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蒯良曰:“今孙坚已丧,其子皆幼。乘此虚弱之时,火速进军,江东一鼓可得。若还尸罢兵,容其养成气力,荆州之患也。”表曰:“吾有黄祖在彼营中,安忍弃之?”良曰:“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,有何不可?”表曰:“吾与黄祖心腹之交,舍之不义。”遂送桓阶回营,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。
孙策换回黄祖,迎接灵柩,罢战回江东,葬父于曲阿之原。丧事已毕,引军居江都,招贤纳士,屈己待人,四方豪杰,渐渐投之,不在话下。
却说董卓在长安,闻孙坚已死,乃曰:“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。”问:“其子年几岁矣?”或答曰:“十七岁。”卓遂不以为意。自此愈加骄横,自号为“尚父”,出入僭天子仪仗;封弟董旻为左将军、鄠侯,侄董璜为侍中,总领禁军;董氏宗族,不问长幼,皆封列侯。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,别筑郿坞,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。其城郭高下厚薄,一如长安。内盖宫室、仓库,屯积二十年粮食,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,金玉、彩帛、珍珠堆积不知其数。家属都住在内。卓往来长安,或半月一回,或一月一回,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。卓常设帐于路,与公卿聚饮。一日,卓出横门,百官皆送,卓留宴,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。卓即命于座前,或断其手足,或凿其眼睛,或割其舌,或以大锅煮之。哀号之声震天,百官战栗失箸,卓饮食谈笑自若。又一日,卓于省台大会百官,列坐两行。酒至数巡,吕布径入,向卓耳边言不数句,卓笑曰:“原来如此。”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。百官失色。不多时,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。百官魂不附体。卓笑曰:“诸公勿惊。张温结连袁术,欲图害我,因使人寄书来,错下在吾儿奉先处,故斩之。公等无故,不必惊畏。”众官唯唯而散。
司徒王允归到府中,寻思今日席间之事,坐不安席。至夜深月明,策杖步入后园,立于荼蘼架侧,仰天垂泪。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。允潜步窥之,乃府中歌伎貂蝉也。其女自幼选入府中,教以歌舞,年方二八,色伎俱佳,允以亲女待之。是夜允听良久,喝曰:“贱人将有私情耶?”貂蝉惊,跪答曰:“贱妾安敢有私?”允曰:“汝无所私,何夜深于此长叹?”蝉曰:“容妾伸肺腑之言。”允曰:“汝勿隐匿,当实告我。”蝉曰:“妾蒙大人恩养,训习歌舞,优礼相待,妾虽粉身碎骨,莫报万一。近见大人两眉愁锁,必有国家大事,又不敢问。今晚又见行坐不安,因此长叹,不想为大人窥见。倘有用妾之处,万死不辞。”允以杖击地曰:“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!随我到画阁中来。”
貂蝉跟允到阁中,允尽叱出妇妾,纳貂蝉于座,叩头便拜。貂蝉惊伏于地曰:“大人何故如此?”允曰:“汝可怜汉天下生灵。”言讫,泪如泉涌。貂蝉曰:“适间贱妾曾言,但有使令,万死不辞。”允跪而言曰:“百姓有倒悬之危,君臣有累卵之急,非汝不能救也。贼臣董卓将欲篡位,朝中文武无计可施。董卓有一义儿,姓吕名布,骁勇异常。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,今欲用连环计:先将汝许嫁吕布,后献与董卓。汝于中取便,谍间他父子反颜,令布杀卓,以绝大恶。重扶社稷,再立江山,皆汝之力也。不知汝意若何?”貂蝉曰:“妾许大人万死不辞,望即献妾与彼。妾自有道理。”允曰:“事若泄漏,我灭门矣!”貂蝉曰:“大人勿忧。妾若不报大义,死于万刃之下!”允拜谢。
次日,便将家藏明珠数颗,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,使人密送吕布。布大喜,亲到王允宅致谢。允预备嘉肴美馔;候吕布至,允出门迎迓,列入后堂,延之上坐。布曰:“吕布乃相府一将,司徒是朝廷大臣,何故错敬?”允曰:“方今天下别无英雄,惟有将军耳。允非敬将军之职,敬将军之才也。”布大喜。允殷勤敬酒,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。布大笑畅饮。允叱退左右,只留侍妾数人劝酒。
酒至半酣,允曰:“唤孩儿来。”少顷,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。布惊问何人。允曰:“小女貂蝉也。允蒙将军错爱,不异至亲,故令其与将军相见。”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。貂蝉送酒与布,两下眉来眼去。允佯醉曰:“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,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。”布请貂蝉坐,貂蝉假意欲入。允曰:“将军吾之至友,孩儿便坐何妨?”貂蝉便坐于允侧。吕布目不转睛的看。又饮数杯,允指蝉谓布曰:“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,还肯纳否?”布出席谢曰:“若得如此,布当效犬马之报。”允曰:“早晚选一良辰,送至府中。”布欣喜无限,频以目视貂蝉;貂蝉亦以秋波送情。少顷席散,允曰:“本欲留将军止宿,恐太师见疑。”布再三拜谢而去。
