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孔明闻鲁肃到,与玄德出城迎接,接到公廨。相见毕,肃曰:“主公闻令侄弃世,特具薄礼,遣某前来致祭。周都督再三致意刘皇叔、诸葛先生。”玄德、孔明起身称谢,收了礼物,置酒相待。肃曰:“前者皇叔有言:公子不在,即还荆州。今公子已去世,必然见还。不识几时可以交割?”玄德曰:“公且饮酒,有一个商议。”肃强饮数杯,又开言相问。
玄德未及回答,孔明变色曰:“子敬好不通理,直须待人开口。自我高皇帝斩蛇起义,开基立业,传至于今,不幸奸雄并起,各据一方。少不得天道好还,复归正统。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后,孝景皇帝玄孙,今皇上之叔,岂不可分茅裂土?况刘景升乃我主之兄也,弟承兄业,有何不顺?汝主乃钱塘小吏之子,素无功德于朝廷,今倚势力,占据六郡八十一州,尚自贪心不足,而欲并吞汉土。刘氏天下,我主姓刘倒无分,汝主姓孙反要强争?且赤壁之战,我主多负勤劳,众将并皆用命,岂独是汝东吴之力?若非我借东南风,周郎安能展半筹之功?江南一破,休说二乔置于铜雀宫,虽公等家小亦不能保。适来我主人不即答应者,以子敬乃高明之士,不待细说。何公不察之甚也!”
一席话,说得鲁子敬缄口无言,半晌乃曰:“孔明之言,怕不有理。争奈鲁肃身上甚是不便。”孔明曰:“有何不便处?”肃曰:“昔日皇叔当阳受难时,是肃引孔明渡江,见我主公;后来周公瑾要兴兵取荆州,又是肃挡住;至说待公子去世还荆州,又是肃担承。今却不应前言,教鲁肃如何回复?我主与周公瑾必然见罪。肃死不恨,只恐惹恼东吴,兴动干戈,皇叔亦不能安坐荆州,空为天下耻笑耳。”孔明曰:“曹操统百万之众,动以天子为名,吾亦不以为意,岂惧周郎一小儿乎?若恐先生面上不好看,我劝主人立纸文书,暂借荆州为本。待我主别图得城池之时,便交付还东吴。此论如何?”肃曰:“孔明待夺得何处,还我荆州?”孔明曰:“中原急未可图。西川刘璋闇弱,我主将图之,若图得西川,那时便还。”肃无奈,只得听从。玄德亲笔写成文书一纸,押了字。保人诸葛孔明也押了字。孔明曰:“亮是皇叔这里人,难道自家作保?烦子敬先生也押个字,回见吴侯也好看。”肃曰:“某知皇叔乃仁义之人,必不相负。”遂押了字,收了文书。宴罢辞回,玄德与孔明送到船边。孔明嘱曰:“子敬回见吴侯,善言伸意,休生妄想;若不准我文书,我翻了面皮,连八十一州都夺了。今只要两家和气,休教曹贼笑话。”
肃作别下船而回,先到柴桑郡见周瑜。瑜问曰:“子敬讨荆州如何?”肃曰:“有文书在此。”呈与周瑜,瑜顿足曰:“子敬中诸葛之谋也,名为借地,实是混赖。他说取了西川便还,知他几时取西川?假如十年不得西川,十年不还?这等文书,如何中用?你却与他做保。他若不还时,必须连累足下。倘主公见罪,奈何?”肃闻言,呆了半晌,曰:“恐玄德不负我。”瑜曰:“子敬乃诚实人也。刘备枭雄之辈,诸葛亮奸猾之徒,恐不似先生心地。”肃曰:“若此,如之奈何?”瑜曰:“子敬是我恩人,想昔日指囷相赠之情,如何不救你?你且宽心住数日,待江北探细的回,别有区处。”鲁肃跼蹐不安。
过了数日,细作回报:“荆州城中扬起布幡做好事,城外别建新坟,军士各挂孝。”瑜惊问曰:“没了甚人?”细作曰:“刘玄德没了甘夫人,即日安排殡葬。”瑜谓鲁肃曰:“吾计成矣,使刘备束手就缚,荆州反掌可得。”肃曰:“计将安出?”瑜曰:“刘备丧妻,必将续娶。主公有一妹,极其刚勇,侍婢数百,居常带刀,房中军器摆列遍满,虽男子不及。我今上书主公,教人去荆州为媒,说刘备来入赘。赚到南徐,妻子不能勾得,幽囚在狱中,却使人去讨荆州换刘备。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,我别有主意。于子敬身上须无事也。”鲁肃拜谢。
周瑜写了书呈,选快船,送鲁肃投南徐,见孙权,先说借荆州一事,呈上文书。权曰:“你却如此糊涂。这样文书,要他何用?”肃曰:“周都督有书呈在此,说用此计,可得荆州。”权看毕,点头暗喜,寻思谁人可去。猛然省曰:“非吕范不可。”遂召吕范至,谓曰:“近闻刘玄德丧妇。吾有一妹,欲招赘玄德为婿,永结姻亲,同心破曹,以扶汉室。非子衡不可为媒,望即往荆州一言。”范领命,即日收拾船只,带数个从人,望荆州来。
却说玄德自没了甘夫人,昼夜烦恼。一日,正与孔明闲叙,人报东吴差吕范到来。孔明笑曰:“此乃周瑜之计,必为荆州之故。亮只在屏风后潜听。但有甚话说,主公都应承了,留来人在馆驿中安歇,别作商议。”玄德教请吕范入,礼毕,坐定。茶罢,玄德问曰:“子衡来,必有所谕。”范曰:“范近闻皇叔失偶,有一门好亲,故不避嫌,特来作媒。未知尊意若何?”玄德曰:“中年丧妻,大不幸也。骨肉未寒,安忍便议亲?”范曰:“人若无妻,如屋无梁,岂可中道而废人伦?吾主吴侯有一妹,美而贤,堪奉箕帚。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,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。此事家国两便,请皇叔勿疑。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,不肯远嫁,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。”玄德曰:“此事吴侯知否?”范曰:“不先禀吴侯,如何敢造次来说?”玄德曰:“吾年已半百,鬓发斑白;吴侯之妹,正当妙龄:恐非配偶。”范曰:“吴侯之妹,身虽女子,志胜男儿。常言:‘若非天下英雄,吾不事之。’今皇叔名闻四海,正所谓淑女配君子,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?”玄德曰:“公且少留,来日回报。”是日设宴相待,留于馆舍。
至晚,与孔明商议。孔明曰:“来意亮已知道了。适间卜《易》,得一大吉大利之兆。主公便可应允,先教孙乾和吕范回见吴侯,面许已定,择日便去就亲。”玄德曰:“周瑜定计欲害刘备,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?”孔明大笑曰:“周瑜虽能用计,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?略用小谋,使周瑜半筹不展,吴侯之妹又属主公,荆州万无一失。”玄德怀疑未决。孔明竟教孙乾往江南说合亲事。
