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章武二年春正月,武威后将军黄忠随先主伐吴,忽闻先主言老将无用,即提刀上马,引亲随五六人,径到彝陵营中。吴班与张南、冯习接入,问曰:“老将军此来,有何事故?”忠曰:“吾自长沙跟天子到今,多负勤劳。今虽七旬有馀,尚食肉十斤,臂开二石之弓,能乘千里之马,未足为老。昨日主上言吾等老迈无用,故来此与东吴交锋,看吾斩将,老也不老!”
正言间,忽报吴兵前部已到,哨马临营。忠奋然而起,出帐上马。冯习等劝曰:“老将军且休轻进。”忠不听,纵马而去。吴班令冯习引兵助战。忠在吴军阵前勒马横刀,单搦先锋潘璋交战;璋引部将史迹出马。迹欺忠年老,挺枪出战,斗不三合,被忠一刀斩于马下。潘璋大怒,挥关公使的青龙刀,来战黄忠。交马数合,不分胜负。忠奋力恶战,璋料敌不过,拨马便走。忠乘势追杀,全胜而回。路逢关兴、张苞,兴曰:“我等奉圣旨来助老将军,既已立了功,速请回营。”忠不听。
次日,潘璋又来搦战;黄忠奋然上马。兴、苞二人要助战,忠不从;吴班要助战,忠亦不从。只自引五千军出迎。战不数合,璋拖刀而走。忠纵马追之,厉声大叫曰:“贼将休走!吾今为关公报仇!”追至三十馀里,四面喊声大震,伏兵齐出:右边周泰,左边韩当,前有潘璋,后有凌统,把黄忠困在垓心。忽然狂风大起。忠急退时,山坡上马忠引一军出,一箭射中黄忠肩窝,险些儿落马。吴兵见忠中箭,一齐来攻。忽后面喊声大起,两路军杀来,吴兵溃散,救出黄忠,乃关兴、张苞也。
二小将保送黄忠径到御前营中。忠年老血衰,箭疮痛裂,病甚沉重。先主御驾自来看视,抚其背曰:“令老将军中伤,朕之过也。”忠曰:“臣乃一武夫耳,幸遇陛下。臣今年七十有五,寿亦足矣。望陛下善保龙体,以图中原。”言讫,不省人事。是夜殒于御营。后人有诗叹曰:
老将说黄忠,收川立大功。
重披金锁甲,双挽铁胎弓。
胆气惊河北,威名镇蜀中。
临亡头似雪,犹自显英雄。
先主见黄忠气绝,哀伤不已,敕具棺椁,葬于成都。先主叹曰:“五虎大将,已亡三人。朕尚不能复仇,深可痛哉!”乃引御林军直至猇亭,大会诸将,分军八路,水陆俱进。水路令黄权领兵,先主自率大军于旱路进发。时章武二年二月中旬也。
韩当、周泰听知先主御驾来征,引兵出迎。两阵对圆,韩当、周泰出马,只见蜀营门旗开处,先主自出,黄罗销金伞盖,左右白旄黄钺,金银旌节,前后围绕。当大叫曰:“陛下今为蜀主,何自轻出?倘有疏虞,悔之何及?”先主遥指骂曰:“汝等吴狗,伤朕手足,誓不与立于天地之间!”当回顾众将曰:“谁敢冲突蜀兵?”部将夏恂挺枪出马。先主背后张苞挺丈八矛,纵马而出,大喝一声,直取夏恂。恂见苞声若巨雷,心中惊惧,恰待要走,周泰弟周平见恂抵敌不住,挥刀纵马而来。关兴见了,跃马提刀来迎。张苞大喝一声,一矛刺中夏恂,倒撞下马。周平大惊,措手不及,被关兴一刀斩了。二小将便取韩当、周泰。韩、周二人慌退入阵。先主视之,叹曰:“虎父无犬子也!”用御鞭一指,蜀兵一齐掩杀过去,吴兵大败。那八路兵势如泉涌,杀的那吴军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却说甘宁正在船中养病,听知蜀兵大至,火急上马,正遇一彪蛮兵,人皆披发跣足,皆使弓弩长枪,搪牌刀斧。为首乃是番王沙摩柯,生得面如噀血,碧眼突出,使一个铁蒺藜骨朵,腰带两张弓,威风抖擞。甘宁见其势大,不敢交锋,拨马而走,被沙摩柯一箭射中头颅。宁带箭而走,到于富池口,坐于大树之下而死。树上群鸦数百围绕其尸。吴王闻之,哀痛不已,具礼厚葬,立庙祭祀。后人有诗叹曰:
巴郡甘兴霸,长江锦幔舟。
酬君重知已,报友化仇雠。
劫寨将轻骑,驱兵饮巨瓯。
神鸦能显圣,香火永千秋。
却说先主乘势追杀,遂得猇亭。吴兵四散逃走。先主收兵,只不见关兴。先主慌令张苞等四面跟寻。原来关兴杀入吴阵,正遇仇人潘璋,骤马追之。璋大惊,奔入山谷内,不知所往。兴寻思只在山里,往来寻觅不见。看看天晚,迷踪失路,幸得星月有光。追至山僻之间,时已二更。到一庄上,下马叩门。一老者出问何人,兴曰:“吾是战将,迷路到此,求一饭充饥。”老人引入。兴见堂内点着明烛,中堂绘画关公神像。兴大哭而拜。老人问曰:“将军何故哭拜?”兴曰:“此吾父也。”老人闻言,即便下拜。兴曰:“何故供养吾父?”老人答曰:“此间皆是尊神地方,在生之日,家家侍奉,何况今日为神乎?老夫只望蜀兵早早报仇。今将军到此,百姓有福矣。”遂置酒食待之,卸鞍喂马。
三更以后,忽门外又一人击户。老人出而问之,乃吴将潘璋亦来投宿。恰入草堂,关兴见了,按剑大喝曰:“反贼休走!”璋回身便出。忽门外一人,面如重枣,丹凤眼,卧蚕眉,飘三缕美髯,绿袍金铠,按剑而入。璋见是关公显圣,大叫一声,神魂惊散;欲待转身,早被关兴手起剑落,斩于地上。取心沥血,就关公神像前祭祀。兴得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,却将潘璋首级擐于马项之下,辞了老人,就骑了潘璋的马,望本营而来。老人自将潘璋之尸拖出烧化。
且说关兴行无数里,忽听得人言马嘶,一彪军来到,为首一将乃潘璋部将马忠也。忠见兴杀了主将潘璋,将首级擐于马项之下,青龙刀又被兴得了,勃然大怒,纵马来取关兴。兴见马忠是害父仇人,气冲牛斗,举青龙刀望忠便砍。忠部下三百军并力上前,一声喊起,将关兴围在垓心。兴力孤势危,忽见西北上一彪军杀来,乃是张苞。马忠见救兵到来,慌忙引军自退。关兴、张苞一处赶来。赶不数里,前面糜芳、傅士仁引兵来寻马忠。两军相合,混战一处。苞、兴二人兵少,慌忙撤退,回至猇亭,来见先主,献上首级,具言此事。先主惊异,赏犒三军。
却说马忠回见韩当、周泰,收聚败军,各分头守把。军士中伤者不计其数。马忠引傅士仁、糜芳于江渚屯扎。当夜三更,军士皆哭声不止。糜芳暗听之,有一伙军言曰:“我等皆是荆州之兵,被吕蒙诡计送了主公性命,今刘皇叔御驾亲征,东吴早晚休矣。所恨者,糜芳、傅士仁也。我等何不杀此二贼,去蜀营投降?功劳不小。”又一伙军言曰:“不要性急,等个空儿,便就下手。”
糜芳听毕,大惊,遂与傅士仁商议曰:“军心变动,我二人性命难保。今蜀主所恨者马忠耳,何不杀了他,将首级去献蜀主,告称我等不得已而降吴,今知御驾前来,特地诣营请罪。”仁曰:“不可,去必有祸。”芳曰:“蜀主宽仁厚德,目今阿斗太子是我外甥,彼但念我国戚之情,必不肯加害。”二人计较已定,先备了马。三更时分,入帐刺杀马忠,将首级割了。二人带数十骑,径投猇亭而来。
伏路军人先引见张南、冯习,具说其事。次日,到御营中来见先主,献上马忠首级,哭告于前曰:“臣等实无反心,被吕蒙诡计,称是关公已亡,赚开城门,臣等不得已而降。今闻圣驾前来,特杀此贼。以雪陛下之恨。伏乞陛下恕臣等之罪。”先主大怒曰:“朕自离成都许多时,你两个如何不来请罪?今日势危,故来巧言,欲全性命。朕若饶你,至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见关公乎?”言讫,令关兴在御营中设关公灵位。先主亲捧马忠首级,诣前祭祀。又令关兴将糜芳、傅士仁剥去衣服,跪于灵前。亲自用刀剐之,以祭关公。忽张苞上帐哭拜于前曰:“二伯父仇人皆已诛戮,臣父冤仇何日可报?”先主曰:“贤侄勿忧,朕当削平江南,杀尽吴狗,务擒二贼,与汝亲自醢之,以祭汝父。”苞泣谢而退。