过了数日,允在朝堂见了董卓,趁吕布不在侧,伏地拜请曰:“允欲屈太师车骑,到草舍赴宴,未审钧意若何?”卓曰:“司徒见招,即当趋赴。”允拜谢归家,水陆毕陈,于前厅正中设座,锦绣铺地,内外各设帏幔。次日晌午,董卓来到。允具朝服出迎,再拜起居。卓下车,左右持戟甲士百馀,簇拥入堂,分列两旁。允于堂下再拜,卓命扶上,赐坐于侧。允曰:“太师盛德巍巍,伊、周不能及也。”卓大喜。进酒作乐,允极其致敬。天晚酒酣,允请卓入后堂。卓叱退甲士。允捧觞称贺曰:“允自幼颇习天文,夜观乾象,汉家气数已尽。太师功德振于天下,若舜之受尧,禹之继舜,正合天心人意。”卓曰:“安敢望此?”允曰:“自古‘有道伐无道,无德让有德’,岂过分乎!”卓笑曰:“若果天命归我,司徒当为元勋。”允拜谢。
堂中点上画烛,止留女使进酒供食。允曰:“教坊之乐,不足供奉。偶有家伎,敢使承应。”卓曰:“甚妙。”允教放下帘栊,笙簧缭绕,簇捧貂蝉舞于帘外。有词赞之曰:
原是昭阳宫里人,惊鸿宛转掌中身。只疑飞过洞庭春。按彻梁州莲步稳,好花风袅一枝新。画堂香暖不胜春。
又诗曰:
红牙催拍燕飞忙,一片行云到画堂。
眉黛促成游子恨,脸容初断故人肠。
榆钱不买千金笑,柳带何须百宝妆。
舞罢隔帘偷目送,不知谁是楚襄王。
舞罢,卓命近前。貂蝉转入帘内,深深再拜。卓见貂蝉颜色美丽,便问:“此女何人?”允曰:“歌伎貂蝉也。”卓曰:“能唱否?”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。正是:
一点樱桃启绛唇,两行碎玉喷阳春。
丁香舌吐衠钢剑,要斩奸邪乱国臣。
卓称赏不已。允命貂蝉把盏。卓擎杯问曰:“青春几何?”貂蝉曰:“贱妾年方二八。”卓笑曰:“真神仙中人也。”允起曰:“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,未审肯容纳否?”卓曰:“如此见惠,何以报德?”允曰:“此女得侍太师,其福不浅。”卓再三称谢。允即命备毡车,先将貂蝉送到相府。卓亦起身告辞。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,然后辞回。
乘马而行,不到半路,只见两行红灯照道,吕布骑马执戟而来,正与王允撞见,便勒住马,一把揪住衣襟,厉声问曰:“司徒既以貂蝉许我,今又送与太师,何相戏耶?”允急止之曰:“此非说话处,且请到草舍去。”布同允到家,下马入后堂。叙礼毕,允曰:“将军何故怪老夫?”布曰:“有人报我,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,是何意故?”允曰:“将军原来不知。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:‘我有一事,明日要到你家。’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。太师饮酒中间说:‘我闻你有一女,名唤貂蝉,已许吾儿奉先。我恐你言未准,特来相求,并请一见。’老夫不敢有违,随引貂蝉出拜公公。太师曰:‘今日良辰,吾即当取此女回去,配与奉先。’将军试思:太师亲临,老夫焉敢推阻?”布曰:“司徒少罪。布一时错见,来日自当负荆。”允曰:“小女颇有妆奁,待过将军府下,便当送至。”布谢去。
次日,吕布在府中打听,绝不闻音耗。径入堂中,寻问诸侍妾。侍妾对曰:“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,至今未起。”布大怒,潜入卓卧房后窥探。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,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,极长大,头戴束发冠。偷眼视之,正是吕布。貂蝉故蹙双眉,做忧愁不乐之态,复以香罗频拭眼泪。吕布窥视良久,乃出;少顷,又入。卓已坐于中堂,见布来,问曰:“外面无事乎?”布曰:“无事。”侍立卓侧。卓方食,布偷目窃望,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,微露半面,以目送情。布知是貂蝉,神魂飘荡。卓见布如此光景,心中疑忌,曰:“奉先无事且退。”布怏怏而出。
董卓自纳貂蝉后,为色所迷,月馀不出理事。卓偶染小疾,貂蝉衣不解带,曲意逢迎,卓心愈喜。吕布入内问安,正值卓睡。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,以手指心,又以手指董卓,挥泪不止。布心如碎。卓朦胧双目,见布注视床后,目不转睛。回身一看,见貂蝉立于床后。卓大怒,叱布曰:“汝敢戏吾爱姬耶?”唤左右逐出,今后不许入堂。吕布怒恨而归,路遇李儒,告知其故。儒急入见卓曰:“太师欲取天下,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?倘彼心变,大事去矣。”卓曰:“奈何?”儒曰:“来朝唤入,赐以金帛,好言慰之,自然无事。”卓依言。次日,使人唤布入堂,慰之曰:“吾前日病中,心神恍惚,误言伤汝,汝勿记心。”随赐金十斤,锦二十匹。布谢归,然身虽在卓左右,心实系念貂蝉。