孙乾领了言语,与吕范同到江南,来见孙权。权曰:“吾愿将小妹招赘玄德,并无异心。”孙乾拜谢,回荆州见玄德,言:“吴侯专候主公去结亲。”玄德怀疑不敢往。孔明曰:“吾已定下三条计策,非子龙不可行也。”遂唤赵云近前,附耳言曰:“汝保主公入吴,当领此三个锦囊,囊中有三条妙计,依次而行。”即将三个锦囊与云贴肉收藏。孔明先使人往东吴纳了聘,一切完备。
时建安十四年冬十月,玄德与赵长、孙乾取快船十只,随行五百馀人,离了荆州,前往南徐进发。荆州之事,皆听孔明裁处。玄德心中怏怏不安。到南徐州,船已傍岸,云曰:“军师分付三条妙计,依次而行。今已到此,当先开第一个锦囊来看。”于是开囊看了计策,便唤五百随行军士,一一分付如此如此。众军领命而去。又教玄德先往见乔国老。那乔国老乃二乔之父,居于南徐。玄德牵羊担酒,先往拜见,说吕范为媒娶夫人之事。随行五百军士俱披红挂彩,入南徐买办物件,传说玄德入赘东吴。城中人尽知其事。孙权知玄德已到,教吕范相待,且就馆舍安歇。
却说乔国老既见玄德,便入见吴国太贺喜。国太曰:“有何喜事?”乔国老曰:“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,今玄德已到,何故相瞒?”国太惊曰:“老身不知此事。”便使人请吴侯问虚实,一面先使人于城中探听。人皆回报:“果有此事,女婿已在馆驿安歇,五百随行军士都在城中买猪羊果品,准备成亲。做媒的女家是吕范,男家是孙乾,俱在馆驿中相待。”国太吃了一惊。
少顷,孙权入后堂见母亲,国太捶胸大哭。权曰:“母亲何故烦恼?”国太曰:“你直如此将我看承得如无物。我姐姐临危之时,分付你甚么话来?”孙权失惊曰:“母亲有话明说,何苦如此?”国太曰:“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,古今常理。我为你母亲,事当禀命于我。你招刘玄德为婿,如何瞒我?女儿须是我的。”权吃了一惊,问曰:“哪里得这话来?”国太曰:“若要不知,除非莫为。满城百姓,哪一个不知?你倒瞒我。”乔国老曰:“老夫已知多日了,今特来贺喜。”权曰:“非也。此是周瑜之计,因要取荆州,故将此为名赚刘备来,拘囚在此,要他把荆州来换;若其不从,先斩刘备。此是计策,非实意也。”国太大怒,骂周瑜曰:“汝做六郡八十一州大都督,直恁无条计策去取荆州,却将我女儿为名,使美人计。杀了刘备,我女便是望门寡,明日再怎的说亲?须误了我女儿一世。你们好做作!”乔国老曰:“若用此计,便得荆州,也被天下人耻笑,此事如何行得?”说得孙权默然无语。
国太不住口的骂周瑜。乔国老劝曰:“事已如此,刘皇叔乃汉室宗亲,不如真个招他为婿,免得出丑。”权曰:“年纪恐不相当。”国老曰:“刘皇叔乃当世豪杰,若招得这个女婿,也不辱了令妹。”国太曰:“我不曾认得刘皇叔,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:如不中我意,任从你们行事;若中我的意,我自把女儿嫁他。”孙权乃大孝之人,见母亲如此言语,随即应承。出外唤吕范分付:“来日甘露寺方丈设宴,国太要见刘备。”吕范曰:“何不令贾华部领三百刀斧手伏于两廊,若国太不喜时,一声号举,两边齐出,将他拿下。”权遂唤贾华,分付预先准备,只看国太举动。
却说乔国老辞吴国太归,使人去报玄德,言:“来日吴侯、国太亲自要见,好生在意。”玄德与孙乾、赵云商议,云曰:“来日此会,多凶少吉,云自引五百军保护。”
次日,吴国太、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定。孙权引一班谋士随后都到,却教吕范来馆驿中请玄德。玄德内披细铠,外穿锦袍,从人背剑紧随,上马投甘露寺来。赵云全装贯戴,引五百军随行。来到寺前下马,先见孙权。权观玄德仪表非凡,心中有畏惧之意。二人叙礼毕,遂入方丈见国太。国太见了玄德,大喜,谓乔国老曰:“真吾婿也!”国老曰:“玄德有龙凤之姿,天日之表;更兼仁德布于天下。国太得此佳婿,真可庆也。”玄德拜谢,共宴于方丈之中。少刻,子龙带剑而入,立于玄德之侧。国太问曰:“此是何人?”玄德答曰:“常山赵子龙也。”国太曰:“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?”玄德曰:“然。”国太曰:“真将军也!”遂赐以酒。赵云谓玄德曰:“试才某于廊下巡视,见房内有刀斧手埋伏,必无好意。可告知国太。”玄德乃跪于国太席前,泣而告曰:“若杀刘备,就此请诛。”国太曰:“何出此言?”玄德曰:“廊下暗伏刀斧手,非杀备而何?”国太大怒,责骂孙权:“今日玄德既为我婿,即我之儿女也。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?”权推不知,唤吕范问之,范推贾华。国太唤贾华责骂,华默然无言。国太喝令斩之。玄德告曰:“若斩大将,于亲不利,备难久居膝下矣。”乔国老也相劝。国太方叱退贾华。刀斧手皆抱头鼠窜而去。
玄德更衣出殿前,见庭下有一石块。玄德拔从者所佩之剑,仰天祝曰:“若刘备能勾回荆州,成王霸之业,一剑挥石为两段;如死于此地,剑剁石不开。”言讫,手起剑落,火光迸溅,砍石为两段。孙权在后面看见,问曰:“玄德公如何恨此石?”玄德曰:“备年近五旬,不能为国家剿除贼党,心常自恨。今蒙国太招为女婿,此平生之际遇也。恰才问天买卦:如破曹兴汉,砍断此石。今果然如此。”权暗思:“刘备莫非用此言瞒我?”亦掣剑谓玄德曰:“吾亦问天买卦:若破得曹贼,亦断此石。”却暗暗祝告曰:“若再取得荆州,兴旺东吴,砍石为两半。”手起剑落,巨石亦开。至今有十字纹“恨石”尚存。后人观此胜迹,作诗赞曰:
宝剑落时山石断,金环响处火光生。
两朝旺气皆天数,从此乾坤鼎足成。
二人弃剑,相携入席。又饮数巡,孙乾目视玄德,玄德辞曰:“备不胜酒力,告退。”孙权送出寺前,二人并观江山之景。玄德曰:“此乃天下第一江山也。”至今甘露寺牌上云“天下第一江山”。后人有诗赞曰:
江山雨霁拥青螺,境界无忧乐最多。
昔日英雄凝目处,岩崖依旧抵风波。
二人共览之次,江风浩荡,洪波滚雪,白浪掀天。忽见波上一叶小舟,行于江面上,如行平地。玄德叹曰:“南人驾船,北人乘马,信有之也。”孙权闻言,自思曰:“刘备此言,戏我不惯乘马耳。”乃令左右牵过马来,飞身上马,驰骤下山,复加鞭上岭,笑谓玄德曰:“南人不能乘马乎?”玄德闻言,撩衣一跃,跃上马背,飞走下山,复驰骋而上。二人立马于山坡之上,扬鞭大笑。至今此处名为“驻马坡”。后人有诗曰:
