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司马昭谓西曹掾邵悌曰：“朝臣皆言蜀未可伐，是其心怯，若使强战，必败之道也。今钟会独建伐蜀之策，是其心不怯，心不怯，则破蜀必矣。蜀既破则蜀人心胆已裂，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，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，会即有异志，蜀人安能助之乎？至若魏人得胜思归，必不从会而反，更不足虑耳。此言乃吾与汝知之，切不可泄漏。”邵悌拜服。
却说钟会下寨已毕，升帐大集诸将听令。时有监军卫瓘，护军胡烈，大将田续、庞会、田章、爰青、丘建、夏侯咸、王买、皇甫闿、句安等八十馀员。会曰：“必须一大将为先锋，逢山开路，遇水叠桥。谁敢当之？”一人应声曰：“某愿往。”会视之，乃虎将许褚之子许仪也。众皆曰：“非此人不可为先锋。”会唤许仪曰：“汝乃虎体猿班之将，父子有名；今众将亦皆保汝。汝可挂先锋印，领五千马军、一千步军，径取汉中。兵分三路：汝领中路出斜谷；左军出骆谷，右军出子午谷。此皆崎岖山险之地，当令军填平道路，修理桥梁，凿山破石，勿使阻碍。如违，必按军法。”许仪受命，领兵而进。钟会随后提十万馀众，星夜起程。
却说邓艾在陇西既受伐蜀之诏，一面令司马望往遏羌人，又遣雍州刺史诸葛绪、天水太守王颀、陇西太守牵弘、金城太守杨欣各调本部兵前来听令。比及军马云集，邓艾夜作一梦：梦见登高山，望汉中，忽于脚下迸出一泉，水势上涌。须臾惊觉，浑身汗流。遂坐而待旦，乃召护卫爰邵问之。邵素明《周易》，艾备言其梦。邵答曰：“《易》云：‘山上有水曰蹇。’‘蹇卦者：利西南，不利东北。’孔子云：‘蹇利西南，往有功者；不利东北，其道穷也。’将军此行，必然克蜀，但可惜蹇滞不能还。”艾闻言，愀然不乐。
忽钟会檄文至，约艾起兵，于汉中取齐。艾遂遣雍州刺史诸葛绪引兵一万五千，先断姜维归路；次遣天水太守王颀引兵一万五千，从左攻沓中；陇西太守牵弘引一万五千人，从右攻沓中；又遣金城太守杨欣引一万五千人，于甘松邀姜维之后。艾自引兵三万，往来接应。
却说钟会出师之时，有百官送出城外，旌旗蔽日，铠甲凝霜，人强马壮，威风凛然。人皆称羡，惟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不语。太尉王祥见寔冷笑，就马上握其手而问曰：“钟、邓二人此去可平蜀乎？”寔曰：“破蜀必矣，但恐皆不得还都耳。”王祥问其故，刘寔但笑而不答。祥遂不复问。
却说魏兵既发，早有细作入沓中报知姜维。维即具表申奏后主：“请降诏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，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阴平桥。这二处最为要紧，若失二处，汉中不保矣。一面当遣使入吴求救。臣一面自起沓中之兵拒敌。”时后主改景耀六年为炎兴元年，日与宦官黄皓在宫中游乐。忽接姜维之表，即召黄皓问曰：“今魏国遣钟会、邓艾大起人马，分道而来，如之奈何？”皓奏曰：“此乃姜维欲立功名，故上此表。陛下宽心，勿生疑虑。臣闻城中有一师婆供奉一神，能知吉凶，可召来问之。”后主从其言，于后殿陈设香花纸烛、享祭礼物令黄皓用小车请入宫中，坐于龙床之上。后主焚香祝毕，师婆忽然披发跣足，就殿上跳跃数十遍，盘旋于案上。皓曰：“此神人降矣。陛下可退左右，亲祷之。”后主尽退侍臣，再拜祝之。师婆大叫曰：“吾乃西川土神也。陛下欣乐太平，何为求问他事？数年之后，魏国疆土亦归陛下矣。陛下切勿忧虑。”言讫，昏倒于地，半晌方苏。后主大喜，重加赏赐。自此深信师婆之说，遂不听姜维之言，每日只在宫中饮宴欢乐。姜维累申告急表文，皆被黄皓隐匿，因此误了大事。
却说钟会大军迤逦望汉中进发。前军先锋许仪，要立头功，先领兵至南郑关。仪谓部将曰：“过此关即汉中矣。关上不多人马，我等便可奋力抢关。”众将领命，一齐并力向前。原来守关蜀将卢逊早知魏兵将到，先于关前木桥左右伏下军士，装起武侯所遗十矢连弩。比及许仪兵来抢关时，一声梆子响处，矢石如雨。仪急退时，早射倒数十骑，魏兵大败。仪回报钟会。会自提帐下甲士百馀骑来看，果然箭弩一齐射下。会拨马便回，关上卢逊引五百军杀下来。会拍马过桥，桥上土塌，陷住马蹄，争些儿掀下马来。马挣不起，会弃马步行。跑下桥时，卢逊赶上，一枪刺来，却被魏兵中荀恺回身一箭，射卢逊落马。钟会麾众乘势抢关。关上军士因有蜀兵在关前，不敢放箭，被钟会杀散，夺了山关。即以荀恺为护军，以全副鞍马铠甲赐之。
会唤许仪至帐下，责之曰：“汝为先锋，理合逢山开路，遇水叠桥，专一修理桥梁道路，以便行军。吾方才到桥上，陷住马蹄，几乎堕桥，若非荀恺，吾已被杀矣。汝既违军令，当按军法。”叱左右推出斩之。诸将告曰：“其父许褚有功于朝廷，望都督恕之。”会怒曰：“军法不明，何以令众？”遂令斩首示众。诸将无不骇然。
