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孔明自驾小车,引数百骑前来探路。前有一河,名曰西洱河,水势虽慢,并无一只船筏。孔明令伐木为筏而渡,其木到水皆沉。孔明遂问吕凯,凯曰:“闻西洱河上流有一山,其山多竹,大者数围。可令人伐之,于河上搭起竹桥,以渡军马。”孔明即调三万人入山,伐竹数十万根,顺水放下。于河面狭处,搭起竹桥,阔十馀丈。乃调大军于河北岸,一字下寨,便以河为壕堑,以浮桥为门,垒土为城。过桥南岸,一字下三个大营,以待蛮兵。
却说孟获引数十万蛮兵,恨怒而来。将近西洱河,孟获引前部一万刀牌獠丁,直扣前寨搦战。孔明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执羽扇,乘驷马车,左右众将簇拥而出。孔明见孟获身穿犀皮甲,头顶朱红盔,左手挽牌,右手执刀,骑赤毛牛,口中辱骂。手下万馀洞兵各舞刀牌,往来冲突。孔明急令退回本寨,四面紧闭,不许出战。蛮兵皆裸衣赤身,直到寨门前叫骂。诸将大怒,皆来禀孔明曰:“某等情愿出寨决一死战。”孔明不许。诸将再三欲战,孔明止曰:“蛮方之人不遵王化,今此一来,狂恶正盛,不可迎也。且宜坚守数日,待其猖獗少懈,吾自有妙计破之。”
于是蜀兵坚守数日。孔明在高阜处探之,窥见蛮兵已多懈怠。乃聚诸将曰:“汝等敢出战否?”众将欣然要出。孔明先唤赵云、魏延入帐,向耳畔低言,分付如此如此。二人受了计策先进。却唤王平、马忠入帐,受计去了。又唤马岱分付曰:“吾今弃此三寨,退过河北。吾军一退,汝便可拆浮桥,移于下流,却渡赵云、魏延军马过河来接应。”岱受计而去。又唤张翼曰:“吾军退去,寨中多设灯火。孟获知之,必来追赶,汝却断其后。”张翼受计而退。孔明只教关索护车。众军退去,寨中多设灯火。蛮兵望见,不敢冲突。
次日平明,孟获引大队蛮兵径到蜀寨之时,只见三个大寨,皆无人马,于内弃下粮草车仗数百馀辆。孟优曰:“诸葛弃寨而走,莫非有计否?”孟获曰:“吾料诸葛亮弃辎重而去,必因国中有紧急之事:若非吴侵,定是魏伐。故虚张灯火以为疑兵,弃车仗而去也。可速追之,不可错过。”于是孟获自驱前部,直到西洱河边。望见河北岸上,寨中旗帜整齐如故,灿若云锦;沿河一带,又设锦城。蛮兵哨见,皆不敢进。获谓优曰:“此是诸葛亮惧吾追赶,故就河北岸少住,不二日必走矣。”遂将蛮兵屯于河岸。又使人去山上砍竹为筏,以备渡河。却将敢战之兵,皆移于寨前面。却不知蜀兵早已入自己之境。
是日,狂风大起。四壁厢火明鼓响,蜀兵杀到。蛮兵獠丁自相冲突。孟获大惊,急引宗族洞丁杀开条路,径奔旧寨。忽一彪军从寨中杀出,乃是赵云。获慌忙回西洱河,望山僻处而走。又一彪军杀出,乃是马岱。孟获只剩得数十个败残兵,望山谷中而逃。见南、北、西三处尘头火光,因此不敢前进,只得望东奔走。方才转过山口,见一大林之前数十从人,引一辆小车,车上端坐孔明,呵呵大笑曰:“蛮王孟获,天败至此,吾已等候多时也。”获大怒,回顾左右曰:“吾遭此人诡计,受辱三次,今幸得这里相遇。汝等奋力前去,连人带车,砍为粉碎!”数骑蛮兵猛力向前,孟获当先呐喊,抢到大林之前,趷踏一声,踏了陷坑,一齐塌倒。大林之内转出魏延,引数百军来,一个个拖出,用索缚定。
孔明先到寨中招安蛮兵,并诸甸酋长洞丁。此时大半皆归本乡去了。除死伤外,其馀尽皆归降。孔明以酒肉相待,以好言抚慰,尽令放回。蛮兵皆感叹而去。
少顷,张翼解孟优至。孔明诲之曰:“汝兄愚迷,汝当谏之。今被吾擒了四番,有何面目再见人耶?”孟优羞惭满面,伏地告求免死。孔明曰:“吾杀汝不在今日。吾且饶汝性命,劝谕汝兄。”令武士解其绳索,放起孟优。优泣拜而去。
不一时,魏延解孟获至。孔明大怒曰:“你今番又被吾擒了,有何理说?”获曰:“吾今误中诡计,死不瞑目。”孔明叱武士推出斩之。获全无惧色,回顾孔明曰:“若敢再放吾回去,必然报四番之恨。”孔明大笑,令左右去其缚,赐酒压惊,就坐于帐中。孔明问曰:“吾今四次以礼相待,汝尚然不服,何也?”获曰:“吾虽是化外之人,不似丞相专施诡计,吾如何肯服?”孔明曰:“吾再放汝回去,复能战乎?”获曰:“丞相若再拿住吾,吾那时倾心降服,尽献本洞之物犒军,誓不反叛。”
孔明即笑而遣之。获忻然拜谢而去。于是聚得诸洞壮丁数千人,望南迤逦而行。早望见尘头起处,一队兵到,乃是兄弟孟优,重整残兵,来与兄报仇。兄弟二人抱头相哭,诉说前事。优曰:“我兵屡败,蜀兵屡胜,难以抵当。只可就山阴洞中,退避不出。蜀兵受不过暑气,自然退矣。”获问曰:“何处可避?”优曰:“此去西南有一洞,名曰秃龙洞。洞主朵思大王,与弟甚厚,可投之。”于是孟获先教孟优到秃龙洞,见了朵思大王。朵思慌引洞兵出迎。
孟获入洞,礼毕,诉说前事。朵思曰:“大王宽心。若蜀兵到来,令他一人一骑不得还乡,与诸葛亮皆死于此处。”获大喜,问计于朵思。朵思曰:“此洞中止有两条路:东北上一路,就是大王所来之路,地势平坦,土厚水甜,人马可行。若以木石垒断洞口,虽有百万之众,不能进也。西北上有一条路,山险岭恶,道路窄狭;其中虽有小路,多藏毒蛇恶蝎;黄昏时分,烟瘴大起,直至巳、午时方收,惟未、申、酉三时,可以往来;水不可饮,人马难行。此处更有四个毒泉:一名哑泉,其水颇甜,人若饮之,则不能言,不过旬日必死;二曰灭泉,此水与汤无异,人若沐浴,则皮肉皆烂,见骨必死;三曰黑泉,其水微清,人若溅之在身,则手足皆黑而死;四曰柔泉,其水如冰,人若饮之,咽喉无暖气,身躯软弱如绵而死。此处虫鸟皆无,惟有汉伏波将军曾到。自此以后,更无一人到此。今垒断东北大路,令大王稳居敝洞。若蜀兵见东路截断,必从西路而入,于路无水,若见此四泉,定然饮水,虽百万之众,皆无归矣,何用刀兵耶?”孟获大喜,以手加额曰:“今日方有容身之地!”又望北指曰:“任诸葛神机妙算,难以施设。四泉之水,足以报败兵之恨也。”自此,孟获、孟优终日与朵思大王筵宴。
却说孔明连日不见孟获兵出,遂传号令,教大军离西洱河,望南进发。此时正当六月炎天,其热如火。有后人咏南方苦热诗曰:
山泽欲焦枯,火光覆太虚。
不知天地外,暑气更何如。
又有诗曰:
赤帝施权柄,阴云不敢生。
云蒸孤鹤喘,海热巨鳌惊。
忍舍溪边坐,慵抛竹里行。
如何沙塞客,擐甲复长征。
孔明统领大军,正行之际,忽哨马飞报:“孟获退往秃龙洞中不出,将洞口要路垒断,内有兵把守。山恶岭峻,不能前进。”孔明请吕凯问之,凯曰:“某曾闻此洞有条路,实不知详细。”蒋琬曰:“孟获四次遭擒,既已丧胆,安敢再出?况今天气炎热,军马疲乏,征之无益,不如班师回国。”孔明曰:“若如此,正中孟获之计也。吾军一退,彼必乘势追之。今已到此,安有复回之理?”遂令王平领数百军为前部,却教新降蛮兵引路,寻西北小径而入。
