻派魏延、赵云一起带领一支军队,从陆路攻打城池。军队到达城下时,城上的弓弩一起发射。原来洞里的人大多擅长使用弓弩,一张弩能同时射出十支箭,箭头上都涂了毒药,只要有人中箭,皮肉就会溃烂,能看到五脏六腑,最后必死无疑。赵云、魏延没能取胜,回来向孔明报告了药箭的事情。孔明亲自乘坐小车,到军前查看虚实,回到营寨后,命令军队后退几里扎营。蛮兵看到蜀兵远远退去,都大笑起来,相互庆贺。他们只以为蜀兵是害怕了才后退,所以夜里放心睡觉,也不派人去侦察。
孔明让军队退后之后,就关闭营寨不再出战,一连五天都没有发布任何命令。黄昏时分,微风轻轻吹起。孔明传令道:“每个士兵准备一幅衣襟,在一更时分点名检查。没有的人立即斩首。” 将领们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士兵们只能按照命令准备。初更时分,孔明又传令:“每个士兵用一幅衣襟包一包土。没有的人立即斩首。” 士兵们还是不明白,只能照做。接着,孔明又传令:“大家包好的土,都送到三江城下交接,先到的有赏。” 士兵们接到命令,都包上干净的土,朝着城下飞奔而去。孔明下令用这些土堆成登城的台阶,先登上城的人记头功。于是,十多万蜀兵加上一万多投降的士兵,把包的土全都扔到城下。不一会儿,土堆得像小山一样,一直连到城上。一声暗号响起,蜀兵纷纷登上城墙。蛮兵急忙放弩箭,可大半人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抓住了,剩下的人弃城而逃。朵思大王死在乱军之中。蜀将们率领军队分路追杀。孔明攻占了三江城,把得到的珍宝都赏赐给了三军将士。
战败的蛮兵逃回洞中,告诉孟获:“朵思大王死了,三江城也丢了。” 孟获大吃一惊。正在他发愁的时候,有人来报告:“蜀兵已经渡过江,现在在咱们洞前扎营了。” 孟获十分慌张。这时,屏风后面突然有一个人大笑着走出来说:“你身为男子汉,怎么这么没主意?我虽然是个女人,但愿意和你一起出战。” 孟获一看,原来是自己的妻子祝融夫人。祝融夫人世代居住在南蛮,是祝融氏的后代,她擅长使用飞刀,百发百中。孟获起身向她道谢。
祝融夫人高兴地骑上马,带着宗党中的猛将几百人、五万生力军洞兵,从银坑洞的宫殿出发,去和蜀兵交战。刚转过洞口,一支军队拦住了去路,为首的蜀将是张嶷。蛮兵看到后,立刻分成两路摆开阵势。祝融夫人背后插着五口飞刀,手里挺着丈八长标,骑着卷毛赤兔马。张嶷见了,暗暗称奇。两人催马交锋,没打几个回合,夫人拨马就走。张嶷赶紧追上去,这时空中一把飞刀落了下来。张嶷急忙用手去挡,飞刀正中左臂,他翻身落马。蛮兵大喊一声,把张嶷捆绑起来带走了。马忠听说张嶷被抓,急忙出兵营救,结果也被蛮兵捆住了。他看到祝融夫人挺着长标,勒住马站在那里,心中愤怒,向前冲去要和她交战,结果坐下的马突然绊倒,他也被擒住了。两人都被押解到洞中去见孟获,孟获摆下宴席庆贺。夫人喝令刀斧手把张嶷、马忠推出去斩首。孟获阻止道:“诸葛亮放了我五次,这次要是杀了他的将领,就太不仁义了。先把他们关在洞里,等抓住诸葛亮,再杀他们也不迟。” 夫人听从了他的话,笑着继续饮酒作乐。