时蜀将王含守乐城，蒋斌守汉城，见魏兵势大，不敢出战，只闭门自守。钟会下令曰：“兵贵神速，不可少停。”乃令前军李辅围乐城，护军荀恺围汉城，自引大军取阳安关。守关蜀将傅佥与副将蒋舒商议战守之策，舒曰：“魏兵甚众，势不可当，不如坚守为上。”佥曰：“不然。魏兵远来，必然疲困，虽多不足惧。我等若不下关战时，汉、乐二城休矣。”蒋舒默然不答。忽报：“魏兵大队已至关前。”蒋、傅二人至关上视之。钟会扬鞭大叫曰：“吾今统十万之众到此，如早早出降，各依品级升用；如执迷不降，打破关隘，玉石俱焚！”傅佥大怒，令蒋舒把关，自引三千兵杀下关来。钟会便走，魏兵尽退。佥乘势追之，魏兵复合。佥欲退入关时，关上已竖起魏家旗号，只见蒋舒叫曰：“吾已降了魏也。”佥大怒，厉声骂曰：“忘恩背义之贼，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！”拨马回复与魏兵接战。魏兵四面合来，将傅佥围在垓心。佥左冲右突，往来死战，不能得脱。所领蜀兵，十伤八九。佥乃仰天叹曰：“吾生为蜀臣，死亦当为蜀鬼！”乃复拍马冲杀，身被数枪，血盈袍铠，坐下马倒，佥自刎而死。后人有诗叹曰：
一日抒忠愤，千秋仰义名。
宁为傅佥死，不作蒋舒生。
钟会得了阳安关，关内所积粮草、军器极多，大喜，遂犒三军。
是夜，魏兵宿于阳安城中，忽闻西南上喊声大震。钟会慌忙出帐视之，绝无动静。魏军一夜不敢睡。次夜三更，西南上喊声又起。钟会惊疑，向晓，使人探之。回报曰：“远哨十馀里，并无一人。”会惊疑不定，乃自引数百骑，俱全装贯戴，望西南巡哨。前至一山，只见杀气四面突起，愁云布合，雾锁山头。会勒住马，问向导官曰：“此何山也？”答曰：“此乃定军山，昔日夏侯渊殁于此处。”会闻之，怅然不乐，遂勒马而回。转过山坡，忽然狂风大作，背后数千骑突出，随风杀来。会大惊，引众纵马而走，诸将坠马者不计其数。及奔到阳安关时，不曾折一人一骑，只跌损面目，失了头盔。皆言曰：“但见阴云中人马杀来，比及近身，却不伤人，只是一阵旋风而已。”会问降将蒋舒曰：“定军山有神庙乎？”舒曰：“并无神庙，惟有诸葛武侯之墓。”会惊曰：“此必武侯显圣也。吾当亲往祭之。”次日，钟会备祭礼，宰太牢，自到武侯墓前，再拜致祭。祭毕，狂风顿息，愁云四散。忽然清风习习，细雨纷纷，一阵过后，天色晴朗。魏兵大喜，皆拜谢回营。
是夜，钟会在帐中伏几而寝，忽然一阵清风过处，只见一人，纶巾羽扇，身衣鹤氅，素履皂绦，面如冠玉，唇若抹朱，眉清目朗，身长八尺，飘飘然有神仙之概。其人步入帐中，会起身迎之曰：“公何人也？”其人曰：“今早重承见顾，吾有片言相告：虽汉祚已衰，天命难违，然两川生灵横罹兵革，诚可怜悯。汝入境之后，万勿妄杀生灵。”言讫，拂袖而去。会欲挽留之，忽然惊醒，乃是一梦。会知是武侯之灵，不胜惊异。于是传令前军，立一白旗，上书“保国安民”四字；所到之处，如妄杀一人者偿命。于是汉中人民尽皆出城拜迎。会一一抚慰，秋毫无犯。后人有诗赞曰：
数万阴兵绕定军，致令钟会拜灵神。
生能决策扶刘氏，死尚遗言保蜀民。
却说姜维在沓中听知魏兵大至，传檄廖化、张翼、董厥提兵接应，一面自分兵列将以待之。忽报魏兵至，维引兵迎之。魏阵中为首大将乃天水太守王颀也。颀出马大呼曰：“吾今大兵百万，上将千员，分二十路而进，已到成都。汝不思早降，犹欲抗拒，何不知天命耶？”维大怒，挺枪纵马，直取王颀。战不三合，颀大败而走。姜维驱兵追杀至二十里，只听得金鼓齐鸣，一枝军摆开，旗上大书“陇西太守牵弘”字样。维笑曰：“此等鼠辈，非吾敌手。”遂催兵追之。又赶到十里，却遇邓艾引兵杀到，两军混战。维抖擞精神，与艾战有十馀合，不分胜负，后面锣鼓又鸣。维急退时，后军报说：“甘松诸寨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。”维大惊，急令副将虚立旗号，与邓艾相拒。维自撤后军，星夜来救甘松，正遇杨欣。欣不敢交战，望山路而走。维随后赶来，将至山岩下，岩上木石如雨，维不能前进。比及回到半路，蜀兵已被邓艾杀败。魏兵大队而来，将姜维围住。
维引众骑杀出重围，奔入大寨坚守，以待救兵。忽然流星马到，报说：“钟会打破阳安关，守将蒋舒归降，傅佥战死，汉中已属魏矣。乐城守将王含、汉城守将蒋斌知汉中已失，亦开门而降。胡济抵敌不住，逃回成都求援去了。”维大惊，即传令拔寨。
是夜兵至疆川口，前面一军摆开，为首魏将乃是金城太守杨欣。维大怒，纵马交锋，只一合，杨欣败走。维拈弓射之，连射三箭皆不中。维转怒，自折其弓，挺枪赶来，战马前失，将维跌在地上。杨欣拨回马来杀姜维。维跃起身，一枪刺去，正中杨欣马脑。背后魏兵骤至，救欣去了。维骑上从马，欲待追时，忽报后面邓艾兵到。维首尾不能相顾，遂收兵要夺汉中。哨马报说：“雍州刺史诸葛绪已断了归路。”维乃据山险下寨。
