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袁绍欲斩玄德，玄德从容进曰：“明公只听一面之词，而绝向日之情耶？备自徐州失散，二弟云长未知存否，天下同貌者不少，岂赤面长须之人，即为关某也？明公何不察之？”袁绍是个没主张的人，闻玄德之言，责沮授曰：“误听汝言，险杀好人。”遂仍请玄德上帐坐，议报颜良之仇。帐下一人应声而进曰：“颜良与我如兄弟，如被曹贼所杀，我安得不雪其恨？”玄德视其人，身长八尺，面如獬豸，乃河北名将文丑也。袁绍大喜曰：“非汝不能报颜良之仇。吾与十万军兵，便渡黄河，追杀曹贼。”沮授曰：“不可。今宜留屯延津，分兵官渡，乃为上策。若轻举渡河，设或有变，众皆不能还矣。”绍怒曰：“皆是汝等迟缓军心，迁延日月，有妨大事。岂不闻兵贵神速乎？”沮授出，叹曰：“上盈其志，下务其功，悠悠黄河，吾其济乎！”遂托病不出议事。玄德曰：“备蒙大恩，无可报效，意欲与文将军同行：一者报明公之德，二者就探云长的实信。”绍喜，唤文丑与玄德同领前部。文丑曰：“刘玄德屡败之将，于军不利。既主公要他去时，某分三万军，教他为后部。”于是文丑自领七万军先行，令玄德引三万军随后。
且说曹操见云长斩了颜良，倍加钦敬，表奏朝廷，封云长为汉寿亭侯，铸印送关公。忽报袁绍又使大将文丑渡黄河，已据延津之上。操乃先使人移徙居民于西河。然后自领兵迎之，传下将令：以后军为前军，以前军为后军；粮草先行，军兵在后。吕虔曰：“粮草在先，军兵在后，何意也？”操曰：“粮草在后，多被剽掠，故令在前。”虔曰：“倘遇敌军劫去，如之奈何？”操曰：“且待敌军到时，却又理会。”虔心疑未决。操令粮食辎重沿河堑至延津。操在后军，听得前军发喊，急教人看时，报曰：“河北大将文丑兵至，我军皆弃粮草，四散奔走，后军又远，将如之何？”操以鞭指南阜曰：“此可暂避。”人马急奔土阜。操令军士皆解衣卸甲少歇，尽放其马。文丑军掩至。众将曰：“贼至矣，可急收马匹，退回白马。”荀攸急止之曰：“此正可以饵敌，何故反退？”操急以目视荀攸而笑。攸知其意，不复言。
文丑军既得粮草车仗，又来抢马，军士不依队伍，自相杂乱。曹操却令军将一齐下土阜击之，文丑军大乱。曹兵围裹将来，文丑挺身独战，军士自相践踏，文丑止遏不住，只得拨马回走。操在土阜上指曰：“文丑为河北名将，谁可擒之？”张辽、徐晃飞马齐出，大叫：“文丑休走！”文丑回头见二将赶上，遂按住铁枪，拈弓搭箭，正射张辽。徐晃大叫：“贼将休放箭！”张辽低头急躲，一箭射中头盔，将簪缨射去。辽奋力再赶，坐下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，那马跪倒前蹄，张辽落地。文丑回马复来，徐晃急轮大斧，截住厮杀。只见文丑后面军马齐到，晃料敌不过，拨马而回。
文丑沿河赶来，忽见十馀骑马旗号翩翻，一将当头提刀飞马而来，乃关云长也，大喝：“贼将休走！”与文丑交马，战不三合，文丑心怯，拨马绕河而走。关公马快，赶上文丑，脑后一刀，将文丑斩下马来。曹操在土阜上见关公砍了文丑，大驱人马掩杀。河北军大半落水，粮草马匹仍被曹操夺回。
云长引数骑东冲西突，正杀之间，刘玄德领三万军随后到。前面哨马探知，报与玄德云：“今番又是红面长髯的斩了文丑。”玄德慌忙骤马来看，隔河望见一簇人马，往来如飞，旗上写着“汉寿亭侯关云长”七字。玄德暗谢天地曰：“原来吾弟果然在曹操处。”欲待招呼相见，被曹兵大队拥来，只得收兵回去。
袁绍接应至官渡，下定寨栅。郭图、审配入见袁绍，说：“今番又是关某杀了文丑，刘备佯推不知。”袁绍大怒，骂曰：“大耳贼，焉敢如此！”少顷，玄德至，绍令推出斩之。玄德曰：“某有何罪？”绍曰：“你故使汝弟又坏我一员大将，如何无罪？”玄德曰：“容伸一言而死：曹操素忌备，今知备在明公处，恐备助公，故特使云长诛杀二将，公知必怒。此借公之手以杀刘备也。愿明公思之。”袁绍曰：“玄德之言是也。汝等几使我受害贤之名。”喝退左右，请玄德上帐而坐。玄德谢曰：“荷明公宽大之恩，无可补报，欲令一心腹人持密书去见云长，使知刘备消息，彼必星夜来到，辅佐明公，共诛曹操，以报颜良、文丑之仇，若何？”袁绍大喜曰：“吾得云长，胜颜良、文丑十倍也。”玄德修下书札，未有人送去。绍令退军武阳，连营数十里，按兵不动。
操乃使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隘口，自己班师回许都，大宴众官，贺云长之功。因谓吕虔曰：“昔日吾以粮草在前者，乃饵敌之计也。惟荀公达知吾心耳。”众皆叹服。正饮宴间，忽报：“汝南有黄巾刘辟、龚都，甚是猖獗，曹洪累战不利，乞遣兵救之。”云长闻言，进曰：“关某愿施犬马之劳，破汝南贼寇。”操曰：“云长建立大功，未曾重酬，岂可复劳征进？”公曰：“关某久闲，必生疾病。愿再一行。”曹操壮之，点兵五万，使于禁、乐进为副将，次日便行。荀彧密谓操曰：“云长常有归刘之心，倘知消息必去，不可频令出征。”操曰：“今次收功，吾不复教临敌矣。”
