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曹操欲使于禁赴樊城救援,问众将谁敢作先锋,一人应声愿往。操视之,乃庞德也。操大喜曰:“关某威震华夏,未逢对手;今遇令明,真劲敌也。”遂加于禁为征南将军,加庞德为征西都先锋,大起七军,前往樊城。这七军皆北方强壮之士。两员领军将校:一名董衡,一名董超,当日各引头目参拜于禁。董衡曰:“今将军提七枝重兵去解樊城之厄,期在必胜,乃用庞德为先锋,岂不误事?”禁惊问其故,衡曰:“庞德原系马超手下副将,不得已而降魏。今其故主在蜀,职居五虎上将;况其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。今使他为先锋,是泼油救火也。将军何不启知魏王,别换一人去?”
禁闻此语,遂连夜入府启知曹操。操省悟,即唤庞德至阶下,令纳下先锋印。德大惊曰:“某正欲与大王出力,何故不肯见用?”操曰:“孤本无猜疑,但今马超现在西川,汝兄庞柔亦在西川,俱佐刘备,孤纵不疑,奈众口何?”庞德闻之,免冠顿首,流血满面而告曰:“某自汉中投降大王,每感厚恩,虽肝脑涂地,不能补报,大王何疑于德也?德昔在故乡时,与兄同居,嫂甚不贤,德乘醉杀之,兄恨德入骨髓,誓不相见,恩已断矣。故主马超有勇无谋,兵败地亡,孤身入川,今与德各事其主,旧义已绝。德感大王恩遇,安敢萌异志?惟大王察之。”操乃扶起庞德,抚慰曰:“孤素知卿忠义,前言特以安众人之心耳。卿可努力建功,卿不负孤,孤亦必不负卿也。”
德拜谢回家,令匠人造一木榇。次日,请诸友赴席,列榇于堂。众亲友见之,皆惊问曰:“将军出师,何用此不祥之物?”德举杯谓亲友曰:“吾受魏王厚恩,誓以死报。今去樊城与关某决战,我若不能杀彼,必为彼所杀;即不为彼所杀,我亦当自杀:故先备此榇,以示无空回之理。”众皆嗟叹。德唤其妻李氏与其子庞会出,谓其妻曰:“吾今为先锋,义当效死疆场。我若死,汝好生看养吾儿。吾儿有异相,长大必当与吾报仇也。”妻子痛哭送别,德令扶榇而行。临行,谓部将曰:“吾今去与关某死战,我若被关某所杀,汝等即取吾尸置此榇中;我若杀了关某,吾亦即取其首,置此榇内,回献魏王。”部将五百人皆曰:“将军如此忠勇,某当敢不竭力相助。”于是引军前进。
有人将此言报知曹操,操喜曰:“庞德忠勇如此,孤何忧焉?”贾诩曰:“庞德恃血气之勇,欲与关某决死战,臣窃虑之。”操然其言,急令人传旨戒庞德曰:“关某智勇双全,切不可轻敌。可取则取,不可取则宜谨守。”庞德闻命,谓众将曰:“大王何重视关某也?吾料此去,当挫关某三十年之声价。”禁曰:“魏王之言,不可不从。”德奋然趱军前至樊城,耀武扬威,鸣锣击鼓。
却说关公正坐帐中,忽探马飞报:“曹操差于禁为将,领七枝精壮兵到来。前部先锋庞德,军前抬一木榇,口出不逊之言,誓欲与将军决一死战。兵离城止三十里矣。”关公闻言,勃然变色,美髯飘动,大怒曰:“天下英雄闻吾之名,无不畏服。庞德竖子,何敢藐视吾耶?关平一面攻打樊城,吾自去斩此匹夫,以雪吾恨!”平曰:“父亲不可以泰山之重,与顽石争高下。辱子愿代父去战庞德。”关公曰:“汝试一往,吾随后便来接应。”
关平出帐,提刀上马,领兵来迎庞德。两阵对圆,魏营一面皂旗上大书“南安庞德”四个白字。庞德青袍银铠,钢刀白马,立于阵前。背后五百军兵紧随,步卒数人肩抬木榇而出。关平大骂:“庞德背主之贼!”庞德问部卒曰:“此何人也?”或答曰:“此关公义子关平也。”德叫曰:“吾奉魏王旨,来取汝父之首。汝乃疥癞小儿,吾不杀汝。快唤汝父来。”平大怒,纵马舞刀,来取庞德;德横刀来迎。战三十合,不分胜负,两家各歇。
早有人报知关公。公大怒,令廖化去攻樊城,自己亲来迎敌庞德。关平接着,言与庞德交战,不分胜负。关公随即横刀出马,大叫曰:“关云长在此,庞德何不早来受死?”鼓声响处,庞德出马曰:“吾奉魏王旨,特来取汝首。恐汝不信,备榇在此。汝若怕死,早下马受降。”关公大骂曰:“量汝一匹夫,亦何能为。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。”纵马舞刀,来取庞德;德轮刀来迎。二将战有百馀合,精神倍长。两军各看得痴呆了。魏军恐庞德有失,急令鸣金收军;关平恐父年老,亦急鸣金。二将各退。
庞德归寨,对众曰:“人言关公英雄,今日方信也。”正言间,于禁至。相见毕,禁曰:“闻将军战关公,百合之上,未得便宜,何不且退军避之?”德奋然曰:“魏王命将军为大将,何太弱也?吾来日与关某共决一死,誓不退避。”禁不敢阻而回。
却说关公回寨,谓关平曰:“庞德刀法惯熟,真吾敌手。”平曰:“俗云:‘初生之犊不惧虎。’父亲纵然斩了此人,只是西羌一小卒耳;倘有疏虞,非所以重伯父之托也。”关公曰:“吾不杀此人,何以雪恨?吾意已决,再勿多言。”
次日,上马引兵前进;庞德亦引兵来迎。两阵对圆,二将齐出,更不打话,出马交锋。斗至五十馀合,庞德拨回马,拖刀而走。关公随后追赶。关平恐有疏失,亦随后赶去。关公口中大骂:“庞贼,欲使拖刀计,吾岂惧汝?”原来庞德虚作拖刀势,却把刀就鞍鞒挂住,偷拽雕弓,搭上箭,射将来。关平眼快,见庞德拽弓,大叫:“贼将休放冷箭!”关公急睁眼看时,弓弦响处,箭早到来;躲闪不及,正中左臂。关平马到,救父回营。
庞德勒回马,轮刀赶来,忽听得本营锣声大震。德恐后军有失,急勒马回。原来于禁见庞德射中关公,恐他成了大功,灭禁威风,故鸣金收军。庞德回马,问:“何故鸣金?”于禁曰:“魏王有戒:关公智勇双全,他虽中箭,只恐有诈,故鸣金收军。”德曰:“若不收军,吾已斩了此人也。”禁曰:“紧行无好步,当缓图之。”庞德不知于禁之意,只懊悔不已。