前到一泉,人马皆渴,争饮此水。王平探有此路,回报孔明。比及到大寨之时,皆不能言,但指口而已。孔明大惊,知是中毒,遂自驾小车,引数十人前来看时,见一潭清水,深不见底,水气凛凛,军不敢试。孔明下车,登高望之,四壁峰岭,鸟雀不闻,心中大疑。忽望见远远山冈之上有一古庙。孔明攀藤附葛而到,见一石屋之中,塑一将军端坐。旁有石碑,乃汉伏波将军马援之庙,因平蛮到此,土人立庙祀之。孔明再拜曰:“亮受先帝托孤之重,今承圣旨,到此平蛮。欲待蛮方既平,然后伐魏吞吴,重安汉室。今军士不识地理,误饮毒水,不能出声。万望尊神念本朝恩义,通灵显圣,护佑三军。”
祈祷已毕,出庙寻土人问之。隐隐望见对山一老叟扶杖而来,形容甚异。孔明请老叟入庙,礼毕,对坐于石上。孔明问曰:“丈者高姓?”老叟曰:“老夫久闻大国丞相隆名,幸得拜见。蛮方之人,多蒙丞相活命,皆感恩不浅。”孔明问泉水之故,老叟答曰:“军所饮水,乃哑泉之水也,饮之难言,数日而死。此泉之外,又有三泉:东南有一泉,其水至冷,人若饮之,咽喉无暖气,身躯软弱而死,名曰柔泉;正南有一泉,人若溅之在身,手足皆黑而死,名曰黑泉;西南有一泉,沸如热汤,人若浴之,皮肉尽脱而死,名曰灭泉。敝处有此四泉,毒气所聚,无药可治。又烟瘴甚起,惟未、申、酉三个时辰可往来;馀者时辰,皆瘴气密布,触之即死。”
孔明曰:“如此则蛮方不可平矣。蛮方不平,安能并吞吴、魏,再兴汉室?有负先帝托孤之重,生不如死也。”老叟曰:“丞相勿忧,老夫指引一处,可以解之。”孔明曰:“老丈有何高见,望乞指教。”老叟曰:“此去正西数里,有一山谷,入内行二十里,有一溪,名曰万安溪。上有一高士,号为万安隐者。此人不出溪有数十馀年矣。其草庵后有一泉,名安乐泉。人若中毒,汲其水,饮之即愈;有人或生疥癞,或感瘴气,于万安溪内浴之,自然无事。更兼庵前有一等草,名曰薤叶芸香,人若口含一叶,则瘴气不染。丞相可速往求之。”孔明拜谢,问曰:“承丈者如此活命之德,感刻不胜。愿闻高姓。”老叟入庙曰:“吾乃本处山神,奉伏波将军之命,特来指引。”言讫、喝开庙后石壁而入。孔明惊讶不已,再拜庙神,寻旧路上车,回到大寨。
次日,孔明备信香、礼物,引王平及众哑军,连夜望山神所言去处,迤逦而进。入山谷小径,约行二十馀里,但见长松大柏,茂竹奇花,环绕一庄。篱落之中,有数间茅屋,闻得馨香喷鼻。孔明大喜,到庄前扣户,有一小童出。孔明方欲通姓名,早有一人竹冠草履,白袍皂绦,碧眼黄发,忻然出曰:“来者莫非汉丞相否?”孔明笑曰:“高士何以知之?”隐者曰:“久闻丞相大纛南征,安得不知?”遂邀孔明入草堂。礼毕,分宾主坐定。孔明告曰:“亮受昭烈皇帝托孤之重,今承嗣君圣旨,领大军至此,欲服蛮邦,使归王化。不期孟获潜入洞中,军士误饮哑泉之水。夜来蒙伏波将军显圣,言高士有药泉,可以治之。望乞矜念,赐神水以救众兵残生。”隐者曰:“量老夫山野废人,何劳丞相枉驾。此泉就在庵后。”教取来饮。于是童子引王平等一起哑军,来到溪边,汲水饮之。随即吐出恶涎,便能言语。童子又引众军到万安溪中沐浴。
隐者于庵中进柏子茶、松花菜,以待孔明。隐者告曰:“此间蛮洞多毒蛇恶蝎,柳花飘入溪泉之间,水不可饮。但掘地为泉,汲水饮之方可。”孔明求薤叶芸香,隐者令众军尽意采取:“各人口含一叶,自然瘴气不侵。”孔明拜求隐者姓名,隐者笑曰:“某乃孟获之兄孟节是也。”孔明愕然。隐者又曰:“丞相休疑,容伸片言。某一父母所生三人:长即老夫孟节,次孟获,又次孟优。父母皆亡。二弟强恶,不归王化。某屡谏不从,故更名改姓,隐居于此。今辱弟造反,又劳丞相深入不毛之地,如此生受,孟节合该万死,故先于丞相之前请罪。”孔明叹曰:“方信盗跖、下惠之事,今亦有之。”遂与孟节曰:“吾申奏天子,立公为王,可乎?”节曰:“吾嫌功名而逃于此,岂复有贪富贵之意?”孔明乃具金帛赠之,孟节坚辞不受。孔明嗟叹不已,拜别而回。后人有诗曰:
高士幽栖独闭关,武侯曾此破诸蛮。
至今古木无人境,犹有寒烟锁旧山。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,令军士掘地取水。掘下二十馀丈,并无滴水。凡掘十馀处,皆是如此。军心惊慌。孔明夜半焚香告天曰:“臣亮不才,仰承大汉之福,受命平蛮。今途中乏水,军马枯渴。倘上天不绝大汉,即赐甘泉;若气运已终,臣亮等愿死于此处。”是夜祝罢,平明视之,皆得满井甘泉。后人有诗曰:
为国平蛮统大兵,心存正道合神明。
耿恭拜井甘泉出,诸葛虔诚水夜生。
孔明军马既得甘泉,遂安然由小径直入秃龙洞前下寨。
蛮兵探知,来报孟获曰:“蜀兵不染瘴疫之气,又无枯渴之患,诸泉皆不应。”朵思大王闻知不信,自与孟获来高山望之。只见蜀兵安然无事,大桶小担,搬运水浆,饮马造饭。朵思见之,毛发耸然,回顾孟获曰:“此乃神兵也!”获曰:“吾兄弟二人与蜀兵决一死战,就殒于军前,安肯束手受缚?”朵思曰:“若大王兵败,吾妻子亦休矣!当杀牛宰马,大赏洞丁,不避水火,直冲蜀寨,方可得胜。”于是大赏蛮兵。
正欲起程,忽报:“洞后迤西银冶洞二十一洞主杨锋引三万兵来助战。”孟获大喜曰:“邻兵助我,我必胜矣!”即与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杨锋引兵入曰:“吾有精兵三万,皆披铁甲,能飞山越岭,足以敌蜀兵百万;我有五子,皆武艺足备:愿助大王。”锋令五子入拜,皆彪躯虎体,威风抖擞。孟获大喜,遂设席相待杨锋父子。酒至半酣,锋曰:“军中少乐,吾随军有蛮姑,善舞刀牌,以助一笑。”获忻然从之。须臾,数十蛮姑皆披发跣足,从帐外舞跳而入。群蛮拍手,以歌和之。杨锋令二子把盏,二子举杯诣孟获、孟优前。二人接杯,方欲饮酒,锋大喝一声,二子早将孟获、孟优执下座来。朵思大王却待要走,已被杨锋擒了。蛮姑横截于帐上,谁敢近前。获曰:“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吾与汝皆是各洞之主,往日无冤,何故害我?”锋曰:“吾兄弟子侄皆感诸葛丞相活命之恩,无可以报。今汝反叛,何不擒献?”于是各洞蛮兵皆走回本乡。
杨锋将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解赴孔明寨来。孔明令入,杨锋等拜于帐下曰:“某等子侄皆感丞相恩德,故擒孟获、孟优等呈献。”孔明重赏之,令驱孟获入,孔明笑曰:“汝今番心服乎?”获曰:“非汝之能,乃吾洞中之人自相残害,以致如此。要杀便杀,只是不服。”孔明曰:“汝赚吾入无水之地,更以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如此之毒,吾军无恙,岂非天意乎?汝何如此执迷?”获又曰:“吾祖居银坑山中,有三江之险,重关之固。汝若就彼擒之,吾当子子孙孙,倾心服事。”孔明曰:“吾再放汝回去,重整兵马,与吾共决胜负。如那时擒住,汝再不服,当灭九族!”叱左右去其缚,放起孟获。获再拜而去。孔明又将孟优并朵思大王皆释其缚,赐酒食压惊。二人悚惧,不敢正视。孔明令鞍马送回。正是:
深临险地非容易,更展奇谋岂偶然。
未知孟获整兵再来,胜负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译文
话说孔明亲自驾着小车,带着几百名骑兵前去探路。前方有一条河,名叫西洱河,河水水流虽然平缓,却连一艘船筏都没有。孔明下令砍伐树木制成木筏渡河,可这些木头一放到水里就沉了下去。孔明就询问吕凯,吕凯说:“听说西洱河上游有一座山,山上有很多竹子,大的竹子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。可以派人去砍伐这些竹子,在河上搭起竹桥,让军队通过。” 孔明马上调派三万人进山,砍伐了几十万根竹子,顺着河水放下去。在河面狭窄的地方,搭起了一座十多丈宽的竹桥。接着,孔明把大军调到河北岸,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扎下营寨,把河流当作壕沟,把浮桥当作营门,用土堆成城墙。又派军队过桥到南岸,同样一字排开扎下三个大营,等待蛮兵到来。
孟获带着几十万蛮兵,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。快到西洱河的时候,孟获亲自率领一万名手持刀牌的獠丁作为前锋,直接到蜀军前寨挑战。孔明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里摇着羽扇,坐着驷马大车,在众将的簇拥下出营。孔明看到孟获身穿犀牛皮铠甲,头戴朱红头盔,左手挽着盾牌,右手拿着大刀,骑着赤毛牛,嘴里不停地辱骂。他手下一万多洞兵,个个挥舞着刀牌,来回冲杀。孔明急忙下令全军退回本寨,把四面寨门紧紧关闭,不许出战。蛮兵们都光着身子,一直冲到寨门前叫骂。众将十分愤怒,都来向孔明请命:“我们愿意出寨和他们决一死战!” 孔明没有答应。众将再三请求出战,孔明劝阻道:“这些蛮方之人不遵守朝廷的教化,这次来势汹汹,锐气正盛,我们不能正面迎战。暂且坚守几天,等他们嚣张的气焰有所减弱,我自有妙计打败他们。”
于是,蜀兵坚守了好几天。孔明在高处观察,发现蛮兵大多都懈怠了。他把众将召集起来问道:“你们敢出战吗?” 众将都跃跃欲试,欣然表示愿意出战。孔明先把赵云、魏延叫进营帐,在他们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,二人领计后先行出发。接着,孔明又把王平、马忠叫进营帐,也给他们安排了计策。然后对马岱说:“我现在放弃这三个寨子,退兵到河北岸。我军一退,你就拆掉浮桥,把它移到下游,等赵云、魏延的军队过河后,接应他们。” 马岱领命而去。孔明又对张翼说:“我军退兵后,寨中多布置些灯火。孟获得知我们退兵,肯定会来追赶,你负责截断他们的退路。” 张翼领计退下。孔明只让关索负责保护车辆。大军开始撤退,寨中依旧灯火通明。蛮兵远远望见,没敢贸然进攻。
第二天清晨,孟获率领大队蛮兵径直来到蜀寨,却发现三个大寨里都没有人马,寨中还丢弃了几百辆粮草车。孟优说:“诸葛亮放弃营寨逃走,会不会有什么计谋?” 孟获说:“我估计诸葛亮是因为国中出了紧急情况,才丢弃这些辎重逃走的。不是东吴来侵犯,就是魏国来攻打。所以他才虚张灯火,设下疑兵,丢弃车仗逃跑了。我们得赶紧追,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” 于是孟获亲自带领前锋部队,一直追到西洱河边。远远望去,河北岸的营寨中旗帜整齐,鲜艳得像云霞一样;沿河一带,还搭建了一些华丽的营垒。蛮兵的侦察兵看到这种情况,都不敢前进。孟获对孟优说:“这是诸葛亮害怕我追赶,所以才在河北岸暂时停留,过不了两天他肯定会逃走。” 于是孟获把蛮兵屯扎在河岸,又派人到山上砍竹子制作竹筏,准备渡河。还把那些勇猛善战的士兵,都调到了营寨前面。可他不知道,蜀兵早就已经深入到他的领地了。
当天,狂风大作。四周突然火光通明,战鼓敲响,蜀兵杀了过来。蛮兵和獠丁顿时阵脚大乱,自相践踏。孟获大惊失色,急忙带着宗族和洞丁杀出一条血路,直奔自己原来的营寨。突然,一支军队从寨中杀出,原来是赵云。孟获慌忙退回西洱河,朝着偏僻的山路逃窜。又一支军队杀出,是马岱。孟获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残兵败将,朝着山谷中逃去。他看到南边、北边、西边三个方向都尘土飞扬,火光冲天,不敢往那边走,只能往东跑。刚转过山口,就看见一大片树林前有几十个人,簇拥着一辆小车,车上端坐着孔明,正呵呵大笑:“蛮王孟获,你被老天打败,逃到这里,我已经等你很久了!” 孟获大怒,回头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被这家伙的诡计害了三次,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相遇。你们都给我奋力冲上去,把他连人带车砍成碎片!” 几个蛮兵催马猛冲上前,孟获带头呐喊,冲到树林前。只听 “咔嚓” 一声,他们踩到了陷坑,全都掉了下去。树林里转出魏延,带着几百名士兵,把他们一个个从陷坑里拖出来,用绳索捆绑起来。
孔明先回到营寨招安蛮兵,以及各个部落的酋长和洞丁。此时,大部分蛮兵都已经逃回了家乡。除了死伤的,剩下的全都投降了。孔明用酒肉招待他们,好言抚慰,然后让他们都回去了。蛮兵们都感慨不已,纷纷离去。
没过多久,张翼押着孟优回来了。孔明责备他说:“你哥哥执迷不悟,你应该好好劝劝他。现在他已经被我擒获四次了,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?” 孟优满脸羞愧,趴在地上请求饶命。孔明说:“我今天不杀你。暂且饶你一命,你去劝劝你哥哥。” 说完,他让武士解开孟优的绳索,放了他。孟优哭着拜谢后离开了。
不一会儿,魏延押着孟获回来了。孔明假装大怒,说:“你这次又被我抓住了,还有什么话说?” 孟获说:“我这次中了你的诡计,死也不会瞑目!” 孔明喝令武士把他推出去斩首。孟获毫无惧色,回头对孔明说:“你要是还敢放我回去,我一定报这四次被擒的仇!” 孔明大笑,让左右给孟获解开绳索,赐给他酒压惊,还让他坐在营帐里。孔明问道:“我四次都以礼相待,你为什么还是不服?” 孟获说:“我虽然是未受教化的人,但不像你专门使用诡计,我怎么会服气?” 孔明说:“我再放你回去,你还敢再战吗?” 孟获说:“丞相要是下次再抓住我,我一定真心投降,把我洞中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犒劳你的军队,发誓不再反叛。”
