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程昱献计曰：“云长有万人之敌，非智谋不能取之。今可即差刘备手下投降之兵入下邳，见关公，只说是逃回的，伏于城中为内应；却引关公出战，诈败佯输，诱入他处，以精兵截其归路，然后说之可也。”操听其谋，即令徐州降兵数十径投下邳，来降关公。关公以为旧兵，留而不疑。
次日，夏侯惇为先锋，领兵五千来搦战。关公不出，惇即使人于城下辱骂。关公大怒，引三千人马出城，与夏侯惇交战。约战十馀合，惇拨回马走。关公赶来，惇且战且走。关公约赶二十里，恐下邳有失，提兵便回。只听得一声炮响，左有徐晃，右有许褚，两队军截住去路，关公夺路而走，两边伏兵排下硬弩百张，箭如飞蝗。关公不得过，勒兵再回，徐晃、许褚接住交战。关公奋力杀退二人，引军欲回下邳，夏侯惇又截住厮杀。公战至日晚，无路可归，只得到一座土山，引兵屯于山头，权且少歇。曹兵团团将土山围住。
关公于山上遥望下邳城中火光冲天。却是那诈降兵卒偷开城门，曹操自提大军杀入城中，只教举火，以惑关公之心。关公见下邳火起，心中惊惶，连夜几番冲下山来，皆被乱箭射回。
捱到天晓，再欲整顿下山冲突，忽见一人跑马上山来，视之乃张辽也。关公迎谓曰：“文远欲来相敌耶？”辽曰：“非也。想故人旧制之情，特来相见。”遂弃刀下马，与关公叙礼毕，坐于山顶。公曰：“文远莫非说关某乎？”辽曰：“不然。昔日蒙兄救弟，今日弟安得不救兄？”公曰：“然则文远将欲助我乎？”辽曰：“亦非也。”公曰：“既不助我，来此何干？”辽曰：“玄德不知存亡，翼德未知生死。昨夜曹公已破下邳，军民尽无伤害，差人护卫玄德家眷，不许惊扰。如此相待，弟特来报兄。”关公怒曰：“此言特说我也。吾今虽处绝地，视死如归。汝当速去，吾即下山迎战。”张辽大笑曰：“兄此言岂不为天下笑乎？”公曰：“吾仗忠义而死，安得为天下笑？”辽曰：“兄今即死，其罪有三。”公曰：“汝且说我那三罪？”辽曰：“当初刘使君与兄结义之时，誓同生死；今使君方败，而兄即战死，倘使君复出，欲求兄相助，而不可复得，岂不负当年之盟誓乎？其罪一也。刘使君以家眷付托于兄，兄今战死，二夫人无所依赖，负却使君依托之重，其罪二也。兄武艺超群，兼通经史，不思共使君匡扶汉室，徒欲赴汤蹈火，以成匹夫之勇，安得为义？其罪三也。兄有此三罪，弟不得不告。”
公沉吟曰：“汝说我有三罪，欲我如何？”辽曰：“今四面皆曹公之兵，兄若不降，则必死。徒死无益，不若且降曹公，却打听刘使君音信，如知何处，即往投之。一者可以保二夫人，二者不背桃园之约，三者可留有用之身。有此三便，兄宜详之。”公曰：“兄言三便，吾有三约。若丞相能从，我即当卸甲；如其不允，吾宁受三罪而死。”辽曰：“丞相宽洪大量，何所不容？愿闻三事。”公曰：“一者，吾与皇叔设誓，共扶汉室，吾今只降汉帝，不降曹操；二者，二嫂处请给皇叔俸禄养赡，一应上下人等，皆不许到门；三者，但知刘皇叔去向，不管千里万里，便当辞去。三者缺一，断不肯降。望文远急急回报。”
张辽应诺，遂上马，回见曹操，先说降汉不降曹之事。操笑曰：“吾为汉相，汉即吾也。此可从之。”辽又言：“二夫人欲请皇叔俸给，并上下人等不许到门。”操曰：“吾于皇叔俸内，更加倍与之。至于严禁内外，乃是家法，又何疑焉？”辽又曰：“但知玄德信息，虽远必往。”操摇首曰：“然则吾养云长何用？此事却难从。”辽曰：“岂不闻豫让‘众人’、‘国士’之论乎？刘玄德待云长不过恩厚耳，丞相更施厚恩以结其心，何忧云长之不服也？”操曰：“文远之言甚当，吾愿从此三事。”
张辽再往山上回报关公，关公曰：“虽然如此，暂请丞相退军，容我入城见二嫂，告知其事，然后投降。”张辽再回，以此言报曹操。操即传令，退军三十里。荀彧曰：“不可，恐有诈。”操曰：“云长义士，必不失信。”遂引军退。
关公引兵入下邳，见人民安妥不动。竟到府中，来见二嫂。甘、糜二夫人听得关公到来，急出迎之。公拜于阶下曰：“使二嫂受惊，某之罪也。”二夫人曰：“皇叔今在何处？”公曰：“不知去向。”二夫人曰：“二叔今将若何？”公曰：“关某出城死战，被困土山，张辽劝我投降，我以三事相约。曹操已皆允从，故特退兵，放我入城。我不曾得嫂嫂主意，未敢擅便。”二夫人问：“那三事？”关公将上项三事备述一遍。甘夫人曰：“昨日曹军入城，我等皆以为必死，谁想毫发不动，一军不敢入门。叔叔既已领诺，何必问我二人？只恐日后曹操不容叔叔去寻皇叔。”公曰：“嫂嫂放心，关某自有主张。”二夫人曰：“叔叔自家裁处，凡事不必问俺女流。”
关公辞退，遂引数十骑来见曹操。操自出辕门相接。关公下马入拜，操慌忙答礼。关公曰：“败兵之将，深荷不杀之恩。”操曰：“素慕云长忠义，今日幸得相见，足慰平生之望。”关公曰：“文远代禀三事，蒙丞相应允，谅不食言。”操曰：“吾言既出，安敢失信？”关公曰：“关某若知皇叔所在，虽蹈水火、必往从之。此时恐不及拜辞，伏乞见原。”操曰：“玄德若在，必从公去。但恐乱军中亡矣。公且宽心，尚容缉听。”关公拜谢。操设宴相待。
次日，班师还许昌。关公收拾车仗，请二嫂上车，亲自护车而行。于路安歇馆驿，操欲乱其君臣之礼，使关公与二嫂共处一室。关公乃秉烛立于户外，自夜达旦，毫无倦色。操见公如此，愈加敬服。既到许昌，操拨一府与关公居住。关公分一宅为两院，内门拨老军十人把守，关公自居外宅。操引关公朝见献帝，帝命为偏将军。公谢恩归宅。
操次日设大宴，会众谋臣武士，以客礼待关公，延之上座；又备绫锦及金银器皿相送。关公都送与二嫂收贮。关公自到许昌，操待之甚厚：小宴三日，大宴五日；又送美女十人，使侍关公。关公尽送于内门，令伏侍二嫂。却又三日一次于内门外躬身施礼，动问二嫂安否。二夫人回问皇叔之事毕，曰：“叔叔自便。”关公方敢退回。操闻之，又叹服关公不已。
一日，操见关公所穿绿锦战袍已旧，即度其身品，取异锦作战袍一领相赠。关公受之，穿于衣底，上仍用旧袍罩之。操笑曰：“云长何如此之俭乎？”公曰：“某非俭也。旧袍乃刘皇叔所赐，某穿之如见兄面，不敢以丞相之新赐而忘兄长之旧赐，故穿于上。”操叹曰：“真义士也！”然口虽称羡，心实不悦。
一日，关公在府，忽报：“内院二夫人哭倒于地，不知为何，请将军速入。”关公乃整衣跪于内门外，问：“二嫂为何悲泣？”甘夫人曰：“我夜梦皇叔身陷于土坑之内，觉来与糜夫人论之，想在九泉之下矣，是以相哭。”关公曰：“梦寐之事，不可凭信，此是嫂嫂想念之故。请勿忧愁。”