却说关公回营,拔了箭头。幸得箭射不深,用金疮药敷之。关公痛恨庞德,谓众将曰:“吾誓报此一箭之仇!”众将对曰:“将军且暂安息几日,然后与战未迟。”次日,人报庞德引军搦战。关公就要出战。众将劝住。庞德令小军毁骂。关平把住隘口,分付众将休报知关公。庞德搦战十馀日,无人出迎,乃与于禁商议曰:“眼见关公箭疮举发,不能动止。不若乘此机会,统七军,一拥杀入寨中,可救樊城之围。”于禁恐庞德成功,只把魏王戒旨相推,不肯动兵。庞德累欲动兵,于禁只不允,乃移七军,转过山口,离樊城北十里,依山下寨。禁自领兵截断大路,令庞德屯兵于谷后,使德不能进兵成功。
却说关平见关公箭疮已合,甚是喜悦。忽听得于禁移七军于樊城之北下寨,未知其谋,即报知关公。公遂上马,引数骑上高阜处望之,见樊城城上旗号不整,军士慌乱;城北十里山谷之内,屯着军马;又见襄江水势甚急。看了半晌,唤向导官问曰:“樊城北十里山谷,是何地名?”对曰:“罾口川也。”关公喜曰:“于禁必为我擒矣。”将士问曰:“将军何以知之?”关公曰:“鱼入罾口,岂能久乎?”诸将未信。公回本寨。
时值八月秋天,骤雨数日。公令人预备船筏,收拾水具。关平问曰:“陆地相持,何用水具?”公曰:“非汝所知也。于禁七军不屯于广易之地,而聚于罾口川险隘之处。方今秋雨连绵,襄江之水必然泛涨。吾已差人堰住各处水口,待水发时,乘高就船,放水一淹,樊城、罾口川之兵皆为鱼鳖矣。”关平拜服。
却说魏军屯于罾口川,连日大雨不止。督将成何来见于禁曰:“大军屯于川口,地势甚低,虽有土山,离营稍远。即今秋雨连绵,军士艰辛。近有人报说荆州兵移于高阜处,又于汉水口预备战筏。倘江水泛涨,我军危矣,宜早为计。”于禁叱曰:“匹夫惑吾军心耶?再有多言者斩之。”成何羞惭而退,却来见庞德,说此事。德曰:“汝所见甚当。于将军不肯移兵,吾明日自移军屯于他处。”
计议方定,是夜风雨大作。庞德坐于帐中,只听得万马争奔,征鼙震地。德大惊,急出帐上马看时,四面八方,大水骤至。七军乱窜,随波逐浪者不计其数。平地水深丈馀,于禁、庞德与诸将各登小山避水。比及平明,关公及众将皆摇旗鼓噪,乘大船而来。于禁见四下无路,左右止有五六十人,料不能逃,口称“愿降”。关公令尽去衣甲,拘收入船,然后来擒庞德。
时庞德并二董及成何与步卒五百人皆无衣甲,立在堤上。见关公来,庞德全无惧怯,奋然前来接战。关公将船四面围定,军士一齐放箭,射死魏兵大半。董衡、董超见势已危,乃告庞德曰:“军士折伤大半,四下无路,不如投降。”庞德大怒曰:“吾受魏王厚恩,岂肯屈节于人?”遂亲斩董衡、董超于前,厉声曰:“再说降者,以此二人为例!”于是众皆奋力御敌,自平明战至日中,勇力倍增。关公催四面急攻,矢石如雨。德令军士用短兵接战。德回顾成何曰:“吾闻勇将不怯死以苟免,壮士不毁节而求生。今日乃我死日也。汝可努力死战。”成何依令向前,被关公一箭射落水中。众军皆降,止有庞德一人力战。正遇荆州数十人,驾小船近堤来。德提刀飞身一跃,早上小船,立杀十馀人,馀皆弃船赴水逃命。庞德一手提刀,一手使短棹,欲向樊城而走。只见上流头一将撑大筏而至,将小船撞翻,庞德落于水中。船上那将跳下水去,生擒庞德上船。众视之,擒庞德者,乃周仓也。仓素知水性,又在荆州住了数年,愈加惯熟,更兼力大,因此擒了庞德。于禁所领七军,皆死于水中。其会水者料无去路,亦皆投降。后人有诗曰:
夜半征鼙响震天,襄樊平地作深渊。
关公神算谁能及,华夏威名万古传。
关公回到高阜去处,升帐而坐。群刀手押过于禁来。禁拜伏于地,乞哀请命。关公曰:“汝怎敢抗吾?”禁曰:“上命差遣,身不由己。望君侯怜悯,誓以死报。”公绰髯笑曰:“吾杀汝,犹杀狗彘耳,空污刀斧。”令人:“缚送荆州大牢内监候,待吾回,别作区处。”发落去讫。关公又令押过庞德。德睁眉怒目,立而不跪。关公曰:“汝兄现在汉中,汝故主马超亦在蜀中为大将,汝如何不早降?”德大怒曰:“吾宁死于刀下,岂降汝耶?”骂不绝口。公大怒,喝令刀斧手推出斩之。德引颈受刑。关公怜而葬之。于是乘水势未退,复上战船,引大小将校来攻樊城。
却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,水势益甚,城垣渐渐浸塌,男女担土搬砖,填塞不住。曹军众将无不丧胆,慌忙来告曹仁曰:“今日之危,非力可救。可趁敌军未至,乘舟夜走,虽然失城,尚可全身。”仁从其言。欲备船只出走。满宠谏曰:“不可。山水骤至,岂能长存?不旬日即当自退。关公虽未攻城,已遣别将在郏下。其所以不敢轻进者,虑吾军袭其后也。今若弃城而去,黄河以南,非国家之有矣。愿将军固守此城,以为保障。”仁拱手称谢曰:“非伯宁之教,几误大事。”乃骑白马上城,聚众将发誓曰:“吾受魏王命,保守此城,但有言弃城而去者斩。”诸将皆曰:“某等愿以死据守。”仁大喜,就城上设弓弩数百,军士昼夜防护,不敢懈怠。老幼居民,担土石填塞城垣。旬日之内,水势渐退。
关公自擒魏将于禁等,威震天下,无不惊骇。忽次子关兴来寨内省亲。公就令兴赍诸官立功文书,去成都见汉中王,各求升迁。兴拜辞父亲,径投成都去讫。
却说关公分兵一半,直抵郏下。公自领兵四面攻打樊城。当日关公自到北门,立马扬鞭,指而问曰:“汝等鼠辈,不早来降,更待何时?”正言间,曹仁在敌楼上,见关公身上止披掩心甲,斜袒着绿袍,乃急招五百弓弩手,一齐放箭。公急勒马回时,右臂上中一弩箭,翻身落马。正是:
水里七军方丧胆,城中一箭忽伤身。