战败的士兵回来向孔明报告了这件事。孔明立刻叫来马岱、赵云、魏延三人,给他们安排了计策,三人各自领命带兵出发。第二天,蛮兵向洞中报告,说赵云前来挑战,祝融夫人马上骑马出洞迎战。两人交战没几个回合,赵云拨马就走。夫人担心有埋伏,就带兵回去了。接着,魏延又带着军队前来挑战,夫人纵马相迎。两人正激烈交锋时,魏延假装战败逃跑,夫人没有追赶。第二天,赵云又来挑战,夫人带着洞兵出洞迎战。两人打了没几个回合,赵云又假装战败逃走。夫人拿着长标没有追赶,正准备收兵回洞时,魏延带着士兵齐声辱骂。夫人愤怒地挺着长标来追魏延,魏延拨马就跑。夫人怒火中烧,紧紧追赶,魏延催马冲进一条偏僻的山路。突然,背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,魏延回头一看,夫人连人带鞍从马上摔了下来。原来是马岱埋伏在这里,用绊马索绊倒了她。马岱等人将她擒获,押送到大寨。蛮将和洞兵赶来救援时,被赵云一阵冲杀,全都打散了。
孔明端坐在营帐中,马岱押着祝融夫人来到。孔明急忙让武士给她解开绳索,把她请到别的营帐,赐酒给她压惊,同时派使者去告诉孟获,想用夫人换回张嶷、马忠两位将领。孟获答应了,立刻放出张嶷、马忠,送回给孔明。孔明于是把夫人送回洞中。孟获把夫人接回来,心里既高兴又懊恼。
这时,突然有人报告:“八纳洞主到了。” 孟获出洞迎接,只见来人骑着白象,身上穿着用金珠串成的缨络,腰间挂着两口大刀,带着一群专门喂养虎豹豺狼的人,簇拥着走进来。孟获再次行礼,哀伤地诉说之前的遭遇,请求帮助。木鹿大王答应帮他报仇。孟获非常高兴,设宴款待他。
第二天,木鹿大王带着本洞的士兵,还带着猛兽出战。赵云、魏延得知蛮兵出战,就把军队布置成阵势。两人并马站在阵前观看,只见蛮兵的旗帜、器械都很奇特:很多人不穿铠甲,赤身裸体,面目丑陋;身上带着四把尖刀;军中不敲鼓鸣角,而是用敲锣作为信号。木鹿大王腰挂两把宝刀,手里拿着蒂钟,骑着白象,从大旗后面走出来。赵云看到后,对魏延说:“我们征战一生,还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。” 两人正惊叹时,只见木鹿大王口中念念有词,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,手里还摇着蒂钟。突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,像暴雨一样袭来。一声画角响起,虎豹豺狼、毒蛇猛兽,借着风势冲了出来,张牙舞爪地朝蜀兵扑来。蜀兵哪里抵挡得住,纷纷往后退。蛮兵在后面追杀,一直追到三江界路才回去。
赵云、魏延收拢战败的士兵,来到孔明帐前请罪,详细讲述了战斗的经过。孔明笑着说:“这不是你们二人的过错。我在出山之前,就知道南蛮有驱使虎豹作战的方法。我在蜀中时,就准备好了破这种阵法的东西。随军有二十辆车,都密封记好放在这里。今天先用一半,留下一半以后还有别的用处。” 于是,他命令左右把十辆红油柜车推到帐下,另外十辆黑油柜车留在后面。众人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。孔明打开柜子,里面都是用木头雕刻、彩绘的巨兽,用五色绒线当作兽毛,用钢铁做成牙爪,每只巨兽可以乘坐十人。孔明挑选了一千多名精壮的士兵,让他们拿了一百口,里面装上烟火之类的东西,藏在军中。