且说云长领兵将近汝南，扎住营寨。当夜营外拿了两个细作人来。云长视之，认得其中一人，乃孙乾也。关公叱退左右，问乾曰：“公自溃散之后，一向踪迹不闻，今何为在此处？”乾曰：“某自逃难，飘泊汝南，幸得刘辟收留。今将军为何在曹操处？未识甘、糜二夫人无恙否？”关公因将上项事细说一遍。乾曰：“近闻玄德公在袁绍处，欲往投之，未得其便。今刘、龚二人归顺袁绍，相助攻曹。天幸得将军到此，因特令小军引路，教某为细作，来报将军。来日二人当虚败一阵，公可速引二夫人投袁绍处，与玄德公相见。”关公曰：“既兄在袁绍处，吾必星夜而往。但恨吾斩绍二将，恐今事变矣。”乾曰：“吾当先往探彼虚实，再来报将军。”公曰：“吾见兄长一面，虽万死不辞。今回许昌，便辞曹操也。”当夜密送孙乾去了。
次日，关公引兵出，龚都披挂出阵。关公曰：“汝等何故背反朝廷？”都曰：“汝乃背主之人，何反责我？”关公曰：“我何为背主？”都曰：“刘玄德在袁本初处，汝却从曹操，何也？”关公更不打话，拍马舞刀向前。龚都便走，关公赶上。都回身告关公曰：“故主之恩，不可忘也。公当速进，我让汝南。”关公会意，驱军掩杀。刘、龚二人佯输诈败，四散去了。云长夺得州县，安民已定，班师回许昌。曹操出郭迎接，犒赏军士。
宴罢，云长回家，参拜二嫂于门外。甘夫人曰：“叔叔两番出军，可知皇叔音信否？”公答曰：“未也。”关公退，二夫人于门内痛哭曰：“想皇叔休矣。二叔恐我姊妹烦恼，故隐而不言。”正哭间，有一随行老军听得哭声不绝，于门外告曰：“夫人休哭，主人现在河北袁绍处。”夫人曰：“汝何由知之？”军曰：“跟关将军出征，有人在阵上说来。”夫人急召云长，责之曰：“皇叔未尝负汝，汝今受曹操之恩，顿忘旧日之义，不以实情告我，何也？”关公顿首曰：“兄今委实在河北。未敢教嫂嫂知者，恐有泄漏也。事须缓图，不可欲速。”甘夫人曰：“叔宜上紧。”公退，寻思去计，坐立不安。
原来于禁探知刘备在河北，报与曹操。操令张辽来探关公意。关公正闷坐，张辽入贺曰：“闻兄在阵上知玄德音信，特来贺喜。”关公曰：“故主虽在，未得一见，何喜之有？”辽曰：“兄与玄德交，比弟与兄交何如？”公曰：“我与兄，朋友之交也；我与玄德，是朋友而兄弟、兄弟而主臣者也：岂可共论乎？”辽曰：“今玄德在河北，兄往从否？”关公曰：“昔日之言，安肯背之？文远须为我致意丞相。”张辽将关公之言回告曹操。操曰：“吾自有计留之。”
且说关公正寻思间，忽报有故人相访。及请入，却不相识。关公问曰：“公何人也？”答曰：“某乃袁绍部下南阳陈震也。”关公大惊，急退左右，问曰：“先生此来，必有所为。”震出书一缄，递与关公。公视之，乃玄德书也。其略云：
备与足下，自桃园缔盟，誓以同死。今何中道相违，割恩断义？君必欲取功名、图富贵，愿献备首级，以成全功。书不尽言，死待来命。
关公看书毕，大哭曰：“某非不欲寻兄，奈不知所在也。安肯图富贵而背旧盟乎？”震曰：“玄德望公甚切，公既不背旧盟，宜速往见。”关公曰：“人生天地间，无终始者，非君子也。吾来时明白，去时不可不明白。吾今作书，烦公先达知兄长，容某辞却曹操，奉二嫂来相见。”震曰：“倘曹操不允，为之奈何？”公曰：“吾宁死，岂肯久留于此？”震曰：“公速作回书，免致刘使君悬望。”关公写书答云：
窃闻义不负心，忠不顾死。羽自幼读书，粗知礼义，观羊角哀、左伯桃之事，未尝不三叹而流涕也。前守下邳，内无积粟，外无援兵，欲即效死，奈有二嫂之重，未敢断首捐躯，致负所托，故尔暂且羁身，冀图后会。近至汝南，方知兄信，即当面辞曹公，奉二嫂归。羽但怀异心，神人共戮。披肝沥胆，笔楮难穷。瞻拜有期，伏惟照鉴。
陈震得书自回。
关公入内，告知二嫂。随即至相府，拜辞曹操。操知来意，乃悬回避牌于门。关公怏怏而回，命旧日跟随人役收拾车马，早晚伺候；分付宅中，所有原赐之物，尽皆留下，分毫不可带去。次日再往相府辞谢，门首又挂回避牌。关公一连去了数次，皆不得见。乃往张辽家相探，欲言其事。辽亦托疾不出。关公思曰：“此曹丞相不容我去之意。我去志已决，岂可复留？”即写书一封，辞谢曹操。书略曰：
羽少事皇叔，誓同生死，皇天后土，实闻斯言。前者下邳失守，所请三事，已蒙恩诺。今探知故主现在袁绍军中，回思昔日之盟，岂容违背？新恩虽厚，旧义难忘。兹特奉书告辞，伏惟照察。其有馀恩未报，愿以俟之异日。
写毕封固，派人去相府投递；一面将累次所受金银，一一封置库中；悬汉寿亭侯印于堂上。请二夫人上车，关公上赤兔马，手提青龙刀，率领旧日跟随人役，护送车仗，径出北门。门吏挡之，关公怒目横刀，大喝一声，门吏皆退避。关公既出门，谓从者曰：“汝等护送车仗先行，但有追赶者，吾自当之，勿得惊动二位夫人。”从者推车，望官道进发。
却说曹操正论关公之事未定，左右报关公呈书。操即看毕，大惊曰：“云长去矣！”忽北门守将飞报：“关公夺门而去，车仗鞍马二十馀人，皆望北行。”又关公宅中人来报说：“关公尽封所赐金银等物，美女十人另居内室，其汉寿亭侯印悬于堂上。丞相所拨人役皆不带去，只带原跟从人及随身行李，出北门去了。”众皆愕然。一将挺身出曰：“某愿将铁骑三千，去生擒关某，献与丞相。”众视之，乃将军蔡阳也。正是：