此时先主威声大震,江南之人尽皆胆裂,日夜号哭。韩当、周泰大惊,急奏吴王,具言:“糜芳、傅士仁杀了马忠,去归蜀帝,亦被蜀帝杀了。孙权心怯,遂聚文武商议。”步骘奏曰:“蜀主所恨者,乃吕蒙、潘璋、马忠、糜芳、傅士仁也,今此数人皆亡。独有范强、张达二人现在东吴,何不擒此二人,并张飞首级,遣使送还,交与荆州,送归夫人,上表求和,再会前情,共图灭魏,则蜀兵自退矣。”权从其言,遂具沉香木匣,盛贮飞首,绑缚范强、张达,囚于槛车之内,令程秉为使,赍国书,望猇亭而来。
却说先主欲发兵前进,忽近臣奏曰:“东吴遣使送张车骑之首,并囚范强、张达二贼至。”先主两手加额,曰:“此天之所赐,亦由三弟之灵也!”即令张苞设飞灵位。先主见张飞首级在匣中面不改色,放声大哭。张苞自仗利刀,将范强、张达万剐凌迟,祭父之灵。
祭毕,先主怒气不息,定要灭吴。马良奏曰:“仇人尽戮,其恨可雪矣。吴大夫程秉到此,欲还荆州,送回夫人,永结盟好,共图灭魏,伏候圣旨。”先主怒曰:“朕切齿仇人,乃孙权也。今若与之连和,是负二弟当日之盟矣。今先灭吴,次灭魏。”便欲斩来使,以绝吴情。多官苦告方免。
程秉抱头鼠窜,回奏吴主曰:“蜀不从讲和,誓欲先灭东吴,然后伐魏,众臣苦谏不听。如之奈何?”权大惊,举止失措。阚泽出班奏曰:“现有擎天之柱,如何不用耶?”权急问何人,泽曰:“昔日东吴大事,全任周郎;后鲁子敬代之;子敬亡后,决于吕子明;今子明虽丧,现有陆伯言在荆州。此人名虽儒生,实则雄才大略,以臣论之,不在周郎之下。前破关公,其谋皆出于伯言。主上若能用之,破蜀必矣。如或有失,臣愿与同罪。”权曰:“非德润之言,孤几误大事。”张昭曰:“陆逊乃一书生耳,非刘备敌手,恐不可用。”顾雍亦曰:“陆逊年幼望轻,恐诸公不服,若不服则生祸乱,必误大事。”步骘亦曰:“逊才堪治郡耳,若托以大事,非其宜也。”阚泽大呼曰:“若不用陆伯言,则东吴休矣!臣愿以全家保之。”权曰:“孤亦素知陆伯言乃奇才也。孤意已决,卿等勿言。”于是命召陆逊。
逊本名陆议,后改名逊,字伯言,乃吴郡吴人也。汉城门校尉陆纡之孙,九江都尉陆骏之子。身长八尺,面如美玉。官领镇西将军。当下奉召而至,参拜毕,权曰:“今蜀兵临境,孤特命卿总督军马,以破刘备。”逊曰:“江东文武皆大王故旧之臣,臣年幼无才,安能制之?”权曰:“阚德润以全家保卿,孤亦素知卿才。今拜卿为大都督,卿勿推辞。”逊曰:“倘文武不服,何如?”权取所佩剑与之曰:“如有不听号令者,先斩后奏。”逊曰:“荷蒙重托,敢不拜命。但乞大王于来日会聚众官,然后赐臣。”阚泽曰:“古之命将,必筑坛会众,赐白旄黄钺、印绶兵符,然后威行令肃。今大王宜遵此礼,择日筑坛,拜伯言为大都督,假节钺,则众人自无不服矣。”权从之,令人连夜筑坛完备。大会百官,请陆逊登坛,拜为大都督、右护军镇西将军,进封娄侯,赐以宝剑、印绶,令掌六郡八十一州兼荆楚诸路军马。吴王嘱之曰:“阃以内,孤主之;阃以外,将军制之。”
逊领命下坛,令徐盛、丁奉为护卫,即日出师;一面调诸路军马,水陆并进。文书到猇亭,韩当、周泰大惊曰:“主上如何以一书生总兵耶?”比及逊至,众皆不服。逊升帐议事,众人勉强参贺。逊曰:“主上命吾为大将,督军破蜀。军有常法,公等各宜遵守;违者王法无亲,勿致后悔。”众皆默然。周泰曰:“目今安东将军孙桓乃主上之侄,现困于彝陵城中,内无粮草,外无救兵。请都督早施良策,救出孙桓,以安主上之心。”逊曰:“吾素知孙安东深得军心,必能坚守,不必救之。待吾破蜀后,彼自出矣。”众皆暗笑而退。韩当谓周泰曰:“命此孺子为将,东吴休矣!公见彼所行乎?”泰曰:“吾聊以言试之,早无一计,安能破蜀也?”
次日,陆逊传下号令,教诸将各处关防,牢守隘口,不许轻敌。众皆笑其懦,不肯坚守。次日,陆逊升帐,唤诸将曰:“吾钦承王命,总督诸军,昨已三令五申,令汝等各处坚守,俱不遵吾令,何也?”韩当曰:“吾自从孙将军平定江南,经数百战;其馀诸将,或从讨逆将军,或从当今大王,皆披坚执锐,出生入死之士。今主上命公为大都督,令退蜀兵,宜早定计,调拨军马,分头征进,以图大事。乃只令坚守勿战,岂欲待天自杀贼耶?吾非贪生怕死之人,奈何使吾等堕其锐气?”于是帐下诸将皆应声而言曰:“韩将军之言是也,吾等情愿决一死战。”陆逊听毕,掣剑在手,厉声曰:“仆虽一介书生,今蒙主上托以重任者,以吾有尺寸可取,能忍辱负重故也。汝等只各守隘口,牢把险要,不许妄动;如违令者皆斩!”众皆愤愤而退。
却说先主自猇亭布列军马,直至川口,接连七百里,前后四十营寨,昼则旌旗蔽日,夜则火光耀天。忽细作报说:“东吴用陆逊为大都督,总制军马。逊令诸将各守险要不出。”先主问曰:“陆逊何如人也?”马良奏曰:“逊虽东吴一书生,然年幼多才,深有谋略。前袭荆州,皆系此人之诡计。”先主大怒曰:“竖子诡计,损朕二弟,今当擒之。”便传令进兵。马良谏曰:“陆逊之才,不亚周郎,未可轻敌。”先主曰:“朕用兵老矣,岂反不如一黄口孺子耶?”遂亲领前军,攻打诸处关津隘口。
韩当见先主兵来,差人报知陆逊。逊恐韩当妄动,急飞马自来观看,正见韩当立马于山上。远望蜀兵,漫山遍野而来,军中隐隐有黄罗伞盖。韩当接着陆逊,并马而观。当指曰:“军中必有刘备,吾欲击之。”逊曰:“刘备举兵东下,连胜十馀阵,锐气正盛。今只乘高守险,不可轻出,出则不利。但宜奖励将士,广布守御之策,以观其变。今彼驰骋于平原广野之间,正自得志。我坚守不出,彼求战不得,必移屯于山林树木间,吾当以奇计胜之。”韩当口虽应诺,心中只是不服。
先主使前队搦战,辱骂百端。逊令塞耳休听,不许出迎。亲自遍历诸关隘口,抚慰将士,皆令坚守。先主见吴军不出,心中焦躁。马良曰:“陆逊深有谋略。今陛下远来攻战,自春历夏,彼之不出,欲待我军之变也。愿陛下察之。”先主曰:“彼有何谋?但怯敌耳。向者数败,今安敢再出?”先锋冯习奏曰:“即今天气炎热,军屯于赤火之中,取水深为不便。”先主遂命各营皆移于山林茂盛之地,近溪傍涧。待过夏到秋,并力进兵。冯习遂奉旨,将诸寨皆移于林木阴密之处。马良奏曰:“我军若动,倘吴兵骤至,如之奈何?”先主曰:“朕令吴班引万馀弱兵,近吴寨平地屯住;朕亲选八千精兵,伏于山谷之中。若陆逊知朕移营,必乘势来击,却令吴班诈败。逊若追来,朕引兵突出,断其归路,小子可擒矣。”文武皆贺曰:“陛下神机妙算,诸臣不及也。”
马良曰:“近闻诸葛丞相在东川看点各处隘口,恐魏兵入寇。陛下何不将各营移居之地,画成图本,问于丞相?”先主曰:“朕亦颇知兵法,何必又问丞相?”良曰:“古云:‘兼听则明,偏听则蔽。’望陛下察之。”先主曰:“卿可自去各营,画成四至八道图本,亲到东川,去问丞相。如有不便,可急来报知。”马良领命而去。于是先主移兵于林木阴密处避暑。
早有细作报知韩当、周泰。二人听得此事,大喜,来见陆逊曰:“目今蜀兵四十馀营,皆移于山林密处,依溪傍涧,就水歇凉,都督可乘虚击之。”正是:
蜀主有谋能设伏,吴兵好勇定遭擒。
未知陆逊可听其言否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章武二年春正月,武威后将军黄忠跟着刘备讨伐东吴。他突然听到刘备说老将没用,立刻提刀上马,带着五六个亲信,直接来到彝陵的军营中。吴班和张南、冯习把他迎了进去,问道:“老将军您来这儿,有什么事吗?” 黄忠说:“我从长沙就开始追随天子,这么多年可没少出力。如今我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,但还能一顿吃十斤肉,拉开两石重的弓,骑上能日行千里的马,我可不觉得自己老。昨天主上说我们这些老将没用,所以我来这儿和东吴交战,让大家看看我能不能斩杀敌将,到底老还是不老!”