卓疾既愈,入朝议事。布执戟相随,见卓与献帝共谈,便乘间提戟出内门,上马径投相府来,系马府前,提戟入后堂,寻见貂蝉。蝉曰:“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。”布提戟径往,立于亭下曲栏之旁。良久,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,果然如月宫仙子。泣谓布曰:“我虽非王司徒亲女,然待之如己出。自见将军,许侍箕帚。妾已生平愿足。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,将妾淫污。妾恨不即死;止因未与将军一诀,故且忍辱偷生。今幸得见,妾愿毕矣。此身已污,不得复事英雄,愿死于君前,以明妾志。”言讫,手攀曲栏,望荷花池便跳。吕布慌忙抱住,泣曰:“我知汝心久矣,只恨不能共语。”貂蝉手扯布曰:“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,愿相期于来世。”布曰:“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,非英雄也。”蝉曰:“妾度日如年,愿君怜而救之。”布曰:“我今偷空而来,恐老贼见疑,必当速去。”蝉牵其衣曰:“君如此惧怕老贼,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。”布立住曰:“容我徐图良策。”语罢,提戟欲去。貂蝉曰:“妾在深闺,闻将军之名,如雷贯耳,以为当世一人而已,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?”言讫,泪下如雨。布羞惭满面,重复倚戟,回身搂抱貂蝉,用好言安慰。两个偎偎倚倚,不忍相离。
却说董卓在殿上,回头不见吕布,心中怀疑,连忙辞了献帝,登车回府,见布马系于府前。问门吏,吏答曰:“温侯入后堂去了。”卓叱退左右,径入后堂中,寻觅不见;唤貂蝉,蝉亦不见。急问侍妾,侍妾曰:“貂蝉在后园看花。”卓寻入后园,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,画戟倚在一边。卓怒,大喝一声。布见卓至,大惊,回身便走。卓抢了画戟,挺着赶来。吕布走得快,卓肥胖赶不上,掷戟刺布。布打戟落地。卓拾戟再赶,布已走远。卓赶出园门,一人飞奔前来,与卓胸膛相撞,卓倒于地。正是:
冲天怒气高千丈,仆地肥躯做一堆。
未知此人是谁,且听下文分解。
译文
咱们接着说,蒯良说:“如今孙坚已经死了,他的儿子们都还年幼。趁着他们势力虚弱的时候,赶紧火速进军,江东一下子就能拿下。要是把孙坚的尸体还给他们就罢兵,等他们养足了气力,那可就是荆州的大麻烦。” 刘表说:“我有黄祖在他们营中,怎么忍心抛弃他呢?” 蒯良说:“舍弃一个没谋略的黄祖,去夺取江东,有什么不行的?” 刘表说:“我和黄祖是心腹之交,舍弃他是不义之举。” 于是就送桓阶回营,约定用孙坚的尸体换回黄祖。
孙策换回黄祖,迎回父亲的灵柩,停止战斗回到江东,把父亲葬在曲阿的原野。丧事办完后,带领军队驻扎在江都,招揽贤才,礼贤下士,对人十分谦逊,四方的豪杰渐渐地都来投奔他,这事儿就先不细说了。
再说董卓在长安,听说孙坚死了,就说:“我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啊。” 又问:“他儿子多大了?” 有人回答说:“十七岁。” 董卓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从这以后,他越发骄横,自称为 “尚父”,出入都用超越天子规格的仪仗;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、鄠侯,侄子董璜为侍中,总管禁军;董家的宗族,不管年长年幼,都封为列侯。在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的地方,另外修筑了郿坞,征调二十五万民夫去修建。那城郭的高低、城墙的厚薄,都和长安一样。里面盖了宫殿、仓库,囤积了二十年的粮食,挑选了民间八百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住在里面,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堆得到处都是,数都数不清。董卓的家属都住在里面。董卓往来长安,有时候半个月回去一次,有时候一个月回去一次,公卿大臣们都要到横门外迎接送行。董卓经常在路上搭起帐篷,和公卿们一起喝酒。有一天,董卓出横门,百官都去送行,董卓留下大家摆宴。正好北地招安来的几百个投降的士兵到了。董卓马上命令在大家面前,有的砍断他们的手脚,有的挖掉他们的眼睛,有的割掉他们的舌头,还有的用大锅煮了。悲惨的号叫声震天响,百官吓得筷子都拿不住,可董卓却一边吃喝一边谈笑,跟没事儿人一样。又有一天,董卓在省台大宴百官,大家分两行坐着。酒喝了几轮,吕布径直进来,在董卓耳边说了几句话,董卓笑着说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 就命令吕布在宴席上把司空张温揪到堂下。百官都吓得脸色大变。不一会儿,侍从用一个红盘子端着张温的脑袋进来献上。百官吓得魂飞魄散。董卓笑着说:“大家别害怕。张温勾结袁术,想要谋害我,因为派人送信,错送到我儿子奉先那里了,所以把他杀了。你们都没事儿,不用惊慌害怕。” 众官员只好连连答应着散去。