欲离万丈蛟龙穴，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蔡阳要赶关公，毕竟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袁绍要杀刘备，刘备镇定地对袁绍说：“明公您就只听了片面之词，就不顾我们往日的交情了吗？我自从在徐州失散后，二弟云长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天下长相相似的人多得很，难道红脸长须的，就一定是关羽吗？明公您怎么不仔细想想呢？” 袁绍这人本来就没什么主见，听了刘备这番话，就责怪沮授说：“都怪听了你的话，差点杀了好人。” 于是又请刘备回到营帐，一起商量为颜良报仇的事。这时，营帐里有个人应声进来，说道：“颜良和我就像亲兄弟，他被曹贼杀了，我怎能不报这个仇？” 刘备看这人，身高八尺，面容威严，原来是河北名将文丑。袁绍很高兴，说：“除了你，没人能报颜良的仇。我给你十万大军，你马上渡过黄河，去追杀曹贼。” 沮授劝阻道：“不行啊。现在我们应该把军队驻扎在延津，再分一部分兵力到官渡，这才是上策。要是轻易渡过黄河，万一出了变故，大家可就回不来了。” 袁绍生气地说：“都是你们这些人，让军心懈怠，浪费时间，耽误大事。难道你们不知道兵贵神速吗？” 沮授退出去后，叹息道：“上面的人骄傲自大，下面的人只想着立功，这悠悠黄河，我还能渡过去吗！” 于是借口生病，不再参与议事。刘备说：“我承蒙您大恩，无以为报，想和文将军一起出征：一来报答明公您的恩德，二来顺便打听云长的真实消息。” 袁绍很高兴，让文丑和刘备一起率领前部兵马。文丑却说道：“刘玄德是个屡战屡败的将领，对军队不利。既然主公您要他去，我分三万军队，让他在后面跟着。” 于是文丑自己率领七万大军先走，让刘备带着三万军队跟在后面。
再说曹操见关羽斩了颜良，对他越发敬重，上表奏请朝廷，封关羽为汉寿亭侯，还铸了官印送给关羽。这时，忽然有人来报，说袁绍又派大将文丑渡过黄河，已经占领了延津。曹操就先派人把当地百姓迁移到西河，然后亲自领兵去迎战。他传下命令：把后军当作前军，前军当作后军；粮草先运，军队跟在后面。吕虔问道：“粮草在前面，军队在后面，这是什么意思呢？” 曹操说：“粮草在后面，容易被敌人抢劫，所以让它在前。” 吕虔又问：“要是遇到敌军把粮草劫走了，那可怎么办？” 曹操说：“等敌军来了，再想办法应对。” 吕虔心里还是疑惑不解。曹操命令把粮食和辎重沿着河道运往延津。曹操在后面的军队里，听到前面的军队大喊大叫，急忙派人去查看，回报说：“河北大将文丑的军队到了，我们的士兵都丢下粮草，四处逃跑，后军又离得远，这可怎么办？” 曹操用马鞭指着南面的土山说：“我们可以先到那里躲避一下。” 于是人马急忙奔向土山。曹操让士兵们都解开衣服，卸下盔甲，稍作休息，还把马都放了。文丑的军队赶到了。众将领说：“敌人来了，我们赶紧把马收回来，退回白马吧。” 荀攸赶忙阻止说：“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，为什么要退呢？” 曹操急忙看着荀攸，微微一笑。荀攸明白了曹操的意思，就不再说话了。
文丑的军队抢到了粮草和车辆，又来抢马，士兵们乱成一团，队伍也不整齐了。曹操这时下令，让军队从土山上一起冲下去攻击，文丑的军队顿时大乱。曹兵把他们包围起来，文丑独自奋力抵抗，可士兵们自己互相践踏，文丑根本制止不住，只好拨转马头往回跑。曹操在土山上指着文丑说：“文丑是河北名将，谁能把他抓住？” 张辽、徐晃骑着快马一起冲了出去，大喊：“文丑，别跑！” 文丑回头看见两人追上来，就放下铁枪，拿起弓箭，对着张辽射去。徐晃大喊：“贼将，别放箭！” 张辽急忙低头躲避，一箭射中了他的头盔，把簪缨都射掉了。张辽还想继续追赶，可坐下的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，那匹马前蹄跪倒，张辽摔落在地。文丑掉转马头又回来，徐晃急忙挥动大斧，拦住文丑厮杀。只见文丑后面的军队都赶来了，徐晃知道自己敌不过，拨转马头就跑。
文丑沿着河边追赶，忽然看见十几匹马，旗号飘动，一名大将手持大刀，骑着快马冲了过来，原来是关羽，他大声喝道：“贼将，别跑！” 和文丑交起手来，没打三个回合，文丑心里害怕了，拨转马头沿着河边逃跑。关羽的马快，追上了文丑，从他脑后砍了一刀，把文丑斩于马下。曹操在土山上看见关羽杀了文丑，就指挥大军冲杀过去。河北军大半掉进河里，粮草和马匹又被曹操夺了回来。