他们正说着,突然有人报告说东吴军队的前锋已经到了,侦察骑兵都到营前了。黄忠一下子来了精神,起身出帐上马。冯习等人劝他说:“老将军先别轻易出击。” 黄忠不听,骑着马就冲了出去。吴班让冯习带兵去助阵。黄忠在东吴军队阵前勒住马,横握着刀,点名要和东吴的先锋潘璋交战。潘璋带着部将史迹骑马出阵。史迹看黄忠年老,觉得好欺负,就挺着枪出战。两人没打三个回合,黄忠手起刀落,就把史迹斩于马下。潘璋见状大怒,挥舞着关羽曾经用过的青龙刀,上来和黄忠交战。两人打了几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黄忠鼓足力气,奋力拼杀,潘璋看自己敌不过,拨转马头就跑。黄忠乘胜追击,大获全胜后回营。在路上,他碰到了关兴和张苞,关兴说:“我们奉了圣旨来帮老将军您,您既然已经立了功,就赶紧回营吧。” 黄忠却不听。
第二天,潘璋又来挑战,黄忠毫不犹豫地骑马上前迎战。关兴和张苞要去助战,黄忠不让;吴班要去帮忙,黄忠也不同意。他只带着五千士兵出营迎敌。双方没打几个回合,潘璋就拖着刀假装败退。黄忠催马紧追,大声喊道:“贼将别跑!我今天要为关公报仇!” 他追了三十多里,突然四面喊声大起,伏兵一起冲了出来:右边是周泰,左边是韩当,前面有潘璋,后面有凌统,把黄忠团团围在中间。就在这时,狂风大作。黄忠急忙往后退,山坡上又杀出一军,原来是马忠,他一箭射中了黄忠的肩窝,黄忠差一点就从马上摔下来。东吴的士兵看到黄忠中箭,一起冲上来攻打。突然,后面喊声大起,两路军队杀来,东吴的士兵被打得四散奔逃,救了黄忠,来的正是关兴和张苞。
关兴和张苞护送黄忠直接来到刘备的御营中。黄忠年纪大了,气血衰弱,箭伤疼得厉害,伤口裂开,病情十分严重。刘备亲自前来探望,轻轻抚摸着黄忠的后背说:“让老将军您受伤,这是我的过错啊。” 黄忠说:“我只是个练武打仗的人,有幸能遇到陛下您。我今年七十五岁了,也算是活够本了。希望陛下您好好保重龙体,日后好图谋中原。” 说完,他就昏迷过去了。当天夜里,黄忠在御营中去世。后人写诗感叹他:老将黄忠很有名,帮助刘备收取西川立下大功。再次披上金色的铠甲,能拉开坚硬的铁胎弓。胆气让河北的敌人都惊恐,威名震慑着蜀中大地。临死时头发像雪一样白,还尽显英雄本色。
刘备见黄忠没了气息,十分哀伤,下令准备棺材,把黄忠葬在成都。刘备叹息着说:“五虎大将,已经死了三个。我到现在还没能为他们报仇,实在是太痛心了!” 于是他带领御林军来到猇亭,召集众将,把军队分成八路,水陆两路一起进发。水路让黄权带兵,刘备自己则率领大军从陆路前进。这时是章武二年二月中旬。
韩当和周泰听说刘备御驾亲征,连忙带兵出来迎战。双方摆开阵势,相对而立。韩当和周泰骑马出阵,只见蜀营的门旗打开,刘备亲自出来了,他身后是黄罗销金伞盖,左右有白色的旄旗和黄色的大斧,还有金银做的旌节,前后簇拥围绕。韩当大声喊道:“陛下如今已是蜀国之主,为什么要轻易亲自出战呢?要是有个闪失,后悔都来不及啊!” 刘备远远地指着韩当大骂道:“你们这些东吴的狗贼,伤害了我的兄弟,我发誓和你们不共戴天!” 韩当回头对众将说:“谁敢去冲击蜀兵?” 他的部将夏恂挺着枪骑马出阵。刘备背后的张苞手持丈八长矛,催马冲了出去,大喝一声,直接刺向夏恂。夏恂听到张苞的喊声像打雷一样,心里害怕极了,正想逃跑,周泰的弟弟周平见夏恂抵挡不住,挥着刀催马赶来。关兴看到后,跃马提刀迎了上去。张苞大喝一声,一矛就刺中了夏恂,夏恂从马上倒撞下来。周平大吃一惊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关兴一刀砍死。关兴和张苞这两位小将,接着就朝着韩当和周泰杀去。韩当和周泰吓得急忙退回阵中。刘备看到这一幕,感叹道: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!” 他用御鞭一指,蜀兵一起掩杀过去,东吴的军队被打得大败。那八路蜀兵就像泉水喷涌一样,攻势猛烈,杀得东吴军队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甘宁当时正在船中养病,听说蜀兵大批杀来,急忙上马迎敌。他正好遇上一队少数民族的士兵,这些人都披散着头发,光着脚,拿着弓弩、长枪,还有盾牌、刀斧。为首的是少数民族的首领沙摩柯,他长得满脸通红,就像喷了血一样,碧绿的眼睛向外突出,手里拿着一个铁蒺藜骨朵,腰里还别着两张弓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甘宁见对方来势汹汹,不敢和他们正面交锋,拨转马头就跑,结果被沙摩柯一箭射中了脑袋。甘宁带着箭继续逃跑,跑到富池口的时候,坐在一棵大树下死去了。树上有几百只乌鸦围绕着他的尸体。吴王孙权听说后,十分悲痛,用隆重的礼节把他安葬,还为他立庙祭祀。后人写诗感叹他:巴郡的甘宁(字兴霸)很厉害,曾在长江上乘着锦幔战船作战。为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,他尽心尽力;为朋友报仇,化解仇恨。他曾带着轻骑去劫营,指挥军队作战时豪迈畅饮。连乌鸦都好像因为他显圣,他的香火会永远流传下去。
刘备乘胜追击,顺利拿下了猇亭。东吴的士兵四处逃窜。刘备收兵的时候,发现关兴不见了。他急忙命令张苞等人四处寻找。原来关兴杀进东吴的阵营后,正好遇到仇人潘璋,就催马紧追。潘璋吓得惊慌失措,逃进山谷里,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关兴心想他肯定还在山里,就在山里来回寻找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眼看天渐渐黑了,关兴迷了路,幸好还有星星和月亮照亮。他追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时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看到有一户人家,他下马敲门。一个老人出来问是谁,关兴说:“我是打仗的将领,迷路到这儿了,求您给点吃的,让我填填肚子。” 老人把他请进屋里。关兴看到堂屋里点着明亮的蜡烛,中堂还挂着关羽的神像。他忍不住大哭起来,对着神像下拜。老人问道:“将军您为什么哭着拜呢?” 关兴说:“这是我的父亲。” 老人听了,也连忙下拜。关兴又问:“您为什么供奉我父亲呢?” 老人回答说:“这一带都是您父亲显灵保佑的地方,他活着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供奉他,何况现在他已经成了神呢?我就盼着蜀兵能早早来报仇。现在将军您来了,老百姓可有福啦。” 于是老人摆上酒食招待关兴,还帮他卸下马鞍喂马。