魏兵屯于阴平桥头，维进退无路，长叹曰：“天丧我也！”副将宁随曰：“魏兵虽断阴平桥头，雍州必然兵少，将军若从孔函谷径取雍州，诸葛绪必撤阴平之兵救雍州，将军却引兵奔剑阁守之，则汉中可复矣。”维从之，即发兵入孔函谷，诈取雍州。细作报知诸葛绪。绪大惊曰：“雍州是吾合守之地，倘有疏失，朝廷必然问罪。”急撤大兵，从南路去救雍州，只留一枝兵守桥头。姜维入北道，约行三十里，料知魏兵起行，乃勒回兵，后队作前队，径到桥头，果然魏兵大队已去，只有些小兵把桥。被维一阵杀散，尽烧其寨栅。诸葛绪听知桥头火起，复引兵回，姜维兵已过半日了，因此不敢追赶。
却说姜维引兵过了桥头，正行之间，前面一军来到，乃左将军张翼、右将军廖化也。维问之，翼曰：“黄皓听信师巫之言，不肯发兵。翼闻汉中已危，自起兵来时，阳安关已被钟会所取。今闻将军受困，特来接应。”遂合兵一处，前赴白水关。化曰：“今四面受敌，粮道不通，不如退守剑阁，再作良图。”维疑虑未决。忽报：“钟会、邓艾分兵十馀路杀来。”维欲与翼、化分兵迎之。化曰：“白水地狭路多，非争战之所，不如且退去救剑阁可也。若剑阁一失，是绝路矣。”维从之，遂引兵来投剑阁。将近关前，忽然鼓角齐鸣，喊声大起，旌旗遍竖，一枝军把住关口。正是：
汉中险峻已无有，剑阁风波又忽生。
未知何处之兵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司马昭对西曹掾邵悌说：“大臣们都说不该伐蜀，这是心里怯懦。若强行出战，必败无疑。如今只有钟会主张伐蜀，可见他胆识过人。有胆略，破蜀便有把握。蜀破之后，蜀人早已心惊胆战，败军之将难再言勇，亡国之臣无力图存。即便钟会有反心，蜀人岂会助他？再说魏军得胜思归，必不随他反叛，不足为虑。这话只你我知晓，切不可外传。” 邵悌点头称是。
话说钟会安营扎寨完毕，升帐召集众将听令。当时有监军卫瓘，护军胡烈，大将田续、庞会、田章、爰青、丘建、夏侯咸、王买、皇甫闿、句安等八十多位将领。钟会说：“必须有一员大将作为先锋，逢山开路，遇水架桥。谁敢担当这个任务？” 有一个人应声说：“我愿意前往。” 钟会一看，原来是虎将许褚的儿子许仪。众人都说：“非这个人不能做先锋。” 钟会召唤许仪说：“你是虎将之后，父子都有名声；如今众将也都保荐你。你可以挂先锋印，率领五千骑兵、一千步兵，直接攻取汉中。兵分三路：你率领中路从斜谷出发；左军从骆谷出发，右军从子午谷出发。这些都是崎岖险要的山地，应当命令士兵填平道路，修理桥梁，凿开山石，不要让道路受阻。如果违背命令，必定按军法处置。” 许仪接受命令，领兵前进。钟会随后率领十多万大军，连夜启程。
邓艾在陇西接到伐蜀的诏令后，一方面命令司马望去遏制羌人，又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、天水太守王颀、陇西太守牵弘、金城太守杨欣各自调动本部兵马前来听令。等到军马聚集完毕，邓艾夜里做了一个梦：梦见自己登上高山，眺望汉中，忽然脚下涌出一股泉水，水势向上奔涌。一会儿他惊醒过来，浑身是汗。于是坐着等待天亮，就召见护卫爰邵询问梦境。爰邵一向精通《周易》，邓艾把梦境详细告诉了他。爰邵回答说：“《周易》说：‘山上有水叫做蹇卦。’‘蹇卦的意思是：有利于西南方向，不利于东北方向。’孔子说：‘蹇卦有利于西南，前往会有功劳；不利于东北，那是死路一条。’将军这次出征，必定能攻克蜀国，但可惜会遭遇阻碍不能返回。” 邓艾听了，神情忧虑，很不开心。
忽然钟会的檄文送到，约邓艾起兵，在汉中会合。邓艾于是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先截断姜维的退路；接着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从左边进攻沓中；陇西太守牵弘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从右边进攻沓中；又派遣金城太守杨欣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在甘松拦截姜维的后路。邓艾自己率领三万士兵，往来接应。
钟会出兵的时候，有百官送到城外，军旗遮蔽太阳，铠甲像凝结的霜一样闪亮，人强马壮，威风凛凛。人们都称赞羡慕，只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着不说话。太尉王祥看见刘寔冷笑，就在马上握住他的手问道：“钟会、邓艾两人这次去能平定蜀国吗？” 刘寔说：“攻破蜀国必定能行，但恐怕他们都不能回到都城了。” 王祥问他原因，刘寔只是笑着不回答。王祥于是不再追问。