正说间，适曹操命使来请关公赴宴。公辞二嫂，往见操。操见公有泪容，问其故。公曰：“二嫂思兄痛哭，不由某心不悲。”操笑而宽解之，频以酒相劝。公醉，自绰其髯而言曰：“生不能报国家，而背其兄，徒为人也。”操问曰：“云长髯有数乎？”公曰：“约数百根。每秋月约退三五根。冬月多以皂纱囊裹之，恐其断也。”操以纱锦作囊，与关公护髯。次日，早朝见帝。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，帝问之。关公奏曰：“臣髯颇长，丞相赐囊贮之。”帝令当殿披拂，过于其腹。帝曰：“真美髯公也。”因此人皆呼为“美髯公”。
忽一日，操请关公宴。临散，送公出府，见公马瘦，操曰：“公马因何而瘦？”关公曰：“贱躯颇重，马不能载，因此常瘦。”操令左右备一马来。须臾牵至，那马身如火炭，状甚雄伟。操指曰：“公识此马否？”公曰：“莫非吕布所骑赤兔马乎？”操曰：“然也。”遂并鞍辔送与关公。关公再拜称谢。操不悦曰：“吾累送美女金帛，公未尝下拜；今吾赠马，乃喜而再拜：何贱人而贵畜耶？” 公曰：“吾知此马日行千里，今幸得之，若知兄长下落，可一日而见面矣。”操愕然而悔。关公辞去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威倾三国著英豪，一宅分居义气高。
奸相枉将虚礼待，岂知关羽不降曹。
操问张辽曰：“吾待云长不薄，而彼常怀去心，何也？”辽曰：“容某探其情。”次日，往见关公。礼毕，辽曰：“我荐兄在丞相处，不曾落后？”公曰：“深感丞相厚意。只是吾身虽在此，心念皇叔，未尝去怀。”辽曰：“兄言差矣，处世不分轻重，非丈夫也。玄德待兄，未必过于丞相，兄何故只怀去志？”公曰：“吾固知曹公待吾甚厚，奈吾受刘皇叔厚恩，誓以共死，不可背之。吾终不留此，要必立效，以报曹公，然后去耳。”辽曰：“倘玄德已弃世，公何所归乎？”公曰：“愿从于地下。”辽知公终不可留，乃告退，回见曹操，具以实告。操叹曰：“事主不忘其本，乃天下之义士也！”荀彧曰：“彼言立功方去，若不教彼立功，未必便去。”操然之。
却说玄德在袁绍处，旦夕烦恼。绍曰：“玄德何故常忧？”玄德曰：“二弟不知音耗，妻小陷于曹贼；上不能报国，下不能保家：安得不忧？”绍曰：“吾欲进兵赴许都久矣，方今春暖，正好兴兵。”便商议破曹之策。田丰谏曰：“前操攻徐州，许都空虚，不及此时进兵。今徐州已破，操兵方锐，未可轻敌。不如以久持之，待其有隙而后可动也。”绍曰：“待我思之。”因问玄德曰：“田丰劝我固守，何如？”玄德曰：“曹操欺君之贼，明公若不讨之，恐失大义于天下。”绍曰：“玄德之言甚善。”遂欲兴兵。田丰又谏，绍怒曰：“汝等弄文轻武，使我失大义。”田丰顿首曰：“若不听臣良言，出师不利。”绍大怒，欲斩之。玄德力劝，乃囚于狱中。沮授见田丰下狱，乃会其宗族，尽散家财，与之诀曰：“吾随军而去，胜则威无不加，败则一身不保矣。”众皆下泪送之。绍遣大将颜良作先锋，进攻白马。沮授谏曰：“颜良性狭，虽骁勇，不可独任。”绍曰：“吾之上将，非汝等可料。”
大军进发至黎阳，东郡太守刘延告急许昌。曹操急议兴兵抵敌。关公闻知，遂入相府见操曰：“闻丞相起兵，某愿为前部。”操曰：“未敢烦将军。早晚有事，当来相请。”关公乃退。操引兵十五万，分三队而行。于路又连接刘延告急文书，操先提五万军亲临白马，靠土山扎住。遥望山前平川旷野之地，颜良前部精兵十万，排成阵势。操骇然，回顾吕布旧将宋宪曰：“吾闻汝乃吕布部下猛将，今可与颜良一战。”宋宪领诺，绰枪上马，直出阵前。颜良横刀立马于门旗下，见宋宪马至，良大喝一声，纵马来迎。战不三合，手起刀落，斩宋宪于阵前。曹操大惊曰：“真勇将也！”魏续曰：“杀我同伴，愿去报仇。”操许之。续上马持矛，径出阵前，大骂颜良。良更不答话，交马一合，照头一刀，劈魏续于马下。操曰：“今谁敢当之？”徐晃应声而出，与颜良战二十合，败归本阵。诸将栗然。曹操收军，良亦引军退去。
操见连折二将，心中忧闷。程昱曰：“某举一人，可敌颜良。”操问是谁。昱曰：“非关公不可。”操曰：“吾恐他立了功便去。”昱曰：“刘备若在，必投袁绍。今若使云长破袁绍之兵，绍必疑刘备而杀之矣。备既死，云长又安往乎？”操大喜，遂差人去请关公。关公即入辞二嫂，二嫂曰：“叔今此去，可打听皇叔消息。”
关公领诺而出，提青龙刀，上赤兔马，引从者数人，直至白马，来见曹操。操叙说：“颜良连诛二将，勇不可当，特请云长商议。”关公曰：“容某观之。”操置酒相待。忽报颜良搦战，操引关公上土山观看。操与关公坐，诸将环立。曹操指山下颜良排的阵势，旗帜鲜明，枪刀森布，严整有威， 谓关公曰：“河北人马，如此雄壮。”关公曰：“以吾观之，如土鸡瓦犬耳。”操又指曰：“麾盖之下，绣袍金甲，持刀立马者，乃颜良也。”关公举目一望，谓操曰：“吾观颜良，如插标卖首耳。”操曰：“未可轻视。”关公起身曰：“某虽不才，愿去万军中取其首级，来献丞相。”张辽曰：“军中无戏言，云长不可忽也。”
关公奋然上马，倒提青龙刀，跑下山来，凤目圆睁，蚕眉直竖，直冲彼阵。河北军如波开浪裂，关公径奔颜良。颜良正在麾盖下，见关公冲来，方欲问时，关公赤兔马快，早已跑到面前。颜良措手不及，被云长手起一刀，刺于马下。忽地下马，割了颜良首级，拴于马项之下。飞身上马，提刀出阵，如入无人之境。河北兵将大惊，不战自乱。曹军乘势攻击，死者不可胜数；兵马器械，抢夺极多。关公纵马上山，众将尽皆称贺。公献首级于操前。操曰：“将军真神人也！”关公曰：“某何足道哉。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，如探囊取物耳。”操大惊，回顾左右曰：“今后如遇张翼德，不可轻敌。”令写于衣袍襟底以记之。
却说颜良败军奔回，半路迎见袁绍，报说被赤面长须使大刀一勇将，匹马入阵，斩颜良而去，因此大败。绍惊问曰：“此人是谁？”沮授曰：“此必是刘玄德之弟关云长也。”绍大怒，指玄德曰：“汝弟斩吾爱将，汝必通谋，留尔何用！”唤刀斧手，推出玄德斩之。正是：
初见方为座上客，此日几同阶下囚。