三更过后,突然门外又有人敲门。老人出去询问,原来是东吴将领潘璋也来投宿。潘璋刚走进草堂,关兴一眼就看到了他,手按宝剑,大声喝道:“反贼,别想跑!” 潘璋转身就往外跑。这时,突然门外进来一个人,脸色像熟透的红枣一样红,长着丹凤眼、卧蚕眉,飘着三缕漂亮的胡须,穿着绿袍,披着金铠,手按宝剑走进来。潘璋一看,以为是关羽显圣,吓得大叫一声,魂飞魄散。他刚想转身逃跑,关兴手起剑落,就把他斩在了地上。关兴挖出潘璋的心,用他的血在关羽神像前祭祀。关兴拿回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,又把潘璋的首级挂在马脖子下面,向老人告辞后,骑上潘璋的马,朝着自己的军营走去。老人则把潘璋的尸体拖出去烧掉了。
关兴没走多远,就听到人喊马叫,一队人马过来了,为首的将领是潘璋的部将马忠。马忠看到关兴杀了主将潘璋,还把首级挂在马脖子上,父亲的青龙刀也被关兴拿走了,顿时勃然大怒,催马过来要把关兴拿下。关兴看到马忠,想起他是害父亲的仇人,气得怒火冲天,举起青龙刀就朝马忠砍去。马忠手下的三百士兵一起冲上来,大喊一声,把关兴围在了中间。关兴势单力薄,情况危急。就在这时,西北方向突然杀出一队人马,原来是张苞。马忠见救兵来了,慌忙带着军队后退。关兴和张苞会合后,一起追了上去。没追多远,前面糜芳、傅士仁带着兵来寻找马忠。双方军队相遇,混战在一起。关兴和张苞的兵力少,只好匆忙撤退,回到猇亭,去见刘备,把潘璋的首级献上,还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刘备又惊讶又高兴,奖赏犒劳了三军。
马忠回去见到韩当和周泰,收拢战败的军队,各自分头防守。士兵中受伤的不计其数。马忠带着傅士仁、糜芳在江中的小洲上驻扎。当天夜里三更时分,士兵们哭声不断。糜芳偷偷去听,有一群士兵说:“我们都是荆州的兵,被吕蒙用诡计害得失去了主公关羽的性命。现在刘皇叔御驾亲征,东吴迟早要完蛋。我们最恨的就是糜芳和傅士仁,不如把这两个贼子杀了,去蜀营投降,这可是大功一件啊。” 又有一群士兵说:“别着急,找个机会再动手。”
糜芳听完,大惊失色,赶紧和傅士仁商量说:“军心已经不稳了,我们俩的性命恐怕保不住。现在蜀主最恨的是马忠,我们不如把他杀了,带着首级去献给蜀主,就说我们是不得已才投降东吴的,现在知道御驾亲征来了,特地到营中请罪。” 傅士仁说:“不行,去了肯定没好果子吃。” 糜芳说:“蜀主宽厚仁慈,现在阿斗太子是我的外甥,他看在这层亲戚关系上,肯定不会害我们。” 两人商量好后,先备好马。三更时分,他们走进马忠的营帐,把马忠杀了,割下首级。然后两人带着几十名骑兵,直奔猇亭而来。
负责埋伏巡逻的士兵先把他们引见给张南和冯习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第二天,糜芳和傅士仁来到刘备的御营中,献上马忠的首级,在刘备面前哭着说:“我们实在没有反叛的心,是被吕蒙用诡计骗了,他说关公已经死了,骗开了城门,我们没办法才投降的。现在听说陛下御驾亲征,特地杀了这个贼子,为陛下消消气。希望陛下能饶恕我们的罪过。” 刘备听后大怒,说:“我离开成都这么久了,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来请罪?现在看形势危急了,才来说这些花言巧语,想保住自己的性命。我要是饶了你们,到了九泉之下,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关公?” 说完,他让关兴在御营中设下关羽的灵位。刘备亲自捧着马忠的首级,到灵位前祭祀。又让关兴把糜芳、傅士仁的衣服剥掉,让他们跪在灵前。刘备亲自拿刀,把他们千刀万剐,用来祭奠关羽。这时,张苞走进营帐,哭着跪在刘备面前说:“二伯父的仇人都已经被杀了,那我父亲的仇什么时候才能报啊?” 刘备说:“贤侄别担心,我一定会扫平江南,杀光东吴的贼寇,抓住范强和张达这两个贼子,亲自把他们剁成肉酱,给你父亲报仇。” 张苞哭着谢过刘备,退了下去。
此时刘备的威名大震,江南的人都吓得胆战心惊,日夜啼哭。韩当和周泰十分惊慌,急忙向吴王孙权奏报,详细说了 “糜芳、傅士仁杀了马忠,去投奔蜀帝,也被蜀帝杀了” 这件事。孙权心里害怕,赶紧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。步骘上奏说:“蜀主痛恨的人,是吕蒙、潘璋、马忠、糜芳、傅士仁,现在这些人都死了。只有范强、张达还在东吴,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两个人,再把张飞的首级一起,派使者送还蜀国,把荆州也交还回去,送回孙夫人,上表求和,重归于好,一起谋划消灭魏国,这样蜀兵自然就会退走了。”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,准备了一个沉香木匣子,把张飞的首级装在里面,又把范强、张达捆绑起来,关在囚车里,任命程秉为使者,带着国书,前往猇亭。
刘备正打算发兵继续前进,这时近臣前来奏报:“东吴派使者送来了张飞将军的首级,还把范强、张达两个贼子也囚禁着带来了。” 刘备双手放在额头,感激地说:“这是上天的恩赐,也是三弟的英灵保佑啊!” 他马上让张苞设下张飞的灵位。刘备看到张飞的首级在匣子里面色如生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张苞拿着锋利的刀,把范强、张达千刀万剐,用来祭奠父亲的英灵。
祭祀完后,刘备的怒气还是没有消,坚决要灭掉东吴。马良上奏说:“仇人都已经被杀了,您的仇恨也该消了。东吴的大夫程秉来了,他说要归还荆州,送回孙夫人,和我们永远结盟友好,一起消灭魏国,就等陛下您的旨意了。” 刘备生气地说:“我咬牙切齿痛恨的人,就是孙权。现在要是和他讲和,就对不起当年和二弟的盟誓。我要先灭了东吴,再去灭魏国。” 他说完就要斩杀东吴的使者,断绝和东吴讲和的念头。多亏了众多大臣苦苦求情,使者才免于一死。
程秉吓得抱头鼠窜,回去向吴王孙权奏报说:“蜀国不同意讲和,发誓要先灭掉东吴,然后再去讨伐魏国,大臣们怎么劝都没用。这可怎么办呢?” 孙权大惊失色,慌了手脚。阚泽站出来上奏说:“我们现在有能担当重任的人,为什么不用呢?” 孙权急忙问是谁,阚泽说:“以前东吴遇到大事,都靠周瑜;后来鲁肃接替了他;鲁肃去世后,大事都由吕蒙决断;现在吕蒙虽然死了,但荆州还有陆逊。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是个书生,实际上有雄才大略,依我看,他的才能不在周瑜之下。之前打败关羽的计谋,都是出自陆逊之手。主上要是能重用他,一定能打败蜀军。要是有什么闪失,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罪责。” 孙权说:“要不是德润(阚泽字德润)你这么说,我差点误了大事。” 张昭却说:“陆逊就是个书生,根本不是刘备的对手,恐怕不能重用他。” 顾雍也说:“陆逊年纪轻,威望又不高,恐怕大臣们不服他。要是大家不服,就会引发祸乱,肯定会误了大事。” 步骘也说:“陆逊的才能也就适合治理个郡县,把这么重要的大事交给他,不太合适吧。” 阚泽大声喊道:“要是不用陆逊,东吴就完了!我愿意用全家的性命来担保他。” 孙权说:“我也一直知道陆逊是个奇才。我主意已定,你们都别再说了。” 于是孙权下令召见陆逊。