第二天,孔明指挥大军前进,在洞前摆开阵势。蛮兵探听到消息,进洞报告给蛮王。木鹿大王自认为无敌,就和孟获带着洞兵出战。孔明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身穿道袍,端坐在车上。孟获指着孔明说:“车上坐的就是诸葛亮,要是抓住他,大事就成了!” 木鹿大王口中念咒,手摇蒂钟,不一会儿,狂风大作,猛兽冲了出来。孔明轻轻挥动羽扇,风就反向吹向蛮兵的阵营,同时蜀阵中推出那些假兽。蛮洞的真兽看到蜀阵中的巨兽口吐火焰,鼻冒黑烟,身上的铜铃摇晃作响,张牙舞爪地冲过来,都不敢前进,纷纷跑回蛮洞,反而把蛮兵冲倒了无数。孔明指挥大军向前推进,战鼓号角齐鸣,向前追杀。木鹿大王死在乱军之中。洞里孟获的宗党都放弃宫殿,爬山越岭逃走了。孔明的大军占领了银坑洞。
第二天,孔明正准备分兵捉拿孟获,忽然有人报告:“蛮王孟获的妻弟带来洞主,因为劝孟获归降,孟获不听,现在他把孟获、祝融夫人以及宗党几百人都抓起来,献给丞相了。” 孔明听后,立刻叫来张嶷、马忠,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。二将领命,带着二千名精壮士兵,埋伏在两边走廊。孔明命令守门将把带来洞主等人都放进来。带来洞主带着刀斧手押着孟获等几百人,在殿下拜见。孔明大喝一声:“给我把他们拿下!” 两边走廊的壮兵一起冲出来,两人抓一个,把他们全都捆绑起来。孔明大笑着说:“就凭你这点小诡计,怎么能瞒得过我?你看前两次都是你们洞中的人把你抓来投降,我没有加害,你就以为我好骗,所以来假投降,想在洞里杀了我。” 他喝令武士搜查他们身上,果然每个人都带着利刃。孔明问孟获:“你之前说在你家里抓住你,你才会心服,今天怎么说?” 孟获说:“这是我们自己来送死,不是你有本事。我心里还是不服。” 孔明说:“我已经抓住你六次了,你还不服,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孟获说:“你第七次抓住我,我就真心归服,发誓不再反叛。” 孔明说:“你的巢穴都被我攻破了,我还担心什么!” 他命令武士给孟获等人解开绳索,呵斥道:“这次再抓住你,你要是再抵赖,绝不轻饶!” 孟获等人抱头鼠窜地离开了。
战败的蛮兵有一千多人,大多带伤逃走,正好遇到蛮王孟获。孟获收拢了这些败兵,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,他和带来洞主商量说:“现在我的洞府被蜀兵占了,我们能投靠哪里安身呢?” 带来洞主说:“只有一个国家能帮我们打败蜀兵。” 孟获高兴地问:“去哪里?” 带来洞主说:“离这里东南方向七百里,有个乌戈国。国主兀突骨身高一丈二,不吃五谷杂粮,以生蛇和恶兽为食。他身上长着鳞片一样的铠甲,刀箭都伤不了他。他手下的士兵都穿着藤甲。这种藤生长在山涧里,缠绕在石壁上,乌戈国人把它采下来,浸泡在油里,半年后取出来晒干,晒干后再浸泡,反复十多次,才做成铠甲。穿上这种铠甲,渡江不会沉,遇水不会湿,刀箭都刺不进去,所以叫做‘藤甲军’。现在大王您可以去求助他们,如果得到他们的帮助,擒获诸葛亮就像用快刀劈竹子一样容易。”
孟获非常高兴,就前往乌戈国去见兀突骨。乌戈国的人不住房屋,都住在土穴里。孟获进入洞中,再次行礼,哀伤地诉说了之前的事情。兀突骨说:“我发动本洞的军队,帮你报仇。” 孟获高兴地拜谢。于是,兀突骨叫来两个领兵的俘长:一个叫土安,一个叫奚泥,发动三万士兵,都穿上藤甲,离开乌戈国,朝着东北方向进发。他们来到一条江,名叫桃花水,江两岸有桃树,每年都会有落叶飘落在水中。别的人喝了这水都会死,只有乌戈国人喝了会精神倍增。兀突骨的军队在桃花渡口扎营,等待蜀兵到来。