关羽带着几个骑兵，在战场上四处冲杀，正杀得激烈的时候，刘备带着三万军队随后赶到了。前面的侦察骑兵探听到消息，报告给刘备说：“这次又是那个红脸长须的人杀了文丑。” 刘备急忙催马赶过去看，隔着河远远望见一群人马，往来飞驰，军旗上写着 “汉寿亭侯关云长” 七个字。刘备暗自感谢天地，心想：“原来我弟弟果然在曹操那里。” 他想招呼关羽相见，可是曹兵大队人马拥了过来，没办法，只好收兵回去。
袁绍把军队接应到官渡，安下营寨。郭图、审配进帐拜见袁绍，说：“这次又是关羽杀了文丑，刘备却假装不知道。” 袁绍大怒，骂道：“大耳朵贼，竟敢这样！” 过了一会儿，刘备来了，袁绍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。刘备说：“我犯了什么罪？” 袁绍说：“你故意让你弟弟又杀了我一员大将，怎么没罪？” 刘备说：“请让我说完一句话再死：曹操一直忌恨我，现在他知道我在明公您这里，担心我帮助您，所以特意让关羽杀了颜良、文丑，他知道您肯定会发怒。这是借您的手来杀我啊。希望明公您好好想想。” 袁绍说：“玄德说得有道理。你们差点让我背上了害贤的名声。” 喝退左右，又请刘备到营帐里坐下。刘备道谢说：“承蒙明公您的宽大之恩，我无以为报，想派一个心腹带着密信去见云长，让他知道我的消息，他肯定会连夜赶来，辅佐明公您，一起诛杀曹操，为颜良、文丑报仇，您看怎么样？” 袁绍很高兴，说：“我要是得到关羽，胜过颜良、文丑十倍啊。” 刘备写好了书信，还没找到人送去。袁绍下令把军队退到武阳，扎了几十里的连营，按兵不动。
曹操就让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的隘口，自己班师回许都，大摆宴席，犒劳众官员，庆祝关羽的功劳。曹操对吕虔说：“之前我把粮草放在前面，那是引诱敌人的计策。只有荀公达明白我的心思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很佩服。正喝着酒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汝南有黄巾军刘辟、龚都，势力很猖獗，曹洪屡次交战都失利，请求派兵救援。” 关羽听了，上前说：“我愿意为您效力，去打败汝南的贼寇。” 曹操说：“云长你已经立下大功，还没好好奖赏你，怎么能再让你出征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闲得太久，肯定会生病。我愿意再去一次。” 曹操很赞赏他的勇气，点了五万兵马，让于禁、乐进做副将，第二天就出发了。荀彧私下对曹操说：“云长一直想着回到刘备身边，要是知道了刘备的消息肯定会走，不能频繁让他出征。” 曹操说：“这次他立了功，我就不再让他上阵杀敌了。”
再说关羽领兵快到汝南时，扎下营寨。当天夜里，在营外抓住了两个奸细。关羽一看，认出其中一个人是孙乾。关羽让左右退下，问孙乾：“你自从失散之后，一直没了消息，怎么会在这里？” 孙乾说：“我逃难的时候，漂泊到汝南，幸亏刘辟收留了我。现在将军你为什么在曹操那里？不知道甘夫人、糜夫人是否安好？” 关羽就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孙乾说：“最近听说玄德公在袁绍那里，我想去投奔他，一直没找到机会。现在刘辟、龚都归顺了袁绍，一起攻打曹操。幸好将军你来了，所以特地让小兵带路，让我来当奸细，给将军你报信。明天他们两人会假装战败，将军你可以赶紧带着二位夫人去袁绍那里，和玄德公相见。” 关羽说：“既然兄长在袁绍那里，我一定连夜赶过去。只是我杀了袁绍的两员大将，恐怕现在事情有变故了。” 孙乾说：“我先去探探那边的虚实，再来给将军你报信。” 关羽说：“只要能见到兄长一面，我就是死一万次也愿意。我回许昌后，就向曹操辞行。” 当夜，关羽偷偷把孙乾送走了。
第二天，关羽领兵出战，龚都披挂整齐出阵。关羽说：“你们为什么背叛朝廷？” 龚都说：“你才是背叛主人的人，怎么反倒责备我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怎么背叛主人了？” 龚都说：“刘玄德在袁本初那里，你却跟着曹操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关羽不再和他多说，拍马舞刀冲了过去。龚都转身就跑，关羽在后面追赶。龚都回头对关羽说：“旧主的恩情，可不能忘啊。将军你赶紧前进，我把汝南让给你。” 关羽明白了他的意思，指挥军队追杀过去。刘辟、龚都假装战败，四散逃走了。关羽占领了州县，安抚好百姓后，就班师回许昌了。曹操出城迎接，犒赏了军士。