孔明笑着放他走了。孟获高高兴兴地拜谢后离开。他又召集了各个洞的几千名壮丁,向南缓缓行进。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,一支军队开了过来,原来是他的弟弟孟优,带着重新集结的残兵败将,来给哥哥报仇。兄弟二人抱头痛哭,互相诉说之前的遭遇。孟优说:“我们的军队屡次战败,蜀军屡次获胜,实在难以抵挡。我们只能躲到山阴的洞里,不再出战。蜀军受不了这暑热,自然就会退兵。” 孟获问:“哪个洞可以躲避?” 孟优说:“往西南方向有一个洞,叫秃龙洞。洞主朵思大王和我交情很好,我们可以去投奔他。” 于是孟获先让孟优前往秃龙洞,去见朵思大王。朵思大王听说后,急忙带着洞兵出来迎接。
孟获进入洞中,互相行礼之后,向朵思大王诉说了之前的事情。朵思大王说:“大王别担心。要是蜀军敢来,我让他们一个人、一匹马都别想活着回去,让诸葛亮也死在这里!” 孟获大喜,向朵思大王请教破敌之计。朵思大王说:“这个洞只有两条路:东北方向的这条路,就是大王您来的路,地势平坦,土壤肥沃,水也甘甜,人马都能通行。要是用木头和石头把洞口堵住,就算有百万大军,也攻不进来。西北方向还有一条路,山路险峻,道路狭窄;里面虽然有小路,但藏着很多毒蛇和毒蝎子;到了黄昏时分,就会涌起大片烟瘴,一直到上午九十点钟才会消散,只有下午一到五点这三个时辰,才能勉强通行;而且那里的水不能喝,人马很难前行。这附近还有四个毒泉:第一个叫哑泉,水很甜,人要是喝了,就会说不出话,不出十天必死无疑;第二个叫灭泉,这水和开水没什么两样,人要是用这水洗澡,皮肉都会溃烂,直到露出骨头,必死无疑;第三个叫黑泉,水有点清澈,人要是溅到身上,手脚就会变黑,然后死去;第四个叫柔泉,水像冰一样凉,人要是喝了,咽喉里就没有热气,身体会软弱得像棉花一样,最后死去。这地方连虫鸟都没有,只有汉朝的伏波将军马援曾经来过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来过了。现在我们把东北方向的大路堵住,大王您就可以安稳地待在我这洞里。要是蜀军看到东路被截断,肯定会从西路进来,他们在路上找不到水喝,要是看到这四个毒泉,肯定会去喝,就算有百万大军,也都得死在这里,还用得着动刀动枪吗?” 孟获听了,十分高兴,抬手放在额头庆幸道:“今天终于有容身之地了!” 他又朝着北边指着说:“任凭诸葛亮神机妙算,到这里也施展不了!这四个毒泉的水,足够报我战败的仇了。” 从这以后,孟获、孟优每天都和朵思大王一起吃喝享乐。
孔明接连几天都没看到孟获出兵,就传下号令,让大军离开西洱河,向南进发。当时正是六月,天气酷热难耐,就像着了火一样。后人有诗描写南方的酷热:山泽好像都要被烤焦干枯了,火光仿佛笼罩了整个天空。不知道天地之外的地方,暑气又会是什么样呢。还有一首诗写道:炎热的赤帝行使权力,阴云都不敢出现。云雾蒸腾让孤鹤气喘吁吁,大海炎热得让巨鳌都感到惊恐。人们忍着酷热,不愿在溪边久坐,也懒得在竹林里行走。那些在塞外征战的士兵,还要穿着铠甲长途跋涉,真是艰难啊。
孔明统领大军正在行进的时候,突然侦察骑兵飞速来报:“孟获退到秃龙洞里不出来,还把洞口的要道都用石头堵住了,里面有士兵把守。那里山势险恶,山岭高峻,我们无法前进。” 孔明请来吕凯询问情况,吕凯说:“我听说过这个洞有条路,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。” 蒋琬说:“孟获四次被擒,已经吓破了胆,怎么还敢出来?况且现在天气炎热,士兵们疲惫不堪,再继续征讨也没什么好处,不如班师回朝吧。” 孔明说:“要是这样做,就正中孟获的计谋了。我军一退,他肯定会趁机追击。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,哪有回去的道理?” 于是他命令王平带领几百名士兵作为前锋,让新投降的蛮兵带路,寻找西北方向的小路前进。
走在前面的士兵来到一处泉水边,人马都很口渴,纷纷争着喝这泉水。王平发现了这条路,回去向孔明报告。等他们回到大寨的时候,士兵们都不能说话了,只能用手指着嘴巴示意。孔明大吃一惊,知道是中了毒,就亲自驾着小车,带着几十个人前去查看。只见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清水潭,潭中水汽逼人,士兵们都不敢轻易尝试。孔明下车,爬到高处远望,只见四周山峰林立,却听不到鸟雀的叫声,心里十分疑惑。忽然,他远远望见山冈上有一座古庙。孔明攀着藤条、抓着葛藤来到古庙前,看到石屋中塑着一位将军,正襟危坐。旁边有一块石碑,原来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庙,马援当年平定南蛮来到这里,当地人就立了这座庙来祭祀他。孔明拜了两拜,说道:“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,如今又奉当今皇上的圣旨,来到这里平定南蛮。我本想等平定蛮方之后,再去讨伐魏国、吞并东吴,重新复兴汉室。现在士兵们不熟悉地理,误喝了毒水,都说不出话来。希望伏波将军念在本朝的恩义上,显显神灵,保佑我的三军将士。”
祈祷完后,孔明走出庙,寻找当地人询问情况。隐隐约约看见对面山上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,模样十分奇特。孔明把老人请进庙里,行完礼后,和老人面对面坐在石头上。孔明问道:“老丈贵姓?” 老人说:“我早就听闻大国丞相的大名,今天有幸能见到您。我们这些蛮方之人,很多都承蒙丞相的活命之恩,对您感恩不尽。” 孔明询问泉水的事情,老人回答说:“军队喝的水,是哑泉的水,喝了之后就说不出话,过几天就会死。除了这哑泉,还有另外三个泉:东南方向有一个泉,水极其冰冷,人要是喝了,咽喉里就没有热气,身体会软弱无力,最后死去,这个泉叫柔泉;正南方向有一个泉,人要是溅到身上,手脚就会变黑,然后死去,叫黑泉;西南方向有一个泉,像滚烫的开水一样,人要是用这水洗澡,皮肉都会脱落,叫灭泉。我们这里有这四个毒泉,是毒气汇聚的地方,没有药能治。而且烟瘴很厉害,只有下午一到五点这三个时辰可以通行;其他时候,瘴气弥漫,人一接触就会死。”