未知关公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曹操打算派于禁前往樊城救援,他询问众将,谁愿意担任先锋。这时,有一个人应声表示愿意前往。曹操一看,原来是庞德。曹操非常高兴地说:“关羽威震天下,一直没遇到过对手。如今遇到庞德你,他可算是碰到劲敌了。” 于是,曹操加封于禁为征南将军,庞德为征西都先锋,并调集七军,前往樊城。这七军都是从北方挑选的强壮士兵。有两名领军的将校,一个叫董衡,一个叫董超,当天他们各自带着手下的头目来参拜于禁。董衡说:“如今将军带领七支精锐部队去解樊城之围,必须要取胜才行。可却让庞德做先锋,这不是要误事吗?” 于禁惊讶地问他原因,董衡说:“庞德原本是马超的副将,是迫不得已才投降了魏国。现在他的旧主马超在蜀国,还是五虎上将之一。而且他的亲哥哥庞柔也在西川当官。让他做先锋,这不是火上浇油吗?将军为什么不向魏王说明情况,换个人去当先锋呢?”
于禁听了这番话,就连夜进宫向曹操禀报。曹操恍然大悟,立刻把庞德叫到台阶下,让他交出先锋印。庞德大吃一惊,说:“我正想为大王效力,为什么不让我担任先锋呢?” 曹操说:“我本来没有怀疑你,但现在马超在西川,你哥哥庞柔也在西川,他们都辅佐刘备。就算我不怀疑你,可众人的议论怎么办呢?” 庞德听了,摘下帽子,磕头叩拜,额头都磕出血来,他急切地说:“我从汉中投降大王后,一直感恩大王的厚待。哪怕是肝脑涂地,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,大王为什么还怀疑我呢?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,和哥哥住在一起,嫂子非常不贤惠,我喝醉后把她杀了,哥哥对我恨之入骨,发誓再也不见我,我们之间的恩情早就断了。旧主马超有勇无谋,打了败仗丢了地盘,孤身一人逃到了西川。如今我和他各为其主,过去的情义也已经断绝。我感激大王的知遇之恩,怎么敢有二心呢?希望大王明察。” 曹操听了,赶忙扶起庞德,安慰他说:“我向来知道你忠义,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抚众人。你好好努力建功,只要你不辜负我,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。”
庞德谢过曹操后回到家中,让工匠打造了一口棺材。第二天,他邀请亲朋好友来赴宴,还把棺材摆在堂中。亲友们看到棺材,都惊讶地问:“将军要出征打仗,怎么用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呢?” 庞德举起酒杯,对亲友们说:“我深受魏王的厚恩,发誓要以死相报。这次去樊城和关羽决战,要是我杀不了他,就肯定会被他杀死。就算不被他杀死,我也会自杀。所以我先准备好这口棺材,就是为了表明我绝不空手而归的决心。” 众人听了,都感叹不已。庞德又把妻子李氏和儿子庞会叫出来,对妻子说:“我现在担任先锋,从道义上讲,就应该在战场上拼死效力。要是我死了,你一定要好好抚养儿子。咱们儿子长得与众不同,等他长大后,肯定能为我报仇。” 妻子和儿子痛哭流涕地和他告别,庞德让人抬着棺材出发了。临行前,他对部将们说:“我这次去和关羽拼死一战。要是我被关羽杀了,你们就把我的尸体放进这棺材里。要是我杀了关羽,我就把他的首级放在棺材里,带回去献给魏王。” 五百名部将齐声说:“将军如此忠勇,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相助。” 于是,庞德带领军队出发了。
有人把庞德的这些话报告给曹操,曹操高兴地说:“庞德如此忠勇,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” 贾诩却说道:“庞德仗着自己的血气之勇,想要和关羽决一死战,我实在有些担忧。” 曹操觉得贾诩说得有道理,就赶紧派人传旨告诫庞德:“关羽智勇双全,你千万不能轻敌。能取胜就进攻,要是不能取胜,就谨慎防守。” 庞德接到命令后,对众将说:“大王为什么这么看重关羽?我觉得这次去,一定能让关羽三十年的威名扫地。” 于禁说:“魏王的话,我们不能不听。” 庞德斗志昂扬,催促军队快速前进,很快就到了樊城。他们在城外耀武扬威,又是敲锣又是打鼓。
话说关羽正在营帐中坐着,突然有探马来报:“曹操派于禁为大将,率领七支精锐部队来了。先锋庞德在军前抬着一口棺材,还口出狂言,发誓要和将军决一死战。他们的军队离樊城只有三十里了。” 关羽听了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他的美髯也跟着飘动起来,愤怒地说:“天下的英雄听到我的名字,没有不敬畏服从的。庞德这个小子,竟敢小看我!关平,你先去攻打樊城,我亲自去斩杀这个家伙,出了这口恶气!” 关平劝道:“父亲您身份贵重,就像泰山一样,不要和庞德这种顽石一般见识。我愿意代替父亲去和庞德交战。” 关羽说:“你先去试试,我随后就去接应你。”
关平走出营帐,提刀上马,带领士兵去迎战庞德。双方摆开阵势,魏营的一面黑色旗帜上,大大地写着 “南安庞德” 四个白字。庞德穿着青色的战袍,银色的铠甲,手持钢刀,骑着白马,站在阵前。他身后跟着五百名士兵,还有几个步兵抬着棺材走了出来。关平大骂道:“庞德,你这个背叛主公的贼子!” 庞德问身边的士兵:“这是什么人?” 有人回答:“这是关羽的义子关平。” 庞德大声喊道:“我奉魏王的命令,来取你父亲的首级。你不过是个小毛孩,我不杀你。快叫你父亲出来。” 关平听了,气得满脸通红,纵马挥刀,直取庞德;庞德也横刀相迎。两人大战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,两边的军队各自收兵休息。