孔明派蛮人去侦察孟获的消息,探子回来报告说:“孟获请乌戈国主带领三万藤甲军,现在屯扎在桃花渡口。孟获还在各个番地聚集蛮兵,准备合力抵抗我军。” 孔明听后,率领大军前进,一直来到桃花渡口。隔着江望去,只见蛮兵长得不像正常人,十分丑陋。他又询问当地人,得知现在正是桃叶飘落的时候,这江水不能喝。孔明于是退兵五里扎营,留下魏延守营。
第二天,乌戈国主带领一支藤甲军渡过江来,金鼓喧天。魏延带兵迎战,蛮兵像潮水一样涌来。蜀兵用弩箭射向藤甲,却都射不透,纷纷落到地上;用刀砍、用枪刺,也无法刺进去。蛮兵都拿着锋利的钢刀和钢叉,蜀兵根本抵挡不住,全都战败而逃。蛮兵没有追赶,收兵回去了。魏延退回营地,赶到桃花渡口时,只见蛮兵穿着铠甲渡水回去了;其中有疲惫的士兵,把铠甲脱下来放在水面上,坐在上面渡江。
魏延急忙回到大寨,向孔明详细报告了这些情况。孔明请来吕凯和当地人询问。吕凯说:“我一直听说南蛮中有个乌戈国,那里的人不讲伦理。他们还有藤甲护身,很难伤到他们。而且还有这桃叶毒水,本国人喝了没事,其他人喝了就会死。这样的蛮方,就算我们大获全胜,又有什么好处呢?不如早点班师回朝吧。” 孔明笑着说:“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,怎么能轻易回去?我明天就有平定蛮方的计策。” 于是,他命令赵云协助魏延守营,暂且不要轻易出战。
第二天,孔明让当地人带路,自己乘坐小车,来到桃花渡口北岸偏僻的地方,仔细观察地形。在山险岭峻的地方,车无法通行,孔明就下车步行。忽然,他来到一座山,看到一个山谷,形状像一条长蛇,两边都是光滑陡峭的石壁,没有树木,中间只有一条大路。孔明问当地人:“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?” 当地人回答:“这里叫盘蛇谷,出了山谷就是通往三江城的大路,山谷前面叫塔郎甸。” 孔明大喜,说:“这是上天让我在这里取得成功啊!” 于是他沿着原路返回,上车回到营寨,叫来马岱,吩咐道:“给你十辆黑油柜车,还需要一千根竹竿,柜子里的东西,你要这样处理…… 你带领本部士兵守住盘蛇谷的两头,按照我的方法行事。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,把一切都准备好,到时候按计划行动。要是走漏了消息,一定按军法处置。” 马岱领命而去。孔明又叫来赵云,吩咐道:“你去盘蛇谷后面的三江大路口,这样把守…… 你要用的东西,限期准备好。” 赵云领命而去。接着,孔明叫来魏延,吩咐道:“你带领本部士兵,去桃花渡口扎营。如果蛮兵渡水来进攻,你就放弃营寨,朝着白旗的方向撤退。半个月内,你要连续战败十五次,放弃七个营寨。要是只输了十四次,就别来见我。” 魏延领命,心里很不高兴,怏怏不乐地离开了。孔明又命令张翼另外带领一支军队,依所指之处,筑立寨栅去了;却令张嶷、马忠引本洞所降千人,如此行之。各人都依计而行。
张翼按照孔明的指示,找到合适的地方,指挥士兵们筑起坚固的营寨,挖好壕沟,竖起栅栏,做好防御的准备。张嶷、马忠则带着从本洞投降的一千人,悄悄朝着既定的目标出发。他们一路上小心谨慎,按照孔明交代的计划行事,准备在关键时刻发挥重要作用。
却说孟获与乌戈国主兀突骨曰:“诸葛亮多有巧计,只是埋伏。今后交战,分付三军:但见山谷之中,林木多处,不可轻进。” 兀突骨曰:“大王说的有理。吾已知道中国人多行诡计,今后依此言行之。吾在前面厮杀,汝在背后教道。” 两人商议已定。