驰骤龙驹气概多,二人并辔望山河。
东吴西蜀成王霸,千古犹存驻马坡。
当日二人并辔而回,南徐之民无不称贺。
玄德自回馆驿,与孙乾商议。乾曰:“主公只是哀求乔国老,早早毕姻,免生别事。”次日,玄德复至乔国老宅前下马,国老接入。礼毕,茶罢,玄德告曰:“江左之人多有要害刘备者,恐不能久居。”国老曰:“玄德宽心。吾为公告国太,令作护持。”玄德拜谢自回。乔国老入见国太,言玄德恐人谋害,急急要回。国太大怒曰:“我的女婿,谁敢害他?”即时便教搬入书院暂住,择日毕姻。玄德自入告国太曰:“只恐赵云在外不便,军士无人约束。”国太教尽搬入府中安歇,休留在馆驿中,免得生事。玄德暗喜。
数日之内,大排筵会,孙夫人与玄德结亲。至晚客散,两行红炬接引玄德入房。灯光下,但见枪刀簇满,侍婢皆佩剑悬刀立于两旁,諕得玄德魂不附体。正是:
惊看侍女横刀立,疑是东吴设伏兵。
毕竟是何缘故,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孔明听说鲁肃来了,就和刘备出城迎接,把鲁肃接到了官署。双方见过面后,鲁肃说:“我家主公听说您的侄子去世了,特地准备了些薄礼,派我前来吊唁。周都督也再三向刘皇叔和诸葛先生问好。” 刘备和孔明起身道谢,收下礼物后,摆下酒席款待鲁肃。鲁肃说:“之前皇叔说过,公子不在了,就把荆州归还东吴。如今公子已经去世,想必是要归还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交割呢?” 刘备说:“您先喝酒,咱们再商量商量。” 鲁肃勉强喝了几杯酒,又开口询问归还荆州的事。
刘备还没来得及回答,孔明脸色一沉,说道:“子敬,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,非要等别人把话说透。自从我们的高祖皇帝刘邦斩白蛇起义,开创基业,一直传到现在。不幸的是,奸臣和枭雄纷纷崛起,各自占据一方。但天理循环,天下迟早会回归正统。我家主人是中山靖王的后代,孝景皇帝的玄孙,当今皇上的叔父,难道还没资格拥有自己的封地吗?况且刘景升是我家主人的兄长,弟弟继承兄长的基业,这有什么不合理的?你们主公是钱塘小吏的儿子,对朝廷没什么功劳,如今却凭借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,还贪心不足,想要吞并大汉的土地。这大汉的天下,我家主人姓刘都没份,你们姓孙的反倒要强抢?再说赤壁之战,我家主人的军队也出了不少力,众将都拼死作战,怎么能说是东吴一家的功劳?要不是我借来东南风,周郎哪能施展他的计谋?要是江南被攻破了,别说二乔会被曹操放在铜雀台,恐怕连你们的家眷都保不住。刚才我家主人没立刻答应你,是因为我觉得子敬你是个明白人,不用我多说。没想到你怎么这么不明白事理呢!”
这一番话,说得鲁肃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孔明先生说的话,虽然有道理。但我鲁肃可就难办了。” 孔明问:“有什么难办的?” 鲁肃说:“以前皇叔在当阳受难的时候,是我带着孔明先生渡江,去见我家主公;后来周公瑾要兴兵攻打荆州,又是我阻拦;说等公子去世就归还荆州,也是我担下的事。现在要是不遵守承诺,我怎么向主公和周公瑾交代?他们肯定会怪罪我。我死倒是不怕,就怕因此惹恼东吴,引发战争,到时候皇叔您也不能安稳地待在荆州,还会被天下人笑话。” 孔明说:“曹操率领百万大军,动不动就打着天子的旗号,我都没把他放在眼里,还会怕周瑜这个小辈?要是怕先生你不好交代,我劝我家主人写一份文书,暂时把荆州借过来作为根基。等我家主人另外夺取了其他城池,就把荆州归还给东吴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 鲁肃问:“孔明先生打算等你们夺得哪里的城池,再还荆州呢?” 孔明说:“现在中原地区局势复杂,一时难以图谋。西川的刘璋昏庸懦弱,我家主人打算夺取西川。等拿下西川,就把荆州还给你们。” 鲁肃没办法,只好同意。刘备亲自写了一份文书,签上了字。保人诸葛孔明也签了字。孔明说:“我是皇叔这边的人,自己做保不太合适。麻烦子敬先生也签个字,这样你回去见吴侯也好交代。” 鲁肃说:“我知道皇叔是仁义之人,肯定不会辜负我。” 于是也签了字,收起文书。喝完酒,鲁肃告辞回去,刘备和孔明把他送到船边。孔明叮嘱道:“子敬回去见到吴侯,好好跟他解释解释,别让他再有其他想法;要是不认可这份文书,我可就不客气了,说不定连东吴的八十一州都给夺了。现在还是希望两家能和睦相处,别让曹贼看笑话。”
鲁肃告别后乘船回去,先到柴桑郡见周瑜。周瑜问:“子敬,你去讨要荆州,结果怎么样?” 鲁肃说:“有文书在这里。” 说着就把文书递给周瑜。周瑜看后,气得直跺脚,说:“子敬,你中了诸葛亮的计谋!这名义上是借地,实际上就是耍赖。他说取了西川就还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取西川?要是十年都拿不下西川,难道十年都不还?这样的文书,有什么用?你还给他做保。要是他不还荆州,肯定会连累你。万一主公怪罪下来,你怎么办?” 鲁肃听了,愣了半天,说:“我想玄德应该不会辜负我。” 周瑜说:“子敬你是个实在人。可刘备是个野心勃勃的人,诸葛亮又狡猾得很,恐怕他们不像你这么实在。” 鲁肃问: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 周瑜说:“子敬你对我有恩,当年你慷慨指囷相赠,这份情我怎能不报答?你先安心住几天,等江北打探消息的人回来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 鲁肃心里十分不安。
过了几天,探子回来报告:“荆州城里挂起布幡做法事,城外还新建了坟墓,军士们都戴着孝。” 周瑜惊讶地问:“谁去世了?” 探子回答:“刘玄德的甘夫人去世了,现在正在安排殡葬的事。” 周瑜对鲁肃说:“我的计策成了,能让刘备乖乖就范,荆州也能轻易到手。” 鲁肃问:“你有什么计策?” 周瑜说:“刘备死了妻子,肯定会再娶。主公有个妹妹,非常刚猛勇敢,身边有几百个侍女,平时都带着刀,房间里摆满了兵器,很多男子都比不上她。我现在给主公上书,派人去荆州做媒,让刘备来东吴入赘。等把他骗到南徐,他妻子娶不到,还会被囚禁在狱中,到时候我们派人去要荆州来换刘备。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,我还有别的打算。这样一来,子敬你也不会有麻烦了。” 鲁肃连忙道谢。