魏国军队出发后，早有侦察兵进入沓中报告给姜维。姜维立即写表章上奏后主：“请下诏书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，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卫阴平桥。这两处最为关键，如果失去这两处，汉中就保不住了。一方面应当派遣使者到吴国求救。臣一方面亲自率领沓中的军队抵抗敌人。” 当时后主把景耀六年改为炎兴元年，每天和宦官黄皓在宫中玩乐。忽然接到姜维的表章，就召见黄皓问道：“如今魏国派遣钟会、邓艾大规模出兵，分路前来，该怎么办呢？” 黄皓回奏说：“这是姜维想建立功名，所以上了这个表章。陛下放宽心，不要产生疑虑。我听说城中有一个师婆，供奉着一位神灵，能预知吉凶，可以召来询问。” 后主听从了他的话，在后殿陈设香花纸烛、祭祀礼物，让黄皓用小车把师婆请入宫中，坐在龙床上。后主焚香祝告完毕，师婆忽然披散头发，光着脚，在殿上跳跃几十遍，绕着桌子打转。黄皓说：“这是神人降临了。陛下可以让左右退下，亲自祈祷。” 后主让所有侍臣退下，再次跪拜祝告。师婆大声喊道：“我是西川的土神！陛下享受太平欢乐，为什么要询问其他事情？几年之后，魏国的疆土也会归陛下所有！陛下千万不要忧虑！” 说完，昏倒在地，过了很久才苏醒。后主非常高兴，重重赏赐了师婆。从此深信师婆的话，于是不听姜维的建议，每天只在宫中饮酒宴乐。姜维多次上奏告急的表文，都被黄皓隐藏起来，因此耽误了大事。
钟会的大军缓缓向汉中进发。前军先锋许仪，想立下头功，先领兵到达南郑关。许仪对部将说：“过了这道关就是汉中了。关上没有多少人马，我们可以奋力抢关！” 众将领命，一起全力向前。原来守关的蜀将卢逊早已知晓魏兵将到，先在关前木桥左右埋伏下士兵，安装好武侯留下的十矢连弩。等许仪的士兵来抢关时，一声梆子响，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。许仪急忙后退时，已经射倒几十名骑兵，魏兵大败。许仪回报钟会。钟会亲自带领帐下一百多名骑兵前来查看，果然箭弩一起射下。钟会拨转马头往回跑，关上卢逊率领五百士兵冲杀下来。钟会策马过桥，桥上的土塌陷，陷住了马蹄，差一点把他掀下马来。马挣扎不起来，钟会只好下马步行。跑下桥时，卢逊赶上来，一枪刺来，却被魏兵中的荀恺转身一箭，射卢逊落马。钟会指挥众人乘势抢关。关上的军士因为有蜀兵在关前，不敢放箭，被钟会杀散，夺取了山关。钟会任命荀恺为护军，把全副鞍马铠甲赏赐给他。
钟会把许仪叫到帐下，责备他说：“你作为先锋，理应逢山开路，遇水架桥，专门修理桥梁道路，以便军队行进。我刚才到桥上，马蹄被陷住，几乎掉下山桥，要不是荀恺，我已经被杀了。你既然违背军令，应当按军法处置。” 喝令左右把他推出去斩首。众将求情说：“他的父亲许褚对朝廷有功劳，希望都督宽恕他。” 钟会愤怒地说：“军法不严明，怎么命令众人？” 于是下令斩首示众。众将没有不震惊的。
当时蜀将王含守卫乐城，蒋斌守卫汉城，见魏兵势力强大，不敢出战，只是闭门坚守。钟会下令说：“用兵贵在神速，不能稍有停留。” 于是命令前军李辅包围乐城，护军荀恺包围汉城，自己率领大军攻取阳安关。守关的蜀将傅佥和副将蒋舒商议作战防守的策略，蒋舒说：“魏兵太多，势不可挡，不如坚守城池为好。” 傅佥说：“不对。魏兵远道而来，必定疲惫困乏，虽然人多但不足为惧。我们如果不下关作战，乐城、汉城就完了！” 蒋舒沉默不回答。忽然有人报告：“魏兵大队已经到关前了。” 蒋舒、傅佥二人到关上查看。钟会扬起马鞭大声喊道：“我如今率领十万大军到此，你们如果早早投降，各按品级提拔任用；如果执迷不悟不投降，攻破关隘后，玉石俱焚！” 傅佥大怒，命令蒋舒守关，自己率领三千士兵杀下关来。钟会假装逃跑，魏兵全部后退。傅佥乘势追击，魏兵又合拢过来。傅佥想退入关内时，关上已经竖起了魏国的旗号，只见蒋舒喊道：“我已经投降魏国了！” 傅佥大怒，厉声骂道：“忘恩负义的贼子，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！” 拨转马头返回与魏兵交战。魏兵从四面合围过来，把傅佥围在中央。傅佥左冲右突，来回死战，无法突围。他所率领的蜀兵，十有八九伤亡。傅佥于是仰天长叹说：“我生前是蜀国的大臣，死后也应当做蜀国的鬼！” 于是又策马冲杀，身上被刺中几枪，鲜血湿透了战袍铠甲，坐下的马倒下，傅佥自刎而死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一日抒忠愤，千秋仰义名。宁为傅佥死，不作蒋舒生。
（译文：用一天的时间抒发忠诚义愤，千秋万代都敬仰他的正义之名。宁愿像傅佥一样为义而死，也不做蒋舒这样的叛徒求生。）
钟会夺取了阳安关，关内积存的粮草、军器非常多，十分高兴，于是犒赏三军。