司徒王允回到府里,琢磨着今天宴席上发生的事儿,坐也坐不安稳。到了深夜,月亮很亮,王允拄着拐杖走进后花园,站在荼蘼架旁边,仰望着天空流泪。忽然听到有人在牡丹亭那边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。王允悄悄走过去偷看,原来是府中的歌伎貂蝉。这貂蝉从小就被选进府里,学习歌舞,年纪刚十六岁,长得漂亮,歌舞技艺又好,王允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。这天夜里,王允听了好一会儿,大声喝道:“你这贱人,是不是有私情?” 貂蝉吓了一跳,赶紧跪下回答说:“贱妾怎么敢有私情呢?” 王允说:“你要是没私情,为什么深更半夜在这里叹气?” 貂蝉说:“请让我把心里话讲出来。” 王允说:“你别隐瞒,如实告诉我。” 貂蝉说:“我承蒙大人养育之恩,学习歌舞,大人对我优厚礼遇,我就算粉身碎骨,也报答不了万分之一。最近见大人总是愁眉紧锁,一定是有国家大事,我又不敢问。今晚又看见大人坐立不安,所以叹气,没想到被大人看见了。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我万死不辞。” 王允用拐杖敲着地说:“谁能想到汉朝的天下就掌握在你手里啊!跟我到画阁中来。”
貂蝉跟着王允到了阁中,王允把其他妻妾都打发出去,让貂蝉坐下,自己却给貂蝉跪下磕头。貂蝉吓得趴在地上说:“大人这是为什么呀?” 王允说:“你可怜可怜天下的老百姓吧。” 说完,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貂蝉说:“刚才我就说过,只要有吩咐,我万死不辞。” 王允跪着说:“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,君臣的处境也极其危险,只有你能救大家。奸臣董卓想要篡位,朝廷里的文武官员都没办法。董卓有个义子,叫吕布,非常勇猛。我看他们两个人都是好色之徒,现在我想用连环计:先把你许配给吕布,然后再献给董卓。你在中间想办法,挑拨他们父子反目成仇,让吕布杀了董卓,除掉这个大坏蛋。重新扶持国家,再振兴江山,全靠你的力量了。不知道你意下如何?” 貂蝉说:“我答应过大人万死不辞,希望马上把我献给他们。我自有办法。” 王允说:“这事儿要是泄露出去,我全家可就完了!” 貂蝉说:“大人别担心。我要是不报答这大义,甘愿死在乱刀之下!” 王允连忙拜谢。
第二天,王允就把家里珍藏的几颗明珠,让手艺精湛的工匠镶嵌打造了一顶金冠,派人偷偷送给吕布。吕布特别高兴,亲自到王允家里去道谢。王允早就准备好了美味佳肴,等吕布一到,王允出门迎接,把他请进后堂,让他坐在上座。吕布说:“我吕布不过是相府的一名将领,您司徒可是朝廷大臣,为什么对我如此错爱敬重呢?” 王允说:“当今天下,没有别的英雄,只有将军您啊。我敬重的不是将军的职位,而是将军的才华。” 吕布听了十分欢喜。王允热情地给吕布敬酒,嘴里不停地称赞董卓太师和吕布的德行。吕布哈哈大笑,尽情畅饮。王允把周围的下人都支走,只留下几个侍妾来劝酒。
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王允说:“把孩儿叫过来。” 不一会儿,两个丫鬟领着打扮得明艳动人的貂蝉走了出来。吕布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人。王允说:“这是我的小女儿貂蝉。我承蒙将军厚爱,就跟对待至亲一样,所以让她来跟将军见个面。” 说完就让貂蝉给吕布斟酒。貂蝉给吕布送酒的时候,两人眉来眼去。王允假装喝醉了说:“孩儿,你要多劝将军喝几杯,我们全家可都指望将军呢。” 吕布请貂蝉坐下,貂蝉装作想要回避的样子。王允说:“将军是我的至交好友,孩儿坐一下又有何妨?” 貂蝉便坐在了王允旁边。吕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貂蝉。又喝了几杯酒,王允指着貂蝉对吕布说:“我想把这个女儿送给将军做妾室,将军愿意接纳吗?” 吕布离开座位道谢说:“如果能这样,我吕布一定效犬马之劳来报答您。” 王允说:“过些日子,选个良辰吉日,就把她送到将军府中。” 吕布高兴得不得了,频繁地用眼神看貂蝉,貂蝉也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回应他。过了一会儿,宴席散了,王允说:“本想留将军在这里住宿,又怕太师起疑心。” 吕布再三拜谢后离开了。
过了几天,王允在朝堂上见到董卓,趁着吕布不在旁边,跪在地上请求说:“我想请太师屈尊到我家去赴宴,不知道太师意下如何?” 董卓说:“司徒邀请,我马上就去。” 王允拜谢后回家,准备了丰盛的水陆菜肴,在前厅正中间设了座位,地上铺着锦绣,里里外外都挂上了帏幔。第二天中午,董卓来了。王允穿着朝服出门迎接,再次下拜请安。董卓下了车,身边拿着戟的一百多个甲士簇拥着他走进堂屋,然后分列在两旁。王允在堂下再次下拜,董卓让人把他扶起来,赐他坐在旁边。王允说:“太师的盛德高不可攀,伊尹、周公都比不上啊。” 董卓非常高兴。大家喝酒作乐,王允表现得极为恭敬。天色晚了,酒也喝得差不多了,王允请董卓到后堂去。董卓把甲士都喝退。王允捧着酒杯向董卓祝贺说:“我从小就学习天文,夜里观察天象,发现汉朝的气数已经尽了。太师的功德威震天下,就像舜接受尧的禅让,禹继承舜的帝位一样,正符合天意人心。” 董卓说:“我哪敢有这样的奢望?” 王允说:“自古以来,‘有道的讨伐无道的,无德的让给有德的’,这难道过分吗!” 董卓笑着说:“如果真的是天命归我,司徒你就是开国元勋。” 王允拜谢。
堂中点上了画烛,只留下丫鬟进来送酒上菜。王允说:“教坊的乐舞,不足以招待太师。我偶然有家伎,让她们来给太师表演。” 董卓说:“太好了。” 王允让人放下帘栊,顿时笙簧之声缭绕,簇拥着貂蝉在帘外起舞。有词称赞貂蝉:
原是昭阳宫里人,惊鸿宛转掌中身。只疑飞过洞庭春。按彻梁州莲步稳,好花风袅一枝新。画堂香暖不胜春。