宴会结束后，关羽回到家中，在门外向二位嫂嫂行礼参拜。甘夫人问道：“叔叔两次出征，可打听到皇叔的消息了？” 关羽回答说：“还没有。” 关羽退下后，二位夫人在门内痛哭起来，说：“想来皇叔是凶多吉少了。二叔怕我们姐妹伤心，所以隐瞒不说。” 正哭着，有一个随行的老军，听到哭声不断，就在门外禀告说：“夫人别哭了，主人现在河北袁绍那里。” 夫人问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 老军说：“我跟着关将军出征，有人在战场上说起的。” 夫人急忙把关羽叫来，责备他说：“皇叔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，你如今受了曹操的恩惠，就忘了往日的情义，不把实情告诉我们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关羽连忙叩头说：“兄长如今确实在河北。不敢让嫂嫂们知道，是怕消息泄露出去。这事得慢慢谋划，不能操之过急。” 甘夫人说：“叔叔可要抓紧啊。” 关羽退下后，心里一直琢磨着离开的办法，坐立不安。
原来于禁探听到刘备在河北的消息，报告给了曹操。曹操派张辽来试探关羽的心意。关羽正闷坐着，张辽进来祝贺说：“听说兄长在战场上知道了玄德的消息，特地来恭喜。” 关羽说：“旧主虽然在那里，但还没能见上一面，有什么可高兴的？” 张辽问：“兄长和玄德的交情，与我和兄长的交情相比，怎么样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和你，是朋友之交；我和玄德，不仅是朋友，还是兄弟，更是主臣关系：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？” 张辽又问：“现在玄德在河北，兄长打算去投奔他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之前说过的话，怎么会违背？文远你一定要替我向丞相说明。” 张辽把关羽的话回去告诉了曹操。曹操说：“我自有办法留住他。”
再说关羽正在寻思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来报，说有老朋友来访。等请进来一看，却不认识。关羽问道：“您是哪位？” 对方回答说：“我是袁绍部下南阳的陈震。” 关羽大吃一惊，急忙让左右退下，问道：“先生您来，一定有什么事吧。” 陈震拿出一封信，递给关羽。关羽一看，是刘备的信。信的大概内容是：
我和你在桃园结为兄弟，发誓同生共死。如今你为什么中途违背誓言，断绝恩情和义气？你如果一定要获取功名、贪图富贵，那就把我的首级拿去，好成全你的功业。信里说不完我的心里话，我等你来答复，死也等着你的消息。
关羽看完信，大哭着说：“我不是不想找兄长，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。我怎么会贪图富贵而背叛旧日的盟誓呢？” 陈震说：“玄德非常盼望你去，你既然不违背旧盟，就应该赶快去见他。” 关羽说：“人活在天地之间，有始无终的，不是君子。我来的时候清清楚楚，走的时候也不能不明不白。我现在写封信，麻烦先生先送给兄长，让我辞别曹操，护送二位嫂嫂去和他相见。” 陈震说：“要是曹操不答应，怎么办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宁死也不会在这里久留。” 陈震说：“你赶紧写回信，免得刘使君一直挂念。” 关羽写了回信，内容是：
我听说忠义的人不会辜负良心，忠诚的人不会贪生怕死。我从小读书，略懂礼义，看到羊角哀、左伯桃的故事，没有不感叹流泪的。之前在下邳守城，城内没有存粮，城外没有援兵，我本想马上以死殉节，无奈要照顾二位嫂嫂，不敢轻易舍弃性命，以免辜负了兄长的托付，所以才暂且在这里停留，希望日后能有相见的机会。最近到了汝南，才知道兄长的消息，我马上当面辞别曹公，护送二位嫂嫂回去。我要是有二心，天地神灵都不会放过我。我一片真心，笔墨难以写尽。希望很快就能见到兄长，还望兄长明察。
陈震拿到回信后就回去了。
关羽进内室，把事情告诉了二位嫂嫂。接着就到相府，去辞别曹操。曹操知道他的来意，就在门上挂了回避牌。关羽闷闷不乐地回去，让以前跟随的仆人收拾车马，早晚准备好；又吩咐家里，所有曹操原来赏赐的东西，都留下，一点都不能带走。第二天，关羽又去相府辞谢，门口又挂着回避牌。关羽一连去了好几次，都没能见到曹操。于是就去张辽家探访，想和他说说这件事。张辽也借口生病不出来。关羽心想：“这是曹丞相不想让我走的意思。但我离开的决心已定，怎么能再留下呢？” 就写了一封信，辞谢曹操。信的大概内容是：
我年少时就侍奉皇叔，发誓同生共死，天地神明都听到了这话。之前下邳失守，我提出的三个条件，承蒙您答应。现在我打听到旧主在袁绍军中，回想起往日的盟誓，怎么能违背？您新给的恩情虽然深厚，但旧日的情义难以忘怀。所以我特地写信告辞，希望您明察。还有没报答完的恩情，希望日后再报答。