孔明说:“照这样的话,蛮方就没办法平定了。蛮方不平定,我怎么能吞并吴、魏,复兴汉室呢?我这样就辜负了先帝托孤的重任,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 老人说:“丞相别发愁,我给您指一条路,可以解毒。” 孔明说:“老丈有什么高见,请您多多指教。” 老人说:“从这里往正西走几里路,有一个山谷,进去走二十里,有一条溪流,叫万安溪。溪边有一位高人,号万安隐者。这个人已经几十年没出过溪谷了。他的草庵后面有一个泉,叫安乐泉。人要是中了毒,取这泉水喝下去,马上就能好;有人要是长了疥疮,或者感染了瘴气,在万安溪里洗个澡,自然就没事了。而且草庵前面有一种草,叫薤叶芸香,人要是嘴里含上一片,就不会感染瘴气。丞相您可以赶紧去求他帮忙。” 孔明拜谢后,问道:“承蒙老丈如此救命之恩,我感激不尽。还想问问您尊姓大名?” 老人走进庙里说:“我是这里的山神,奉伏波将军的命令,特意来给您指引道路。” 说完,老人喝开庙后的石壁,走了进去。孔明又惊讶又感激,再次拜谢庙神,然后沿着原来的路回到车上,返回大寨。
第二天,孔明准备好信香、礼物,带着王平以及那些中毒说不出话的士兵,连夜朝着山神所说的地方赶去。他们沿着山谷中的小路走了二十多里,只见高大的松树、柏树,茂密的竹子和奇异的花草环绕着一座村庄。篱笆里面有几间茅屋,能闻到阵阵香气扑鼻而来。孔明十分高兴,来到庄前敲门。一个小童走了出来。孔明刚要通报姓名,就有一个人戴着竹冠,穿着草鞋,身着白袍,系着黑腰带,碧眼黄发,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,说道:“来的人莫非是汉朝的丞相?” 孔明笑着问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 这位隐者说:“早就听说丞相您带领大军南征,我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 于是邀请孔明进草堂。行完礼后,宾主分坐两旁。孔明说道:“我受昭烈皇帝托孤的重任,如今又承蒙当今皇上的圣旨,率领大军来到这里,想要收服蛮邦,让他们接受朝廷的教化。没想到孟获躲进了洞里,我的士兵误喝了哑泉的水。昨天夜里承蒙伏波将军显圣,说您这里有能治病的泉水。希望您发发慈悲,赐给我们神水,救救这些士兵的性命。” 隐者说:“我只是一个隐居在山野的无用之人,哪敢劳烦丞相亲自前来。那泉水就在草庵后面。” 他让人取来泉水给士兵们喝。于是小童带着王平等中毒的士兵来到溪边,喝了泉水。士兵们随即吐出了黑色的口水,就能说话了。小童又带着士兵们到万安溪里洗澡。
隐者在草庵里拿出柏子茶、松花菜来招待孔明。隐者告诉孔明:“这附近的蛮洞有很多毒蛇和毒蝎子,柳花飘落到溪泉里,这溪水就不能喝了。只能挖地取水,喝井水才行。” 孔明向隐者求取薤叶芸香,隐者让士兵们尽管去采摘:“每个人嘴里含上一片,自然就不会感染瘴气了。” 孔明拜谢并询问隐者的姓名,隐者笑着说:“我是孟获的哥哥孟节。” 孔明十分惊讶。隐者又说:“丞相别怀疑,听我解释几句。我们兄弟三人是一母所生,我是老大孟节,老二是孟获,老三是孟优。父母都已经去世了。两个弟弟生性强横,不接受朝廷的教化。我多次劝说他们,可他们就是不听,所以我才改名换姓,隐居到这里。如今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造反,又劳烦丞相深入这荒蛮之地受苦,我孟节真是罪该万死,所以特地在丞相面前请罪。” 孔明感叹道:“我现在才相信,像盗跖和柳下惠这样善恶截然不同的人,如今也有啊。” 接着又对孟节说:“我向天子上奏,封您为王,您看怎么样?” 孟节说:“我就是因为厌恶功名才躲到这里的,怎么会有贪图富贵的想法呢?” 孔明于是拿出金银绸缎要送给他,孟节坚决推辞不接受。孔明连连叹息,向他拜别后返回大寨。后人写诗道:这位高人独自隐居,与世隔绝,武侯曾在这里打败众多蛮兵。直到如今,这里古木参天,荒无人烟,依旧有寒烟笼罩着旧日的山峦。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,命令士兵们掘地取水。可是挖了二十多丈深,也没有一滴水。总共挖了十几处,都是这样。军心开始有些慌乱。孔明半夜里焚香祷告上天:“臣诸葛亮才能有限,仰仗大汉的福泽,受命前来平定南蛮。如今在途中缺水,军队又干又渴。倘若上天不想让大汉灭亡,就请赐予我们甘泉;要是大汉的气运已经到头,臣诸葛亮等人愿意死在这里。” 当晚祷告完毕,等到天亮一看,挖的井里都涌出了满满的甘泉。后人写诗赞叹:为了国家平定南蛮,统领大军前行,心中坚守正道,与神明的意志相合。当年耿恭拜井就有甘泉涌出,如今诸葛丞相诚心祷告,夜里也有泉水生出。
孔明的军队得到了甘泉,便平安地沿着小路一直来到秃龙洞前安营扎寨。
蛮兵探听到消息,赶忙跑去报告孟获:“蜀兵没有染上瘴疫之气,也没有被干渴困扰,那些毒泉对他们好像都不起作用。” 朵思大王听说后,根本不相信,亲自和孟获来到高山上查看。只见蜀兵安然无恙,正用大桶小担搬运水浆,饮马做饭。朵思大王见状,吓得毛发直立,回头对孟获说:“这肯定是神兵啊!” 孟获说:“我兄弟二人就是和蜀兵拼死一战,死在阵前,也绝不愿意束手就擒!” 朵思大王说:“要是大王您兵败了,我的妻子儿女也都完了!我们应当杀牛宰马,重重奖赏洞中的士兵,让他们不顾生死,直冲蜀寨,这样才有可能取胜。” 于是,他们开始大肆犒赏蛮兵。
就在他们正要起兵出发的时候,突然有人来报告:“洞后西边银冶洞的二十一洞主杨锋,带着三万兵马前来助战。” 孟获大喜,说:“有邻兵来帮我,这次我肯定能赢!” 他马上和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杨锋带兵进来后说:“我有三万精兵,都身披铁甲,能翻山越岭,足以对抗百万蜀兵;我还有五个儿子,个个武艺高强,愿意帮助大王您。” 杨锋让五个儿子进来拜见孟获,这五人个个身材魁梧,威风凛凛。孟获非常高兴,于是设宴款待杨锋父子。酒喝到一半,杨锋说:“军中没什么娱乐,我随军带来了一些擅长舞刀牌的蛮姑,让她们表演一下,给大家助助兴。” 孟获欣然同意。不一会儿,几十个蛮姑披散着头发,光着脚,从帐外跳舞走进来。其他蛮兵一边拍手,一边唱歌应和。杨锋让两个儿子去给大家敬酒,这两个儿子端着酒杯走到孟获、孟优面前。二人接过酒杯,刚要喝酒,杨锋大喝一声,两个儿子立刻把孟获、孟优从座位上抓了起来。朵思大王刚想逃跑,也被杨锋抓住了。那些蛮姑在营帐中横排开,谁敢靠近。孟获喊道:“兔子死了,狐狸会感到悲伤,同类受到伤害,大家都会难过。我和你都是各洞的洞主,往日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害我?” 杨锋说:“我和我的兄弟子侄都感激诸葛丞相的救命之恩,一直没机会报答。如今你反叛,我为什么不把你抓住献出去?” 于是,各个洞的蛮兵都各自跑回了家乡。