又有诗说:
红牙催拍燕飞忙,一片行云到画堂。
眉黛促成游子恨,脸容初断故人肠。
榆钱不买千金笑,柳带何须百宝妆。
舞罢隔帘偷目送,不知谁是楚襄王。
貂蝉舞完,董卓让她走近前来。貂蝉转到帘内,深深地再次下拜。董卓见貂蝉容貌美丽,就问:“这个女子是什么人?” 王允说:“是歌伎貂蝉。” 董卓说:“会唱歌吗?” 王允让貂蝉拿着檀板低声唱了一曲。正是:
一点樱桃启绛唇,两行碎玉喷阳春。
丁香舌吐衠钢剑,要斩奸邪乱国臣。
董卓不停地称赞。王允让貂蝉给董卓斟酒。董卓端着酒杯问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 貂蝉说:“贱妾刚十六岁。” 董卓笑着说:“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啊。” 王允站起来说:“我想把这个女子献给太师,不知道太师肯不肯接纳?” 董卓说:“你这样赠送,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德呢?” 王允说:“这个女子能侍奉太师,是她的福气。” 董卓再三称谢。王允马上让人准备毡车,先把貂蝉送到相府。董卓也起身告辞。王允亲自送董卓一直到相府,然后才告辞回家。
王允骑马走着,还没走到半路,只见两行红灯照路,吕布骑马拿着戟过来,正好和王允撞见。吕布勒住马,一把揪住王允的衣襟,大声问道:“司徒你既然把貂蝉许配给我,现在又送给太师,这不是戏弄我吗?” 王允急忙阻止他说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请到我家去。” 吕布和王允一起回到家,下马走进后堂。行完礼,王允说:“将军为什么责怪我老头子呢?” 吕布说:“有人告诉我,说你用毡车把貂蝉送到相府,这是什么意思?” 王允说:“将军原来不知道。昨天太师在朝堂上对我说:‘我有件事,明天要到你家去。’我因此准备了小宴等候。太师喝酒的时候说:‘我听说你有个女儿,名叫貂蝉,已经许配给我儿子奉先了。我怕你说的不算数,特意来求证,并且想见一见。’我不敢违抗,就带着貂蝉出来拜见公公。太师说:‘今天是个好日子,我马上就把这个女子带回去,许配给奉先。’将军你想想:太师亲自来,我怎么敢推辞阻拦呢?” 吕布说:“司徒您别见怪。我一时误会了,明天一定登门请罪。” 王允说:“小女有不少嫁妆,等过些日子,会送到将军府上。” 吕布道谢后离开了。
第二天,吕布在府里打听消息,却一点音信都没有。他直接走进堂屋,询问那些侍妾。侍妾回答说:“昨天夜里太师和新人一起睡觉,到现在还没起床。” 吕布非常生气,偷偷溜到董卓的卧房后面偷看。这时貂蝉在窗下梳头,忽然看见窗外池塘里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,身材高大,头戴束发冠。她偷偷一看,正是吕布。貂蝉故意皱起双眉,做出忧愁不乐的样子,又用香罗手帕频繁地擦眼泪。吕布偷看了很久才离开,过了一会儿,又回来了。董卓已经坐在中堂,看见吕布进来,问:“外面没什么事吧?” 吕布说:“没事。” 然后站在董卓旁边侍奉。董卓正在吃饭,吕布偷偷地往绣帘里面看,看见一个女子在里面来回张望,微微露出半张脸,用眼神传递情意。吕布知道是貂蝉,顿时神魂颠倒。董卓见吕布这副样子,心中起了疑心,说:“奉先没事就先退下吧。” 吕布闷闷不乐地出去了。
董卓自从收纳了貂蝉后,被美色迷惑,一个多月都没上朝处理政事。董卓偶然得了点小病,貂蝉日夜伺候,尽心尽力地讨好他,董卓心里越发高兴。吕布进去请安,正好董卓在睡觉。貂蝉在床后探出大半个身子看着吕布,用手指着自己的心,又指着董卓,不停地流泪。吕布心如刀绞。董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吕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后。他回头一看,见貂蝉站在床后。董卓非常生气,呵斥吕布说:“你竟敢调戏我的爱姬吗?” 喊左右的人把吕布赶了出去,还下令以后不许他再进堂屋。吕布又气又恨地回去了,在路上遇到李儒,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。李儒急忙进去见董卓说:“太师您想要夺取天下,为什么因为这点小过错就责怪温侯呢?要是他变心了,大事可就完了。” 董卓说:“那怎么办?” 李儒说:“明天把他叫进来,赐给他金银绸缎,好好安慰他,自然就没事了。” 董卓听从了他的建议。第二天,派人把吕布叫进堂屋,安慰他说:“我前几天生病,心神恍惚,说错话伤了你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随后赐给吕布十斤黄金,二十匹锦缎。吕布道谢后回去了,然而他虽然在董卓身边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貂蝉。