陆逊原来名叫陆议,后来改名为逊,字伯言,是吴郡吴县人。他是汉朝城门校尉陆纡的孙子,九江都尉陆骏的儿子。陆逊身高八尺,面容像美玉一样英俊。当时他担任镇西将军。陆逊接到诏令后赶来,参拜完孙权,孙权说:“现在蜀兵已经打到边境了,我特地任命你为大都督,统领各路军马,去打败刘备。” 陆逊说:“江东的文武大臣,都是大王您的老臣,我年纪轻,又没什么大本事,怎么能指挥得了他们呢?” 孙权说:“阚泽用全家性命保你,我也知道你的才能。现在任命你为大都督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 陆逊又说:“要是文武大臣不服我,该怎么办呢?”孙权拿起自己的佩剑递给陆逊,说:“要是有人不听从你的号令,你可以先斩后奏。” 陆逊说:“承蒙大王重托,我怎敢不接受任命。只是恳请大王明天把百官召集起来,再正式赐我权力。” 阚泽说:“古代任命将领,一定要筑起高台,召集众人,赐予白色的旄旗、黄色的大斧、印绶和兵符,这样才能树立威严,让军令畅通无阻。现在大王应该遵循这个礼节,选个日子筑坛,拜陆逊为大都督,授予他符节和斧钺,这样众人自然就会信服了。”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,派人连夜把高台筑好。第二天,孙权大会百官,请陆逊登上高台,拜他为大都督、右护军镇西将军,进封娄侯,还赐给他宝剑、印绶,让他掌管六郡八十一州以及荆楚各路军马。吴王叮嘱他说:“在京城之内,由我做主;在京城之外,由将军你掌控。”
陆逊领命走下高台,让徐盛、丁奉为护卫,当天就出兵了;同时调遣各路军马,水陆并进。公文传到猇亭,韩当、周泰大惊失色,说:“主上怎么让一个书生统领军队呢?” 等到陆逊来了,众人都对他不服气。陆逊升帐议事,众人勉强上前参拜祝贺。陆逊说:“主上任命我为大将,督率军队抗击蜀军。军队有军队的规矩,你们各自都要遵守;要是违反了,王法可不会偏袒谁,到时候别后悔。” 众人听了都默不作声。周泰说:“如今安东将军孙桓是主上的侄子,现在被困在彝陵城里,城里没有粮草,城外又没有救兵。请都督早点想出好办法,救出孙桓,也好让主上安心。” 陆逊说:“我向来知道孙桓很得军心,他肯定能坚守住,不用去救他。等我打败了蜀军,他自然就会解围了。” 众人听了,都暗暗嘲笑他,然后退下了。韩当对周泰说:“让这个毛头小子当将领,东吴要完了!你看他说的那些话,能行吗?” 周泰说:“我只是随便试探他一下,他根本就没什么计策,怎么能打败蜀军呢?”
第二天,陆逊传下命令,让各位将领各自做好防守,牢牢守住关隘,不许轻敌。众人都嘲笑他胆小懦弱,不肯认真坚守。又过了一天,陆逊升帐,召集各位将领说:“我承蒙大王的命令,总督各路军队,昨天已经三令五申,让你们各处坚守,可你们都不遵守我的命令,这是为什么?” 韩当说:“我自从跟随孙将军平定江南以来,经历了几百场战斗;其他各位将领,有的跟随讨逆将军(孙策),有的跟随当今大王,都是身经百战、出生入死的人。现在主上任命你为大都督,让你击退蜀军,你就应该早点定下计策,调拨军马,分头进军,成就大事。可你却只让我们坚守不战,难道是想等老天爷把敌人消灭吗?我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可你这样做,让我们的士气都没了!” 于是帐下的各位将领都纷纷响应,说:“韩将军说得对,我们情愿和蜀军决一死战。” 陆逊听完,抽出宝剑拿在手里,严厉地说:“我虽然只是一介书生,但如今承蒙主上托付如此重任,是因为我还有些可取之处,能够忍辱负重。你们只要各自守住关隘,把险要之地牢牢把控住,不许轻举妄动;谁要是违抗命令,一律斩首!” 众人听了,都愤愤不平地退下了。
再说刘备从猇亭到川口,排兵布阵,连绵七百里,前后扎了四十个营寨,白天军旗遮天蔽日,夜晚火光映照天空。这时,探子来报告说:“东吴任命陆逊为大都督,统领军队。陆逊让各位将领各自守住险要之地,不主动出击。” 刘备问道:“陆逊是什么样的人?” 马良上奏说:“陆逊虽然是东吴的一介书生,但是年轻有才华,很有谋略。之前偷袭荆州,都是他出的诡计。” 刘备大怒道:“这个小子的诡计,害死了我的二弟,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他。” 于是传令进兵。马良劝谏说:“陆逊的才能,不比周瑜差,不能轻视他。” 刘备说:“我打仗这么多年了,难道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?” 于是亲自率领前军,攻打各处的关津隘口。
韩当看到刘备的军队来了,派人向陆逊报告。陆逊担心韩当擅自行动,急忙骑马赶来查看,正好看见韩当站在山上。远远望去,蜀兵漫山遍野地涌来,军队中隐隐约约有黄色的罗伞盖。韩当迎上陆逊,两人并马观看。韩当指着蜀军说:“军队里肯定有刘备,我想去攻打他。” 陆逊说:“刘备带兵向东而来,连胜了十几阵,现在士气正旺。我们现在只需要占据高处,守住险要之地,不能轻易出击,出击的话对我们不利。我们应该奖励将士,多制定一些防守的策略,观察蜀军的变化。现在他们在平原旷野上纵横驰骋,正是得意的时候。我们坚守不出,他们求战不得,肯定会把军营转移到山林树木之间,到时候我自有奇计打败他们。” 韩当嘴上虽然答应着,心里却还是不服气。
刘备派前队去挑战,对东吴军队百般辱骂。陆逊下令让士兵堵住耳朵,不要听,也不许出去迎战。他还亲自巡查各个关隘,安抚将士,让他们都坚守阵地。刘备见东吴军队不出来迎战,心里十分烦躁。马良说:“陆逊很有谋略。现在陛下远道而来作战,从春天打到夏天,他们一直不出来,就是想等我们军队出现变故。希望陛下能明察。” 刘备说:“他能有什么谋略?就是胆小怕敌罢了。之前他们多次战败,现在哪还敢出来?” 先锋冯习上奏说:“现在天气炎热,我们的军队驻扎在酷热的地方,取水也不方便。” 刘备于是命令各营都转移到山林茂盛的地方,靠近溪流和山涧。等过了夏天到秋天,再集中兵力进攻。冯习领旨后,把各个营寨都转移到了树木茂密、阴凉的地方。马良上奏说:“我们的军队要是移动,万一东吴的军队突然杀来,该怎么办呢?” 刘备说:“我让吴班带领一万多老弱残兵,在靠近东吴营寨的平地上驻扎;我亲自挑选八千精兵,埋伏在山谷之中。要是陆逊知道我移营,肯定会趁机来攻打,到时候就让吴班假装战败。陆逊要是追来,我就带领伏兵突然杀出,截断他的退路,这样就能抓住这个小子了。” 文武百官都祝贺说:“陛下神机妙算,我们这些大臣都比不上啊。”
马良说:“最近听说诸葛丞相在东川查看各处关隘,担心魏兵入侵。陛下为什么不把各营转移的地方画成地图,去问问丞相的意见呢?” 刘备说:“我对兵法也很了解,何必再去问丞相?” 马良说:“古人说:‘多听别人的意见就能明辨是非,只听一面之词就会被蒙蔽。’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。” 刘备说:“你可以亲自去各个营寨,把营地的四至八道画成地图,再亲自到东川去问丞相。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,赶紧回来报告我。” 马良领命而去。于是刘备把军队转移到树木茂密的地方避暑。