写完信后封好，派人送到相府；同时把多次收到的金银，都一一封好放在库里；把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。请二位夫人上车，关羽骑上赤兔马，手提青龙刀，带着原来跟随的仆人，护送着车驾，直接出了北门。守门的官吏阻拦，关羽怒目圆睁，横起大刀，大喝一声，守门的官吏都吓得退开了。关羽出了门，对随从说：“你们护送车驾先走，要是有人追赶，我来抵挡，千万别惊动二位夫人。” 随从推着车，沿着官道出发了。
再说曹操正在商议关羽的事情，还没定下来，左右来报告说关羽呈来了书信。曹操马上看完，大惊说：“云长走了！” 这时，北门守将飞快地来报告：“关羽夺门而出，带着车仗、鞍马和二十多个人，都向北走了。” 又有关羽府上的人来报告说：“关羽把赏赐的金银等物都封好了，十个美女另外安置在内室，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。丞相拨给他的人都没带走，只带了原来跟随的人和随身行李，出北门走了。” 众人都很惊讶。一位将领挺身而出，说：“我愿意带领三千铁骑，去把关羽活捉回来，献给丞相。” 大家一看，是将军蔡阳。这正是：
欲离万丈蛟龙穴，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蔡阳要去追赶关羽，到底结果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再说曹操见关羽斩了颜良，对他越发敬重，上表奏请朝廷，封关羽为汉寿亭侯，还铸了官印送给关羽。这时，忽然有人来报，说袁绍又派大将文丑渡过黄河，已经占领了延津。曹操就先派人把当地百姓迁移到西河，然后亲自领兵去迎战。他传下命令：把后军当作前军，前军当作后军；粮草先运，军队跟在后面。吕虔问道：“粮草在前面，军队在后面，这是什么意思呢？” 曹操说：“粮草在后面，容易被敌人抢劫，所以让它在前。” 吕虔又问：“要是遇到敌军把粮草劫走了，那可怎么办？” 曹操说：“等敌军来了，再想办法应对。” 吕虔心里还是疑惑不解。曹操命令把粮食和辎重沿着河道运往延津。曹操在后面的军队里，听到前面的军队大喊大叫，急忙派人去查看，回报说：“河北大将文丑的军队到了，我们的士兵都丢下粮草，四处逃跑，后军又离得远，这可怎么办？” 曹操用马鞭指着南面的土山说：“我们可以先到那里躲避一下。” 于是人马急忙奔向土山。曹操让士兵们都解开衣服，卸下盔甲，稍作休息，还把马都放了。文丑的军队赶到了。众将领说：“敌人来了，我们赶紧把马收回来，退回白马吧。” 荀攸赶忙阻止说：“这正是用来引诱敌人的，为什么要退呢？” 曹操急忙看着荀攸，微微一笑。荀攸明白了曹操的意思，就不再说话了。
文丑的军队抢到了粮草和车辆，又来抢马，士兵们乱成一团，队伍也不整齐了。曹操这时下令，让军队从土山上一起冲下去攻击，文丑的军队顿时大乱。曹兵把他们包围起来，文丑独自奋力抵抗，可士兵们自己互相践踏，文丑根本制止不住，只好拨转马头往回跑。曹操在土山上指着文丑说：“文丑是河北名将，谁能把他抓住？” 张辽、徐晃骑着快马一起冲了出去，大喊：“文丑，别跑！” 文丑回头看见两人追上来，就放下铁枪，拿起弓箭，对着张辽射去。徐晃大喊：“贼将，别放箭！” 张辽急忙低头躲避，一箭射中了他的头盔，把簪缨都射掉了。张辽还想继续追赶，可坐下的战马又被文丑一箭射中面颊，那匹马前蹄跪倒，张辽摔落在地。文丑掉转马头又回来，徐晃急忙挥动大斧，拦住文丑厮杀。只见文丑后面的军队都赶来了，徐晃知道自己敌不过，拨转马头就跑。
文丑沿着河边追赶，忽然看见十几匹马，旗号飘动，一名大将手持大刀，骑着快马冲了过来，原来是关羽，他大声喝道：“贼将，别跑！” 和文丑交起手来，没打三个回合，文丑心里害怕了，拨转马头沿着河边逃跑。关羽的马快，追上了文丑，从他脑后砍了一刀，把文丑斩于马下。曹操在土山上看见关羽杀了文丑，就指挥大军冲杀过去。河北军大半掉进河里，粮草和马匹又被曹操夺了回来。
关羽带着几个骑兵，在战场上四处冲杀，正杀得激烈的时候，刘备带着三万军队随后赶到了。前面的侦察骑兵探听到消息，报告给刘备说：“这次又是那个红脸长须的人杀了文丑。” 刘备急忙催马赶过去看，隔着河远远望见一群人马，往来飞驰，军旗上写着 “汉寿亭侯关云长” 七个字。刘备暗自感谢天地，心想：“原来我弟弟果然在曹操那里。” 他想招呼关羽相见，可是曹兵大队人马拥了过来，没办法，只好收兵回去。
袁绍把军队接应到官渡，安下营寨。郭图、审配进帐拜见袁绍，说：“这次又是关羽杀了文丑，刘备却假装不知道。” 袁绍大怒，骂道：“大耳朵贼，竟敢这样！” 过了一会儿，刘备来了，袁绍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。刘备说：“我犯了什么罪？” 袁绍说：“你故意让你弟弟又杀了我一员大将，怎么没罪？” 刘备说：“请让我说完一句话再死：曹操一直忌恨我，现在他知道我在明公您这里，担心我帮助您，所以特意让关羽杀了颜良、文丑，他知道您肯定会发怒。这是借您的手来杀我啊。希望明公您好好想想。” 袁绍说：“玄德说得有道理。你们差点让我背上了害贤的名声。” 喝退左右，又请刘备到营帐里坐下。刘备道谢说：“承蒙明公您的宽大之恩，我无以为报，想派一个心腹带着密信去见云长，让他知道我的消息，他肯定会连夜赶来，辅佐明公您，一起诛杀曹操，为颜良、文丑报仇，您看怎么样？” 袁绍很高兴，说：“我要是得到关羽，胜过颜良、文丑十倍啊。” 刘备写好了书信，还没找到人送去。袁绍下令把军队退到武阳，扎了几十里的连营，按兵不动。