董卓病好之后,上朝议事。吕布拿着戟跟在后面,看见董卓和献帝在一起交谈,就趁机拿着戟走出内门,上马直接奔向相府,把马拴在府前,拿着戟走进后堂,去找貂蝉。貂蝉说:“你到后花园的凤仪亭边等我。” 吕布拿着戟径直过去,站在亭下的曲栏旁边。过了很久,看见貂蝉穿过花丛,拂动柳枝走来,果然像月宫仙子一样。貂蝉哭着对吕布说:“我虽然不是王司徒的亲生女儿,但他待我如同亲生。自从见到将军,就希望能侍奉将军。我这一生的心愿已经满足了。谁想到太师起了坏心,把我玷污了。我恨不得马上死去,只是因为还没有和将军告别,所以才忍辱偷生。现在有幸见到你,我的心愿了了。我这身子已经被玷污,不能再侍奉英雄,我愿意死在你面前,来表明我的心意。” 说完,双手抓住曲栏,就要往荷花池里跳。吕布急忙抱住她,哭着说:“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了,只恨不能和你好好说说话。” 貂蝉用手拉住吕布说:“我这辈子不能和你做夫妻,希望来世能和你在一起。” 吕布说:“我这辈子如果不能娶你为妻,就不算英雄。” 貂蝉说:“我度日如年,希望你可怜可怜我,救救我。” 吕布说:“我今天是抽空来的,怕老贼起疑心,必须赶紧回去。” 貂蝉拉着他的衣服说:“你这么害怕老贼,我就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。” 吕布停下来,说:“让我慢慢想个好办法。” 说完,拿着戟准备离开。貂蝉说:“我在深闺之中,听到将军的名字,如雷贯耳,以为是当世的大英雄,谁想到反而被别人控制。” 说完,泪如雨下。吕布满脸羞愧,又把戟靠在一边,回身抱住貂蝉,用好话安慰她。两人依偎在一起,舍不得分开。
再说董卓在殿上,回头没看见吕布,心中起疑,连忙向献帝告辞,上车回府,看见吕布的马拴在府前。他问门吏,门吏回答说:“温侯进后堂去了。” 董卓把左右的人都喝退,径直走进后堂去找,没找到人;喊貂蝉,貂蝉也不见踪影。他急忙问侍妾,侍妾说:“貂蝉在后花园看花。” 董卓到后花园去找,正好看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说话,画戟靠在一边。董卓大怒,大喝一声。吕布看见董卓来了,大吃一惊,转身就跑。董卓抢过画戟,挺着戟追过去。吕布跑得快,董卓肥胖追不上,就把戟朝吕布扔过去。吕布把戟打落在地。董卓捡起戟再追,吕布已经跑远了。董卓赶出园门,一个人飞奔过来,和董卓的胸膛撞在一起,董卓摔倒在地。正是:
冲天怒气高千丈,仆地肥躯做一堆。
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
孙策换回黄祖,迎回父亲的灵柩,停止战斗回到江东,把父亲葬在曲阿的原野。丧事办完后,带领军队驻扎在江都,招揽贤才,礼贤下士,对人十分谦逊,四方的豪杰渐渐地都来投奔他,这事儿就先不细说了。
再说董卓在长安,听说孙坚死了,就说:“我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啊。” 又问:“他儿子多大了?” 有人回答说:“十七岁。” 董卓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从这以后,他越发骄横,自称为 “尚父”,出入都用超越天子规格的仪仗;封弟弟董旻为左将军、鄠侯,侄子董璜为侍中,总管禁军;董家的宗族,不管年长年幼,都封为列侯。在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的地方,另外修筑了郿坞,征调二十五万民夫去修建。那城郭的高低、城墙的厚薄,都和长安一样。里面盖了宫殿、仓库,囤积了二十年的粮食,挑选了民间八百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住在里面,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堆得到处都是,数都数不清。董卓的家属都住在里面。董卓往来长安,有时候半个月回去一次,有时候一个月回去一次,公卿大臣们都要到横门外迎接送行。董卓经常在路上搭起帐篷,和公卿们一起喝酒。有一天,董卓出横门,百官都去送行,董卓留下大家摆宴。正好北地招安来的几百个投降的士兵到了。董卓马上命令在大家面前,有的砍断他们的手脚,有的挖掉他们的眼睛,有的割掉他们的舌头,还有的用大锅煮了。悲惨的号叫声震天响,百官吓得筷子都拿不住,可董卓却一边吃喝一边谈笑,跟没事儿人一样。又有一天,董卓在省台大宴百官,大家分两行坐着。酒喝了几轮,吕布径直进来,在董卓耳边说了几句话,董卓笑着说:“原来是这样。” 就命令吕布在宴席上把司空张温揪到堂下。百官都吓得脸色大变。不一会儿,侍从用一个红盘子端着张温的脑袋进来献上。百官吓得魂飞魄散。董卓笑着说:“大家别害怕。张温勾结袁术,想要谋害我,因为派人送信,错送到我儿子奉先那里了,所以把他杀了。你们都没事儿,不用惊慌害怕。” 众官员只好连连答应着散去。
司徒王允回到府里,琢磨着今天宴席上发生的事儿,坐也坐不安稳。到了深夜,月亮很亮,王允拄着拐杖走进后花园,站在荼蘼架旁边,仰望着天空流泪。忽然听到有人在牡丹亭那边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。王允悄悄走过去偷看,原来是府中的歌伎貂蝉。这貂蝉从小就被选进府里,学习歌舞,年纪刚十六岁,长得漂亮,歌舞技艺又好,王允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。这天夜里,王允听了好一会儿,大声喝道:“你这贱人,是不是有私情?” 貂蝉吓了一跳,赶紧跪下回答说:“贱妾怎么敢有私情呢?” 王允说:“你要是没私情,为什么深更半夜在这里叹气?” 貂蝉说:“请让我把心里话讲出来。” 王允说:“你别隐瞒,如实告诉我。” 貂蝉说:“我承蒙大人养育之恩,学习歌舞,大人对我优厚礼遇,我就算粉身碎骨,也报答不了万分之一。最近见大人总是愁眉紧锁,一定是有国家大事,我又不敢问。今晚又看见大人坐立不安,所以叹气,没想到被大人看见了。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我万死不辞。” 王允用拐杖敲着地说:“谁能想到汉朝的天下就掌握在你手里啊!跟我到画阁中来。”