很快就有探子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韩当、周泰。二人听了,十分高兴,来见陆逊说:“现在蜀兵四十多个营寨,都转移到山林茂密的地方,靠着溪流山涧歇凉,都督可以趁他们防守空虚去攻打。” 这真是:蜀主有谋略能够设下埋伏,吴兵一味好勇必定遭遇擒获。不知道陆逊会不会听从他们的建议,且听下回分解。
他们正说着,突然有人报告说东吴军队的前锋已经到了,侦察骑兵都到营前了。黄忠一下子来了精神,起身出帐上马。冯习等人劝他说:“老将军先别轻易出击。” 黄忠不听,骑着马就冲了出去。吴班让冯习带兵去助阵。黄忠在东吴军队阵前勒住马,横握着刀,点名要和东吴的先锋潘璋交战。潘璋带着部将史迹骑马出阵。史迹看黄忠年老,觉得好欺负,就挺着枪出战。两人没打三个回合,黄忠手起刀落,就把史迹斩于马下。潘璋见状大怒,挥舞着关羽曾经用过的青龙刀,上来和黄忠交战。两人打了几个回合,不分胜负。黄忠鼓足力气,奋力拼杀,潘璋看自己敌不过,拨转马头就跑。黄忠乘胜追击,大获全胜后回营。在路上,他碰到了关兴和张苞,关兴说:“我们奉了圣旨来帮老将军您,您既然已经立了功,就赶紧回营吧。” 黄忠却不听。
第二天,潘璋又来挑战,黄忠毫不犹豫地骑马上前迎战。关兴和张苞要去助战,黄忠不让;吴班要去帮忙,黄忠也不同意。他只带着五千士兵出营迎敌。双方没打几个回合,潘璋就拖着刀假装败退。黄忠催马紧追,大声喊道:“贼将别跑!我今天要为关公报仇!” 他追了三十多里,突然四面喊声大起,伏兵一起冲了出来:右边是周泰,左边是韩当,前面有潘璋,后面有凌统,把黄忠团团围在中间。就在这时,狂风大作。黄忠急忙往后退,山坡上又杀出一军,原来是马忠,他一箭射中了黄忠的肩窝,黄忠差一点就从马上摔下来。东吴的士兵看到黄忠中箭,一起冲上来攻打。突然,后面喊声大起,两路军队杀来,东吴的士兵被打得四散奔逃,救了黄忠,来的正是关兴和张苞。
关兴和张苞护送黄忠直接来到刘备的御营中。黄忠年纪大了,气血衰弱,箭伤疼得厉害,伤口裂开,病情十分严重。刘备亲自前来探望,轻轻抚摸着黄忠的后背说:“让老将军您受伤,这是我的过错啊。” 黄忠说:“我只是个练武打仗的人,有幸能遇到陛下您。我今年七十五岁了,也算是活够本了。希望陛下您好好保重龙体,日后好图谋中原。” 说完,他就昏迷过去了。当天夜里,黄忠在御营中去世。后人写诗感叹他:老将黄忠很有名,帮助刘备收取西川立下大功。再次披上金色的铠甲,能拉开坚硬的铁胎弓。胆气让河北的敌人都惊恐,威名震慑着蜀中大地。临死时头发像雪一样白,还尽显英雄本色。
刘备见黄忠没了气息,十分哀伤,下令准备棺材,把黄忠葬在成都。刘备叹息着说:“五虎大将,已经死了三个。我到现在还没能为他们报仇,实在是太痛心了!” 于是他带领御林军来到猇亭,召集众将,把军队分成八路,水陆两路一起进发。水路让黄权带兵,刘备自己则率领大军从陆路前进。这时是章武二年二月中旬。
韩当和周泰听说刘备御驾亲征,连忙带兵出来迎战。双方摆开阵势,相对而立。韩当和周泰骑马出阵,只见蜀营的门旗打开,刘备亲自出来了,他身后是黄罗销金伞盖,左右有白色的旄旗和黄色的大斧,还有金银做的旌节,前后簇拥围绕。韩当大声喊道:“陛下如今已是蜀国之主,为什么要轻易亲自出战呢?要是有个闪失,后悔都来不及啊!” 刘备远远地指着韩当大骂道:“你们这些东吴的狗贼,伤害了我的兄弟,我发誓和你们不共戴天!” 韩当回头对众将说:“谁敢去冲击蜀兵?” 他的部将夏恂挺着枪骑马出阵。刘备背后的张苞手持丈八长矛,催马冲了出去,大喝一声,直接刺向夏恂。夏恂听到张苞的喊声像打雷一样,心里害怕极了,正想逃跑,周泰的弟弟周平见夏恂抵挡不住,挥着刀催马赶来。关兴看到后,跃马提刀迎了上去。张苞大喝一声,一矛就刺中了夏恂,夏恂从马上倒撞下来。周平大吃一惊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关兴一刀砍死。关兴和张苞这两位小将,接着就朝着韩当和周泰杀去。韩当和周泰吓得急忙退回阵中。刘备看到这一幕,感叹道:“真是虎父无犬子啊!” 他用御鞭一指,蜀兵一起掩杀过去,东吴的军队被打得大败。那八路蜀兵就像泉水喷涌一样,攻势猛烈,杀得东吴军队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甘宁当时正在船中养病,听说蜀兵大批杀来,急忙上马迎敌。他正好遇上一队少数民族的士兵,这些人都披散着头发,光着脚,拿着弓弩、长枪,还有盾牌、刀斧。为首的是少数民族的首领沙摩柯,他长得满脸通红,就像喷了血一样,碧绿的眼睛向外突出,手里拿着一个铁蒺藜骨朵,腰里还别着两张弓,看起来威风凛凛。甘宁见对方来势汹汹,不敢和他们正面交锋,拨转马头就跑,结果被沙摩柯一箭射中了脑袋。甘宁带着箭继续逃跑,跑到富池口的时候,坐在一棵大树下死去了。树上有几百只乌鸦围绕着他的尸体。吴王孙权听说后,十分悲痛,用隆重的礼节把他安葬,还为他立庙祭祀。后人写诗感叹他:巴郡的甘宁(字兴霸)很厉害,曾在长江上乘着锦幔战船作战。为报答君主的知遇之恩,他尽心尽力;为朋友报仇,化解仇恨。他曾带着轻骑去劫营,指挥军队作战时豪迈畅饮。连乌鸦都好像因为他显圣,他的香火会永远流传下去。
刘备乘胜追击,顺利拿下了猇亭。东吴的士兵四处逃窜。刘备收兵的时候,发现关兴不见了。他急忙命令张苞等人四处寻找。原来关兴杀进东吴的阵营后,正好遇到仇人潘璋,就催马紧追。潘璋吓得惊慌失措,逃进山谷里,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关兴心想他肯定还在山里,就在山里来回寻找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眼看天渐渐黑了,关兴迷了路,幸好还有星星和月亮照亮。他追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时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看到有一户人家,他下马敲门。一个老人出来问是谁,关兴说:“我是打仗的将领,迷路到这儿了,求您给点吃的,让我填填肚子。” 老人把他请进屋里。关兴看到堂屋里点着明亮的蜡烛,中堂还挂着关羽的神像。他忍不住大哭起来,对着神像下拜。老人问道:“将军您为什么哭着拜呢?” 关兴说:“这是我的父亲。” 老人听了,也连忙下拜。关兴又问:“您为什么供奉我父亲呢?” 老人回答说:“这一带都是您父亲显灵保佑的地方,他活着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供奉他,何况现在他已经成了神呢?我就盼着蜀兵能早早来报仇。现在将军您来了,老百姓可有福啦。” 于是老人摆上酒食招待关兴,还帮他卸下马鞍喂马。