很快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关羽。关羽听后大怒,命令廖化去攻打樊城,自己则亲自去迎战庞德。关平见到关羽,说自己和庞德交战,没分出胜负。关羽听了,立刻横刀跃马,大声喊道:“关云长在此,庞德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受死?” 战鼓敲响,庞德骑马冲了出来,说:“我奉魏王的旨意,专门来取你的首级。怕你不信,我还带了棺材。你要是怕死,就赶紧下马投降。” 关羽大骂道:“就凭你这么个匹夫,能有什么本事。可惜了我的青龙刀,要用来斩杀你这个鼠贼。” 说完,纵马挥刀,直取庞德;庞德也挥舞着刀迎战。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,精神头反而越来越足。两边的士兵都看得入了神。魏军担心庞德有闪失,急忙鸣金收兵;关平也担心父亲年纪大了,同样急忙鸣金。于是,两人各自退回本阵。
庞德回到营寨,对众人说:“人们都说关羽是英雄,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 他正说着,于禁来了。两人见过礼后,于禁说:“听说将军和关羽大战了一百多个回合,也没占到便宜,不如先退兵避开他吧。” 庞德一听,生气地说:“魏王任命将军为大将,怎么如此胆小怕事?我明天一定要和关羽决一死战,绝不退缩。” 于禁不敢再阻拦,只好回去了。
再说关羽回到营寨,对关平说:“庞德刀法娴熟,真是我的对手。” 关平说:“俗话说:‘初生的牛犊不怕虎。’父亲就算杀了庞德,他也不过是西羌的一个小卒罢了。要是您有个闪失,怎么对得起伯父的重托呢?” 关羽说:“不杀了庞德,我心中的仇恨怎么能消?我主意已定,你别再说了。”
第二天,关羽上马,率领军队前进;庞德也带兵前来迎战。双方再次摆开阵势,两位将领二话不说,催马就开始交锋。两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后,庞德拨转马头,拖着刀往后跑。关羽在后面紧追不舍。关平担心父亲有危险,也跟着追了上去。关羽一边追一边大骂:“庞德这个贼子,还想用拖刀计,我会怕你?” 原来,庞德假装拖刀,实际上是把刀挂在马鞍上,偷偷拉开雕弓,搭上箭,朝着关羽射了过去。关平眼尖,看到庞德拉弓,大喊:“贼将,休要放冷箭!” 关羽急忙睁眼查看,只听弓弦一响,箭已经飞了过来。他躲闪不及,左臂被射中。关平催马赶到,把父亲救回了营寨。
庞德勒住马,转身挥刀想要追赶,这时突然听到本营锣声大作。庞德担心后军有危险,急忙勒住马往回走。原来是于禁看到庞德射中了关羽,害怕他立下大功,盖过自己的威风,所以鸣金收兵。庞德回到营中,问:“为什么鸣金收兵?” 于禁说:“魏王有告诫,关羽智勇双全,他虽然中了箭,但只怕有诈,所以我才鸣金收兵。” 庞德说:“要是不收兵,我就能斩了关羽了!” 于禁说:“走得太急容易出错,我们还是从长计议。” 庞德不知道于禁的真实想法,只能懊悔不已。
再说关羽回到营寨,拔出了箭头。幸好箭射得不算深,他敷上金疮药。关羽对庞德恨得咬牙切齿,对众将说:“我发誓,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!” 众将劝道:“将军暂且休息几天,等伤好了再去和他交战也不迟。” 第二天,有人来报,说庞德又带兵来挑战了。关羽立刻就要出战,被众将拦住了。庞德让士兵在营外破口大骂。关平守住营寨的关口,叮嘱众将不要把庞德挑战的事告诉关羽。庞德连续挑战了十多天,都没人出来迎战。于是,他和于禁商量说:“看情形,关羽的箭伤肯定发作了,行动不便。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,率领七军,一起杀进蜀营,这样就能解樊城之围了。” 于禁害怕庞德立下战功,就拿魏王的告诫当借口,不肯出兵。庞德多次请求出兵,于禁都不答应。最后,于禁把七军转移,绕过山口,在离樊城北边十里的地方,靠着山扎下营寨。他自己带领军队截断大路,让庞德把军队驻扎在山谷后面,这样庞德就没办法进兵立功了。
话说关平看到关羽的箭伤已经愈合,非常高兴。这时,他突然听说于禁把七军转移到了樊城北边扎营,不知道对方有什么阴谋,就赶紧报告给关羽。关羽听了,立刻上马,带着几个骑兵登上高处查看。他看到樊城城墙上的旗号杂乱无章,守城的军士慌乱不堪。在城北十里的山谷里,屯扎着魏军。再看襄江的水势,十分湍急。关羽看了好一会儿,叫来向导官,问道:“樊城北边十里的山谷叫什么名字?” 向导官回答:“那地方叫罾口川。” 关羽听了,大喜道:“于禁这次肯定要被我抓住了!” 将士们都很疑惑,问:“将军怎么知道呢?” 关羽说:“鱼进了渔网的口子,还能活命吗?” 将领们听了,都不太相信。关羽看完后,回到了营寨。
当时正是八月的秋天,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。关羽让人准备好船筏,收拾好水上用具。关平不解地问:“我们在陆地上作战,准备这些水具干什么?” 关羽说:“这不是你能明白的。于禁的七军不驻扎在开阔平坦的地方,却聚集在罾口川这样的险要山谷里。现在秋雨连绵,襄江的水肯定会上涨。我已经派人堵住了各处的水口,等水涨起来的时候,我们登上高处,乘船而下,放水一淹,樊城和罾口川的敌军就都成了水里的鱼鳖了。” 关平听了,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再说魏军驻扎在罾口川,这几天大雨一直下个不停。督将成何去见于禁,说:“大军驻扎在川口,地势太低了。虽然旁边有土山,但离营地有点远。现在秋雨下个不停,士兵们日子过得很艰苦。最近有人来报,说荆州的军队转移到了高处,还在汉水的河口准备了战船。要是江水上涨,我们可就危险了,得早点想办法啊。” 