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史湘云回家后，宝玉等仍不过在园中嬉游吟咏不提。且说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，居官更加勤慎，以期仰答皇恩。皇上见他人品端方，风声清肃，虽非科第出身，却是书香世代，因特将他点了学差，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。这贾政只得奉了旨，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。是日拜别过宗祠及贾母，便起身而去。宝玉等如何送行，以及贾政出差外面诸事，不及细述。
单表宝玉自贾政起身之后，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游荡，真把光阴虚度，岁月空添。这日甚觉无聊，便往贾母王夫人处来混了一混，仍旧进园来了。刚换了衣裳，只见翠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幅花笺，送与他看。宝玉因道：“可是我忘了，才要瞧瞧三妹妹去。你来的正好。可好些了？”翠墨道：“姑娘好了，今儿也不吃药了，不过是冷着一点儿。”宝玉听说，便展开花笺看时，上面写道：妹探谨启二兄文几：前夕新霁，月色如洗，因惜清景难逢，未忍就卧，漏已三转，犹徘徊桐槛之下，竟为风露所欺，致获采薪之患。昨亲劳抚嘱已，复遣侍儿问切，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，抑何惠爱之深耶！今因伏几处默，忽思历来古人，处名攻利夺之场，犹置些山滴水之区，远招近揖，投辖攀辕，务结二三同志，盘桓其中，或竖词坛，或开吟社：虽因一时之偶兴，每成千古之佳谈。妹虽不才，幸叨陪泉石之间，兼慕薛林雅调。风庭月榭，惜未宴集诗人；帘杏溪桃，或可醉飞吟盏。孰谓雄才莲社，独许须眉；不教雅会东山，让馀脂粉耶？若蒙造雪而来，敢请扫花以俟。谨启。
宝玉看了，不觉喜的拍手笑道：“倒是三妹妹高雅，我如今就去商议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就走。翠墨跟在后面。刚到了沁芳亭，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儿走来，见了宝玉，便迎上去，口内说道：“芸哥儿请安，在后门等着呢。这是叫我送来的。”宝玉打开看时，写道：
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：男思自蒙天恩，认于膝下，日夜思一孝顺，竟无可孝顺之处。前因买办花草，上托大人洪福，竟认得许多花儿匠，并认得许多名园。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，不可多得，故变尽方法，只弄得两盆。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，便留下赏玩。因天气暑热，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，故不敢面见。谨奉书恭启，并叩台安。男芸跪书。
宝玉看了。笑问道：“他独来了，还有什么人？”婆子道：“还有两盆花儿。”宝玉道：“你出去说：我知道了，难为他想着。你就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。”
一面说，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，只见宝钗、黛玉、迎春、惜春已都在那里了。众人见他进来，都大笑说：“又来了一个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我不算俗，偶然起了个念头，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，谁知一招皆到。”宝玉笑道：“可惜迟了！早该起个社的。”黛玉说道：“此时还不算迟，也没什么可惜；但只你们只管起社，可别算我，我是不敢的。”迎春笑道：“你不敢，谁还敢呢？”宝玉道：“这是一件正经大事，大家鼓舞起来，别你谦我让的。各有主意只管说出来，大家评论。宝姐姐也出个主意，林妹妹也说句话儿。”宝钗道：“你忙什么！人还不全呢。”一语未了，李纨也来了，进门笑道：“雅的很哪！要起诗社，我自举我掌坛。前儿春天，我原有这个意思的，我想了一想，我又不会做诗，瞎闹什么，因而也忘了，就没有说。既是三妹妹高兴，我就帮着你作兴起来。”
黛玉道：“既然定要起诗社，咱们就是诗翁了，先把这些‘姐妹叔嫂’的字样改了才不俗。”李纨道：“极是。何不起个别号，彼此称呼倒雅？我是定了‘稻香老农’，再无人占的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我就是‘秋爽居士’罢。”宝玉道：“‘居士’‘主人’，到底不雅，又累赘。这里梧桐芭蕉尽有，或指桐蕉起个倒好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有了，我却爱这芭蕉，就称‘蕉下客’罢。”众人都道别致有趣。黛玉笑道：“你们快牵了他来，炖了肉脯子来吃酒。”众人不解，黛玉笑道：“庄子说的‘蕉叶覆鹿’，他自称‘蕉下客’，可不是一只鹿么？快做了鹿脯来。”众人听了都笑起来。探春因笑道：“你又使巧话来骂人！你别忙，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。”又向众人道：“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，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。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，他又爱哭，将来他那竹子想来也是要变成斑竹的，以后都叫他做‘潇湘妃子’就完了。”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，黛玉低了头也不言语。李纨笑道：“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，也只三个字。”众人忙问是什么，李纨道：“我是封他为‘蘅芜君’，不知你们以为如何？”探春道：“这个封号极好。”