未知玄德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程昱献上计策说：“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，不用智谋很难战胜他。如今可以马上派刘备手下投降的士兵进入下邳城，去见关羽，就说自己是逃回来的，潜伏在城中作为内应；然后引诱关羽出城交战，我们假装战败，把他引到别的地方，再用精兵截断他的归路，之后再劝他投降就可以了。” 曹操采纳了这个计谋，当即让几十名徐州降兵径直前往下邳，去投降关羽。关羽以为他们是原来的士兵，便收留了，没有丝毫怀疑。
第二天，夏侯惇作为先锋，带领五千士兵前来挑战。关羽坚守不出，夏侯惇就派人在城下辱骂。关羽大怒，率领三千人马出城，与夏侯惇交战。大约打了十几个回合，夏侯惇掉转马头就跑。关羽紧追不舍，夏侯惇边战边退。关羽大约追了二十里地，担心下邳城有失，便带兵往回走。只听一声炮响，左边徐晃，右边许褚，两队人马截断了他的去路，关羽想要强行冲过去，两边伏兵摆出一百张强弩，箭如飞蝗般射来。关羽无法通过，只好勒马退回，徐晃、许褚迎上来与他交战。关羽奋力杀退二人，带着军队想要返回下邳，夏侯惇又拦住厮杀。关羽一直战斗到傍晚，无路可归，只好退到一座土山上，带领士兵驻扎在山头，暂且休息一下。曹军将土山团团围住。
关羽在山上远远望去，只见下邳城中火光冲天。原来是那些诈降的士兵偷偷打开城门，曹操亲自率领大军杀入城中，只命令士兵举火，以此迷惑关羽。关羽看到下邳起火，心中惊慌，连夜几次冲下山来，都被乱箭射回。
一直挨到天亮，关羽打算再次整顿人马冲下山去，忽然看见一人骑马飞奔上山，一看原来是张辽。关羽迎上去说：“文远，你是来和我交战的吗？” 张辽说：“不是。念及我们往日的交情，特意来见你。” 于是扔下兵器下马，与关羽行过礼后，一起坐在山顶。关羽说：“文远，你该不会是来劝我投降的吧？” 张辽说：“不是。以前承蒙兄长救过我，今天弟弟我怎能不来救兄长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那么文远你是打算帮我吗？” 张辽说：“也不是。” 关羽说：“既不帮我，你来这里干什么？” 张辽说：“刘备不知生死存亡，张飞也下落不明。昨晚曹操已经攻破下邳，军民都没有受到伤害，还派人护卫刘备的家眷，不许任何人惊扰。曹操如此对待，弟弟我特意来告知兄长。” 关羽生气地说：“你这话就是来劝我的。我如今虽然身处绝境，但视死如归。你赶快离开，我马上就下山迎战。” 张辽大笑说：“兄长这话难道不会被天下人笑话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秉持忠义而死，怎么会被天下人笑话？” 张辽说：“兄长如今要是就死，有三大罪过。” 关羽说：“你且说说我有哪三大罪过？” 张辽说：“当初刘使君和兄长结义的时候，发誓同生共死；如今使君刚刚战败，而兄长马上战死，倘若使君东山再起，想要寻求兄长相助，却再也得不到，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当年的盟誓吗？这是罪过之一。刘使君把家眷托付给兄长，兄长如今战死，二位夫人无所依靠，辜负了使君的重托，这是罪过之二。兄长武艺超群，又精通经史，不考虑和使君一起匡扶汉室，却只想赴汤蹈火，逞匹夫之勇，这怎能算义呢？这是罪过之三。兄长有这三大罪过，弟弟我不得不说。”
关羽沉思片刻说：“你说我有三大罪过，那你想让我怎么做？” 张辽说：“如今四面都是曹操的兵马，兄长要是不投降，就必死无疑。白白送死没有任何益处，不如暂且投降曹操，同时打听刘使君的消息，一旦知道他在哪里，马上就去投奔。这样一来，可以保全二位夫人，二来不违背桃园结义的誓言，三来可以留下有用之身。有这三大好处，兄长你要仔细考虑。” 关羽说：“你说有三大好处，我有三个条件。如果丞相能答应，我马上就放下武器；如果不答应，我宁愿承担三大罪过而死。” 张辽说：“丞相宽宏大量，有什么不能容忍的？愿闻兄长的三个条件。” 关羽说：“第一，我与皇叔发誓，共同扶持汉室，我如今只降汉帝，不降曹操；第二，要以皇叔的俸禄赡养二位嫂嫂，所有上下人等，都不许到二位嫂嫂的门口；第三，只要知道刘皇叔的去向，不管千里万里，我立刻就去投奔。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，否则我绝不投降。希望文远你赶快回去禀报。”
张辽答应了，于是上马，回去见曹操，先讲了关羽只降汉帝不降曹操这件事。曹操笑着说：“我身为汉朝丞相，汉帝也就是我。这个条件可以答应。” 张辽又说：“关羽请求用皇叔的俸禄赡养二位夫人，并且不许任何人到二位夫人的门口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在皇叔的俸禄基础上，加倍给她们。至于严禁内外之人随意进出，这是家法，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？” 张辽接着说：“只要知道刘备的消息，即使路途遥远也一定要去投奔。” 曹操摇了摇头说：“那我养着关羽还有什么用？这件事可不能答应。” 张辽说：“难道您没听说过豫让关于‘众人’和‘国士’的言论吗？刘玄德对待关羽不过是恩厚罢了，丞相您对他施予更大的恩宠来笼络他的心，还担心关羽不心服吗？” 曹操说：“文远说得很对，我愿意答应这三个条件。”
张辽再次前往山上，向关羽回报。关羽说：“虽然如此，暂且请丞相退兵，让我进城去见二位嫂嫂，把这件事告诉她们，然后再投降。” 张辽又回去，把这话禀报给曹操。曹操当即传令，退兵三十里。荀彧说：“不行，恐怕有诈。” 曹操说：“关羽是义士，肯定不会失信。” 于是带领军队后退。
关羽带领士兵进入下邳，看到百姓安然无恙。径直来到府中，去见二位嫂嫂。甘夫人和糜夫人听说关羽来了，急忙出来迎接。关羽在台阶下拜见说：“让二位嫂嫂受惊，这是我的罪过。” 二位夫人问：“皇叔如今在哪里？” 关羽说：“不知道去向。” 二位夫人又问：“二叔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出城死战，被困在土山上，张辽劝我投降，我提出三个条件，曹操都已经答应，所以特意退兵，放我进城。我没有得到嫂嫂们的主意，不敢擅自做主。” 二位夫人问：“哪三个条件？” 关羽把前面说的三个条件详细叙述了一遍。甘夫人说：“昨天曹军进城，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，没想到毫发无损，没有一个士兵敢进我们的门。叔叔既然已经答应，何必再问我们二人呢？只是担心日后曹操不容许叔叔去寻找皇叔。” 关羽说：“嫂嫂放心，我自有主张。” 二位夫人说：“叔叔自己拿主意吧，凡事不必问我们女流之辈。”