于禁听了,大声呵斥道:“你这个匹夫,竟敢扰乱军心!再有胡说八道的,一律斩首!” 成何又羞又恼,只好退了出去。他又去找庞德,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庞德说:“你说得很对。于将军不肯转移军队,我明天就自己把军队转移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他们的计划刚定下来,当天夜里就狂风暴雨大作。庞德坐在营帐里,只听到外面像是有万马奔腾,战鼓声响彻大地。庞德大吃一惊,急忙走出营帐,上马查看。只见四面八方,大水汹涌而来。七军顿时乱成一团,被水冲走的士兵不计其数。平地的水深都有一丈多,于禁、庞德和众将们只能各自爬上小山躲避洪水。等到天亮的时候,关羽和众将摇旗呐喊,乘坐大船赶来。于禁看到四处都被水淹没,身边只剩下五六十个人,料想自己肯定逃不掉了,就口称 “愿意投降”。关羽让人把他们的衣甲全部脱掉,押到船上,然后去捉拿庞德。
这时,庞德和董衡、董超以及五百名步兵都没了衣甲,站在堤坝上。看到关羽的船队过来,庞德毫无惧色,奋勇地冲上去迎战。关羽让人把船围了个水泄不通,士兵们一起放箭,射死了大半魏军。董衡和董超见形势危急,就对庞德说:“士兵们死伤大半,现在又无处可逃,不如投降吧。” 庞德听了,怒不可遏:“我深受魏王的厚恩,怎么能向人屈膝投降!” 说完,他亲手斩杀了董衡和董超,然后大声吼道:“再有说投降的,就和他们俩一个下场!” 众人听了,都鼓起勇气奋力抵抗。从天亮一直战到中午,庞德的勇力不但没减,反而更足了。关羽催促士兵从四面加紧进攻,一时间箭如雨下,石块纷飞。庞德命令士兵们用短兵器迎敌。他回头对成何说:“我听说,勇敢的将领不会因为怕死而苟且偷生,有志气的人不会毁掉自己的气节来换取生存。今天就是我的死期!你也要努力死战!” 成何听了,按照庞德的命令向前冲,却被关羽一箭射进水里。其他士兵都投降了,只有庞德还在独自奋战。这时,正好有几十个荆州士兵,划着小船靠近堤坝。庞德提着刀,纵身一跃,跳上了小船,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人,剩下的人都弃船跳水逃命。庞德一手持刀,一手划桨,想要往樊城方向逃走。就在这时,上游有一员将领撑着大木筏冲了过来,一下子撞翻了小船,庞德掉进了水里。船上的将领跟着跳下水,把庞德生擒到了船上。众人一看,生擒庞德的正是周仓。周仓向来熟悉水性,又在荆州生活了好几年,对水战更加精通,再加上他力气很大,所以才抓住了庞德。于禁率领的七军,都死在了这场洪水中。那些会游泳的士兵,眼看没有逃生的机会,也都投降了。后人有诗赞叹道:
夜半征鼙响震天,襄樊平地作深渊。
关公神算谁能及,华夏威名万古传。
(译文:半夜里战鼓声响震天空,襄樊平地里变成了深潭。 关公的神机妙算谁能比得上,他在中原大地的威名万古流传。)
关羽回到高处的营帐,升帐坐下。刀斧手押着于禁过来,于禁跪在地上,磕头求饶。关羽问:“你为什么敢抵抗我?” 于禁说:“这是上面的命令,我也是身不由己啊。希望君侯您能可怜可怜我,我发誓以后一定以死相报。” 关羽摸了摸胡须,冷笑道:“我杀你,就像杀狗杀猪一样,简直是白白弄脏了我的刀斧。” 然后,他下令:“把他绑起来,送到荆州的大牢里关着,等我回去后,再做处置。” 于禁被押走后,关羽又让人把庞德押过来。庞德怒目圆睁,站在那里就是不跪。关羽说:“你哥哥现在在汉中,你的旧主马超在蜀中也是大将,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?” 庞德听了,愤怒地说:“我宁愿死在刀下,也不会向你投降!” 说完,还不停地大骂。关羽气得满脸通红,喝令刀斧手把庞德拉出去斩首。庞德毫不畏惧,伸长脖子准备受刑。关羽虽然生气,但也有些怜惜庞德,最后把他安葬了。之后,关羽趁着水势还没退,又登上战船,率领大小将校去攻打樊城。
话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,水势越来越大,城墙渐渐被水浸泡得开始倒塌。城里的男女老少都忙着担土搬砖,想要堵住缺口,可根本堵不住。曹军的众将们都吓得胆战心惊,急忙跑去告诉曹仁:“今天这危险的局面,靠人力是救不了了。我们可以趁着敌军还没攻过来,夜里乘船逃走。虽然丢了城池,但好歹能保住性命。” 曹仁觉得有道理,正准备安排船只逃跑。这时,满宠赶紧劝阻说:“不行啊!这山水来得突然,又怎么会长久呢?不出十天肯定会退下去。关羽虽然还没全力攻城,但已经派了其他将领在郏下。他之所以不敢轻易进攻,就是怕我们从后面偷袭。现在要是放弃城池逃走,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可就不再是魏国的了。希望将军能坚守这座城,把它作为重要的屏障。” 曹仁听了,拱手向满宠道谢:“要不是您提醒,我差点就误了大事。” 于是,曹仁骑着白马登上城墙,召集众将发誓说:“我受魏王的命令,负责守卫这座城。谁要是再敢说弃城逃走,一律斩首!” 众将齐声说:“我们愿意拼死守城!” 曹仁很高兴,就在城墙上布置了几百张强弓硬弩,让士兵们日夜防守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城里的老百姓,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,都忙着搬运土石堵塞城墙的缺口。果然,十天之内,水势渐渐退去了。
关羽自从擒获了魏国的于禁等人后,威名大震,天下人听到后都十分震惊。这时候,关羽的次子关兴来到营寨看望父亲。关羽就让关兴带着各位将领的立功文书,前往成都去见汉中王刘备,为大家请求升迁。关兴拜别父亲后,就直接前往成都去了。