周瑜写好书信,挑选快船,派鲁肃前往南徐去见孙权。鲁肃见到孙权后,先说起借荆州的事,呈上文书。孙权说:“你怎么这么糊涂?这样的文书,要它有什么用?” 鲁肃说:“周都督有书信呈给您,说用这个计策,就能得到荆州。” 孙权看完书信,暗自点头,心中欢喜,寻思着派谁去合适。突然想到:“非吕范不可。” 于是召来吕范,对他说:“最近听说刘玄德的妻子去世了。我有个妹妹,想招刘玄德为婿,和他永结姻亲,共同对抗曹操,扶持汉室。这件事非得你子衡去做媒不可,希望你马上前往荆州说亲。” 吕范领命,当天就准备好船只,带着几个随从,前往荆州。
再说刘备自从甘夫人去世后,日夜忧愁烦恼。一天,他正和孔明闲聊,有人报告说东吴的吕范来了。孔明笑着说:“这肯定是周瑜的计谋,肯定是为了荆州的事。我在屏风后面偷听。不管他说什么,主公你都先应承下来,把来人留在馆驿休息,咱们再商量对策。” 刘备让人把吕范请进来,双方行完礼,坐下。喝完茶,刘备问:“子衡你前来,肯定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吧?” 吕范说:“我最近听说皇叔您丧偶,有一门很好的亲事,所以我也不怕冒犯,特地来做媒。不知道皇叔您意下如何?” 刘备说:“我中年丧妻,这是很不幸的事。她刚去世不久,我怎么忍心这么快就考虑亲事呢?” 吕范说:“人要是没有妻子,就像房子没有大梁,怎么能在人生中途就废弃人伦大事呢?我家主公吴侯有个妹妹,美丽又贤惠,很适合做您的妻子。要是咱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,曹操就不敢轻视东吴了。这件事对国家和个人都有好处,请皇叔不要犹豫。只是我家太夫人非常疼爱小女儿,舍不得她远嫁,所以希望皇叔能到东吴成亲。” 刘备问:“吴侯知道这件事吗?” 吕范说:“我要是不先禀报吴侯,哪敢贸然来提亲呢?” 刘备说:“我已经年近五十,头发都斑白了;吴侯的妹妹正当青春妙龄,恐怕我们不太般配。” 吕范说:“吴侯的妹妹虽然是女子,但志向胜过男子。她常说:‘如果不是天下英雄,我是不会侍奉他的。’如今皇叔您闻名天下,正所谓淑女配君子,您怎么能因为年龄差距而嫌弃呢?” 刘备说:“您先在这里稍作停留,我明天给你答复。” 当天,刘备设宴款待吕范,把他留在馆舍休息。
到了晚上,刘备和孔明商量这件事。孔明说:“他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。刚才我占了一卦,得到一个大吉大利的兆头。主公您可以答应这门亲事,先派孙乾和吕范回去见吴侯,当面答应下来,然后选个日子去成亲。” 刘备说:“周瑜肯定是设下计谋要害我,我怎么能轻易去那危险的地方呢?” 孔明大笑道:“周瑜虽然会用计,但他怎么能逃出我的算计呢?我略施小计,就能让周瑜的计谋无法得逞,还能让吴侯的妹妹成为主公的妻子,荆州也不会有任何闪失。” 刘备还是犹豫不决。孔明却直接让孙乾前往江南去促成这门亲事。
孙乾领命后,和吕范一起前往江南,见到孙权。孙权说:“我真心想把小妹许配给玄德,没有别的心思。” 孙乾拜谢后,回到荆州告诉刘备:“吴侯正等着主公去结亲呢。” 刘备心里还是害怕,不敢前往。孔明说:“我已经定下三条计策,只有子龙能完成。” 于是把赵云叫到跟前,在他耳边说:“你保护主公去东吴,带上这三个锦囊,每个锦囊里都有一条妙计,你按照顺序打开使用。” 说完,就把三个锦囊交给赵云,让他贴身收藏好。孔明先派人到东吴送去聘礼,把一切都准备妥当。
建安十四年冬十月,刘备和赵云、孙乾乘坐十艘快船,带着五百多名随从,离开荆州,前往南徐。荆州的事务,都交给孔明处理。刘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。到了南徐州,船靠岸后,赵云说:“军师吩咐了,三条妙计要依次使用。现在咱们到了,应该先打开第一个锦囊看看。” 于是赵云打开锦囊,看了里面的计策,然后把五百名随行军士召集起来,一一交代该怎么做。军士们领命后就去行动了。赵云又让刘备先去拜见乔国老。乔国老是大乔、小乔的父亲,住在南徐。刘备带着羊和酒,前去拜见乔国老,告诉他吕范做媒,自己要娶吴侯妹妹的事。随行的五百名军士都披红挂彩,到南徐城里采购物品,到处宣扬刘备要入赘东吴的事。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。孙权得知刘备已经到了,就让吕范去招待,把刘备安排在馆舍休息。
乔国老见过刘备后,就进宫向吴国太贺喜。吴国太问:“有什么喜事啊?” 乔国老说:“您的女儿已经许配给刘玄德做夫人了,现在刘玄德已经到了,你怎么还瞒着我呢?” 吴国太惊讶地说:“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啊。” 于是她一边派人去叫孙权来问清楚,一边先派人到城里打听情况。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:“确实有这回事,您的女婿现在正在馆驿休息,他带来的五百名随行军士都在城里买猪羊果品,准备成亲呢。做媒的女方是吕范,男方是孙乾,他们都在馆驿里。” 吴国太听了,大吃了一惊。