关羽告辞出来，就带领几十名骑兵去见曹操。曹操亲自走出辕门迎接。关羽下马拜见，曹操急忙回礼。关羽说：“我是败军之将，承蒙您不杀之恩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一直仰慕云长的忠义，今天有幸相见，足以慰藉我平生的愿望。” 关羽说：“文远代我禀明了三个条件，承蒙丞相答应，想必不会食言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话已出口，怎敢失信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如果知道皇叔在哪里，即使赴汤蹈火，也一定会去投奔他。到时候恐怕来不及当面告辞，还请丞相原谅。” 曹操说：“刘备如果还在，一定让你去投奔。但恐怕已经在乱军中死了。你暂且放宽心，容我继续打听消息。” 关羽拜谢。曹操设宴款待他。
第二天，曹操班师回许昌。关羽收拾好车驾，请二位嫂嫂上车，亲自护送车驾前行。途中在馆驿休息，曹操想要扰乱他们的君臣之礼，让关羽和二位嫂嫂住在同一间屋子里。关羽于是手持蜡烛，站在屋外，通宵达旦，毫无倦意。曹操看到关羽这样，越发敬重佩服他。到了许昌后，曹操拨了一座府邸给关羽居住。关羽把宅子分成两院，内门派了十名老兵把守，自己住在外宅。曹操带着关羽朝见献帝，献帝任命关羽为偏将军。关羽谢恩后回到住处。
曹操第二天设下大宴，召集众多谋臣武士，以对待客人的礼节招待关羽，请他坐在上座；又准备了绫罗绸缎以及金银器皿相赠。关羽把这些都送给二位嫂嫂收起来。关羽自从到了许昌，曹操对他十分优厚：三天一小宴，五天一大宴；又送了十个美女，让她们侍奉关羽。关羽把美女都送到内门，让她们侍奉二位嫂嫂。并且每隔三天，就在内门外恭敬地行礼，询问二位嫂嫂是否安好。二位夫人问完皇叔的事情后，说：“叔叔自便吧。” 关羽这才敢退下。曹操听说后，对关羽更加叹服。
一天，曹操看到关羽所穿的绿锦战袍已经破旧，就量了他的身材，用珍贵的锦缎做了一件战袍送给他。关羽收下后，穿在里面，外面仍然罩着旧战袍。曹操笑着说：“云长怎么这么节俭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不是节俭。这件旧袍是刘皇叔赏赐的，我穿着它就如同见到兄长，不敢因为丞相的新赏赐就忘记兄长的旧赏赐，所以穿在外面。” 曹操感叹说：“真是义士啊！” 然而嘴上虽然称赞，心里却很不高兴。
一天，关羽正在府中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内院二位夫人哭倒在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请将军赶紧进去。” 关羽整理好衣服，跪在内门外，问：“二位嫂嫂为什么悲伤哭泣？” 甘夫人说：“我夜里梦到皇叔深陷土坑之中，醒来后和糜夫人说起，心想皇叔恐怕已经在九泉之下了，所以痛哭。” 关羽说：“梦到的事情，不能相信，这是嫂嫂思念过度的缘故。请不要忧愁。”
正说着，恰好曹操派人来请关羽赴宴。关羽辞别二位嫂嫂，去见曹操。曹操看到关羽面带泪痕，问他原因。关羽说：“二位嫂嫂因为思念兄长痛哭，我不由得心中悲伤。” 曹操笑着安慰他，频频用酒相劝。关羽喝醉了，自己抚摸着胡须说：“活着不能报效国家，又背叛兄长，枉为人啊。” 曹操问：“云长，你的胡须有多少根？” 关羽说：“大约几百根。每年秋天大约会脱落三五根。冬天大多用黑色纱囊包裹起来，怕它折断。” 曹操用纱锦做了一个囊，送给关羽保护胡须。第二天，早朝时见到献帝。献帝看到关羽胸前挂着一个纱锦囊，便询问。关羽上奏说：“我的胡须很长，丞相赐给我囊来装它。” 献帝让关羽在殿上当众把胡须散开，胡须垂到了他的腹部。献帝说：“真是美髯公啊。” 因此人们都称关羽为 “美髯公”。
忽然有一天，曹操请关羽赴宴。宴会结束后，送关羽出府，看到关羽的马很瘦，曹操说：“你的马为什么这么瘦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的身体很重，马驮不动，所以常常很瘦。” 曹操让左右准备一匹马。不一会儿马被牵来，这匹马浑身像火炭一样红，样子十分雄伟。曹操指着马说：“你认识这匹马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这莫非是吕布骑过的赤兔马？” 曹操说：“正是。” 于是把马和鞍辔一起送给关羽。关羽再次下拜称谢。曹操不高兴地说：“我多次送你美女、金银、绸缎，你从未下拜；今天我送你一匹马，你却高兴得再次下拜：为什么你轻视人而看重牲畜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知道这匹马能日行千里，如今有幸得到它，如果知道兄长的下落，一天就能和他见面了。” 曹操惊愕不已，后悔送马。关羽告辞离开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威倾三国著英豪，一宅分居义气高。
奸相枉将虚礼待，岂知关羽不降曹。
曹操问张辽说：“我对待关羽不薄，可他却常常想着离开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张辽说：“容我去探探他的想法。” 第二天，张辽去见关羽。行过礼后，张辽说：“我推荐兄长到丞相这里，待遇还不错吧？” 关羽说：“非常感激丞相的厚意。只是我虽然身在这里，心里却时刻想着皇叔，从未忘记。” 张辽说：“兄长这话就不对了，处世不分轻重，可不是大丈夫所为。玄德对待兄长，未必超过丞相，兄长为什么一心想着离开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固然知道曹公待我很好，无奈我受刘皇叔的厚恩，发誓要同生共死，不能背叛他。我终究不会留在这里，一定要立功来报答曹公，然后再离开。” 张辽说：“倘若玄德已经去世，你要去哪里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愿意到地下去追随他。” 张辽知道关羽终究不会留下，于是告辞，回去见曹操，把实情都告诉了他。曹操感叹说：“侍奉君主不忘根本，真是天下的义士啊！” 荀彧说：“他说立功后就离开，如果不让他立功，他未必会马上走。” 曹操认为他说得对。