杨锋把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人押送到孔明的营寨。孔明传令让他们进来,杨锋等人在帐下拜见说:“我们的子侄都感激丞相的大恩,所以抓住孟获、孟优等人来献给您。” 孔明重重地奖赏了他们,然后让人把孟获带进来,笑着问:“这次你心服口服了吧?” 孟获说:“这不是你有本事,是我洞里的人自相残杀,才让你得逞。要杀就杀,我就是不服!” 孔明说:“你把我骗到这没有水的地方,还用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这些毒泉来害我们,可我的军队却安然无恙,这难道不是天意吗?你为什么还这么执迷不悟?” 孟获又说:“我祖祖辈辈都住在银坑山,那里有三江天险,关卡坚固。你要是能在那里抓住我,我就子子孙孙都真心诚意地归服你。” 孔明说:“我再放你回去,你重新整顿兵马,和我决一胜负。要是下次再抓住你,你还不服,我就灭你九族!” 说完,喝令左右给孟获解开绳索,放了他。孟获再次拜谢后离开。孔明又把孟优和朵思大王的绳索解开,赐给他们酒食压惊。二人又惊又怕,都不敢抬头看孔明。孔明让人给他们备好鞍马,送他们回去。这真是:深入危险之地本就不容易,再次施展奇谋也并非偶然。不知道孟获整顿兵马再来后,这场战事胜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孟获带着几十万蛮兵,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。快到西洱河的时候,孟获亲自率领一万名手持刀牌的獠丁作为前锋,直接到蜀军前寨挑战。孔明头戴纶巾,身披鹤氅,手里摇着羽扇,坐着驷马大车,在众将的簇拥下出营。孔明看到孟获身穿犀牛皮铠甲,头戴朱红头盔,左手挽着盾牌,右手拿着大刀,骑着赤毛牛,嘴里不停地辱骂。他手下一万多洞兵,个个挥舞着刀牌,来回冲杀。孔明急忙下令全军退回本寨,把四面寨门紧紧关闭,不许出战。蛮兵们都光着身子,一直冲到寨门前叫骂。众将十分愤怒,都来向孔明请命:“我们愿意出寨和他们决一死战!” 孔明没有答应。众将再三请求出战,孔明劝阻道:“这些蛮方之人不遵守朝廷的教化,这次来势汹汹,锐气正盛,我们不能正面迎战。暂且坚守几天,等他们嚣张的气焰有所减弱,我自有妙计打败他们。”
于是,蜀兵坚守了好几天。孔明在高处观察,发现蛮兵大多都懈怠了。他把众将召集起来问道:“你们敢出战吗?” 众将都跃跃欲试,欣然表示愿意出战。孔明先把赵云、魏延叫进营帐,在他们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,二人领计后先行出发。接着,孔明又把王平、马忠叫进营帐,也给他们安排了计策。然后对马岱说:“我现在放弃这三个寨子,退兵到河北岸。我军一退,你就拆掉浮桥,把它移到下游,等赵云、魏延的军队过河后,接应他们。” 马岱领命而去。孔明又对张翼说:“我军退兵后,寨中多布置些灯火。孟获得知我们退兵,肯定会来追赶,你负责截断他们的退路。” 张翼领计退下。孔明只让关索负责保护车辆。大军开始撤退,寨中依旧灯火通明。蛮兵远远望见,没敢贸然进攻。
第二天清晨,孟获率领大队蛮兵径直来到蜀寨,却发现三个大寨里都没有人马,寨中还丢弃了几百辆粮草车。孟优说:“诸葛亮放弃营寨逃走,会不会有什么计谋?” 孟获说:“我估计诸葛亮是因为国中出了紧急情况,才丢弃这些辎重逃走的。不是东吴来侵犯,就是魏国来攻打。所以他才虚张灯火,设下疑兵,丢弃车仗逃跑了。我们得赶紧追,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” 于是孟获亲自带领前锋部队,一直追到西洱河边。远远望去,河北岸的营寨中旗帜整齐,鲜艳得像云霞一样;沿河一带,还搭建了一些华丽的营垒。蛮兵的侦察兵看到这种情况,都不敢前进。孟获对孟优说:“这是诸葛亮害怕我追赶,所以才在河北岸暂时停留,过不了两天他肯定会逃走。” 于是孟获把蛮兵屯扎在河岸,又派人到山上砍竹子制作竹筏,准备渡河。还把那些勇猛善战的士兵,都调到了营寨前面。可他不知道,蜀兵早就已经深入到他的领地了。
当天,狂风大作。四周突然火光通明,战鼓敲响,蜀兵杀了过来。蛮兵和獠丁顿时阵脚大乱,自相践踏。孟获大惊失色,急忙带着宗族和洞丁杀出一条血路,直奔自己原来的营寨。突然,一支军队从寨中杀出,原来是赵云。孟获慌忙退回西洱河,朝着偏僻的山路逃窜。又一支军队杀出,是马岱。孟获身边只剩下几十个残兵败将,朝着山谷中逃去。他看到南边、北边、西边三个方向都尘土飞扬,火光冲天,不敢往那边走,只能往东跑。刚转过山口,就看见一大片树林前有几十个人,簇拥着一辆小车,车上端坐着孔明,正呵呵大笑:“蛮王孟获,你被老天打败,逃到这里,我已经等你很久了!” 孟获大怒,回头对身边的人说:“我被这家伙的诡计害了三次,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相遇。你们都给我奋力冲上去,把他连人带车砍成碎片!” 几个蛮兵催马猛冲上前,孟获带头呐喊,冲到树林前。只听 “咔嚓” 一声,他们踩到了陷坑,全都掉了下去。树林里转出魏延,带着几百名士兵,把他们一个个从陷坑里拖出来,用绳索捆绑起来。
孔明先回到营寨招安蛮兵,以及各个部落的酋长和洞丁。此时,大部分蛮兵都已经逃回了家乡。除了死伤的,剩下的全都投降了。孔明用酒肉招待他们,好言抚慰,然后让他们都回去了。蛮兵们都感慨不已,纷纷离去。
没过多久,张翼押着孟优回来了。孔明责备他说:“你哥哥执迷不悟,你应该好好劝劝他。现在他已经被我擒获四次了,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人?” 孟优满脸羞愧,趴在地上请求饶命。孔明说:“我今天不杀你。暂且饶你一命,你去劝劝你哥哥。” 说完,他让武士解开孟优的绳索,放了他。孟优哭着拜谢后离开了。
不一会儿,魏延押着孟获回来了。孔明假装大怒,说:“你这次又被我抓住了,还有什么话说?” 孟获说:“我这次中了你的诡计,死也不会瞑目!” 孔明喝令武士把他推出去斩首。孟获毫无惧色,回头对孔明说:“你要是还敢放我回去,我一定报这四次被擒的仇!” 孔明大笑,让左右给孟获解开绳索,赐给他酒压惊,还让他坐在营帐里。孔明问道:“我四次都以礼相待,你为什么还是不服?” 孟获说:“我虽然是未受教化的人,但不像你专门使用诡计,我怎么会服气?” 孔明说:“我再放你回去,你还敢再战吗?” 孟获说:“丞相要是下次再抓住我,我一定真心投降,把我洞中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犒劳你的军队,发誓不再反叛。”