再说关羽把军队分成一半,直接开到郏下。自己则亲自率领另一半军队,从四面围攻樊城。这天,关羽来到樊城北门,骑在马上,扬着马鞭,指着城上大骂:“你们这些胆小鬼,还不赶紧投降,难道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他正说着,曹仁在城楼上看到关羽身上只穿着护心甲,绿色的战袍斜披在身上。曹仁心中一动,急忙召集了五百名弓弩手,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关羽急忙勒马往回跑,可还是晚了一步,右臂被一支弩箭射中,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。真是:
水里七军方丧胆,城中一箭忽伤身。
也不知道关羽的性命到底怎么样了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于禁听了这番话,就连夜进宫向曹操禀报。曹操恍然大悟,立刻把庞德叫到台阶下,让他交出先锋印。庞德大吃一惊,说:“我正想为大王效力,为什么不让我担任先锋呢?” 曹操说:“我本来没有怀疑你,但现在马超在西川,你哥哥庞柔也在西川,他们都辅佐刘备。就算我不怀疑你,可众人的议论怎么办呢?” 庞德听了,摘下帽子,磕头叩拜,额头都磕出血来,他急切地说:“我从汉中投降大王后,一直感恩大王的厚待。哪怕是肝脑涂地,也报答不完这份恩情,大王为什么还怀疑我呢?我以前在家乡的时候,和哥哥住在一起,嫂子非常不贤惠,我喝醉后把她杀了,哥哥对我恨之入骨,发誓再也不见我,我们之间的恩情早就断了。旧主马超有勇无谋,打了败仗丢了地盘,孤身一人逃到了西川。如今我和他各为其主,过去的情义也已经断绝。我感激大王的知遇之恩,怎么敢有二心呢?希望大王明察。” 曹操听了,赶忙扶起庞德,安慰他说:“我向来知道你忠义,刚才那些话只是为了安抚众人。你好好努力建功,只要你不辜负我,我也一定不会辜负你。”
庞德谢过曹操后回到家中,让工匠打造了一口棺材。第二天,他邀请亲朋好友来赴宴,还把棺材摆在堂中。亲友们看到棺材,都惊讶地问:“将军要出征打仗,怎么用这种不吉利的东西呢?” 庞德举起酒杯,对亲友们说:“我深受魏王的厚恩,发誓要以死相报。这次去樊城和关羽决战,要是我杀不了他,就肯定会被他杀死。就算不被他杀死,我也会自杀。所以我先准备好这口棺材,就是为了表明我绝不空手而归的决心。” 众人听了,都感叹不已。庞德又把妻子李氏和儿子庞会叫出来,对妻子说:“我现在担任先锋,从道义上讲,就应该在战场上拼死效力。要是我死了,你一定要好好抚养儿子。咱们儿子长得与众不同,等他长大后,肯定能为我报仇。” 妻子和儿子痛哭流涕地和他告别,庞德让人抬着棺材出发了。临行前,他对部将们说:“我这次去和关羽拼死一战。要是我被关羽杀了,你们就把我的尸体放进这棺材里。要是我杀了关羽,我就把他的首级放在棺材里,带回去献给魏王。” 五百名部将齐声说:“将军如此忠勇,我们一定竭尽全力相助。” 于是,庞德带领军队出发了。
有人把庞德的这些话报告给曹操,曹操高兴地说:“庞德如此忠勇,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?” 贾诩却说道:“庞德仗着自己的血气之勇,想要和关羽决一死战,我实在有些担忧。” 曹操觉得贾诩说得有道理,就赶紧派人传旨告诫庞德:“关羽智勇双全,你千万不能轻敌。能取胜就进攻,要是不能取胜,就谨慎防守。” 庞德接到命令后,对众将说:“大王为什么这么看重关羽?我觉得这次去,一定能让关羽三十年的威名扫地。” 于禁说:“魏王的话,我们不能不听。” 庞德斗志昂扬,催促军队快速前进,很快就到了樊城。他们在城外耀武扬威,又是敲锣又是打鼓。
话说关羽正在营帐中坐着,突然有探马来报:“曹操派于禁为大将,率领七支精锐部队来了。先锋庞德在军前抬着一口棺材,还口出狂言,发誓要和将军决一死战。他们的军队离樊城只有三十里了。” 关羽听了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,他的美髯也跟着飘动起来,愤怒地说:“天下的英雄听到我的名字,没有不敬畏服从的。庞德这个小子,竟敢小看我!关平,你先去攻打樊城,我亲自去斩杀这个家伙,出了这口恶气!” 关平劝道:“父亲您身份贵重,就像泰山一样,不要和庞德这种顽石一般见识。我愿意代替父亲去和庞德交战。” 关羽说:“你先去试试,我随后就去接应你。”
关平走出营帐,提刀上马,带领士兵去迎战庞德。双方摆开阵势,魏营的一面黑色旗帜上,大大地写着 “南安庞德” 四个白字。庞德穿着青色的战袍,银色的铠甲,手持钢刀,骑着白马,站在阵前。他身后跟着五百名士兵,还有几个步兵抬着棺材走了出来。关平大骂道:“庞德,你这个背叛主公的贼子!” 庞德问身边的士兵:“这是什么人?” 有人回答:“这是关羽的义子关平。” 庞德大声喊道:“我奉魏王的命令,来取你父亲的首级。你不过是个小毛孩,我不杀你。快叫你父亲出来。” 关平听了,气得满脸通红,纵马挥刀,直取庞德;庞德也横刀相迎。两人大战三十回合,不分胜负,两边的军队各自收兵休息。