再说刘备在袁绍那里，整天烦恼。袁绍说：“玄德为什么常常忧愁？” 刘备说：“两个弟弟音信全无，妻子儿女又落入曹贼手中；上不能报效国家，下不能保全家庭：我怎么能不忧愁呢？” 袁绍说：“我早就想进兵攻打许都了，如今春暖花开，正好兴兵。” 于是商议破曹的计策。田丰劝谏说：“之前曹操攻打徐州，许都空虚，那时不赶紧进兵。如今徐州已经被攻破，曹操的兵马正精锐，不能轻视。不如长期坚守，等待时机，等他露出破绽再行动。” 袁绍说：“让我想想。” 接着问刘备说：“田丰劝我坚守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刘备说：“曹操是欺君之贼，明公如果不讨伐他，恐怕会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义。” 袁绍说：“玄德说得很对。” 于是打算兴兵。田丰再次劝谏，袁绍发怒说：“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，轻视武力，让我失去大义。” 田丰叩头说：“如果不听我的良言，出兵一定会失利。” 袁绍大怒，想要杀了他。刘备极力劝阻，于是把田丰囚禁在狱中。沮授看到田丰被下狱，就召集他的宗族，把家财都分给他们，与他们诀别说：“我随军出征，胜利了威望会无比高涨，失败了就自身难保了。” 众人都流着泪为他送行。袁绍派大将颜良作为先锋，进攻白马。沮授劝谏说：“颜良性格狭隘，虽然骁勇，但不能单独担任先锋。” 袁绍说：“我的上将，不是你们能预料的。”
大军进发到达黎阳，东郡太守刘延向许昌告急。曹操急忙商议兴兵抵抗。关羽听说后，就进入相府见曹操说：“听说丞相起兵，我愿意担任先锋。” 曹操说：“不敢劳烦将军。早晚有战事，一定会来请你。” 关羽于是退下。曹操带领十五万大军，分三路行进。途中又接连收到刘延的告急文书，曹操先带领五万军队亲临白马，靠着土山扎营。远远望去，山前是一片平川旷野，颜良的前部精兵十万，已经排成阵势。曹操大惊，回头对吕布的旧将宋宪说：“我听说你是吕布部下的猛将，如今可以和颜良一战。” 宋宪答应了，拿起长枪上马，径直冲出阵前。颜良横刀立马站在门旗下，看到宋宪的马冲过来，大喝一声，纵马迎上去。两人没打三个回合，颜良手起刀落，把宋宪斩于阵前。曹操大惊说：“真是勇将啊！” 魏续说：“他杀了我的同伴，我愿意去报仇。” 曹操答应了。魏续上马手持长矛，径直冲出阵前，大骂颜良。颜良根本不答话，两人刚一交手，颜良照头一刀，把魏续劈于马下。曹操说：“现在谁敢去抵挡他？” 徐晃应声而出，与颜良大战二十回合，败回本阵。众将都惊恐不已。曹操收兵，颜良也带领军队退去。
曹操看到接连折损两员大将，心中忧愁烦闷。程昱说：“我举荐一个人，可以抵挡颜良。” 曹操问是谁。程昱说：“非关羽不可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担心他立了功就走了。” 程昱说：“刘备如果还在，一定会投奔袁绍。如今如果让关羽打败袁绍的军队，袁绍一定会怀疑刘备并杀了他。刘备死了，关羽又能去哪里呢？” 曹操大喜，于是派人去请关羽。关羽马上进去辞别二位嫂嫂，二位嫂嫂说：“叔叔这次去，要打听皇叔的消息。”
关羽答应之后，手持青龙刀，跨上赤兔马，带着几个随从，一路直奔白马，来见曹操。曹操对他说道：“颜良接连斩杀我两员大将，勇猛得无人能敌，所以特地请云长你来商量对策。” 关羽回应：“让我去看看情况。” 曹操便设宴款待他。正吃着，突然有人来报，说颜良又在阵前挑战。曹操于是带着关羽登上土山，观看敌军阵势。曹操和关羽坐在一处，众将领环绕而立。曹操指着山下颜良摆好的阵势，只见旗帜鲜明，长枪大刀密密麻麻，军容严整，威风凛凛，便对关羽说：“河北的兵马，如此雄壮威武啊！” 关羽却不屑地说：“在我看来，他们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。” 曹操又指着麾盖之下，那个身着绣袍金甲、手持大刀、骑在马上的人说：“看，那就是颜良。” 关羽抬眼望去，对曹操说道：“我看颜良，就像在自己脖子上插了草标，等着人去砍他脑袋呢。” 曹操提醒道：“可别小瞧了他。” 关羽站起身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，但愿意冲入万军之中，取下他的首级，献给丞相。” 张辽在一旁赶忙说道：“军中无戏言，云长你可别大意啊。”
关羽斗志昂扬，翻身上马，倒提着青龙刀，风驰电掣般冲下山去。他凤目圆睁，蚕眉竖起，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，径直朝着颜良的阵营冲了过去。河北军的阵营就像波浪遇到利刃，瞬间被冲开一条道路，关羽直逼颜良。当时颜良正在麾盖下，瞧见关羽冲来，刚要开口询问，可关羽的赤兔马跑得太快，眨眼间就到了跟前。颜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，关羽手起刀落，一下子就把颜良刺于马下。紧接着，关羽迅速下马，割下颜良的首级，拴在马脖子下面，然后飞身上马，提着刀杀出敌阵，就好像进入了没有敌人的地方一样，如入无人之境。河北的兵将们见状，吓得大惊失色，还没交战就乱了阵脚。曹军趁机发起攻击，河北军死伤无数，曹军缴获了大量的兵马器械。关羽纵马回到山上，众将领纷纷上前祝贺。关羽把颜良的首级献到曹操面前。曹操赞叹道：“将军你真是神人啊！” 关羽却谦虚地说：“我这点本事算什么。我弟弟张翼德要在百万军中取一员上将的首级，就跟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。” 曹操听了，大为震惊，回头对左右随从说：“今后要是遇到张翼德，可千万不能轻敌。” 还让人把这句话写在衣袍的衣襟里面，好牢牢记住。