三更过后,突然门外又有人敲门。老人出去询问,原来是东吴将领潘璋也来投宿。潘璋刚走进草堂,关兴一眼就看到了他,手按宝剑,大声喝道:“反贼,别想跑!” 潘璋转身就往外跑。这时,突然门外进来一个人,脸色像熟透的红枣一样红,长着丹凤眼、卧蚕眉,飘着三缕漂亮的胡须,穿着绿袍,披着金铠,手按宝剑走进来。潘璋一看,以为是关羽显圣,吓得大叫一声,魂飞魄散。他刚想转身逃跑,关兴手起剑落,就把他斩在了地上。关兴挖出潘璋的心,用他的血在关羽神像前祭祀。关兴拿回了父亲的青龙偃月刀,又把潘璋的首级挂在马脖子下面,向老人告辞后,骑上潘璋的马,朝着自己的军营走去。老人则把潘璋的尸体拖出去烧掉了。
关兴没走多远,就听到人喊马叫,一队人马过来了,为首的将领是潘璋的部将马忠。马忠看到关兴杀了主将潘璋,还把首级挂在马脖子上,父亲的青龙刀也被关兴拿走了,顿时勃然大怒,催马过来要把关兴拿下。关兴看到马忠,想起他是害父亲的仇人,气得怒火冲天,举起青龙刀就朝马忠砍去。马忠手下的三百士兵一起冲上来,大喊一声,把关兴围在了中间。关兴势单力薄,情况危急。就在这时,西北方向突然杀出一队人马,原来是张苞。马忠见救兵来了,慌忙带着军队后退。关兴和张苞会合后,一起追了上去。没追多远,前面糜芳、傅士仁带着兵来寻找马忠。双方军队相遇,混战在一起。关兴和张苞的兵力少,只好匆忙撤退,回到猇亭,去见刘备,把潘璋的首级献上,还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。刘备又惊讶又高兴,奖赏犒劳了三军。
马忠回去见到韩当和周泰,收拢战败的军队,各自分头防守。士兵中受伤的不计其数。马忠带着傅士仁、糜芳在江中的小洲上驻扎。当天夜里三更时分,士兵们哭声不断。糜芳偷偷去听,有一群士兵说:“我们都是荆州的兵,被吕蒙用诡计害得失去了主公关羽的性命。现在刘皇叔御驾亲征,东吴迟早要完蛋。我们最恨的就是糜芳和傅士仁,不如把这两个贼子杀了,去蜀营投降,这可是大功一件啊。” 又有一群士兵说:“别着急,找个机会再动手。”
糜芳听完,大惊失色,赶紧和傅士仁商量说:“军心已经不稳了,我们俩的性命恐怕保不住。现在蜀主最恨的是马忠,我们不如把他杀了,带着首级去献给蜀主,就说我们是不得已才投降东吴的,现在知道御驾亲征来了,特地到营中请罪。” 傅士仁说:“不行,去了肯定没好果子吃。” 糜芳说:“蜀主宽厚仁慈,现在阿斗太子是我的外甥,他看在这层亲戚关系上,肯定不会害我们。” 两人商量好后,先备好马。三更时分,他们走进马忠的营帐,把马忠杀了,割下首级。然后两人带着几十名骑兵,直奔猇亭而来。
负责埋伏巡逻的士兵先把他们引见给张南和冯习,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第二天,糜芳和傅士仁来到刘备的御营中,献上马忠的首级,在刘备面前哭着说:“我们实在没有反叛的心,是被吕蒙用诡计骗了,他说关公已经死了,骗开了城门,我们没办法才投降的。现在听说陛下御驾亲征,特地杀了这个贼子,为陛下消消气。希望陛下能饶恕我们的罪过。” 刘备听后大怒,说:“我离开成都这么久了,你们两个为什么不来请罪?现在看形势危急了,才来说这些花言巧语,想保住自己的性命。我要是饶了你们,到了九泉之下,我有什么脸面去见关公?” 说完,他让关兴在御营中设下关羽的灵位。刘备亲自捧着马忠的首级,到灵位前祭祀。又让关兴把糜芳、傅士仁的衣服剥掉,让他们跪在灵前。刘备亲自拿刀,把他们千刀万剐,用来祭奠关羽。这时,张苞走进营帐,哭着跪在刘备面前说:“二伯父的仇人都已经被杀了,那我父亲的仇什么时候才能报啊?” 刘备说:“贤侄别担心,我一定会扫平江南,杀光东吴的贼寇,抓住范强和张达这两个贼子,亲自把他们剁成肉酱,给你父亲报仇。” 张苞哭着谢过刘备,退了下去。
此时刘备的威名大震,江南的人都吓得胆战心惊,日夜啼哭。韩当和周泰十分惊慌,急忙向吴王孙权奏报,详细说了 “糜芳、傅士仁杀了马忠,去投奔蜀帝,也被蜀帝杀了” 这件事。孙权心里害怕,赶紧召集文武百官商议对策。步骘上奏说:“蜀主痛恨的人,是吕蒙、潘璋、马忠、糜芳、傅士仁,现在这些人都死了。只有范强、张达还在东吴,我们为什么不抓住这两个人,再把张飞的首级一起,派使者送还蜀国,把荆州也交还回去,送回孙夫人,上表求和,重归于好,一起谋划消灭魏国,这样蜀兵自然就会退走了。”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,准备了一个沉香木匣子,把张飞的首级装在里面,又把范强、张达捆绑起来,关在囚车里,任命程秉为使者,带着国书,前往猇亭。
刘备正打算发兵继续前进,这时近臣前来奏报:“东吴派使者送来了张飞将军的首级,还把范强、张达两个贼子也囚禁着带来了。” 刘备双手放在额头,感激地说:“这是上天的恩赐,也是三弟的英灵保佑啊!” 他马上让张苞设下张飞的灵位。刘备看到张飞的首级在匣子里面色如生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张苞拿着锋利的刀,把范强、张达千刀万剐,用来祭奠父亲的英灵。
祭祀完后,刘备的怒气还是没有消,坚决要灭掉东吴。马良上奏说:“仇人都已经被杀了,您的仇恨也该消了。东吴的大夫程秉来了,他说要归还荆州,送回孙夫人,和我们永远结盟友好,一起消灭魏国,就等陛下您的旨意了。” 刘备生气地说:“我咬牙切齿痛恨的人,就是孙权。现在要是和他讲和,就对不起当年和二弟的盟誓。我要先灭了东吴,再去灭魏国。” 他说完就要斩杀东吴的使者,断绝和东吴讲和的念头。多亏了众多大臣苦苦求情,使者才免于一死。
程秉吓得抱头鼠窜,回去向吴王孙权奏报说:“蜀国不同意讲和,发誓要先灭掉东吴,然后再去讨伐魏国,大臣们怎么劝都没用。这可怎么办呢?” 孙权大惊失色,慌了手脚。阚泽站出来上奏说:“我们现在有能担当重任的人,为什么不用呢?” 孙权急忙问是谁,阚泽说:“以前东吴遇到大事,都靠周瑜;后来鲁肃接替了他;鲁肃去世后,大事都由吕蒙决断;现在吕蒙虽然死了,但荆州还有陆逊。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是个书生,实际上有雄才大略,依我看,他的才能不在周瑜之下。之前打败关羽的计谋,都是出自陆逊之手。主上要是能重用他,一定能打败蜀军。要是有什么闪失,我愿意和他一起承担罪责。” 孙权说:“要不是德润(阚泽字德润)你这么说,我差点误了大事。” 张昭却说:“陆逊就是个书生,根本不是刘备的对手,恐怕不能重用他。” 顾雍也说:“陆逊年纪轻,威望又不高,恐怕大臣们不服他。要是大家不服,就会引发祸乱,肯定会误了大事。” 步骘也说:“陆逊的才能也就适合治理个郡县,把这么重要的大事交给他,不太合适吧。” 阚泽大声喊道:“要是不用陆逊,东吴就完了!我愿意用全家的性命来担保他。” 孙权说:“我也一直知道陆逊是个奇才。我主意已定,你们都别再说了。” 于是孙权下令召见陆逊。