没过多久,孙权来到后堂见母亲,吴国太捶胸大哭。孙权问:“母亲,您为什么这么烦恼?” 吴国太说: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!你姐姐临终的时候,跟你说了什么?” 孙权吓了一跳,说:“母亲您有话就直说,何必这样呢?” 吴国太说: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这是从古至今的常理。我是你母亲,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。你要招刘玄德为婿,为什么瞒着我?女儿可是我的!” 孙权也很惊讶,问:“您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?” 吴国太说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满城的百姓都知道了,就瞒着我!” 乔国老说:“我都知道好几天了,今天特地来贺喜。” 孙权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这是周瑜的计策,为了夺取荆州,才用这个借口把刘备骗来,把他囚禁在这里,要他用荆州来换自己。要是他不答应,就先杀了刘备。这只是个计策,不是真的要招他为婿。” 吴国太听了大怒,骂周瑜道:“你身为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,就没别的办法去取荆州吗?居然用我女儿做幌子,使出美人计。要是杀了刘备,我女儿就成了望门寡,以后还怎么说亲?这不是毁了我女儿一辈子吗?你们怎么能这么做!” 乔国老也说:“要是用这个计策,就算得到了荆州,也会被天下人笑话,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干。” 孙权听了,沉默不语。
吴国太不停地骂周瑜。乔国老劝说道:“事已至此,刘皇叔是汉室宗亲,不如真的招他为婿,免得闹得难看。” 孙权说:“就怕他们年龄差距太大。” 乔国老说:“刘皇叔是当世的豪杰,要是能招到这样的女婿,也不算辱没了你妹妹。” 吴国太说:“我还没见过刘皇叔呢,明天在甘露寺见面。要是我看不上他,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;要是我看得上,我就把女儿嫁给他。” 孙权是个大孝子,听母亲这么说,马上答应了。他出去叫来吕范,吩咐道:“明天在甘露寺方丈那里设宴,国太要见刘备。” 吕范说:“要不要让贾华带领三百名刀斧手埋伏在走廊两边?要是国太不喜欢刘备,一声令下,两边的人一起冲出来,把他抓住。” 孙权就叫来贾华,让他提前做好准备,一切看国太的举动行事。
乔国老告别吴国太后回家,派人去告诉刘备:“明天吴侯和国太要亲自见你,你可要小心在意。” 刘备和孙乾、赵云商量对策,赵云说:“明天这一见面,恐怕凶多吉少,我带五百名军士保护您。”
第二天,吴国太、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好。孙权带着一班谋士随后也到了,然后让吕范去馆驿请刘备。刘备里面穿着细铠,外面套着锦袍,随从背着剑紧紧跟随,上马前往甘露寺。赵云全身披挂整齐,带着五百名军士随行。到了寺前,刘备下马,先见到孙权。孙权看刘备仪表不凡,心里有些畏惧。两人相互行礼后,就进入方丈见吴国太。吴国太看到刘备,非常高兴,对乔国老说:“这才是我的好女婿!” 乔国老说:“玄德有龙凤般的姿容,天子般的仪表,而且仁德传遍天下。国太能有这样的好女婿,真是值得庆贺。” 刘备连忙拜谢,大家在方丈里一起宴饮。过了一会儿,赵云带着剑走进来,站在刘备身边。吴国太问:“这是谁?” 刘备回答:“他是常山赵子龙。” 吴国太说:“他是不是在当阳长坂坡抱着阿斗的那位将军?” 刘备说:“正是他。” 吴国太说:“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将军!” 于是赐酒给赵云。赵云对刘备说:“刚才我在走廊巡视的时候,看到房间里埋伏着刀斧手,他们肯定不怀好意。您可以告诉国太。” 刘备听了,立刻跪在吴国太的席前,哭着说:“要是你们想杀我刘备,现在就动手吧。” 吴国太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 刘备说:“走廊下面暗藏着刀斧手,不是想杀我还能是什么?” 吴国太听了大怒,责骂孙权:“现在玄德已经是我的女婿,就跟我的亲儿子一样。你为什么在走廊下埋伏刀斧手?” 孙权假装不知道,叫来吕范询问,吕范又把责任推给贾华。吴国太叫来贾华责骂,贾华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吴国太下令要斩了贾华。刘备连忙求情:“要是斩杀大将,对我们的亲事不利,我也不敢在您身边久留了。” 乔国老也帮忙劝解。吴国太这才叱退贾华,那些刀斧手吓得抱头鼠窜。
刘备起身去换衣服,走到殿前,看到庭院里有一块石头。刘备拔出随从的佩剑,对着天空祈祷:“如果我刘备能回到荆州,成就王霸之业,这一剑下去,能把石头砍成两段;要是我死在这里,这剑就砍不开石头。” 说完,手起剑落,只见火光四溅,石头被砍成了两段。孙权在后面看到,问:“玄德公为什么这么恨这块石头?” 刘备说:“我刘备年近五十,却还不能为国家铲除贼党,心里常常自责。如今承蒙国太招我为婿,这是我一生的幸事。刚才我向天问卦:要是能打败曹操,复兴汉室,就砍断这块石头。现在果然砍断了。” 孙权心里暗自思忖:“刘备是不是在用这话糊弄我?”孙权也拔出剑对刘备说:“我也向天问卦,要是能打败曹贼,也砍断这块石头。” 他却暗暗在心里祈祷:“要是我能再夺回荆州,让东吴兴旺发达,就把这石头砍成两半。” 说完,他手起剑落,巨石也被劈开了。直到现在,这块有着十字纹的 “恨石” 还保存着。后人看到这处胜迹,写诗称赞道:
宝剑落时山石断,金环响处火光生。
两朝旺气皆天数,从此乾坤鼎足成。
二人扔掉剑,携手回到席上。又喝了几轮酒,孙乾用眼神示意刘备,刘备便起身告辞说:“我实在不胜酒力,先告退了。” 孙权把刘备送到寺前,两人一起观赏江山景色。刘备赞叹道:“这可真是天下第一江山啊!” 直到现在,甘露寺的牌匾上还写着 “天下第一江山”。后人写诗赞道:
江山雨霁拥青螺,境界无忧乐最多。
昔日英雄凝目处,岩崖依旧抵风波。
两人一同观赏时,江风浩荡,波涛如雪浪翻滚,白浪掀天。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艘小船,行驶在波涛之上却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平稳。刘备不禁感叹:“都说南方人善于驾船,北方人善于骑马,果然如此啊。” 孙权听了这话,心里想:“刘备这话,是在嘲笑我不擅长骑马吧。” 于是他让左右牵来一匹马,飞身上马,疾驰下山,又加鞭冲上岭,笑着对刘备说:“难道南方人就不能骑马吗?” 刘备听了,撩起衣服,一跃而上,跳上马背,飞奔下山,又纵马驰骋上山。两人在山坡上立马扬鞭,放声大笑。直到现在,这个地方还叫做 “驻马坡”。后人有诗写道:
驰骤龙驹气概多,二人并辔望山河。
东吴西蜀成王霸,千古犹存驻马坡。
当天,两人并马而回,南徐的百姓们看到,无不纷纷称贺。
刘备回到馆驿后,和孙乾商议。孙乾说:“主公您还是多求求乔国老,让这门亲事早点办成,免得再生出其他事端。” 第二天,刘备再次来到乔国老的宅前下马,乔国老将他迎了进去。两人行完礼,喝完茶,刘备说道:“江东有不少人想要害我,我恐怕在这里待不长。” 乔国老说:“玄德你放心,我会把你的担忧告诉国太,让她为你做主。” 刘备拜谢后便回去了。乔国老进宫见到吴国太,说刘备担心有人谋害他,急着想要回去。吴国太听了大怒,说道:“我的女婿,谁敢害他?” 她当即让人把刘备接到书院暂时居住,还说要挑选个好日子,为他们举办婚礼。刘备亲自去告诉吴国太:“我只是担心赵云和那些军士在外面不方便,也没人管束。” 吴国太便让把他们都安排到府中休息,别留在馆驿里,以免生出是非。刘备心里暗自高兴。
几天之内,吴国大摆筵席,孙夫人和刘备举行了结亲仪式。到了晚上,宾客散去,两行红色火炬引领着刘备进入新房。灯光下,刘备却看见房间里枪刀林立,侍女们都佩剑悬刀,整齐地站在两旁,这可把刘备吓得魂不附体。正是:
惊看侍女横刀立,疑是东吴设伏兵。
到底是怎么回事呢,且听下文分解。
刘备还没来得及回答,孔明脸色一沉,说道:“子敬,你怎么这么不通情理,非要等别人把话说透。自从我们的高祖皇帝刘邦斩白蛇起义,开创基业,一直传到现在。不幸的是,奸臣和枭雄纷纷崛起,各自占据一方。但天理循环,天下迟早会回归正统。我家主人是中山靖王的后代,孝景皇帝的玄孙,当今皇上的叔父,难道还没资格拥有自己的封地吗?况且刘景升是我家主人的兄长,弟弟继承兄长的基业,这有什么不合理的?你们主公是钱塘小吏的儿子,对朝廷没什么功劳,如今却凭借势力占据六郡八十一州,还贪心不足,想要吞并大汉的土地。这大汉的天下,我家主人姓刘都没份,你们姓孙的反倒要强抢?再说赤壁之战,我家主人的军队也出了不少力,众将都拼死作战,怎么能说是东吴一家的功劳?要不是我借来东南风,周郎哪能施展他的计谋?要是江南被攻破了,别说二乔会被曹操放在铜雀台,恐怕连你们的家眷都保不住。刚才我家主人没立刻答应你,是因为我觉得子敬你是个明白人,不用我多说。没想到你怎么这么不明白事理呢!”
这一番话,说得鲁肃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道:“孔明先生说的话,虽然有道理。但我鲁肃可就难办了。” 孔明问:“有什么难办的?” 鲁肃说:“以前皇叔在当阳受难的时候,是我带着孔明先生渡江,去见我家主公;后来周公瑾要兴兵攻打荆州,又是我阻拦;说等公子去世就归还荆州,也是我担下的事。现在要是不遵守承诺,我怎么向主公和周公瑾交代?他们肯定会怪罪我。我死倒是不怕,就怕因此惹恼东吴,引发战争,到时候皇叔您也不能安稳地待在荆州,还会被天下人笑话。” 孔明说:“曹操率领百万大军,动不动就打着天子的旗号,我都没把他放在眼里,还会怕周瑜这个小辈?要是怕先生你不好交代,我劝我家主人写一份文书,暂时把荆州借过来作为根基。等我家主人另外夺取了其他城池,就把荆州归还给东吴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 鲁肃问:“孔明先生打算等你们夺得哪里的城池,再还荆州呢?” 孔明说:“现在中原地区局势复杂,一时难以图谋。西川的刘璋昏庸懦弱,我家主人打算夺取西川。等拿下西川,就把荆州还给你们。” 鲁肃没办法,只好同意。刘备亲自写了一份文书,签上了字。保人诸葛孔明也签了字。孔明说:“我是皇叔这边的人,自己做保不太合适。麻烦子敬先生也签个字,这样你回去见吴侯也好交代。” 鲁肃说:“我知道皇叔是仁义之人,肯定不会辜负我。” 于是也签了字,收起文书。喝完酒,鲁肃告辞回去,刘备和孔明把他送到船边。孔明叮嘱道:“子敬回去见到吴侯,好好跟他解释解释,别让他再有其他想法;要是不认可这份文书,我可就不客气了,说不定连东吴的八十一州都给夺了。现在还是希望两家能和睦相处,别让曹贼看笑话。”
鲁肃告别后乘船回去,先到柴桑郡见周瑜。周瑜问:“子敬,你去讨要荆州,结果怎么样?” 鲁肃说:“有文书在这里。” 说着就把文书递给周瑜。周瑜看后,气得直跺脚,说:“子敬,你中了诸葛亮的计谋!这名义上是借地,实际上就是耍赖。他说取了西川就还,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取西川?要是十年都拿不下西川,难道十年都不还?这样的文书,有什么用?你还给他做保。要是他不还荆州,肯定会连累你。万一主公怪罪下来,你怎么办?” 鲁肃听了,愣了半天,说:“我想玄德应该不会辜负我。” 周瑜说:“子敬你是个实在人。可刘备是个野心勃勃的人,诸葛亮又狡猾得很,恐怕他们不像你这么实在。” 鲁肃问:“那现在该怎么办?” 周瑜说:“子敬你对我有恩,当年你慷慨指囷相赠,这份情我怎能不报答?你先安心住几天,等江北打探消息的人回来,咱们再想办法。” 鲁肃心里十分不安。
过了几天,探子回来报告:“荆州城里挂起布幡做法事,城外还新建了坟墓,军士们都戴着孝。” 周瑜惊讶地问:“谁去世了?” 探子回答:“刘玄德的甘夫人去世了,现在正在安排殡葬的事。” 周瑜对鲁肃说:“我的计策成了,能让刘备乖乖就范,荆州也能轻易到手。” 鲁肃问:“你有什么计策?” 周瑜说:“刘备死了妻子,肯定会再娶。主公有个妹妹,非常刚猛勇敢,身边有几百个侍女,平时都带着刀,房间里摆满了兵器,很多男子都比不上她。我现在给主公上书,派人去荆州做媒,让刘备来东吴入赘。等把他骗到南徐,他妻子娶不到,还会被囚禁在狱中,到时候我们派人去要荆州来换刘备。等他交割了荆州城池,我还有别的打算。这样一来,子敬你也不会有麻烦了。” 鲁肃连忙道谢。
周瑜写好书信,挑选快船,派鲁肃前往南徐去见孙权。鲁肃见到孙权后,先说起借荆州的事,呈上文书。孙权说:“你怎么这么糊涂?这样的文书,要它有什么用?” 鲁肃说:“周都督有书信呈给您,说用这个计策,就能得到荆州。” 孙权看完书信,暗自点头,心中欢喜,寻思着派谁去合适。突然想到:“非吕范不可。” 于是召来吕范,对他说:“最近听说刘玄德的妻子去世了。我有个妹妹,想招刘玄德为婿,和他永结姻亲,共同对抗曹操,扶持汉室。这件事非得你子衡去做媒不可,希望你马上前往荆州说亲。” 吕范领命,当天就准备好船只,带着几个随从,前往荆州。