貂蝉跟着王允到了阁中,王允把其他妻妾都打发出去,让貂蝉坐下,自己却给貂蝉跪下磕头。貂蝉吓得趴在地上说:“大人这是为什么呀?” 王允说:“你可怜可怜天下的老百姓吧。” 说完,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。貂蝉说:“刚才我就说过,只要有吩咐,我万死不辞。” 王允跪着说:“老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,君臣的处境也极其危险,只有你能救大家。奸臣董卓想要篡位,朝廷里的文武官员都没办法。董卓有个义子,叫吕布,非常勇猛。我看他们两个人都是好色之徒,现在我想用连环计:先把你许配给吕布,然后再献给董卓。你在中间想办法,挑拨他们父子反目成仇,让吕布杀了董卓,除掉这个大坏蛋。重新扶持国家,再振兴江山,全靠你的力量了。不知道你意下如何?” 貂蝉说:“我答应过大人万死不辞,希望马上把我献给他们。我自有办法。” 王允说:“这事儿要是泄露出去,我全家可就完了!” 貂蝉说:“大人别担心。我要是不报答这大义,甘愿死在乱刀之下!” 王允连忙拜谢。
第二天,王允就把家里珍藏的几颗明珠,让手艺精湛的工匠镶嵌打造了一顶金冠,派人偷偷送给吕布。吕布特别高兴,亲自到王允家里去道谢。王允早就准备好了美味佳肴,等吕布一到,王允出门迎接,把他请进后堂,让他坐在上座。吕布说:“我吕布不过是相府的一名将领,您司徒可是朝廷大臣,为什么对我如此错爱敬重呢?” 王允说:“当今天下,没有别的英雄,只有将军您啊。我敬重的不是将军的职位,而是将军的才华。” 吕布听了十分欢喜。王允热情地给吕布敬酒,嘴里不停地称赞董卓太师和吕布的德行。吕布哈哈大笑,尽情畅饮。王允把周围的下人都支走,只留下几个侍妾来劝酒。
酒喝到一半的时候,王允说:“把孩儿叫过来。” 不一会儿,两个丫鬟领着打扮得明艳动人的貂蝉走了出来。吕布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人。王允说:“这是我的小女儿貂蝉。我承蒙将军厚爱,就跟对待至亲一样,所以让她来跟将军见个面。” 说完就让貂蝉给吕布斟酒。貂蝉给吕布送酒的时候,两人眉来眼去。王允假装喝醉了说:“孩儿,你要多劝将军喝几杯,我们全家可都指望将军呢。” 吕布请貂蝉坐下,貂蝉装作想要回避的样子。王允说:“将军是我的至交好友,孩儿坐一下又有何妨?” 貂蝉便坐在了王允旁边。吕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貂蝉。又喝了几杯酒,王允指着貂蝉对吕布说:“我想把这个女儿送给将军做妾室,将军愿意接纳吗?” 吕布离开座位道谢说:“如果能这样,我吕布一定效犬马之劳来报答您。” 王允说:“过些日子,选个良辰吉日,就把她送到将军府中。” 吕布高兴得不得了,频繁地用眼神看貂蝉,貂蝉也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回应他。过了一会儿,宴席散了,王允说:“本想留将军在这里住宿,又怕太师起疑心。” 吕布再三拜谢后离开了。
过了几天,王允在朝堂上见到董卓,趁着吕布不在旁边,跪在地上请求说:“我想请太师屈尊到我家去赴宴,不知道太师意下如何?” 董卓说:“司徒邀请,我马上就去。” 王允拜谢后回家,准备了丰盛的水陆菜肴,在前厅正中间设了座位,地上铺着锦绣,里里外外都挂上了帏幔。第二天中午,董卓来了。王允穿着朝服出门迎接,再次下拜请安。董卓下了车,身边拿着戟的一百多个甲士簇拥着他走进堂屋,然后分列在两旁。王允在堂下再次下拜,董卓让人把他扶起来,赐他坐在旁边。王允说:“太师的盛德高不可攀,伊尹、周公都比不上啊。” 董卓非常高兴。大家喝酒作乐,王允表现得极为恭敬。天色晚了,酒也喝得差不多了,王允请董卓到后堂去。董卓把甲士都喝退。王允捧着酒杯向董卓祝贺说:“我从小就学习天文,夜里观察天象,发现汉朝的气数已经尽了。太师的功德威震天下,就像舜接受尧的禅让,禹继承舜的帝位一样,正符合天意人心。” 董卓说:“我哪敢有这样的奢望?” 王允说:“自古以来,‘有道的讨伐无道的,无德的让给有德的’,这难道过分吗!” 董卓笑着说:“如果真的是天命归我,司徒你就是开国元勋。” 王允拜谢。
堂中点上了画烛,只留下丫鬟进来送酒上菜。王允说:“教坊的乐舞,不足以招待太师。我偶然有家伎,让她们来给太师表演。” 董卓说:“太好了。” 王允让人放下帘栊,顿时笙簧之声缭绕,簇拥着貂蝉在帘外起舞。有词称赞貂蝉:
原是昭阳宫里人,惊鸿宛转掌中身。只疑飞过洞庭春。按彻梁州莲步稳,好花风袅一枝新。画堂香暖不胜春。
又有诗说:
红牙催拍燕飞忙,一片行云到画堂。
眉黛促成游子恨,脸容初断故人肠。
榆钱不买千金笑,柳带何须百宝妆。
舞罢隔帘偷目送,不知谁是楚襄王。
貂蝉舞完,董卓让她走近前来。貂蝉转到帘内,深深地再次下拜。董卓见貂蝉容貌美丽,就问:“这个女子是什么人?” 王允说:“是歌伎貂蝉。” 董卓说:“会唱歌吗?” 王允让貂蝉拿着檀板低声唱了一曲。正是:
一点樱桃启绛唇,两行碎玉喷阳春。
丁香舌吐衠钢剑,要斩奸邪乱国臣。
董卓不停地称赞。王允让貂蝉给董卓斟酒。董卓端着酒杯问: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 貂蝉说:“贱妾刚十六岁。” 董卓笑着说:“真是神仙一样的人啊。” 王允站起来说:“我想把这个女子献给太师,不知道太师肯不肯接纳?” 董卓说:“你这样赠送,我该怎么报答你的恩德呢?” 王允说:“这个女子能侍奉太师,是她的福气。” 董卓再三称谢。王允马上让人准备毡车,先把貂蝉送到相府。董卓也起身告辞。王允亲自送董卓一直到相府,然后才告辞回家。