很快有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关羽。关羽听后大怒,命令廖化去攻打樊城,自己则亲自去迎战庞德。关平见到关羽,说自己和庞德交战,没分出胜负。关羽听了,立刻横刀跃马,大声喊道:“关云长在此,庞德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受死?” 战鼓敲响,庞德骑马冲了出来,说:“我奉魏王的旨意,专门来取你的首级。怕你不信,我还带了棺材。你要是怕死,就赶紧下马投降。” 关羽大骂道:“就凭你这么个匹夫,能有什么本事。可惜了我的青龙刀,要用来斩杀你这个鼠贼。” 说完,纵马挥刀,直取庞德;庞德也挥舞着刀迎战。两人大战一百多个回合,精神头反而越来越足。两边的士兵都看得入了神。魏军担心庞德有闪失,急忙鸣金收兵;关平也担心父亲年纪大了,同样急忙鸣金。于是,两人各自退回本阵。
庞德回到营寨,对众人说:“人们都说关羽是英雄,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 他正说着,于禁来了。两人见过礼后,于禁说:“听说将军和关羽大战了一百多个回合,也没占到便宜,不如先退兵避开他吧。” 庞德一听,生气地说:“魏王任命将军为大将,怎么如此胆小怕事?我明天一定要和关羽决一死战,绝不退缩。” 于禁不敢再阻拦,只好回去了。
再说关羽回到营寨,对关平说:“庞德刀法娴熟,真是我的对手。” 关平说:“俗话说:‘初生的牛犊不怕虎。’父亲就算杀了庞德,他也不过是西羌的一个小卒罢了。要是您有个闪失,怎么对得起伯父的重托呢?” 关羽说:“不杀了庞德,我心中的仇恨怎么能消?我主意已定,你别再说了。”
第二天,关羽上马,率领军队前进;庞德也带兵前来迎战。双方再次摆开阵势,两位将领二话不说,催马就开始交锋。两人大战五十多个回合后,庞德拨转马头,拖着刀往后跑。关羽在后面紧追不舍。关平担心父亲有危险,也跟着追了上去。关羽一边追一边大骂:“庞德这个贼子,还想用拖刀计,我会怕你?” 原来,庞德假装拖刀,实际上是把刀挂在马鞍上,偷偷拉开雕弓,搭上箭,朝着关羽射了过去。关平眼尖,看到庞德拉弓,大喊:“贼将,休要放冷箭!” 关羽急忙睁眼查看,只听弓弦一响,箭已经飞了过来。他躲闪不及,左臂被射中。关平催马赶到,把父亲救回了营寨。
庞德勒住马,转身挥刀想要追赶,这时突然听到本营锣声大作。庞德担心后军有危险,急忙勒住马往回走。原来是于禁看到庞德射中了关羽,害怕他立下大功,盖过自己的威风,所以鸣金收兵。庞德回到营中,问:“为什么鸣金收兵?” 于禁说:“魏王有告诫,关羽智勇双全,他虽然中了箭,但只怕有诈,所以我才鸣金收兵。” 庞德说:“要是不收兵,我就能斩了关羽了!” 于禁说:“走得太急容易出错,我们还是从长计议。” 庞德不知道于禁的真实想法,只能懊悔不已。
再说关羽回到营寨,拔出了箭头。幸好箭射得不算深,他敷上金疮药。关羽对庞德恨得咬牙切齿,对众将说:“我发誓,一定要报这一箭之仇!” 众将劝道:“将军暂且休息几天,等伤好了再去和他交战也不迟。” 第二天,有人来报,说庞德又带兵来挑战了。关羽立刻就要出战,被众将拦住了。庞德让士兵在营外破口大骂。关平守住营寨的关口,叮嘱众将不要把庞德挑战的事告诉关羽。庞德连续挑战了十多天,都没人出来迎战。于是,他和于禁商量说:“看情形,关羽的箭伤肯定发作了,行动不便。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,率领七军,一起杀进蜀营,这样就能解樊城之围了。” 于禁害怕庞德立下战功,就拿魏王的告诫当借口,不肯出兵。庞德多次请求出兵,于禁都不答应。最后,于禁把七军转移,绕过山口,在离樊城北边十里的地方,靠着山扎下营寨。他自己带领军队截断大路,让庞德把军队驻扎在山谷后面,这样庞德就没办法进兵立功了。
话说关平看到关羽的箭伤已经愈合,非常高兴。这时,他突然听说于禁把七军转移到了樊城北边扎营,不知道对方有什么阴谋,就赶紧报告给关羽。关羽听了,立刻上马,带着几个骑兵登上高处查看。他看到樊城城墙上的旗号杂乱无章,守城的军士慌乱不堪。在城北十里的山谷里,屯扎着魏军。再看襄江的水势,十分湍急。关羽看了好一会儿,叫来向导官,问道:“樊城北边十里的山谷叫什么名字?” 向导官回答:“那地方叫罾口川。” 关羽听了,大喜道:“于禁这次肯定要被我抓住了!” 将士们都很疑惑,问:“将军怎么知道呢?” 关羽说:“鱼进了渔网的口子,还能活命吗?” 将领们听了,都不太相信。关羽看完后,回到了营寨。
当时正是八月的秋天,连着下了好几天暴雨。关羽让人准备好船筏,收拾好水上用具。关平不解地问:“我们在陆地上作战,准备这些水具干什么?” 关羽说:“这不是你能明白的。于禁的七军不驻扎在开阔平坦的地方,却聚集在罾口川这样的险要山谷里。现在秋雨连绵,襄江的水肯定会上涨。我已经派人堵住了各处的水口,等水涨起来的时候,我们登上高处,乘船而下,放水一淹,樊城和罾口川的敌军就都成了水里的鱼鳖了。” 关平听了,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。
再说魏军驻扎在罾口川,这几天大雨一直下个不停。督将成何去见于禁,说:“大军驻扎在川口,地势太低了。虽然旁边有土山,但离营地有点远。现在秋雨下个不停,士兵们日子过得很艰苦。最近有人来报,说荆州的军队转移到了高处,还在汉水的河口准备了战船。要是江水上涨,我们可就危险了,得早点想办法啊。” 于禁听了,大声呵斥道:“你这个匹夫,竟敢扰乱军心!再有胡说八道的,一律斩首!” 成何又羞又恼,只好退了出去。他又去找庞德,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庞德说:“你说得很对。于将军不肯转移军队,我明天就自己把军队转移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他们的计划刚定下来,当天夜里就狂风暴雨大作。庞德坐在营帐里,只听到外面像是有万马奔腾,战鼓声响彻大地。庞德大吃一惊,急忙走出营帐,上马查看。只见四面八方,大水汹涌而来。七军顿时乱成一团,被水冲走的士兵不计其数。平地的水深都有一丈多,于禁、庞德和众将们只能各自爬上小山躲避洪水。等到天亮的时候,关羽和众将摇旗呐喊,乘坐大船赶来。于禁看到四处都被水淹没,身边只剩下五六十个人,料想自己肯定逃不掉了,就口称 “愿意投降”。关羽让人把他们的衣甲全部脱掉,押到船上,然后去捉拿庞德。