这天夜里，魏兵在阳安城中宿营，忽然听到西南方向喊声震天。钟会慌忙出帐查看，却毫无动静。魏军一夜不敢入睡。第二天夜里三更时分，西南方向又传来喊声。钟会心中惊疑，天亮后，派人去探查。回报说：“远远哨探十多里，没有一个人。” 钟会惊疑不定，于是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，全身披挂，前往西南方向巡逻侦察。前行到一座山，只见四面突起杀气，愁云聚合，雾气笼罩山头。钟会勒住马，问向导官：“这是什么山？” 向导官回答说：“这是定军山，从前夏侯渊死在这里。” 钟会听了，神情惆怅不乐，于是勒转马头返回。转过山坡时，忽然狂风大作，背后有几千骑兵突然出现，随风杀来。钟会大惊，带领众人策马逃跑，众多将领落马的不计其数。等奔到阳安关时，没有损失一人一马，只是跌伤了脸，丢失了头盔。众人都说：“只看见阴云中有军队杀来，等靠近时，却不伤人，只是一阵旋风罢了。” 钟会问降将蒋舒：“定军山有神庙吗？” 蒋舒说：“没有神庙，只有诸葛武侯的坟墓。” 钟会惊讶地说：“这必定是武侯显圣了。我应当亲自前往祭祀。” 第二天，钟会准备好祭礼，宰杀牛、羊、猪三牲，亲自到武侯墓前，两次下拜祭祀。祭祀完毕，狂风立刻停息，愁云四散。忽然清风轻吹，细雨纷纷，一阵过后，天色晴朗。魏兵大喜，都拜谢后返回营地。
这天夜里，钟会在帐中伏在几案上睡觉，忽然一阵清风拂过，只见一个人，头戴纶巾，手摇羽扇，身穿鹤氅，脚穿白鞋，系着黑绦，面色像美玉一样，嘴唇像涂了朱砂，眉清目秀，身高八尺，飘飘然有神仙的气概。这个人走进帐中，钟会起身迎接问道：“您是什么人？” 那人说：“今早承蒙你亲自祭拜，我有几句话相告：虽然汉朝的国运已经衰落，天命难以违背，但两川的百姓遭受战争之苦，实在值得怜悯。你进入蜀境之后，千万不要乱杀百姓。” 说完，拂袖离去。钟会想要挽留他，忽然惊醒，原来是一场梦。钟会知道这是武侯的英灵，非常惊异。于是传令前军，竖起一面白旗，上面写着 “保国安民” 四个大字；所到之处，如果有乱杀一人的，就要偿命。于是汉中的百姓都出城拜迎。钟会一一安抚慰问，秋毫无犯。后人有诗称赞道：
数万阴兵绕定军，致令钟会拜灵神。生能决策扶刘氏，死尚遗言保蜀民。
（译文：数万阴兵环绕定军山，使得钟会拜祭神灵。生前能出谋划策扶持刘氏，死后还留下遗言保护蜀地百姓。）
姜维在沓中听说魏兵大规模到来，传檄文让廖化、张翼、董厥领兵接应，一面自己分兵列将等待敌军。忽然报告说魏兵到了，姜维领兵迎敌。魏阵中为首的大将是天水太守王颀。王颀骑马大声喊道：“我如今有百万大军，上千员上将，分二十路进军，已经到达成都。你不早点投降，还想抗拒，怎么这么不知天命呢？” 姜维大怒，挺枪纵马，直取王颀。战不到三个回合，王颀大败而逃。姜维驱兵追杀二十里，只听到金鼓齐鸣，一支军队摆开阵势，旗上大书 “陇西太守牵弘” 字样。姜维笑着说：“这种鼠辈，不是我的对手。” 于是催兵追击。又追到十里，却遇到邓艾领兵杀到，两军混战。姜维抖擞精神，与邓艾交战十多个回合，不分胜负，后面锣鼓又响起来。姜维急忙撤退时，后军报告说：“甘松各营寨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。” 姜维大惊，急忙命令副将虚立旗号，与邓艾对峙。姜维自己率领后军，连夜赶来救援甘松，正好遇到杨欣。杨欣不敢交战，往山路逃跑。姜维随后追赶，快到山岩下时，岩上木石像雨一样落下，姜维无法前进。等回到半路，蜀兵已经被邓艾打败。魏兵大队赶来，将姜维围住。
姜维率领众骑兵杀出重围，逃入大寨坚守，等待救兵。忽然流星马到来，报告说：“钟会攻破阳安关，守将蒋舒投降，傅佥战死，汉中已经归属魏国了。乐城守将王含、汉城守将蒋斌知道汉中失守，也开门投降。胡济抵挡不住，逃回成都求援去了。” 姜维大惊，立即传令拔营。
这天夜里，军队到达疆川口，前面一支军队摆开阵势，为首的魏将是金城太守杨欣。姜维大怒，纵马交锋，只一个回合，杨欣败逃。姜维拈弓搭箭射他，连射三箭都没射中。姜维更加愤怒，自己折断弓箭，挺枪追赶，战马前蹄失陷，把姜维摔倒在地。杨欣拨转马头回来杀姜维。姜维跳起身，一枪刺去，正中杨欣的马脑。背后魏兵急速赶来，救走了杨欣。姜维骑上随从的马，想要追赶时，忽然报告说后面邓艾的兵到了。姜维首尾不能兼顾，于是收兵想要夺回汉中。哨马报告说：“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截断了归路。” 姜维于是占据山险安营扎寨。
魏兵驻扎在阴平桥头，姜维进退无路，长叹说：“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！” 副将宁随说：“魏兵虽然截断了阴平桥头，但雍州的兵力必定少，将军如果从孔函谷直接攻取雍州，诸葛绪必定会撤回阴平的兵力去救援雍州，将军趁机领兵奔赴剑阁坚守，那么汉中就可以收复了。” 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，立即发兵进入孔函谷，假装攻打雍州。侦察兵报告给诸葛绪。诸葛绪大惊说：“雍州是我应该防守的地方，如果有疏忽损失，朝廷必定会治罪。” 急忙撤回大军，从南路去救援雍州，只留下一支军队守卫桥头。姜维进入北道，大约行进三十里，估计魏兵已经出发，就勒回兵马，后队变前队，直奔桥头，果然魏兵大队已经离开，只有一些小兵守桥。被姜维一阵冲杀驱散，烧毁了所有营寨栅栏。诸葛绪听说桥头起火，又领兵返回，此时姜维的军队已经过去半天了，因此不敢追赶。