再说颜良的败军往回逃窜，半路上碰到了袁绍，向他报告说，有一个面如重枣、胡须很长、手持大刀的勇将，单枪匹马冲入阵中，斩杀了颜良后扬长而去，所以才惨遭大败。袁绍吃惊地问道：“这个人是谁？” 沮授说：“这肯定是刘玄德的弟弟关云长。” 袁绍顿时大怒，指着刘备骂道：“你的弟弟杀了我心爱的大将，你们肯定是同谋，留你还有什么用！” 随即叫来刀斧手，要把刘备推出去斩首。这可真是：刚来时还是座上贵客，如今却差点成了阶下囚犯。
不知道刘备的性命到底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二天，夏侯惇作为先锋，带领五千士兵前来挑战。关羽坚守不出，夏侯惇就派人在城下辱骂。关羽大怒，率领三千人马出城，与夏侯惇交战。大约打了十几个回合，夏侯惇掉转马头就跑。关羽紧追不舍，夏侯惇边战边退。关羽大约追了二十里地，担心下邳城有失，便带兵往回走。只听一声炮响，左边徐晃，右边许褚，两队人马截断了他的去路，关羽想要强行冲过去，两边伏兵摆出一百张强弩，箭如飞蝗般射来。关羽无法通过，只好勒马退回，徐晃、许褚迎上来与他交战。关羽奋力杀退二人，带着军队想要返回下邳，夏侯惇又拦住厮杀。关羽一直战斗到傍晚，无路可归，只好退到一座土山上，带领士兵驻扎在山头，暂且休息一下。曹军将土山团团围住。
关羽在山上远远望去，只见下邳城中火光冲天。原来是那些诈降的士兵偷偷打开城门，曹操亲自率领大军杀入城中，只命令士兵举火，以此迷惑关羽。关羽看到下邳起火，心中惊慌，连夜几次冲下山来，都被乱箭射回。
一直挨到天亮，关羽打算再次整顿人马冲下山去，忽然看见一人骑马飞奔上山，一看原来是张辽。关羽迎上去说：“文远，你是来和我交战的吗？” 张辽说：“不是。念及我们往日的交情，特意来见你。” 于是扔下兵器下马，与关羽行过礼后，一起坐在山顶。关羽说：“文远，你该不会是来劝我投降的吧？” 张辽说：“不是。以前承蒙兄长救过我，今天弟弟我怎能不来救兄长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那么文远你是打算帮我吗？” 张辽说：“也不是。” 关羽说：“既不帮我，你来这里干什么？” 张辽说：“刘备不知生死存亡，张飞也下落不明。昨晚曹操已经攻破下邳，军民都没有受到伤害，还派人护卫刘备的家眷，不许任何人惊扰。曹操如此对待，弟弟我特意来告知兄长。” 关羽生气地说：“你这话就是来劝我的。我如今虽然身处绝境，但视死如归。你赶快离开，我马上就下山迎战。” 张辽大笑说：“兄长这话难道不会被天下人笑话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秉持忠义而死，怎么会被天下人笑话？” 张辽说：“兄长如今要是就死，有三大罪过。” 关羽说：“你且说说我有哪三大罪过？” 张辽说：“当初刘使君和兄长结义的时候，发誓同生共死；如今使君刚刚战败，而兄长马上战死，倘若使君东山再起，想要寻求兄长相助，却再也得不到，这难道不是辜负了当年的盟誓吗？这是罪过之一。刘使君把家眷托付给兄长，兄长如今战死，二位夫人无所依靠，辜负了使君的重托，这是罪过之二。兄长武艺超群，又精通经史，不考虑和使君一起匡扶汉室，却只想赴汤蹈火，逞匹夫之勇，这怎能算义呢？这是罪过之三。兄长有这三大罪过，弟弟我不得不说。”
关羽沉思片刻说：“你说我有三大罪过，那你想让我怎么做？” 张辽说：“如今四面都是曹操的兵马，兄长要是不投降，就必死无疑。白白送死没有任何益处，不如暂且投降曹操，同时打听刘使君的消息，一旦知道他在哪里，马上就去投奔。这样一来，可以保全二位夫人，二来不违背桃园结义的誓言，三来可以留下有用之身。有这三大好处，兄长你要仔细考虑。” 关羽说：“你说有三大好处，我有三个条件。如果丞相能答应，我马上就放下武器；如果不答应，我宁愿承担三大罪过而死。” 张辽说：“丞相宽宏大量，有什么不能容忍的？愿闻兄长的三个条件。” 关羽说：“第一，我与皇叔发誓，共同扶持汉室，我如今只降汉帝，不降曹操；第二，要以皇叔的俸禄赡养二位嫂嫂，所有上下人等，都不许到二位嫂嫂的门口；第三，只要知道刘皇叔的去向，不管千里万里，我立刻就去投奔。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，否则我绝不投降。希望文远你赶快回去禀报。”
张辽答应了，于是上马，回去见曹操，先讲了关羽只降汉帝不降曹操这件事。曹操笑着说：“我身为汉朝丞相，汉帝也就是我。这个条件可以答应。” 张辽又说：“关羽请求用皇叔的俸禄赡养二位夫人，并且不许任何人到二位夫人的门口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在皇叔的俸禄基础上，加倍给她们。至于严禁内外之人随意进出，这是家法，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？” 张辽接着说：“只要知道刘备的消息，即使路途遥远也一定要去投奔。” 曹操摇了摇头说：“那我养着关羽还有什么用？这件事可不能答应。” 张辽说：“难道您没听说过豫让关于‘众人’和‘国士’的言论吗？刘玄德对待关羽不过是恩厚罢了，丞相您对他施予更大的恩宠来笼络他的心，还担心关羽不心服吗？” 曹操说：“文远说得很对，我愿意答应这三个条件。”
张辽再次前往山上，向关羽回报。关羽说：“虽然如此，暂且请丞相退兵，让我进城去见二位嫂嫂，把这件事告诉她们，然后再投降。” 张辽又回去，把这话禀报给曹操。曹操当即传令，退兵三十里。荀彧说：“不行，恐怕有诈。” 曹操说：“关羽是义士，肯定不会失信。” 于是带领军队后退。