曹操就让夏侯惇领兵守住官渡的隘口，自己班师回许都，大摆宴席，犒劳众官员，庆祝关羽的功劳。曹操对吕虔说：“之前我把粮草放在前面，那是引诱敌人的计策。只有荀公达明白我的心思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很佩服。正喝着酒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汝南有黄巾军刘辟、龚都，势力很猖獗，曹洪屡次交战都失利，请求派兵救援。” 关羽听了，上前说：“我愿意为您效力，去打败汝南的贼寇。” 曹操说：“云长你已经立下大功，还没好好奖赏你，怎么能再让你出征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闲得太久，肯定会生病。我愿意再去一次。” 曹操很赞赏他的勇气，点了五万兵马，让于禁、乐进做副将，第二天就出发了。荀彧私下对曹操说：“云长一直想着回到刘备身边，要是知道了刘备的消息肯定会走，不能频繁让他出征。” 曹操说：“这次他立了功，我就不再让他上阵杀敌了。”
再说关羽领兵快到汝南时，扎下营寨。当天夜里，在营外抓住了两个奸细。关羽一看，认出其中一个人是孙乾。关羽让左右退下，问孙乾：“你自从失散之后，一直没了消息，怎么会在这里？” 孙乾说：“我逃难的时候，漂泊到汝南，幸亏刘辟收留了我。现在将军你为什么在曹操那里？不知道甘夫人、糜夫人是否安好？” 关羽就把之前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。孙乾说：“最近听说玄德公在袁绍那里，我想去投奔他，一直没找到机会。现在刘辟、龚都归顺了袁绍，一起攻打曹操。幸好将军你来了，所以特地让小兵带路，让我来当奸细，给将军你报信。明天他们两人会假装战败，将军你可以赶紧带着二位夫人去袁绍那里，和玄德公相见。” 关羽说：“既然兄长在袁绍那里，我一定连夜赶过去。只是我杀了袁绍的两员大将，恐怕现在事情有变故了。” 孙乾说：“我先去探探那边的虚实，再来给将军你报信。” 关羽说：“只要能见到兄长一面，我就是死一万次也愿意。我回许昌后，就向曹操辞行。” 当夜，关羽偷偷把孙乾送走了。
第二天，关羽领兵出战，龚都披挂整齐出阵。关羽说：“你们为什么背叛朝廷？” 龚都说：“你才是背叛主人的人，怎么反倒责备我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怎么背叛主人了？” 龚都说：“刘玄德在袁本初那里，你却跟着曹操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关羽不再和他多说，拍马舞刀冲了过去。龚都转身就跑，关羽在后面追赶。龚都回头对关羽说：“旧主的恩情，可不能忘啊。将军你赶紧前进，我把汝南让给你。” 关羽明白了他的意思，指挥军队追杀过去。刘辟、龚都假装战败，四散逃走了。关羽占领了州县，安抚好百姓后，就班师回许昌了。曹操出城迎接，犒赏了军士。
宴会结束后，关羽回到家中，在门外向二位嫂嫂行礼参拜。甘夫人问道：“叔叔两次出征，可打听到皇叔的消息了？” 关羽回答说：“还没有。” 关羽退下后，二位夫人在门内痛哭起来，说：“想来皇叔是凶多吉少了。二叔怕我们姐妹伤心，所以隐瞒不说。” 正哭着，有一个随行的老军，听到哭声不断，就在门外禀告说：“夫人别哭了，主人现在河北袁绍那里。” 夫人问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 老军说：“我跟着关将军出征，有人在战场上说起的。” 夫人急忙把关羽叫来，责备他说：“皇叔可从来没有亏待过你，你如今受了曹操的恩惠，就忘了往日的情义，不把实情告诉我们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关羽连忙叩头说：“兄长如今确实在河北。不敢让嫂嫂们知道，是怕消息泄露出去。这事得慢慢谋划，不能操之过急。” 甘夫人说：“叔叔可要抓紧啊。” 关羽退下后，心里一直琢磨着离开的办法，坐立不安。