姜维领兵过了桥头，正行进间，前面一支军队到来，是左将军张翼、右将军廖化。姜维询问情况，张翼说：“黄皓听信师巫的话，不肯发兵。我听说汉中危急，自己起兵赶来时，阳安关已经被钟会攻占。如今听说将军被困，特地来接应。” 于是合兵一处，前往白水关。廖化说：“如今四面受敌，粮道不通，不如退守剑阁，再作打算。” 姜维犹豫不决。忽然报告：“钟会、邓艾分兵十多路杀来。” 姜维想和张翼、廖化分兵迎敌。廖化说：“白水地势狭窄，道路多，不是交战的地方，不如暂且退去救援剑阁。如果剑阁一失，就是绝路了。” 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领兵投奔剑阁。将近关前时，忽然鼓角齐鸣，喊声大起，旌旗到处竖立，一支军队把守着关口。正是：
汉中险峻已无有，剑阁风波又忽生。
不知是哪里的军队，且看下文分解。
话说钟会安营扎寨完毕，升帐召集众将听令。当时有监军卫瓘，护军胡烈，大将田续、庞会、田章、爰青、丘建、夏侯咸、王买、皇甫闿、句安等八十多位将领。钟会说：“必须有一员大将作为先锋，逢山开路，遇水架桥。谁敢担当这个任务？” 有一个人应声说：“我愿意前往。” 钟会一看，原来是虎将许褚的儿子许仪。众人都说：“非这个人不能做先锋。” 钟会召唤许仪说：“你是虎将之后，父子都有名声；如今众将也都保荐你。你可以挂先锋印，率领五千骑兵、一千步兵，直接攻取汉中。兵分三路：你率领中路从斜谷出发；左军从骆谷出发，右军从子午谷出发。这些都是崎岖险要的山地，应当命令士兵填平道路，修理桥梁，凿开山石，不要让道路受阻。如果违背命令，必定按军法处置。” 许仪接受命令，领兵前进。钟会随后率领十多万大军，连夜启程。
邓艾在陇西接到伐蜀的诏令后，一方面命令司马望去遏制羌人，又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、天水太守王颀、陇西太守牵弘、金城太守杨欣各自调动本部兵马前来听令。等到军马聚集完毕，邓艾夜里做了一个梦：梦见自己登上高山，眺望汉中，忽然脚下涌出一股泉水，水势向上奔涌。一会儿他惊醒过来，浑身是汗。于是坐着等待天亮，就召见护卫爰邵询问梦境。爰邵一向精通《周易》，邓艾把梦境详细告诉了他。爰邵回答说：“《周易》说：‘山上有水叫做蹇卦。’‘蹇卦的意思是：有利于西南方向，不利于东北方向。’孔子说：‘蹇卦有利于西南，前往会有功劳；不利于东北，那是死路一条。’将军这次出征，必定能攻克蜀国，但可惜会遭遇阻碍不能返回。” 邓艾听了，神情忧虑，很不开心。
忽然钟会的檄文送到，约邓艾起兵，在汉中会合。邓艾于是派遣雍州刺史诸葛绪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先截断姜维的退路；接着派遣天水太守王颀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从左边进攻沓中；陇西太守牵弘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从右边进攻沓中；又派遣金城太守杨欣率领一万五千士兵，在甘松拦截姜维的后路。邓艾自己率领三万士兵，往来接应。
钟会出兵的时候，有百官送到城外，军旗遮蔽太阳，铠甲像凝结的霜一样闪亮，人强马壮，威风凛凛。人们都称赞羡慕，只有相国参军刘寔微笑着不说话。太尉王祥看见刘寔冷笑，就在马上握住他的手问道：“钟会、邓艾两人这次去能平定蜀国吗？” 刘寔说：“攻破蜀国必定能行，但恐怕他们都不能回到都城了。” 王祥问他原因，刘寔只是笑着不回答。王祥于是不再追问。
魏国军队出发后，早有侦察兵进入沓中报告给姜维。姜维立即写表章上奏后主：“请下诏书派遣左车骑将军张翼领兵守护阳安关，右车骑将军廖化领兵守卫阴平桥。这两处最为关键，如果失去这两处，汉中就保不住了。一方面应当派遣使者到吴国求救。臣一方面亲自率领沓中的军队抵抗敌人。” 当时后主把景耀六年改为炎兴元年，每天和宦官黄皓在宫中玩乐。忽然接到姜维的表章，就召见黄皓问道：“如今魏国派遣钟会、邓艾大规模出兵，分路前来，该怎么办呢？” 黄皓回奏说：“这是姜维想建立功名，所以上了这个表章。陛下放宽心，不要产生疑虑。我听说城中有一个师婆，供奉着一位神灵，能预知吉凶，可以召来询问。” 后主听从了他的话，在后殿陈设香花纸烛、祭祀礼物，让黄皓用小车把师婆请入宫中，坐在龙床上。后主焚香祝告完毕，师婆忽然披散头发，光着脚，在殿上跳跃几十遍，绕着桌子打转。黄皓说：“这是神人降临了。陛下可以让左右退下，亲自祈祷。” 后主让所有侍臣退下，再次跪拜祝告。师婆大声喊道：“我是西川的土神！陛下享受太平欢乐，为什么要询问其他事情？几年之后，魏国的疆土也会归陛下所有！陛下千万不要忧虑！” 说完，昏倒在地，过了很久才苏醒。后主非常高兴，重重赏赐了师婆。从此深信师婆的话，于是不听姜维的建议，每天只在宫中饮酒宴乐。姜维多次上奏告急的表文，都被黄皓隐藏起来，因此耽误了大事。