孟获对乌戈国主兀突骨说:“诸葛亮诡计多端,最喜欢设埋伏。以后咱们交战的时候,告诉三军将士,只要看到山谷里树木茂盛的地方,千万不要轻易进去。” 兀突骨回应道:“大王说得太对了。我早就听说中原人擅长用诡计,以后就按您说的办。我在前面打仗,您在后面给我出主意。” 两人商量好之后,便等着与蜀军交战。
忽报:“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立起营寨。” 兀突骨即差二俘长引藤甲军渡了河,来与蜀兵交战。不数合,魏延败走。蛮兵恐有埋伏,不赶自回。次日,魏延又去立了营寨。蛮兵哨得,又引众军渡过河来战。延出迎之,不数合,延败走。蛮兵追杀十馀里,见四下并无动静,便在蜀寨中屯住。次日,二俘长请兀突骨到寨,说知此事。兀突骨即引兵大进,将魏延追杀一阵,蜀兵皆弃甲抛戈而走,只见前有白旗,延引败兵急奔到白旗处,早有一寨,就寨中屯住。兀突骨驱兵追至,魏延引兵弃寨而走。蛮兵得了蜀寨。次日,又望前追杀。魏延回兵交战,不三合又败,只看白旗处而走,又有一寨,延就寨屯住。次日,蛮兵又至,延略战又走。蛮兵占了蜀寨。
很快就有士兵向他们报告:“蜀兵在桃花渡口北岸扎营了。” 兀突骨立刻派两名俘长带领藤甲军渡过河,去和蜀兵交战。没打几个回合,魏延就假装战败逃走。蛮兵担心有埋伏,没敢追赶,就回去了。第二天,魏延又去扎了营寨。蛮兵侦察到后,又带着军队渡河来攻打。魏延迎战,没打几个回合,又转身逃跑。蛮兵追了十多里,见四周没什么异常,就在蜀兵的营寨里住了下来。第三天,两名俘长请兀突骨到营寨,把情况告诉了他。兀突骨于是率领大军前进,一路追杀魏延,蜀兵纷纷丢盔弃甲,四处逃窜。只见前方有一面白旗,魏延带着败兵赶紧朝着白旗的方向跑去,那里早有一座营寨,他们便躲进营寨里。兀突骨带兵追到,魏延又带着士兵弃寨而逃,蛮兵顺利占领了蜀寨。之后的几天,每天都是如此,魏延一交战就败走,蛮兵不断追杀,接连占领了好几座蜀寨。
话休絮烦,魏延且战且走,已败十五阵,连弃七个营寨。蛮兵大进追杀。兀突骨自在军前破敌,于路但见林木茂盛之处,便不敢进。却使人远望,果见树阴之中,旌旗招飐。兀突骨谓孟获曰:“果不出大王所料。” 孟获大笑曰:“诸葛亮今番被吾识破。大王连日胜了他十五阵,夺了七个营寨,蜀兵望风而走。诸葛亮已是计穷,只此一进,大事定矣。” 兀突骨大喜,遂不以蜀兵为念。
长话短说,魏延按照孔明的吩咐,边战边退,一连败了十五次,放弃了七个营寨。蛮兵乘胜追击,气势汹汹。兀突骨亲自在前面冲锋陷阵,一路上只要看到树木茂盛的地方,就不敢轻易前进。他还派人远远查看,果然看到树林里有旌旗飘动。兀突骨对孟获说:“果然和大王您说的一样。” 孟获得意地大笑起来,说:“这次诸葛亮被我看穿了。大王您这几天连胜他十五阵,还夺了他七个营寨,蜀兵都吓得望风而逃。诸葛亮肯定是没招了,咱们只要继续前进,大事就成了!” 兀突骨听了非常高兴,从此不再把蜀兵放在眼里。