陆逊原来名叫陆议,后来改名为逊,字伯言,是吴郡吴县人。他是汉朝城门校尉陆纡的孙子,九江都尉陆骏的儿子。陆逊身高八尺,面容像美玉一样英俊。当时他担任镇西将军。陆逊接到诏令后赶来,参拜完孙权,孙权说:“现在蜀兵已经打到边境了,我特地任命你为大都督,统领各路军马,去打败刘备。” 陆逊说:“江东的文武大臣,都是大王您的老臣,我年纪轻,又没什么大本事,怎么能指挥得了他们呢?” 孙权说:“阚泽用全家性命保你,我也知道你的才能。现在任命你为大都督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 陆逊又说:“要是文武大臣不服我,该怎么办呢?”孙权拿起自己的佩剑递给陆逊,说:“要是有人不听从你的号令,你可以先斩后奏。” 陆逊说:“承蒙大王重托,我怎敢不接受任命。只是恳请大王明天把百官召集起来,再正式赐我权力。” 阚泽说:“古代任命将领,一定要筑起高台,召集众人,赐予白色的旄旗、黄色的大斧、印绶和兵符,这样才能树立威严,让军令畅通无阻。现在大王应该遵循这个礼节,选个日子筑坛,拜陆逊为大都督,授予他符节和斧钺,这样众人自然就会信服了。” 孙权听从了他的建议,派人连夜把高台筑好。第二天,孙权大会百官,请陆逊登上高台,拜他为大都督、右护军镇西将军,进封娄侯,还赐给他宝剑、印绶,让他掌管六郡八十一州以及荆楚各路军马。吴王叮嘱他说:“在京城之内,由我做主;在京城之外,由将军你掌控。”
陆逊领命走下高台,让徐盛、丁奉为护卫,当天就出兵了;同时调遣各路军马,水陆并进。公文传到猇亭,韩当、周泰大惊失色,说:“主上怎么让一个书生统领军队呢?” 等到陆逊来了,众人都对他不服气。陆逊升帐议事,众人勉强上前参拜祝贺。陆逊说:“主上任命我为大将,督率军队抗击蜀军。军队有军队的规矩,你们各自都要遵守;要是违反了,王法可不会偏袒谁,到时候别后悔。” 众人听了都默不作声。周泰说:“如今安东将军孙桓是主上的侄子,现在被困在彝陵城里,城里没有粮草,城外又没有救兵。请都督早点想出好办法,救出孙桓,也好让主上安心。” 陆逊说:“我向来知道孙桓很得军心,他肯定能坚守住,不用去救他。等我打败了蜀军,他自然就会解围了。” 众人听了,都暗暗嘲笑他,然后退下了。韩当对周泰说:“让这个毛头小子当将领,东吴要完了!你看他说的那些话,能行吗?” 周泰说:“我只是随便试探他一下,他根本就没什么计策,怎么能打败蜀军呢?”
第二天,陆逊传下命令,让各位将领各自做好防守,牢牢守住关隘,不许轻敌。众人都嘲笑他胆小懦弱,不肯认真坚守。又过了一天,陆逊升帐,召集各位将领说:“我承蒙大王的命令,总督各路军队,昨天已经三令五申,让你们各处坚守,可你们都不遵守我的命令,这是为什么?” 韩当说:“我自从跟随孙将军平定江南以来,经历了几百场战斗;其他各位将领,有的跟随讨逆将军(孙策),有的跟随当今大王,都是身经百战、出生入死的人。现在主上任命你为大都督,让你击退蜀军,你就应该早点定下计策,调拨军马,分头进军,成就大事。可你却只让我们坚守不战,难道是想等老天爷把敌人消灭吗?我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人,可你这样做,让我们的士气都没了!” 于是帐下的各位将领都纷纷响应,说:“韩将军说得对,我们情愿和蜀军决一死战。” 陆逊听完,抽出宝剑拿在手里,严厉地说:“我虽然只是一介书生,但如今承蒙主上托付如此重任,是因为我还有些可取之处,能够忍辱负重。你们只要各自守住关隘,把险要之地牢牢把控住,不许轻举妄动;谁要是违抗命令,一律斩首!” 众人听了,都愤愤不平地退下了。
再说刘备从猇亭到川口,排兵布阵,连绵七百里,前后扎了四十个营寨,白天军旗遮天蔽日,夜晚火光映照天空。这时,探子来报告说:“东吴任命陆逊为大都督,统领军队。陆逊让各位将领各自守住险要之地,不主动出击。” 刘备问道:“陆逊是什么样的人?” 马良上奏说:“陆逊虽然是东吴的一介书生,但是年轻有才华,很有谋略。之前偷袭荆州,都是他出的诡计。” 刘备大怒道:“这个小子的诡计,害死了我的二弟,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他。” 于是传令进兵。马良劝谏说:“陆逊的才能,不比周瑜差,不能轻视他。” 刘备说:“我打仗这么多年了,难道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?” 于是亲自率领前军,攻打各处的关津隘口。
韩当看到刘备的军队来了,派人向陆逊报告。陆逊担心韩当擅自行动,急忙骑马赶来查看,正好看见韩当站在山上。远远望去,蜀兵漫山遍野地涌来,军队中隐隐约约有黄色的罗伞盖。韩当迎上陆逊,两人并马观看。韩当指着蜀军说:“军队里肯定有刘备,我想去攻打他。” 陆逊说:“刘备带兵向东而来,连胜了十几阵,现在士气正旺。我们现在只需要占据高处,守住险要之地,不能轻易出击,出击的话对我们不利。我们应该奖励将士,多制定一些防守的策略,观察蜀军的变化。现在他们在平原旷野上纵横驰骋,正是得意的时候。我们坚守不出,他们求战不得,肯定会把军营转移到山林树木之间,到时候我自有奇计打败他们。” 韩当嘴上虽然答应着,心里却还是不服气。
刘备派前队去挑战,对东吴军队百般辱骂。陆逊下令让士兵堵住耳朵,不要听,也不许出去迎战。他还亲自巡查各个关隘,安抚将士,让他们都坚守阵地。刘备见东吴军队不出来迎战,心里十分烦躁。马良说:“陆逊很有谋略。现在陛下远道而来作战,从春天打到夏天,他们一直不出来,就是想等我们军队出现变故。希望陛下能明察。” 刘备说:“他能有什么谋略?就是胆小怕敌罢了。之前他们多次战败,现在哪还敢出来?” 先锋冯习上奏说:“现在天气炎热,我们的军队驻扎在酷热的地方,取水也不方便。” 刘备于是命令各营都转移到山林茂盛的地方,靠近溪流和山涧。等过了夏天到秋天,再集中兵力进攻。冯习领旨后,把各个营寨都转移到了树木茂密、阴凉的地方。马良上奏说:“我们的军队要是移动,万一东吴的军队突然杀来,该怎么办呢?” 刘备说:“我让吴班带领一万多老弱残兵,在靠近东吴营寨的平地上驻扎;我亲自挑选八千精兵,埋伏在山谷之中。要是陆逊知道我移营,肯定会趁机来攻打,到时候就让吴班假装战败。陆逊要是追来,我就带领伏兵突然杀出,截断他的退路,这样就能抓住这个小子了。” 文武百官都祝贺说:“陛下神机妙算,我们这些大臣都比不上啊。”
马良说:“最近听说诸葛丞相在东川查看各处关隘,担心魏兵入侵。陛下为什么不把各营转移的地方画成地图,去问问丞相的意见呢?” 刘备说:“我对兵法也很了解,何必再去问丞相?” 马良说:“古人说:‘多听别人的意见就能明辨是非,只听一面之词就会被蒙蔽。’希望陛下能考虑一下。” 刘备说:“你可以亲自去各个营寨,把营地的四至八道画成地图,再亲自到东川去问丞相。要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,赶紧回来报告我。” 马良领命而去。于是刘备把军队转移到树木茂密的地方避暑。
很快就有探子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韩当、周泰。二人听了,十分高兴,来见陆逊说:“现在蜀兵四十多个营寨,都转移到山林茂密的地方,靠着溪流山涧歇凉,都督可以趁他们防守空虚去攻打。” 这真是:蜀主有谋略能够设下埋伏,吴兵一味好勇必定遭遇擒获。不知道陆逊会不会听从他们的建议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