再说刘备自从甘夫人去世后,日夜忧愁烦恼。一天,他正和孔明闲聊,有人报告说东吴的吕范来了。孔明笑着说:“这肯定是周瑜的计谋,肯定是为了荆州的事。我在屏风后面偷听。不管他说什么,主公你都先应承下来,把来人留在馆驿休息,咱们再商量对策。” 刘备让人把吕范请进来,双方行完礼,坐下。喝完茶,刘备问:“子衡你前来,肯定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吧?” 吕范说:“我最近听说皇叔您丧偶,有一门很好的亲事,所以我也不怕冒犯,特地来做媒。不知道皇叔您意下如何?” 刘备说:“我中年丧妻,这是很不幸的事。她刚去世不久,我怎么忍心这么快就考虑亲事呢?” 吕范说:“人要是没有妻子,就像房子没有大梁,怎么能在人生中途就废弃人伦大事呢?我家主公吴侯有个妹妹,美丽又贤惠,很适合做您的妻子。要是咱们两家结为秦晋之好,曹操就不敢轻视东吴了。这件事对国家和个人都有好处,请皇叔不要犹豫。只是我家太夫人非常疼爱小女儿,舍不得她远嫁,所以希望皇叔能到东吴成亲。” 刘备问:“吴侯知道这件事吗?” 吕范说:“我要是不先禀报吴侯,哪敢贸然来提亲呢?” 刘备说:“我已经年近五十,头发都斑白了;吴侯的妹妹正当青春妙龄,恐怕我们不太般配。” 吕范说:“吴侯的妹妹虽然是女子,但志向胜过男子。她常说:‘如果不是天下英雄,我是不会侍奉他的。’如今皇叔您闻名天下,正所谓淑女配君子,您怎么能因为年龄差距而嫌弃呢?” 刘备说:“您先在这里稍作停留,我明天给你答复。” 当天,刘备设宴款待吕范,把他留在馆舍休息。
到了晚上,刘备和孔明商量这件事。孔明说:“他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。刚才我占了一卦,得到一个大吉大利的兆头。主公您可以答应这门亲事,先派孙乾和吕范回去见吴侯,当面答应下来,然后选个日子去成亲。” 刘备说:“周瑜肯定是设下计谋要害我,我怎么能轻易去那危险的地方呢?” 孔明大笑道:“周瑜虽然会用计,但他怎么能逃出我的算计呢?我略施小计,就能让周瑜的计谋无法得逞,还能让吴侯的妹妹成为主公的妻子,荆州也不会有任何闪失。” 刘备还是犹豫不决。孔明却直接让孙乾前往江南去促成这门亲事。
孙乾领命后,和吕范一起前往江南,见到孙权。孙权说:“我真心想把小妹许配给玄德,没有别的心思。” 孙乾拜谢后,回到荆州告诉刘备:“吴侯正等着主公去结亲呢。” 刘备心里还是害怕,不敢前往。孔明说:“我已经定下三条计策,只有子龙能完成。” 于是把赵云叫到跟前,在他耳边说:“你保护主公去东吴,带上这三个锦囊,每个锦囊里都有一条妙计,你按照顺序打开使用。” 说完,就把三个锦囊交给赵云,让他贴身收藏好。孔明先派人到东吴送去聘礼,把一切都准备妥当。
建安十四年冬十月,刘备和赵云、孙乾乘坐十艘快船,带着五百多名随从,离开荆州,前往南徐。荆州的事务,都交给孔明处理。刘备心里一直忐忑不安。到了南徐州,船靠岸后,赵云说:“军师吩咐了,三条妙计要依次使用。现在咱们到了,应该先打开第一个锦囊看看。” 于是赵云打开锦囊,看了里面的计策,然后把五百名随行军士召集起来,一一交代该怎么做。军士们领命后就去行动了。赵云又让刘备先去拜见乔国老。乔国老是大乔、小乔的父亲,住在南徐。刘备带着羊和酒,前去拜见乔国老,告诉他吕范做媒,自己要娶吴侯妹妹的事。随行的五百名军士都披红挂彩,到南徐城里采购物品,到处宣扬刘备要入赘东吴的事。城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。孙权得知刘备已经到了,就让吕范去招待,把刘备安排在馆舍休息。
乔国老见过刘备后,就进宫向吴国太贺喜。吴国太问:“有什么喜事啊?” 乔国老说:“您的女儿已经许配给刘玄德做夫人了,现在刘玄德已经到了,你怎么还瞒着我呢?” 吴国太惊讶地说:“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啊。” 于是她一边派人去叫孙权来问清楚,一边先派人到城里打听情况。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:“确实有这回事,您的女婿现在正在馆驿休息,他带来的五百名随行军士都在城里买猪羊果品,准备成亲呢。做媒的女方是吕范,男方是孙乾,他们都在馆驿里。” 吴国太听了,大吃了一惊。
没过多久,孙权来到后堂见母亲,吴国太捶胸大哭。孙权问:“母亲,您为什么这么烦恼?” 吴国太说:“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!你姐姐临终的时候,跟你说了什么?” 孙权吓了一跳,说:“母亲您有话就直说,何必这样呢?” 吴国太说:“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这是从古至今的常理。我是你母亲,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。你要招刘玄德为婿,为什么瞒着我?女儿可是我的!” 孙权也很惊讶,问:“您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?” 吴国太说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满城的百姓都知道了,就瞒着我!” 乔国老说:“我都知道好几天了,今天特地来贺喜。” 孙权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这是周瑜的计策,为了夺取荆州,才用这个借口把刘备骗来,把他囚禁在这里,要他用荆州来换自己。要是他不答应,就先杀了刘备。这只是个计策,不是真的要招他为婿。” 吴国太听了大怒,骂周瑜道:“你身为六郡八十一州的大都督,就没别的办法去取荆州吗?居然用我女儿做幌子,使出美人计。要是杀了刘备,我女儿就成了望门寡,以后还怎么说亲?这不是毁了我女儿一辈子吗?你们怎么能这么做!” 乔国老也说:“要是用这个计策,就算得到了荆州,也会被天下人笑话,这事儿可不能这么干。” 孙权听了,沉默不语。