至第十六日,魏延引败残兵,来与藤甲军对敌。兀突骨骑象当先,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披金珠缨络,两肋下露出生鳞甲,眼目中微有光芒,手指魏延大骂。延拨马便走,后面蛮兵大进。魏延引兵转过了盘蛇谷,望白旗而走。兀突骨统引兵众随后追杀。兀突骨望见山上并无草木,料无埋伏,放心追杀。赶到谷中,见数十辆黑油柜车在当路。蛮兵报曰:“此是蜀兵运粮道路,因大王兵至,撇下粮车而走。” 兀突骨大喜,催兵追赶。将出谷口,不见蜀兵,只见横木乱石滚下,垒断谷口。兀突骨令兵开路而进,忽见前面大小车辆装载干柴,尽皆火起。兀突骨忙教退兵,只闻后军发喊,报说:“谷口已被干柴垒断,车中原来皆是火药,一齐烧着。” 兀突骨见无草木,心尚不慌,令寻路而走。只见山上两边乱丢火把,火把到处,地中药线皆着,就地飞起铁炮。满谷中火光乱舞,但逢藤甲,无有不着,将兀突骨并三万藤甲军烧得互相拥抱,死于盘蛇谷中。
到了第十六天,魏延带着战败后剩下的残兵,又来和藤甲军交战。兀突骨骑着大象冲在最前面,他头戴日月狼须帽,身上披着金珠串成的缨络,两肋露出像鳞片一样的铠甲,眼睛里闪烁着光芒,用手指着魏延大骂。魏延拨转马头就跑,后面蛮兵呐喊着紧紧追赶。魏延带着士兵拐进盘蛇谷,朝着白旗的方向奔去。兀突骨率领大军在后面穷追不舍。他看到山上没有草木,觉得肯定没有埋伏,便放心地追进山谷。等追到谷中,看到几十辆黑油柜车停在路上。蛮兵报告说:“这是蜀兵运粮的道路,因为大王您的军队来了,他们扔下粮车逃跑了。” 兀突骨十分高兴,催促士兵继续追赶。快到谷口的时候,却不见蜀兵的踪影,只见横木和乱石滚滚而下,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兀突骨命令士兵开路前进,这时突然发现前面大小车辆上装载的干柴都燃烧起来。他急忙下令退兵,却听到后军传来阵阵喊叫声,有人报告说:“谷口被干柴堵住了,车里装的都是火药,全都烧着了!” 兀突骨看到周围没有草木,心里还不太慌张,命令士兵寻找其他出路。可是,只见山上两边不停地往下扔火把,火把落到地上,引燃了地里的药线,顿时铁炮从地上飞射出来。整个山谷里火光冲天,只要碰到藤甲,就立刻燃烧起来,兀突骨和他的三万藤甲军被烧得相互抱在一起,全都死在了盘蛇谷中。
孔明在山上往下看时,只见蛮兵被火烧的伸拳舒腿,大半被铁炮打的头脸粉碎,皆死于谷中,臭不可闻。孔明垂泪而叹曰:“吾虽有功于社稷,必损寿矣!” 左右将士无不感叹。
孔明站在山上向下望去,只见谷中的蛮兵被大火烧得痛苦挣扎,很多人还被铁炮打得头破血流,死状惨烈,整个山谷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。孔明忍不住流下眼泪,叹息道:“我虽然为国家立下了功劳,可这样的杀戮必定会折损我的寿命啊!” 身边的将士们听了,也都感慨万分。
却说孟获在寨中正望蛮兵回报,忽然千馀人笑拜于寨前,言说:“乌戈国兵与蜀兵大战,将诸葛亮围在盘蛇谷中了,特请大王前去接应。我等皆是本洞之人,不得已而降蜀,今知大王前到,特来助战。” 孟获大喜,即引宗党并所聚番人,连夜上马,就令蛮兵引路。方到盘蛇谷时,只见火光甚起,臭气难闻。获知中计,急退兵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杀出。获方欲抵敌,一声喊起,蛮兵中大半皆是蜀兵,将蛮王宗党并聚集的番人尽皆擒了。