关羽带领士兵进入下邳，看到百姓安然无恙。径直来到府中，去见二位嫂嫂。甘夫人和糜夫人听说关羽来了，急忙出来迎接。关羽在台阶下拜见说：“让二位嫂嫂受惊，这是我的罪过。” 二位夫人问：“皇叔如今在哪里？” 关羽说：“不知道去向。” 二位夫人又问：“二叔现在打算怎么办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出城死战，被困在土山上，张辽劝我投降，我提出三个条件，曹操都已经答应，所以特意退兵，放我进城。我没有得到嫂嫂们的主意，不敢擅自做主。” 二位夫人问：“哪三个条件？” 关羽把前面说的三个条件详细叙述了一遍。甘夫人说：“昨天曹军进城，我们都以为必死无疑，没想到毫发无损，没有一个士兵敢进我们的门。叔叔既然已经答应，何必再问我们二人呢？只是担心日后曹操不容许叔叔去寻找皇叔。” 关羽说：“嫂嫂放心，我自有主张。” 二位夫人说：“叔叔自己拿主意吧，凡事不必问我们女流之辈。”
关羽告辞出来，就带领几十名骑兵去见曹操。曹操亲自走出辕门迎接。关羽下马拜见，曹操急忙回礼。关羽说：“我是败军之将，承蒙您不杀之恩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一直仰慕云长的忠义，今天有幸相见，足以慰藉我平生的愿望。” 关羽说：“文远代我禀明了三个条件，承蒙丞相答应，想必不会食言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话已出口，怎敢失信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如果知道皇叔在哪里，即使赴汤蹈火，也一定会去投奔他。到时候恐怕来不及当面告辞，还请丞相原谅。” 曹操说：“刘备如果还在，一定让你去投奔。但恐怕已经在乱军中死了。你暂且放宽心，容我继续打听消息。” 关羽拜谢。曹操设宴款待他。
第二天，曹操班师回许昌。关羽收拾好车驾，请二位嫂嫂上车，亲自护送车驾前行。途中在馆驿休息，曹操想要扰乱他们的君臣之礼，让关羽和二位嫂嫂住在同一间屋子里。关羽于是手持蜡烛，站在屋外，通宵达旦，毫无倦意。曹操看到关羽这样，越发敬重佩服他。到了许昌后，曹操拨了一座府邸给关羽居住。关羽把宅子分成两院，内门派了十名老兵把守，自己住在外宅。曹操带着关羽朝见献帝，献帝任命关羽为偏将军。关羽谢恩后回到住处。
曹操第二天设下大宴，召集众多谋臣武士，以对待客人的礼节招待关羽，请他坐在上座；又准备了绫罗绸缎以及金银器皿相赠。关羽把这些都送给二位嫂嫂收起来。关羽自从到了许昌，曹操对他十分优厚：三天一小宴，五天一大宴；又送了十个美女，让她们侍奉关羽。关羽把美女都送到内门，让她们侍奉二位嫂嫂。并且每隔三天，就在内门外恭敬地行礼，询问二位嫂嫂是否安好。二位夫人问完皇叔的事情后，说：“叔叔自便吧。” 关羽这才敢退下。曹操听说后，对关羽更加叹服。
一天，曹操看到关羽所穿的绿锦战袍已经破旧，就量了他的身材，用珍贵的锦缎做了一件战袍送给他。关羽收下后，穿在里面，外面仍然罩着旧战袍。曹操笑着说：“云长怎么这么节俭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不是节俭。这件旧袍是刘皇叔赏赐的，我穿着它就如同见到兄长，不敢因为丞相的新赏赐就忘记兄长的旧赏赐，所以穿在外面。” 曹操感叹说：“真是义士啊！” 然而嘴上虽然称赞，心里却很不高兴。
一天，关羽正在府中，忽然有人来报：“内院二位夫人哭倒在地，不知道为什么，请将军赶紧进去。” 关羽整理好衣服，跪在内门外，问：“二位嫂嫂为什么悲伤哭泣？” 甘夫人说：“我夜里梦到皇叔深陷土坑之中，醒来后和糜夫人说起，心想皇叔恐怕已经在九泉之下了，所以痛哭。” 关羽说：“梦到的事情，不能相信，这是嫂嫂思念过度的缘故。请不要忧愁。”
正说着，恰好曹操派人来请关羽赴宴。关羽辞别二位嫂嫂，去见曹操。曹操看到关羽面带泪痕，问他原因。关羽说：“二位嫂嫂因为思念兄长痛哭，我不由得心中悲伤。” 曹操笑着安慰他，频频用酒相劝。关羽喝醉了，自己抚摸着胡须说：“活着不能报效国家，又背叛兄长，枉为人啊。” 曹操问：“云长，你的胡须有多少根？” 关羽说：“大约几百根。每年秋天大约会脱落三五根。冬天大多用黑色纱囊包裹起来，怕它折断。” 曹操用纱锦做了一个囊，送给关羽保护胡须。第二天，早朝时见到献帝。献帝看到关羽胸前挂着一个纱锦囊，便询问。关羽上奏说：“我的胡须很长，丞相赐给我囊来装它。” 献帝让关羽在殿上当众把胡须散开，胡须垂到了他的腹部。献帝说：“真是美髯公啊。” 因此人们都称关羽为 “美髯公”。
忽然有一天，曹操请关羽赴宴。宴会结束后，送关羽出府，看到关羽的马很瘦，曹操说：“你的马为什么这么瘦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的身体很重，马驮不动，所以常常很瘦。” 曹操让左右准备一匹马。不一会儿马被牵来，这匹马浑身像火炭一样红，样子十分雄伟。曹操指着马说：“你认识这匹马吗？” 关羽说：“这莫非是吕布骑过的赤兔马？” 曹操说：“正是。” 于是把马和鞍辔一起送给关羽。关羽再次下拜称谢。曹操不高兴地说：“我多次送你美女、金银、绸缎，你从未下拜；今天我送你一匹马，你却高兴得再次下拜：为什么你轻视人而看重牲畜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知道这匹马能日行千里，如今有幸得到它，如果知道兄长的下落，一天就能和他见面了。” 曹操惊愕不已，后悔送马。关羽告辞离开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威倾三国著英豪，一宅分居义气高。
奸相枉将虚礼待，岂知关羽不降曹。
曹操问张辽说：“我对待关羽不薄，可他却常常想着离开，这是为什么？” 张辽说：“容我去探探他的想法。” 第二天，张辽去见关羽。行过礼后，张辽说：“我推荐兄长到丞相这里，待遇还不错吧？” 关羽说：“非常感激丞相的厚意。只是我虽然身在这里，心里却时刻想着皇叔，从未忘记。” 张辽说：“兄长这话就不对了，处世不分轻重，可不是大丈夫所为。玄德对待兄长，未必超过丞相，兄长为什么一心想着离开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固然知道曹公待我很好，无奈我受刘皇叔的厚恩，发誓要同生共死，不能背叛他。我终究不会留在这里，一定要立功来报答曹公，然后再离开。” 张辽说：“倘若玄德已经去世，你要去哪里呢？” 关羽说：“我愿意到地下去追随他。” 张辽知道关羽终究不会留下，于是告辞，回去见曹操，把实情都告诉了他。曹操感叹说：“侍奉君主不忘根本，真是天下的义士啊！” 荀彧说：“他说立功后就离开，如果不让他立功，他未必会马上走。” 曹操认为他说得对。