钟会的大军缓缓向汉中进发。前军先锋许仪，想立下头功，先领兵到达南郑关。许仪对部将说：“过了这道关就是汉中了。关上没有多少人马，我们可以奋力抢关！” 众将领命，一起全力向前。原来守关的蜀将卢逊早已知晓魏兵将到，先在关前木桥左右埋伏下士兵，安装好武侯留下的十矢连弩。等许仪的士兵来抢关时，一声梆子响，箭和石头像雨一样落下。许仪急忙后退时，已经射倒几十名骑兵，魏兵大败。许仪回报钟会。钟会亲自带领帐下一百多名骑兵前来查看，果然箭弩一起射下。钟会拨转马头往回跑，关上卢逊率领五百士兵冲杀下来。钟会策马过桥，桥上的土塌陷，陷住了马蹄，差一点把他掀下马来。马挣扎不起来，钟会只好下马步行。跑下桥时，卢逊赶上来，一枪刺来，却被魏兵中的荀恺转身一箭，射卢逊落马。钟会指挥众人乘势抢关。关上的军士因为有蜀兵在关前，不敢放箭，被钟会杀散，夺取了山关。钟会任命荀恺为护军，把全副鞍马铠甲赏赐给他。
钟会把许仪叫到帐下，责备他说：“你作为先锋，理应逢山开路，遇水架桥，专门修理桥梁道路，以便军队行进。我刚才到桥上，马蹄被陷住，几乎掉下山桥，要不是荀恺，我已经被杀了。你既然违背军令，应当按军法处置。” 喝令左右把他推出去斩首。众将求情说：“他的父亲许褚对朝廷有功劳，希望都督宽恕他。” 钟会愤怒地说：“军法不严明，怎么命令众人？” 于是下令斩首示众。众将没有不震惊的。
当时蜀将王含守卫乐城，蒋斌守卫汉城，见魏兵势力强大，不敢出战，只是闭门坚守。钟会下令说：“用兵贵在神速，不能稍有停留。” 于是命令前军李辅包围乐城，护军荀恺包围汉城，自己率领大军攻取阳安关。守关的蜀将傅佥和副将蒋舒商议作战防守的策略，蒋舒说：“魏兵太多，势不可挡，不如坚守城池为好。” 傅佥说：“不对。魏兵远道而来，必定疲惫困乏，虽然人多但不足为惧。我们如果不下关作战，乐城、汉城就完了！” 蒋舒沉默不回答。忽然有人报告：“魏兵大队已经到关前了。” 蒋舒、傅佥二人到关上查看。钟会扬起马鞭大声喊道：“我如今率领十万大军到此，你们如果早早投降，各按品级提拔任用；如果执迷不悟不投降，攻破关隘后，玉石俱焚！” 傅佥大怒，命令蒋舒守关，自己率领三千士兵杀下关来。钟会假装逃跑，魏兵全部后退。傅佥乘势追击，魏兵又合拢过来。傅佥想退入关内时，关上已经竖起了魏国的旗号，只见蒋舒喊道：“我已经投降魏国了！” 傅佥大怒，厉声骂道：“忘恩负义的贼子，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！” 拨转马头返回与魏兵交战。魏兵从四面合围过来，把傅佥围在中央。傅佥左冲右突，来回死战，无法突围。他所率领的蜀兵，十有八九伤亡。傅佥于是仰天长叹说：“我生前是蜀国的大臣，死后也应当做蜀国的鬼！” 于是又策马冲杀，身上被刺中几枪，鲜血湿透了战袍铠甲，坐下的马倒下，傅佥自刎而死。后人有诗感叹道：
一日抒忠愤，千秋仰义名。宁为傅佥死，不作蒋舒生。
（译文：用一天的时间抒发忠诚义愤，千秋万代都敬仰他的正义之名。宁愿像傅佥一样为义而死，也不做蒋舒这样的叛徒求生。）
钟会夺取了阳安关，关内积存的粮草、军器非常多，十分高兴，于是犒赏三军。
这天夜里，魏兵在阳安城中宿营，忽然听到西南方向喊声震天。钟会慌忙出帐查看，却毫无动静。魏军一夜不敢入睡。第二天夜里三更时分，西南方向又传来喊声。钟会心中惊疑，天亮后，派人去探查。回报说：“远远哨探十多里，没有一个人。” 钟会惊疑不定，于是亲自率领几百名骑兵，全身披挂，前往西南方向巡逻侦察。前行到一座山，只见四面突起杀气，愁云聚合，雾气笼罩山头。钟会勒住马，问向导官：“这是什么山？” 向导官回答说：“这是定军山，从前夏侯渊死在这里。” 钟会听了，神情惆怅不乐，于是勒转马头返回。转过山坡时，忽然狂风大作，背后有几千骑兵突然出现，随风杀来。钟会大惊，带领众人策马逃跑，众多将领落马的不计其数。等奔到阳安关时，没有损失一人一马，只是跌伤了脸，丢失了头盔。众人都说：“只看见阴云中有军队杀来，等靠近时，却不伤人，只是一阵旋风罢了。” 钟会问降将蒋舒：“定军山有神庙吗？” 蒋舒说：“没有神庙，只有诸葛武侯的坟墓。” 钟会惊讶地说：“这必定是武侯显圣了。我应当亲自前往祭祀。” 第二天，钟会准备好祭礼，宰杀牛、羊、猪三牲，亲自到武侯墓前，两次下拜祭祀。祭祀完毕，狂风立刻停息，愁云四散。忽然清风轻吹，细雨纷纷，一阵过后，天色晴朗。魏兵大喜，都拜谢后返回营地。