孔明笑着放他走了。孟获高高兴兴地拜谢后离开。他又召集了各个洞的几千名壮丁,向南缓缓行进。远远地看见尘土飞扬,一支军队开了过来,原来是他的弟弟孟优,带着重新集结的残兵败将,来给哥哥报仇。兄弟二人抱头痛哭,互相诉说之前的遭遇。孟优说:“我们的军队屡次战败,蜀军屡次获胜,实在难以抵挡。我们只能躲到山阴的洞里,不再出战。蜀军受不了这暑热,自然就会退兵。” 孟获问:“哪个洞可以躲避?” 孟优说:“往西南方向有一个洞,叫秃龙洞。洞主朵思大王和我交情很好,我们可以去投奔他。” 于是孟获先让孟优前往秃龙洞,去见朵思大王。朵思大王听说后,急忙带着洞兵出来迎接。
孟获进入洞中,互相行礼之后,向朵思大王诉说了之前的事情。朵思大王说:“大王别担心。要是蜀军敢来,我让他们一个人、一匹马都别想活着回去,让诸葛亮也死在这里!” 孟获大喜,向朵思大王请教破敌之计。朵思大王说:“这个洞只有两条路:东北方向的这条路,就是大王您来的路,地势平坦,土壤肥沃,水也甘甜,人马都能通行。要是用木头和石头把洞口堵住,就算有百万大军,也攻不进来。西北方向还有一条路,山路险峻,道路狭窄;里面虽然有小路,但藏着很多毒蛇和毒蝎子;到了黄昏时分,就会涌起大片烟瘴,一直到上午九十点钟才会消散,只有下午一到五点这三个时辰,才能勉强通行;而且那里的水不能喝,人马很难前行。这附近还有四个毒泉:第一个叫哑泉,水很甜,人要是喝了,就会说不出话,不出十天必死无疑;第二个叫灭泉,这水和开水没什么两样,人要是用这水洗澡,皮肉都会溃烂,直到露出骨头,必死无疑;第三个叫黑泉,水有点清澈,人要是溅到身上,手脚就会变黑,然后死去;第四个叫柔泉,水像冰一样凉,人要是喝了,咽喉里就没有热气,身体会软弱得像棉花一样,最后死去。这地方连虫鸟都没有,只有汉朝的伏波将军马援曾经来过。从那以后,就再也没人来过了。现在我们把东北方向的大路堵住,大王您就可以安稳地待在我这洞里。要是蜀军看到东路被截断,肯定会从西路进来,他们在路上找不到水喝,要是看到这四个毒泉,肯定会去喝,就算有百万大军,也都得死在这里,还用得着动刀动枪吗?” 孟获听了,十分高兴,抬手放在额头庆幸道:“今天终于有容身之地了!” 他又朝着北边指着说:“任凭诸葛亮神机妙算,到这里也施展不了!这四个毒泉的水,足够报我战败的仇了。” 从这以后,孟获、孟优每天都和朵思大王一起吃喝享乐。
孔明接连几天都没看到孟获出兵,就传下号令,让大军离开西洱河,向南进发。当时正是六月,天气酷热难耐,就像着了火一样。后人有诗描写南方的酷热:山泽好像都要被烤焦干枯了,火光仿佛笼罩了整个天空。不知道天地之外的地方,暑气又会是什么样呢。还有一首诗写道:炎热的赤帝行使权力,阴云都不敢出现。云雾蒸腾让孤鹤气喘吁吁,大海炎热得让巨鳌都感到惊恐。人们忍着酷热,不愿在溪边久坐,也懒得在竹林里行走。那些在塞外征战的士兵,还要穿着铠甲长途跋涉,真是艰难啊。
孔明统领大军正在行进的时候,突然侦察骑兵飞速来报:“孟获退到秃龙洞里不出来,还把洞口的要道都用石头堵住了,里面有士兵把守。那里山势险恶,山岭高峻,我们无法前进。” 孔明请来吕凯询问情况,吕凯说:“我听说过这个洞有条路,但具体情况并不清楚。” 蒋琬说:“孟获四次被擒,已经吓破了胆,怎么还敢出来?况且现在天气炎热,士兵们疲惫不堪,再继续征讨也没什么好处,不如班师回朝吧。” 孔明说:“要是这样做,就正中孟获的计谋了。我军一退,他肯定会趁机追击。我们都已经到这里了,哪有回去的道理?” 于是他命令王平带领几百名士兵作为前锋,让新投降的蛮兵带路,寻找西北方向的小路前进。
走在前面的士兵来到一处泉水边,人马都很口渴,纷纷争着喝这泉水。王平发现了这条路,回去向孔明报告。等他们回到大寨的时候,士兵们都不能说话了,只能用手指着嘴巴示意。孔明大吃一惊,知道是中了毒,就亲自驾着小车,带着几十个人前去查看。只见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清水潭,潭中水汽逼人,士兵们都不敢轻易尝试。孔明下车,爬到高处远望,只见四周山峰林立,却听不到鸟雀的叫声,心里十分疑惑。忽然,他远远望见山冈上有一座古庙。孔明攀着藤条、抓着葛藤来到古庙前,看到石屋中塑着一位将军,正襟危坐。旁边有一块石碑,原来是汉朝伏波将军马援的庙,马援当年平定南蛮来到这里,当地人就立了这座庙来祭祀他。孔明拜了两拜,说道:“我受先帝托孤的重任,如今又奉当今皇上的圣旨,来到这里平定南蛮。我本想等平定蛮方之后,再去讨伐魏国、吞并东吴,重新复兴汉室。现在士兵们不熟悉地理,误喝了毒水,都说不出话来。希望伏波将军念在本朝的恩义上,显显神灵,保佑我的三军将士。”
祈祷完后,孔明走出庙,寻找当地人询问情况。隐隐约约看见对面山上有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,模样十分奇特。孔明把老人请进庙里,行完礼后,和老人面对面坐在石头上。孔明问道:“老丈贵姓?” 老人说:“我早就听闻大国丞相的大名,今天有幸能见到您。我们这些蛮方之人,很多都承蒙丞相的活命之恩,对您感恩不尽。” 孔明询问泉水的事情,老人回答说:“军队喝的水,是哑泉的水,喝了之后就说不出话,过几天就会死。除了这哑泉,还有另外三个泉:东南方向有一个泉,水极其冰冷,人要是喝了,咽喉里就没有热气,身体会软弱无力,最后死去,这个泉叫柔泉;正南方向有一个泉,人要是溅到身上,手脚就会变黑,然后死去,叫黑泉;西南方向有一个泉,像滚烫的开水一样,人要是用这水洗澡,皮肉都会脱落,叫灭泉。我们这里有这四个毒泉,是毒气汇聚的地方,没有药能治。而且烟瘴很厉害,只有下午一到五点这三个时辰可以通行;其他时候,瘴气弥漫,人一接触就会死。”
孔明说:“照这样的话,蛮方就没办法平定了。蛮方不平定,我怎么能吞并吴、魏,复兴汉室呢?我这样就辜负了先帝托孤的重任,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 老人说:“丞相别发愁,我给您指一条路,可以解毒。” 孔明说:“老丈有什么高见,请您多多指教。” 老人说:“从这里往正西走几里路,有一个山谷,进去走二十里,有一条溪流,叫万安溪。溪边有一位高人,号万安隐者。这个人已经几十年没出过溪谷了。他的草庵后面有一个泉,叫安乐泉。人要是中了毒,取这泉水喝下去,马上就能好;有人要是长了疥疮,或者感染了瘴气,在万安溪里洗个澡,自然就没事了。而且草庵前面有一种草,叫薤叶芸香,人要是嘴里含上一片,就不会感染瘴气。丞相您可以赶紧去求他帮忙。” 孔明拜谢后,问道:“承蒙老丈如此救命之恩,我感激不尽。还想问问您尊姓大名?” 老人走进庙里说:“我是这里的山神,奉伏波将军的命令,特意来给您指引道路。” 说完,老人喝开庙后的石壁,走了进去。孔明又惊讶又感激,再次拜谢庙神,然后沿着原来的路回到车上,返回大寨。