王允骑马走着,还没走到半路,只见两行红灯照路,吕布骑马拿着戟过来,正好和王允撞见。吕布勒住马,一把揪住王允的衣襟,大声问道:“司徒你既然把貂蝉许配给我,现在又送给太师,这不是戏弄我吗?” 王允急忙阻止他说: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请到我家去。” 吕布和王允一起回到家,下马走进后堂。行完礼,王允说:“将军为什么责怪我老头子呢?” 吕布说:“有人告诉我,说你用毡车把貂蝉送到相府,这是什么意思?” 王允说:“将军原来不知道。昨天太师在朝堂上对我说:‘我有件事,明天要到你家去。’我因此准备了小宴等候。太师喝酒的时候说:‘我听说你有个女儿,名叫貂蝉,已经许配给我儿子奉先了。我怕你说的不算数,特意来求证,并且想见一见。’我不敢违抗,就带着貂蝉出来拜见公公。太师说:‘今天是个好日子,我马上就把这个女子带回去,许配给奉先。’将军你想想:太师亲自来,我怎么敢推辞阻拦呢?” 吕布说:“司徒您别见怪。我一时误会了,明天一定登门请罪。” 王允说:“小女有不少嫁妆,等过些日子,会送到将军府上。” 吕布道谢后离开了。
第二天,吕布在府里打听消息,却一点音信都没有。他直接走进堂屋,询问那些侍妾。侍妾回答说:“昨天夜里太师和新人一起睡觉,到现在还没起床。” 吕布非常生气,偷偷溜到董卓的卧房后面偷看。这时貂蝉在窗下梳头,忽然看见窗外池塘里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,身材高大,头戴束发冠。她偷偷一看,正是吕布。貂蝉故意皱起双眉,做出忧愁不乐的样子,又用香罗手帕频繁地擦眼泪。吕布偷看了很久才离开,过了一会儿,又回来了。董卓已经坐在中堂,看见吕布进来,问:“外面没什么事吧?” 吕布说:“没事。” 然后站在董卓旁边侍奉。董卓正在吃饭,吕布偷偷地往绣帘里面看,看见一个女子在里面来回张望,微微露出半张脸,用眼神传递情意。吕布知道是貂蝉,顿时神魂颠倒。董卓见吕布这副样子,心中起了疑心,说:“奉先没事就先退下吧。” 吕布闷闷不乐地出去了。
董卓自从收纳了貂蝉后,被美色迷惑,一个多月都没上朝处理政事。董卓偶然得了点小病,貂蝉日夜伺候,尽心尽力地讨好他,董卓心里越发高兴。吕布进去请安,正好董卓在睡觉。貂蝉在床后探出大半个身子看着吕布,用手指着自己的心,又指着董卓,不停地流泪。吕布心如刀绞。董卓迷迷糊糊睁开眼睛,看见吕布目不转睛地盯着床后。他回头一看,见貂蝉站在床后。董卓非常生气,呵斥吕布说:“你竟敢调戏我的爱姬吗?” 喊左右的人把吕布赶了出去,还下令以后不许他再进堂屋。吕布又气又恨地回去了,在路上遇到李儒,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。李儒急忙进去见董卓说:“太师您想要夺取天下,为什么因为这点小过错就责怪温侯呢?要是他变心了,大事可就完了。” 董卓说:“那怎么办?” 李儒说:“明天把他叫进来,赐给他金银绸缎,好好安慰他,自然就没事了。” 董卓听从了他的建议。第二天,派人把吕布叫进堂屋,安慰他说:“我前几天生病,心神恍惚,说错话伤了你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 随后赐给吕布十斤黄金,二十匹锦缎。吕布道谢后回去了,然而他虽然在董卓身边,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貂蝉。
董卓病好之后,上朝议事。吕布拿着戟跟在后面,看见董卓和献帝在一起交谈,就趁机拿着戟走出内门,上马直接奔向相府,把马拴在府前,拿着戟走进后堂,去找貂蝉。貂蝉说:“你到后花园的凤仪亭边等我。” 吕布拿着戟径直过去,站在亭下的曲栏旁边。过了很久,看见貂蝉穿过花丛,拂动柳枝走来,果然像月宫仙子一样。貂蝉哭着对吕布说:“我虽然不是王司徒的亲生女儿,但他待我如同亲生。自从见到将军,就希望能侍奉将军。我这一生的心愿已经满足了。谁想到太师起了坏心,把我玷污了。我恨不得马上死去,只是因为还没有和将军告别,所以才忍辱偷生。现在有幸见到你,我的心愿了了。我这身子已经被玷污,不能再侍奉英雄,我愿意死在你面前,来表明我的心意。” 说完,双手抓住曲栏,就要往荷花池里跳。吕布急忙抱住她,哭着说:“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了,只恨不能和你好好说说话。” 貂蝉用手拉住吕布说:“我这辈子不能和你做夫妻,希望来世能和你在一起。” 吕布说:“我这辈子如果不能娶你为妻,就不算英雄。” 貂蝉说:“我度日如年,希望你可怜可怜我,救救我。” 吕布说:“我今天是抽空来的,怕老贼起疑心,必须赶紧回去。” 貂蝉拉着他的衣服说:“你这么害怕老贼,我就没有重见天日的时候了。” 吕布停下来,说:“让我慢慢想个好办法。” 说完,拿着戟准备离开。貂蝉说:“我在深闺之中,听到将军的名字,如雷贯耳,以为是当世的大英雄,谁想到反而被别人控制。” 说完,泪如雨下。吕布满脸羞愧,又把戟靠在一边,回身抱住貂蝉,用好话安慰她。两人依偎在一起,舍不得分开。
再说董卓在殿上,回头没看见吕布,心中起疑,连忙向献帝告辞,上车回府,看见吕布的马拴在府前。他问门吏,门吏回答说:“温侯进后堂去了。” 董卓把左右的人都喝退,径直走进后堂去找,没找到人;喊貂蝉,貂蝉也不见踪影。他急忙问侍妾,侍妾说:“貂蝉在后花园看花。” 董卓到后花园去找,正好看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说话,画戟靠在一边。董卓大怒,大喝一声。吕布看见董卓来了,大吃一惊,转身就跑。董卓抢过画戟,挺着戟追过去。吕布跑得快,董卓肥胖追不上,就把戟朝吕布扔过去。吕布把戟打落在地。董卓捡起戟再追,吕布已经跑远了。董卓赶出园门,一个人飞奔过来,和董卓的胸膛撞在一起,董卓摔倒在地。正是:
冲天怒气高千丈,仆地肥躯做一堆。
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