孟获在营寨里正焦急地等待着蛮兵的战报,突然有一千多人笑着跪在寨前,说道:“乌戈国的军队和蜀兵打起来了,把诸葛亮围在盘蛇谷里了,特地请大王您去接应。我们都是本洞的人,之前不得已才投降了蜀兵,现在知道大王您来了,特意来助战。” 孟获听了非常高兴,立刻带着宗党和聚集起来的番人,连夜骑上马,让这些蛮兵带路。刚走到盘蛇谷,就看到火光冲天,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。孟获知道自己中计了,急忙下令退兵,这时,左边张嶷,右边马忠,两路军队冲杀出来。孟获刚要抵抗,只听一声大喊,那些蛮兵中大半都是蜀兵假扮的,他们一拥而上,把孟获的宗党和聚集的番人全都抓住了。
孟获匹马杀出重围,望山径而走。正走之间,见山凹里一簇人马,拥出一辆小车。车中端坐一人,纶巾羽扇,身衣道袍,乃孔明也。孔明大喝曰:“反贼孟获!今番如何?” 获急回马走。旁边闪过一将,拦住去路,乃是马岱。孟获措手不及,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此时王平、张翼已引一军赶到蛮寨中,将祝融夫人并一应老小皆活捉而来。
孟获单人匹马杀出重围,朝着山间小路逃窜。正跑着,忽然看见山坳里涌出一队人马,簇拥着一辆小车。车上端坐着一个人,头戴纶巾,手持羽扇,身穿道袍,正是孔明。孔明大声喝道:“反贼孟获!这次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 孟获吓得急忙调转马头逃跑。这时,旁边突然闪出一员大将,拦住了他的去路,原来是马岱。孟获来不及反应,就被马岱生擒活捉了。与此同时,王平、张翼带领一支军队赶到蛮兵的营寨,把祝融夫人以及孟获的家人老小全都活捉了。
孔明归到寨中,升帐而坐,谓众将曰:“吾今此计,不得已而用之,大损阴德。我料敌人必算吾于林木多处埋伏,吾却空设旌旗,实无兵马,疑其心也。吾令魏文长连输十五阵者,坚其心也。吾见盘蛇谷止一条路,两壁厢皆是光石,并无树木,下面都是沙土,因令马岱将黑油车安排于谷中。车中油柜内皆是预先造下的火炮,名曰‘地雷’,一炮中藏九炮,三十步埋之,中用竹竿通节,以引药线,才一发动,山损石裂。吾又令赵子龙预备草车,安排于谷中;又于山上准备大木乱石。却令魏延赚兀突骨并藤甲军入谷,放出魏延,即断其路,随后焚之。吾闻利于水者必不利于火。藤甲虽刀箭不能入,乃油浸之物,见火必着。蛮兵如此顽皮,非火攻安能取胜?使乌戈国之人不留种类者,是吾之大罪也!” 众将拜伏曰:“丞相天机,鬼神莫测也!”
孔明回到营寨,坐在营帐的主位上,对众将说:“我这次用的计策,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,这样做太损阴德了。我料到敌人肯定会以为我在树木茂盛的地方设下埋伏,所以我故意在那里空设旌旗,其实并没有埋伏兵马,就是为了迷惑他们。我让魏延连续战败十五次,就是为了让敌人更加坚信我们不堪一击。我看到盘蛇谷只有一条路,两边都是光滑的石壁,没有树木,下面是沙土,所以才让马岱把黑油车布置在谷中。车里的油柜里装的都是事先造好的火炮,叫‘地雷’,一个火炮里藏着九个小炮,每隔三十步埋一个,用打通竹节的竹竿来连接药线,只要一引爆,就会山崩地裂。我还让赵子龙准备好草车,放在谷中;又在山上准备了大木和乱石。然后让魏延把兀突骨和藤甲军引入谷中,等魏延出来后,就截断他们的退路,接着放火烧谷。我听说靠水的东西往往怕火。藤甲虽然刀箭不入,但它是用油浸泡过的,遇到火肯定会燃烧。这些蛮兵太顽固了,不用火攻根本无法取胜。可是让乌戈国的人几乎灭绝,这实在是我的罪过啊!” 众将纷纷拜倒在地,说道:“丞相的谋略高深莫测,连鬼神都比不上啊!”