再说刘备在袁绍那里，整天烦恼。袁绍说：“玄德为什么常常忧愁？” 刘备说：“两个弟弟音信全无，妻子儿女又落入曹贼手中；上不能报效国家，下不能保全家庭：我怎么能不忧愁呢？” 袁绍说：“我早就想进兵攻打许都了，如今春暖花开，正好兴兵。” 于是商议破曹的计策。田丰劝谏说：“之前曹操攻打徐州，许都空虚，那时不赶紧进兵。如今徐州已经被攻破，曹操的兵马正精锐，不能轻视。不如长期坚守，等待时机，等他露出破绽再行动。” 袁绍说：“让我想想。” 接着问刘备说：“田丰劝我坚守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刘备说：“曹操是欺君之贼，明公如果不讨伐他，恐怕会在天下人面前失去大义。” 袁绍说：“玄德说得很对。” 于是打算兴兵。田丰再次劝谏，袁绍发怒说：“你们这些人舞文弄墨，轻视武力，让我失去大义。” 田丰叩头说：“如果不听我的良言，出兵一定会失利。” 袁绍大怒，想要杀了他。刘备极力劝阻，于是把田丰囚禁在狱中。沮授看到田丰被下狱，就召集他的宗族，把家财都分给他们，与他们诀别说：“我随军出征，胜利了威望会无比高涨，失败了就自身难保了。” 众人都流着泪为他送行。袁绍派大将颜良作为先锋，进攻白马。沮授劝谏说：“颜良性格狭隘，虽然骁勇，但不能单独担任先锋。” 袁绍说：“我的上将，不是你们能预料的。”
大军进发到达黎阳，东郡太守刘延向许昌告急。曹操急忙商议兴兵抵抗。关羽听说后，就进入相府见曹操说：“听说丞相起兵，我愿意担任先锋。” 曹操说：“不敢劳烦将军。早晚有战事，一定会来请你。” 关羽于是退下。曹操带领十五万大军，分三路行进。途中又接连收到刘延的告急文书，曹操先带领五万军队亲临白马，靠着土山扎营。远远望去，山前是一片平川旷野，颜良的前部精兵十万，已经排成阵势。曹操大惊，回头对吕布的旧将宋宪说：“我听说你是吕布部下的猛将，如今可以和颜良一战。” 宋宪答应了，拿起长枪上马，径直冲出阵前。颜良横刀立马站在门旗下，看到宋宪的马冲过来，大喝一声，纵马迎上去。两人没打三个回合，颜良手起刀落，把宋宪斩于阵前。曹操大惊说：“真是勇将啊！” 魏续说：“他杀了我的同伴，我愿意去报仇。” 曹操答应了。魏续上马手持长矛，径直冲出阵前，大骂颜良。颜良根本不答话，两人刚一交手，颜良照头一刀，把魏续劈于马下。曹操说：“现在谁敢去抵挡他？” 徐晃应声而出，与颜良大战二十回合，败回本阵。众将都惊恐不已。曹操收兵，颜良也带领军队退去。
曹操看到接连折损两员大将，心中忧愁烦闷。程昱说：“我举荐一个人，可以抵挡颜良。” 曹操问是谁。程昱说：“非关羽不可。” 曹操说：“我担心他立了功就走了。” 程昱说：“刘备如果还在，一定会投奔袁绍。如今如果让关羽打败袁绍的军队，袁绍一定会怀疑刘备并杀了他。刘备死了，关羽又能去哪里呢？” 曹操大喜，于是派人去请关羽。关羽马上进去辞别二位嫂嫂，二位嫂嫂说：“叔叔这次去，要打听皇叔的消息。”
关羽答应之后，手持青龙刀，跨上赤兔马，带着几个随从，一路直奔白马，来见曹操。曹操对他说道：“颜良接连斩杀我两员大将，勇猛得无人能敌，所以特地请云长你来商量对策。” 关羽回应：“让我去看看情况。” 曹操便设宴款待他。正吃着，突然有人来报，说颜良又在阵前挑战。曹操于是带着关羽登上土山，观看敌军阵势。曹操和关羽坐在一处，众将领环绕而立。曹操指着山下颜良摆好的阵势，只见旗帜鲜明，长枪大刀密密麻麻，军容严整，威风凛凛，便对关羽说：“河北的兵马，如此雄壮威武啊！” 关羽却不屑地说：“在我看来，他们就如同土鸡瓦狗一般。” 曹操又指着麾盖之下，那个身着绣袍金甲、手持大刀、骑在马上的人说：“看，那就是颜良。” 关羽抬眼望去，对曹操说道：“我看颜良，就像在自己脖子上插了草标，等着人去砍他脑袋呢。” 曹操提醒道：“可别小瞧了他。” 关羽站起身，自信满满地说：“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，但愿意冲入万军之中，取下他的首级，献给丞相。” 张辽在一旁赶忙说道：“军中无戏言，云长你可别大意啊。”
关羽斗志昂扬，翻身上马，倒提着青龙刀，风驰电掣般冲下山去。他凤目圆睁，蚕眉竖起，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，径直朝着颜良的阵营冲了过去。河北军的阵营就像波浪遇到利刃，瞬间被冲开一条道路，关羽直逼颜良。当时颜良正在麾盖下，瞧见关羽冲来，刚要开口询问，可关羽的赤兔马跑得太快，眨眼间就到了跟前。颜良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，关羽手起刀落，一下子就把颜良刺于马下。紧接着，关羽迅速下马，割下颜良的首级，拴在马脖子下面，然后飞身上马，提着刀杀出敌阵，就好像进入了没有敌人的地方一样，如入无人之境。河北的兵将们见状，吓得大惊失色，还没交战就乱了阵脚。曹军趁机发起攻击，河北军死伤无数，曹军缴获了大量的兵马器械。关羽纵马回到山上，众将领纷纷上前祝贺。关羽把颜良的首级献到曹操面前。曹操赞叹道：“将军你真是神人啊！” 关羽却谦虚地说：“我这点本事算什么。我弟弟张翼德要在百万军中取一员上将的首级，就跟伸手到口袋里取东西一样容易。” 曹操听了，大为震惊，回头对左右随从说：“今后要是遇到张翼德，可千万不能轻敌。” 还让人把这句话写在衣袍的衣襟里面，好牢牢记住。
再说颜良的败军往回逃窜，半路上碰到了袁绍，向他报告说，有一个面如重枣、胡须很长、手持大刀的勇将，单枪匹马冲入阵中，斩杀了颜良后扬长而去，所以才惨遭大败。袁绍吃惊地问道：“这个人是谁？” 沮授说：“这肯定是刘玄德的弟弟关云长。” 袁绍顿时大怒，指着刘备骂道：“你的弟弟杀了我心爱的大将，你们肯定是同谋，留你还有什么用！” 随即叫来刀斧手，要把刘备推出去斩首。这可真是：刚来时还是座上贵客，如今却差点成了阶下囚犯。
不知道刘备的性命到底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