原来于禁探听到刘备在河北的消息，报告给了曹操。曹操派张辽来试探关羽的心意。关羽正闷坐着，张辽进来祝贺说：“听说兄长在战场上知道了玄德的消息，特地来恭喜。” 关羽说：“旧主虽然在那里，但还没能见上一面，有什么可高兴的？” 张辽问：“兄长和玄德的交情，与我和兄长的交情相比，怎么样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和你，是朋友之交；我和玄德，不仅是朋友，还是兄弟，更是主臣关系：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？” 张辽又问：“现在玄德在河北，兄长打算去投奔他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之前说过的话，怎么会违背？文远你一定要替我向丞相说明。” 张辽把关羽的话回去告诉了曹操。曹操说：“我自有办法留住他。”
再说关羽正在寻思的时候，忽然有人来报，说有老朋友来访。等请进来一看，却不认识。关羽问道：“您是哪位？” 对方回答说：“我是袁绍部下南阳的陈震。” 关羽大吃一惊，急忙让左右退下，问道：“先生您来，一定有什么事吧。” 陈震拿出一封信，递给关羽。关羽一看，是刘备的信。信的大概内容是：
我和你在桃园结为兄弟，发誓同生共死。如今你为什么中途违背誓言，断绝恩情和义气？你如果一定要获取功名、贪图富贵，那就把我的首级拿去，好成全你的功业。信里说不完我的心里话，我等你来答复，死也等着你的消息。
关羽看完信，大哭着说：“我不是不想找兄长，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。我怎么会贪图富贵而背叛旧日的盟誓呢？” 陈震说：“玄德非常盼望你去，你既然不违背旧盟，就应该赶快去见他。” 关羽说：“人活在天地之间，有始无终的，不是君子。我来的时候清清楚楚，走的时候也不能不明不白。我现在写封信，麻烦先生先送给兄长，让我辞别曹操，护送二位嫂嫂去和他相见。” 陈震说：“要是曹操不答应，怎么办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宁死也不会在这里久留。” 陈震说：“你赶紧写回信，免得刘使君一直挂念。” 关羽写了回信，内容是：
我听说忠义的人不会辜负良心，忠诚的人不会贪生怕死。我从小读书，略懂礼义，看到羊角哀、左伯桃的故事，没有不感叹流泪的。之前在下邳守城，城内没有存粮，城外没有援兵，我本想马上以死殉节，无奈要照顾二位嫂嫂，不敢轻易舍弃性命，以免辜负了兄长的托付，所以才暂且在这里停留，希望日后能有相见的机会。最近到了汝南，才知道兄长的消息，我马上当面辞别曹公，护送二位嫂嫂回去。我要是有二心，天地神灵都不会放过我。我一片真心，笔墨难以写尽。希望很快就能见到兄长，还望兄长明察。
陈震拿到回信后就回去了。
关羽进内室，把事情告诉了二位嫂嫂。接着就到相府，去辞别曹操。曹操知道他的来意，就在门上挂了回避牌。关羽闷闷不乐地回去，让以前跟随的仆人收拾车马，早晚准备好；又吩咐家里，所有曹操原来赏赐的东西，都留下，一点都不能带走。第二天，关羽又去相府辞谢，门口又挂着回避牌。关羽一连去了好几次，都没能见到曹操。于是就去张辽家探访，想和他说说这件事。张辽也借口生病不出来。关羽心想：“这是曹丞相不想让我走的意思。但我离开的决心已定，怎么能再留下呢？” 就写了一封信，辞谢曹操。信的大概内容是：
我年少时就侍奉皇叔，发誓同生共死，天地神明都听到了这话。之前下邳失守，我提出的三个条件，承蒙您答应。现在我打听到旧主在袁绍军中，回想起往日的盟誓，怎么能违背？您新给的恩情虽然深厚，但旧日的情义难以忘怀。所以我特地写信告辞，希望您明察。还有没报答完的恩情，希望日后再报答。
写完信后封好，派人送到相府；同时把多次收到的金银，都一一封好放在库里；把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。请二位夫人上车，关羽骑上赤兔马，手提青龙刀，带着原来跟随的仆人，护送着车驾，直接出了北门。守门的官吏阻拦，关羽怒目圆睁，横起大刀，大喝一声，守门的官吏都吓得退开了。关羽出了门，对随从说：“你们护送车驾先走，要是有人追赶，我来抵挡，千万别惊动二位夫人。” 随从推着车，沿着官道出发了。
再说曹操正在商议关羽的事情，还没定下来，左右来报告说关羽呈来了书信。曹操马上看完，大惊说：“云长走了！” 这时，北门守将飞快地来报告：“关羽夺门而出，带着车仗、鞍马和二十多个人，都向北走了。” 又有关羽府上的人来报告说：“关羽把赏赐的金银等物都封好了，十个美女另外安置在内室，汉寿亭侯的印挂在堂上。丞相拨给他的人都没带走，只带了原来跟随的人和随身行李，出北门走了。” 众人都很惊讶。一位将领挺身而出，说：“我愿意带领三千铁骑，去把关羽活捉回来，献给丞相。” 大家一看，是将军蔡阳。这正是：
欲离万丈蛟龙穴，又遇三千狼虎兵。
蔡阳要去追赶关羽，到底结果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