吴国太不停地骂周瑜。乔国老劝说道:“事已至此,刘皇叔是汉室宗亲,不如真的招他为婿,免得闹得难看。” 孙权说:“就怕他们年龄差距太大。” 乔国老说:“刘皇叔是当世的豪杰,要是能招到这样的女婿,也不算辱没了你妹妹。” 吴国太说:“我还没见过刘皇叔呢,明天在甘露寺见面。要是我看不上他,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;要是我看得上,我就把女儿嫁给他。” 孙权是个大孝子,听母亲这么说,马上答应了。他出去叫来吕范,吩咐道:“明天在甘露寺方丈那里设宴,国太要见刘备。” 吕范说:“要不要让贾华带领三百名刀斧手埋伏在走廊两边?要是国太不喜欢刘备,一声令下,两边的人一起冲出来,把他抓住。” 孙权就叫来贾华,让他提前做好准备,一切看国太的举动行事。
乔国老告别吴国太后回家,派人去告诉刘备:“明天吴侯和国太要亲自见你,你可要小心在意。” 刘备和孙乾、赵云商量对策,赵云说:“明天这一见面,恐怕凶多吉少,我带五百名军士保护您。”
第二天,吴国太、乔国老先在甘露寺方丈里坐好。孙权带着一班谋士随后也到了,然后让吕范去馆驿请刘备。刘备里面穿着细铠,外面套着锦袍,随从背着剑紧紧跟随,上马前往甘露寺。赵云全身披挂整齐,带着五百名军士随行。到了寺前,刘备下马,先见到孙权。孙权看刘备仪表不凡,心里有些畏惧。两人相互行礼后,就进入方丈见吴国太。吴国太看到刘备,非常高兴,对乔国老说:“这才是我的好女婿!” 乔国老说:“玄德有龙凤般的姿容,天子般的仪表,而且仁德传遍天下。国太能有这样的好女婿,真是值得庆贺。” 刘备连忙拜谢,大家在方丈里一起宴饮。过了一会儿,赵云带着剑走进来,站在刘备身边。吴国太问:“这是谁?” 刘备回答:“他是常山赵子龙。” 吴国太说:“他是不是在当阳长坂坡抱着阿斗的那位将军?” 刘备说:“正是他。” 吴国太说:“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将军!” 于是赐酒给赵云。赵云对刘备说:“刚才我在走廊巡视的时候,看到房间里埋伏着刀斧手,他们肯定不怀好意。您可以告诉国太。” 刘备听了,立刻跪在吴国太的席前,哭着说:“要是你们想杀我刘备,现在就动手吧。” 吴国太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说?” 刘备说:“走廊下面暗藏着刀斧手,不是想杀我还能是什么?” 吴国太听了大怒,责骂孙权:“现在玄德已经是我的女婿,就跟我的亲儿子一样。你为什么在走廊下埋伏刀斧手?” 孙权假装不知道,叫来吕范询问,吕范又把责任推给贾华。吴国太叫来贾华责骂,贾华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吴国太下令要斩了贾华。刘备连忙求情:“要是斩杀大将,对我们的亲事不利,我也不敢在您身边久留了。” 乔国老也帮忙劝解。吴国太这才叱退贾华,那些刀斧手吓得抱头鼠窜。
刘备起身去换衣服,走到殿前,看到庭院里有一块石头。刘备拔出随从的佩剑,对着天空祈祷:“如果我刘备能回到荆州,成就王霸之业,这一剑下去,能把石头砍成两段;要是我死在这里,这剑就砍不开石头。” 说完,手起剑落,只见火光四溅,石头被砍成了两段。孙权在后面看到,问:“玄德公为什么这么恨这块石头?” 刘备说:“我刘备年近五十,却还不能为国家铲除贼党,心里常常自责。如今承蒙国太招我为婿,这是我一生的幸事。刚才我向天问卦:要是能打败曹操,复兴汉室,就砍断这块石头。现在果然砍断了。” 孙权心里暗自思忖:“刘备是不是在用这话糊弄我?”孙权也拔出剑对刘备说:“我也向天问卦,要是能打败曹贼,也砍断这块石头。” 他却暗暗在心里祈祷:“要是我能再夺回荆州,让东吴兴旺发达,就把这石头砍成两半。” 说完,他手起剑落,巨石也被劈开了。直到现在,这块有着十字纹的 “恨石” 还保存着。后人看到这处胜迹,写诗称赞道:
宝剑落时山石断,金环响处火光生。
两朝旺气皆天数,从此乾坤鼎足成。
二人扔掉剑,携手回到席上。又喝了几轮酒,孙乾用眼神示意刘备,刘备便起身告辞说:“我实在不胜酒力,先告退了。” 孙权把刘备送到寺前,两人一起观赏江山景色。刘备赞叹道:“这可真是天下第一江山啊!” 直到现在,甘露寺的牌匾上还写着 “天下第一江山”。后人写诗赞道:
江山雨霁拥青螺,境界无忧乐最多。
昔日英雄凝目处,岩崖依旧抵风波。
两人一同观赏时,江风浩荡,波涛如雪浪翻滚,白浪掀天。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艘小船,行驶在波涛之上却如同走在平地上一般平稳。刘备不禁感叹:“都说南方人善于驾船,北方人善于骑马,果然如此啊。” 孙权听了这话,心里想:“刘备这话,是在嘲笑我不擅长骑马吧。” 于是他让左右牵来一匹马,飞身上马,疾驰下山,又加鞭冲上岭,笑着对刘备说:“难道南方人就不能骑马吗?” 刘备听了,撩起衣服,一跃而上,跳上马背,飞奔下山,又纵马驰骋上山。两人在山坡上立马扬鞭,放声大笑。直到现在,这个地方还叫做 “驻马坡”。后人有诗写道:
驰骤龙驹气概多,二人并辔望山河。
东吴西蜀成王霸,千古犹存驻马坡。
当天,两人并马而回,南徐的百姓们看到,无不纷纷称贺。
刘备回到馆驿后,和孙乾商议。孙乾说:“主公您还是多求求乔国老,让这门亲事早点办成,免得再生出其他事端。” 第二天,刘备再次来到乔国老的宅前下马,乔国老将他迎了进去。两人行完礼,喝完茶,刘备说道:“江东有不少人想要害我,我恐怕在这里待不长。” 乔国老说:“玄德你放心,我会把你的担忧告诉国太,让她为你做主。” 刘备拜谢后便回去了。乔国老进宫见到吴国太,说刘备担心有人谋害他,急着想要回去。吴国太听了大怒,说道:“我的女婿,谁敢害他?” 她当即让人把刘备接到书院暂时居住,还说要挑选个好日子,为他们举办婚礼。刘备亲自去告诉吴国太:“我只是担心赵云和那些军士在外面不方便,也没人管束。” 吴国太便让把他们都安排到府中休息,别留在馆驿里,以免生出是非。刘备心里暗自高兴。
几天之内,吴国大摆筵席,孙夫人和刘备举行了结亲仪式。到了晚上,宾客散去,两行红色火炬引领着刘备进入新房。灯光下,刘备却看见房间里枪刀林立,侍女们都佩剑悬刀,整齐地站在两旁,这可把刘备吓得魂不附体。正是:
惊看侍女横刀立,疑是东吴设伏兵。
到底是怎么回事呢,且听下文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