这时,庞德和董衡、董超以及五百名步兵都没了衣甲,站在堤坝上。看到关羽的船队过来,庞德毫无惧色,奋勇地冲上去迎战。关羽让人把船围了个水泄不通,士兵们一起放箭,射死了大半魏军。董衡和董超见形势危急,就对庞德说:“士兵们死伤大半,现在又无处可逃,不如投降吧。” 庞德听了,怒不可遏:“我深受魏王的厚恩,怎么能向人屈膝投降!” 说完,他亲手斩杀了董衡和董超,然后大声吼道:“再有说投降的,就和他们俩一个下场!” 众人听了,都鼓起勇气奋力抵抗。从天亮一直战到中午,庞德的勇力不但没减,反而更足了。关羽催促士兵从四面加紧进攻,一时间箭如雨下,石块纷飞。庞德命令士兵们用短兵器迎敌。他回头对成何说:“我听说,勇敢的将领不会因为怕死而苟且偷生,有志气的人不会毁掉自己的气节来换取生存。今天就是我的死期!你也要努力死战!” 成何听了,按照庞德的命令向前冲,却被关羽一箭射进水里。其他士兵都投降了,只有庞德还在独自奋战。这时,正好有几十个荆州士兵,划着小船靠近堤坝。庞德提着刀,纵身一跃,跳上了小船,一口气杀了十几个人,剩下的人都弃船跳水逃命。庞德一手持刀,一手划桨,想要往樊城方向逃走。就在这时,上游有一员将领撑着大木筏冲了过来,一下子撞翻了小船,庞德掉进了水里。船上的将领跟着跳下水,把庞德生擒到了船上。众人一看,生擒庞德的正是周仓。周仓向来熟悉水性,又在荆州生活了好几年,对水战更加精通,再加上他力气很大,所以才抓住了庞德。于禁率领的七军,都死在了这场洪水中。那些会游泳的士兵,眼看没有逃生的机会,也都投降了。后人有诗赞叹道:
夜半征鼙响震天,襄樊平地作深渊。
关公神算谁能及,华夏威名万古传。
(译文:半夜里战鼓声响震天空,襄樊平地里变成了深潭。 关公的神机妙算谁能比得上,他在中原大地的威名万古流传。)
关羽回到高处的营帐,升帐坐下。刀斧手押着于禁过来,于禁跪在地上,磕头求饶。关羽问:“你为什么敢抵抗我?” 于禁说:“这是上面的命令,我也是身不由己啊。希望君侯您能可怜可怜我,我发誓以后一定以死相报。” 关羽摸了摸胡须,冷笑道:“我杀你,就像杀狗杀猪一样,简直是白白弄脏了我的刀斧。” 然后,他下令:“把他绑起来,送到荆州的大牢里关着,等我回去后,再做处置。” 于禁被押走后,关羽又让人把庞德押过来。庞德怒目圆睁,站在那里就是不跪。关羽说:“你哥哥现在在汉中,你的旧主马超在蜀中也是大将,你为什么不早点投降?” 庞德听了,愤怒地说:“我宁愿死在刀下,也不会向你投降!” 说完,还不停地大骂。关羽气得满脸通红,喝令刀斧手把庞德拉出去斩首。庞德毫不畏惧,伸长脖子准备受刑。关羽虽然生气,但也有些怜惜庞德,最后把他安葬了。之后,关羽趁着水势还没退,又登上战船,率领大小将校去攻打樊城。
话说樊城周围白浪滔天,水势越来越大,城墙渐渐被水浸泡得开始倒塌。城里的男女老少都忙着担土搬砖,想要堵住缺口,可根本堵不住。曹军的众将们都吓得胆战心惊,急忙跑去告诉曹仁:“今天这危险的局面,靠人力是救不了了。我们可以趁着敌军还没攻过来,夜里乘船逃走。虽然丢了城池,但好歹能保住性命。” 曹仁觉得有道理,正准备安排船只逃跑。这时,满宠赶紧劝阻说:“不行啊!这山水来得突然,又怎么会长久呢?不出十天肯定会退下去。关羽虽然还没全力攻城,但已经派了其他将领在郏下。他之所以不敢轻易进攻,就是怕我们从后面偷袭。现在要是放弃城池逃走,黄河以南的大片土地可就不再是魏国的了。希望将军能坚守这座城,把它作为重要的屏障。” 曹仁听了,拱手向满宠道谢:“要不是您提醒,我差点就误了大事。” 于是,曹仁骑着白马登上城墙,召集众将发誓说:“我受魏王的命令,负责守卫这座城。谁要是再敢说弃城逃走,一律斩首!” 众将齐声说:“我们愿意拼死守城!” 曹仁很高兴,就在城墙上布置了几百张强弓硬弩,让士兵们日夜防守,一刻也不敢松懈。城里的老百姓,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,都忙着搬运土石堵塞城墙的缺口。果然,十天之内,水势渐渐退去了。
关羽自从擒获了魏国的于禁等人后,威名大震,天下人听到后都十分震惊。这时候,关羽的次子关兴来到营寨看望父亲。关羽就让关兴带着各位将领的立功文书,前往成都去见汉中王刘备,为大家请求升迁。关兴拜别父亲后,就直接前往成都去了。
再说关羽把军队分成一半,直接开到郏下。自己则亲自率领另一半军队,从四面围攻樊城。这天,关羽来到樊城北门,骑在马上,扬着马鞭,指着城上大骂:“你们这些胆小鬼,还不赶紧投降,难道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 他正说着,曹仁在城楼上看到关羽身上只穿着护心甲,绿色的战袍斜披在身上。曹仁心中一动,急忙召集了五百名弓弩手,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。关羽急忙勒马往回跑,可还是晚了一步,右臂被一支弩箭射中,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。真是:
水里七军方丧胆,城中一箭忽伤身。
也不知道关羽的性命到底怎么样了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