孔明令押过孟获来。孟获跪于帐下。孔明令去其缚,教且在别帐与酒食压惊。孔明唤管酒食官至坐榻前,如此如此,分付而去。
孔明下令把孟获押过来。孟获跪在营帐下面。孔明让人给他解开绳索,吩咐在别的营帐里摆上酒食,让他压压惊。接着,孔明把负责酒食的官员叫到跟前,低声交代了一番,官员领命后就离开了。
却说孟获与祝融夫人并孟优、带来洞主、一切宗党在别帐饮酒,忽一人入帐谓孟获曰:“丞相面羞,不欲与公相见。特令我来放公回去,再招人马,来决胜负。公今可速去。” 孟获垂泪言曰:“七擒七纵,自古未尝有也。吾虽化外之人,颇知礼义,直如此无羞耻乎?” 遂同兄弟、妻子、宗党人等皆匍匐跪于帐下,肉袒谢罪曰:“丞相天威,南人不复反矣!” 孔明曰:“公今服乎?” 获泣谢曰:“某子子孙孙,皆感覆载生成之恩,安得不服?” 孔明乃请孟获上帐,设宴庆贺,就令永为洞主;所夺之地,尽皆退还。孟获宗党及诸蛮兵无不感戴,皆欣然跳跃而去。后人有诗赞孔明曰:
羽扇纶巾拥碧幢,七擒妙策制蛮王。
至今溪洞传威德,为选高原立庙堂。
孟获和祝融夫人、孟优、带来洞主以及所有的宗党在别的营帐里喝酒,突然有一个人走进营帐对孟获说:“丞相觉得不好意思,不想和您见面。特地让我来放您回去,您可以再召集人马,和丞相一决胜负。您现在赶紧走吧。” 孟获听了,流着眼泪说:“从古到今,从来没有过七次抓住又放走的事情。我虽然是没受过教化的人,但也懂得一些礼义,怎么能这样不知羞耻呢?” 于是,他和兄弟、妻子、宗党等人一起,趴在地上,袒露着上身,向孔明谢罪说:“丞相的威严如同天威,我们南人再也不会反叛了!” 孔明问道:“你现在服了吗?” 孟获哭着谢道:“我和我的子子孙孙,都感激您如同天地般的恩情,怎么会不服呢?” 孔明于是请孟获到主帐,摆下宴席庆祝,还让他继续担任洞主,之前攻占的土地也全都归还。孟获的宗党和那些蛮兵们无不感恩戴德,高兴地欢呼着离开了。后人写诗称赞孔明:他手持羽扇,头戴纶巾,在绿色的营帐中指挥若定,用七擒孟获的绝妙计策征服了蛮王。直到现在,溪边的洞寨还传颂着他的威德,人们还在高原上为他建立庙堂纪念他。
长史费祎入谏曰:“今丞相亲提士卒,深入不毛,收服蛮方。目今蛮王既已归服,何不置官吏,与孟获一同守之?” 孔明曰:“如此有三不易:留外人则当留兵,兵无所食,一不易也;蛮人伤破,父兄死亡,留外人而不留兵,必成祸患,二不易也;蛮人累有废杀之罪,自有嫌疑,留外人终不相信,三不易也。今吾不留人,不运粮,与相安于无事而已。” 众人尽服。
长史费祎向孔明进谏说:“现在丞相您亲自率领士兵,深入这荒蛮之地,收服了南蛮。如今蛮王已经归服,为什么不留下官吏,和孟获一起治理这里呢?” 孔明回答说:“这样做有三个困难:留下外地人就得留下军队,可军队的粮草供应是个大问题,这是第一个困难;蛮人在战争中受到了伤害,很多人的父兄都死了,留下外地人却不留下军队,必定会引发祸患,这是第二个困难;蛮人多次犯下叛逆、杀戮的罪行,他们心里对我们有疑虑,留下外地人终究难以让他们信任,这是第三个困难。所以现在我不留下外人,也不运送粮草,让大家相安无事就好。” 众人听了,都十分佩服。
于是蛮方皆感孔明恩德,乃为孔明立生祠,四时享祭,皆呼之为 “慈父”;各送珍珠金宝、丹漆药材、耕牛战马,以资军用,誓不再反。南方已定。
就这样,南蛮各地的人都感激孔明的恩德,为他建立了生祠,一年四季都祭祀他,还都称他为 “慈父”。他们纷纷送上珍珠、金银财宝、丹漆、药材、耕牛和战马,来资助蜀军,并发誓再也不反叛。至此,南方彻底平定了。
却说孔明犒军已毕,班师回蜀,令魏延引本部兵为前锋。延引兵方至泸水,忽然阴云四合,水面上一阵狂风骤起,飞沙走石,军不能进。延退兵回报孔明。孔明遂请孟获问之。正是:
塞外蛮人方帖服,水边鬼卒又猖狂。
话说孔明犒赏完军队后,准备班师回蜀,命令魏延率领本部兵马作为前锋开拔。魏延带着士兵刚走到泸水,突然天空阴云密布,水面上狂风呼啸,飞沙走石,军队根本无法前进。魏延只好退兵,回去向孔明报告。孔明于是请来孟获,询问这是怎么回事。这真是:塞外的蛮人刚刚归服,水边却又出现了诡异的状况。
未知孟获所言若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