第二天,孔明准备好信香、礼物,带着王平以及那些中毒说不出话的士兵,连夜朝着山神所说的地方赶去。他们沿着山谷中的小路走了二十多里,只见高大的松树、柏树,茂密的竹子和奇异的花草环绕着一座村庄。篱笆里面有几间茅屋,能闻到阵阵香气扑鼻而来。孔明十分高兴,来到庄前敲门。一个小童走了出来。孔明刚要通报姓名,就有一个人戴着竹冠,穿着草鞋,身着白袍,系着黑腰带,碧眼黄发,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,说道:“来的人莫非是汉朝的丞相?” 孔明笑着问: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 这位隐者说:“早就听说丞相您带领大军南征,我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 于是邀请孔明进草堂。行完礼后,宾主分坐两旁。孔明说道:“我受昭烈皇帝托孤的重任,如今又承蒙当今皇上的圣旨,率领大军来到这里,想要收服蛮邦,让他们接受朝廷的教化。没想到孟获躲进了洞里,我的士兵误喝了哑泉的水。昨天夜里承蒙伏波将军显圣,说您这里有能治病的泉水。希望您发发慈悲,赐给我们神水,救救这些士兵的性命。” 隐者说:“我只是一个隐居在山野的无用之人,哪敢劳烦丞相亲自前来。那泉水就在草庵后面。” 他让人取来泉水给士兵们喝。于是小童带着王平等中毒的士兵来到溪边,喝了泉水。士兵们随即吐出了黑色的口水,就能说话了。小童又带着士兵们到万安溪里洗澡。
隐者在草庵里拿出柏子茶、松花菜来招待孔明。隐者告诉孔明:“这附近的蛮洞有很多毒蛇和毒蝎子,柳花飘落到溪泉里,这溪水就不能喝了。只能挖地取水,喝井水才行。” 孔明向隐者求取薤叶芸香,隐者让士兵们尽管去采摘:“每个人嘴里含上一片,自然就不会感染瘴气了。” 孔明拜谢并询问隐者的姓名,隐者笑着说:“我是孟获的哥哥孟节。” 孔明十分惊讶。隐者又说:“丞相别怀疑,听我解释几句。我们兄弟三人是一母所生,我是老大孟节,老二是孟获,老三是孟优。父母都已经去世了。两个弟弟生性强横,不接受朝廷的教化。我多次劝说他们,可他们就是不听,所以我才改名换姓,隐居到这里。如今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造反,又劳烦丞相深入这荒蛮之地受苦,我孟节真是罪该万死,所以特地在丞相面前请罪。” 孔明感叹道:“我现在才相信,像盗跖和柳下惠这样善恶截然不同的人,如今也有啊。” 接着又对孟节说:“我向天子上奏,封您为王,您看怎么样?” 孟节说:“我就是因为厌恶功名才躲到这里的,怎么会有贪图富贵的想法呢?” 孔明于是拿出金银绸缎要送给他,孟节坚决推辞不接受。孔明连连叹息,向他拜别后返回大寨。后人写诗道:这位高人独自隐居,与世隔绝,武侯曾在这里打败众多蛮兵。直到如今,这里古木参天,荒无人烟,依旧有寒烟笼罩着旧日的山峦。
孔明回到大寨之中,命令士兵们掘地取水。可是挖了二十多丈深,也没有一滴水。总共挖了十几处,都是这样。军心开始有些慌乱。孔明半夜里焚香祷告上天:“臣诸葛亮才能有限,仰仗大汉的福泽,受命前来平定南蛮。如今在途中缺水,军队又干又渴。倘若上天不想让大汉灭亡,就请赐予我们甘泉;要是大汉的气运已经到头,臣诸葛亮等人愿意死在这里。” 当晚祷告完毕,等到天亮一看,挖的井里都涌出了满满的甘泉。后人写诗赞叹:为了国家平定南蛮,统领大军前行,心中坚守正道,与神明的意志相合。当年耿恭拜井就有甘泉涌出,如今诸葛丞相诚心祷告,夜里也有泉水生出。
孔明的军队得到了甘泉,便平安地沿着小路一直来到秃龙洞前安营扎寨。
蛮兵探听到消息,赶忙跑去报告孟获:“蜀兵没有染上瘴疫之气,也没有被干渴困扰,那些毒泉对他们好像都不起作用。” 朵思大王听说后,根本不相信,亲自和孟获来到高山上查看。只见蜀兵安然无恙,正用大桶小担搬运水浆,饮马做饭。朵思大王见状,吓得毛发直立,回头对孟获说:“这肯定是神兵啊!” 孟获说:“我兄弟二人就是和蜀兵拼死一战,死在阵前,也绝不愿意束手就擒!” 朵思大王说:“要是大王您兵败了,我的妻子儿女也都完了!我们应当杀牛宰马,重重奖赏洞中的士兵,让他们不顾生死,直冲蜀寨,这样才有可能取胜。” 于是,他们开始大肆犒赏蛮兵。
就在他们正要起兵出发的时候,突然有人来报告:“洞后西边银冶洞的二十一洞主杨锋,带着三万兵马前来助战。” 孟获大喜,说:“有邻兵来帮我,这次我肯定能赢!” 他马上和朵思大王出洞迎接。杨锋带兵进来后说:“我有三万精兵,都身披铁甲,能翻山越岭,足以对抗百万蜀兵;我还有五个儿子,个个武艺高强,愿意帮助大王您。” 杨锋让五个儿子进来拜见孟获,这五人个个身材魁梧,威风凛凛。孟获非常高兴,于是设宴款待杨锋父子。酒喝到一半,杨锋说:“军中没什么娱乐,我随军带来了一些擅长舞刀牌的蛮姑,让她们表演一下,给大家助助兴。” 孟获欣然同意。不一会儿,几十个蛮姑披散着头发,光着脚,从帐外跳舞走进来。其他蛮兵一边拍手,一边唱歌应和。杨锋让两个儿子去给大家敬酒,这两个儿子端着酒杯走到孟获、孟优面前。二人接过酒杯,刚要喝酒,杨锋大喝一声,两个儿子立刻把孟获、孟优从座位上抓了起来。朵思大王刚想逃跑,也被杨锋抓住了。那些蛮姑在营帐中横排开,谁敢靠近。孟获喊道:“兔子死了,狐狸会感到悲伤,同类受到伤害,大家都会难过。我和你都是各洞的洞主,往日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害我?” 杨锋说:“我和我的兄弟子侄都感激诸葛丞相的救命之恩,一直没机会报答。如今你反叛,我为什么不把你抓住献出去?” 于是,各个洞的蛮兵都各自跑回了家乡。
杨锋把孟获、孟优、朵思等人押送到孔明的营寨。孔明传令让他们进来,杨锋等人在帐下拜见说:“我们的子侄都感激丞相的大恩,所以抓住孟获、孟优等人来献给您。” 孔明重重地奖赏了他们,然后让人把孟获带进来,笑着问:“这次你心服口服了吧?” 孟获说:“这不是你有本事,是我洞里的人自相残杀,才让你得逞。要杀就杀,我就是不服!” 孔明说:“你把我骗到这没有水的地方,还用哑泉、灭泉、黑泉、柔泉这些毒泉来害我们,可我的军队却安然无恙,这难道不是天意吗?你为什么还这么执迷不悟?” 孟获又说:“我祖祖辈辈都住在银坑山,那里有三江天险,关卡坚固。你要是能在那里抓住我,我就子子孙孙都真心诚意地归服你。” 孔明说:“我再放你回去,你重新整顿兵马,和我决一胜负。要是下次再抓住你,你还不服,我就灭你九族!” 说完,喝令左右给孟获解开绳索,放了他。孟获再次拜谢后离开。孔明又把孟优和朵思大王的绳索解开,赐给他们酒食压惊。二人又惊又怕,都不敢抬头看孔明。孔明让人给他们备好鞍马,送他们回去。这真是:深入危险之地本就不容易,再次施展奇谋也并非偶然。不知道孟获整顿兵马再来后,这场战事胜负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