这天夜里，钟会在帐中伏在几案上睡觉，忽然一阵清风拂过，只见一个人，头戴纶巾，手摇羽扇，身穿鹤氅，脚穿白鞋，系着黑绦，面色像美玉一样，嘴唇像涂了朱砂，眉清目秀，身高八尺，飘飘然有神仙的气概。这个人走进帐中，钟会起身迎接问道：“您是什么人？” 那人说：“今早承蒙你亲自祭拜，我有几句话相告：虽然汉朝的国运已经衰落，天命难以违背，但两川的百姓遭受战争之苦，实在值得怜悯。你进入蜀境之后，千万不要乱杀百姓。” 说完，拂袖离去。钟会想要挽留他，忽然惊醒，原来是一场梦。钟会知道这是武侯的英灵，非常惊异。于是传令前军，竖起一面白旗，上面写着 “保国安民” 四个大字；所到之处，如果有乱杀一人的，就要偿命。于是汉中的百姓都出城拜迎。钟会一一安抚慰问，秋毫无犯。后人有诗称赞道：
数万阴兵绕定军，致令钟会拜灵神。生能决策扶刘氏，死尚遗言保蜀民。
（译文：数万阴兵环绕定军山，使得钟会拜祭神灵。生前能出谋划策扶持刘氏，死后还留下遗言保护蜀地百姓。）
姜维在沓中听说魏兵大规模到来，传檄文让廖化、张翼、董厥领兵接应，一面自己分兵列将等待敌军。忽然报告说魏兵到了，姜维领兵迎敌。魏阵中为首的大将是天水太守王颀。王颀骑马大声喊道：“我如今有百万大军，上千员上将，分二十路进军，已经到达成都。你不早点投降，还想抗拒，怎么这么不知天命呢？” 姜维大怒，挺枪纵马，直取王颀。战不到三个回合，王颀大败而逃。姜维驱兵追杀二十里，只听到金鼓齐鸣，一支军队摆开阵势，旗上大书 “陇西太守牵弘” 字样。姜维笑着说：“这种鼠辈，不是我的对手。” 于是催兵追击。又追到十里，却遇到邓艾领兵杀到，两军混战。姜维抖擞精神，与邓艾交战十多个回合，不分胜负，后面锣鼓又响起来。姜维急忙撤退时，后军报告说：“甘松各营寨都被金城太守杨欣烧毁了。” 姜维大惊，急忙命令副将虚立旗号，与邓艾对峙。姜维自己率领后军，连夜赶来救援甘松，正好遇到杨欣。杨欣不敢交战，往山路逃跑。姜维随后追赶，快到山岩下时，岩上木石像雨一样落下，姜维无法前进。等回到半路，蜀兵已经被邓艾打败。魏兵大队赶来，将姜维围住。
姜维率领众骑兵杀出重围，逃入大寨坚守，等待救兵。忽然流星马到来，报告说：“钟会攻破阳安关，守将蒋舒投降，傅佥战死，汉中已经归属魏国了。乐城守将王含、汉城守将蒋斌知道汉中失守，也开门投降。胡济抵挡不住，逃回成都求援去了。” 姜维大惊，立即传令拔营。
这天夜里，军队到达疆川口，前面一支军队摆开阵势，为首的魏将是金城太守杨欣。姜维大怒，纵马交锋，只一个回合，杨欣败逃。姜维拈弓搭箭射他，连射三箭都没射中。姜维更加愤怒，自己折断弓箭，挺枪追赶，战马前蹄失陷，把姜维摔倒在地。杨欣拨转马头回来杀姜维。姜维跳起身，一枪刺去，正中杨欣的马脑。背后魏兵急速赶来，救走了杨欣。姜维骑上随从的马，想要追赶时，忽然报告说后面邓艾的兵到了。姜维首尾不能兼顾，于是收兵想要夺回汉中。哨马报告说：“雍州刺史诸葛绪已经截断了归路。” 姜维于是占据山险安营扎寨。
魏兵驻扎在阴平桥头，姜维进退无路，长叹说：“这是上天要灭亡我啊！” 副将宁随说：“魏兵虽然截断了阴平桥头，但雍州的兵力必定少，将军如果从孔函谷直接攻取雍州，诸葛绪必定会撤回阴平的兵力去救援雍州，将军趁机领兵奔赴剑阁坚守，那么汉中就可以收复了。” 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，立即发兵进入孔函谷，假装攻打雍州。侦察兵报告给诸葛绪。诸葛绪大惊说：“雍州是我应该防守的地方，如果有疏忽损失，朝廷必定会治罪。” 急忙撤回大军，从南路去救援雍州，只留下一支军队守卫桥头。姜维进入北道，大约行进三十里，估计魏兵已经出发，就勒回兵马，后队变前队，直奔桥头，果然魏兵大队已经离开，只有一些小兵守桥。被姜维一阵冲杀驱散，烧毁了所有营寨栅栏。诸葛绪听说桥头起火，又领兵返回，此时姜维的军队已经过去半天了，因此不敢追赶。
姜维领兵过了桥头，正行进间，前面一支军队到来，是左将军张翼、右将军廖化。姜维询问情况，张翼说：“黄皓听信师巫的话，不肯发兵。我听说汉中危急，自己起兵赶来时，阳安关已经被钟会攻占。如今听说将军被困，特地来接应。” 于是合兵一处，前往白水关。廖化说：“如今四面受敌，粮道不通，不如退守剑阁，再作打算。” 姜维犹豫不决。忽然报告：“钟会、邓艾分兵十多路杀来。” 姜维想和张翼、廖化分兵迎敌。廖化说：“白水地势狭窄，道路多，不是交战的地方，不如暂且退去救援剑阁。如果剑阁一失，就是绝路了。” 姜维听从了他的建议，于是领兵投奔剑阁。将近关前时，忽然鼓角齐鸣，喊声大起，旌旗到处竖立，一支军队把守着关口。正是：
汉中险峻已无有，剑阁风波又忽生。
不知是哪里的军队，且看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