宝玉道：“我呢？你们也替我想一个。”宝钗笑道？“你的号早有了：‘无事忙’。三字恰当得很！”李纨道：“你还是你的旧号‘绦洞花主’就是了。”宝玉笑道：“小时候干的营生，还提他做什么。”宝钗道：“还是我送你个号罢，有最俗的一个号，却于你最当：天下难得的是富贵，又难得的是闲散，这两样再不能兼，不想你兼有了，就叫你‘富贵闲人’也罢了。”宝玉笑道：“当不起，当不起！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。”黛玉道：“混叫如何使得！你既住怡红院，索性叫‘怡红公子’不好？”众人道：“也好。”李纨道：“二姑娘、四姑娘起个什么？”迎春道：“我们又不大会诗，白起个号做什么！”探春道：“虽如此，也起个才是。”宝钗道：“他住的是紫菱洲，就叫他‘菱洲’；四丫头住藕香榭，就叫他‘藕榭’就完了。”
李纨道：“就是这样好。但序齿我大，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，管教说了大家合意。我们七个人起社，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做诗，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。我们三个人各分一件事。”探春笑道：“已有了号，还只管这样称呼，不如不有了。以后错了，也要立个罚约才好。”李纨道：“立定了社，再定罚约。我那里地方儿大，竟在我那里作社，我虽不能做诗，这些诗人竟不厌俗，容我做个东道主人，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；还要推我做社长。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，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，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，一位出题限韵，一位誊录监场。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做，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，我们也随便做一首，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。是这么着就起，若不依我，我也不敢附骥了。”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，又有薛林在前，听了这话，深合己意，二人皆说：“是极。”探春等也知此意，见他二人悦服，也不好相强，只得依了。因笑道：“这话罢了。只是自想好笑，好好儿的我起了个主意，反叫你们三个管起我来了。”
宝玉道：“既这样，咱们就往稻香村去。”李纨道：“都是你忙。今日不过商议了，等我再请。”宝钗道：“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。”探春道：“若只管会多了，又没趣儿了。一月之中，只可两三次。”宝钗说道：“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。拟定日期，风雨无阻。除这两日外，倘有高兴的，他情愿加一社，或请到他那里去，或附就了来，也使得。岂不活泼有趣？”众人都道：“这个主意更好。”探春道：“这原是我起的意，我须得先做个东道，方不负我这番高兴。”李纨道：“既这样说，明日你就先开一社不好吗？”探春道：“明日不如今日，就是此刻好。你就出题，菱洲限韵，藕榭监场。”迎春道：“依我说，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，竟是拈阄儿公道。”李纨道：“方才我来时，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，倒很好，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呢？”迎春道：“都还未赏，先倒做诗？”宝钗道：“不过是白海棠，又何必定要见了才做。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寓情，要等见了做，如今也没这些诗了。”迎春道：“这么着，我就限韵了。”说着，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。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，递与众人看了，都该做七言律。迎春掩了诗，又向一个小丫头道：“你随口说个字来。”那丫头正倚门站着，便说了个“门”字，迎春笑道：“就是‘门’字韵，‘十三元’了。起头一个韵定要‘门’字。”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，抽出“十三元”一屉，又命那丫头随手拿四块。那丫头便拿了“盆”“魂”“痕”“昏”四块来。宝玉道：“这‘盆’‘门’两个字不大好做呢！”
侍书一样预备下四分纸笔，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。独黛玉或抚弄梧桐，或看秋色，或又和丫鬟们嘲笑。迎春又命丫鬟点了一枝梦甜香。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，有灯草粗细，以其易烬，故以此为限，如香烬未成便要受罚。一时探春便先有了，自已提笔写出，又改抹了一回，递与迎春。因问宝钗：“蘅芜君，你可有了？”宝钗道：“有却有了，只是不好。”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，因向黛玉说道：“你听他们都有了。”黛玉道：“你别管我。”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，因说道：“了不得，香只剩下一寸了！我才有了四句。”又向黛玉道：“香要完了，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么？”黛玉也不理。宝玉道：“我可顾不得你了，管他好歹，写出来罢。”说着，走到案前写了。
李纨道：“我们要看诗了。若看完了还不交卷，是必罚的。”宝玉道：“稻香老农虽不善作，却善看，又最公道，你的评阅，我们是都服的。”众人点头。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：
咏白海棠
斜阳寒草带重门，苔翠盈铺雨后盆。玉是精神难比洁，雪为肌骨易销魂。芳心一点娇无力，倩影三更月有痕。莫道缟仙能羽化，多情伴我咏黄昏。
大家看了，称常一回，又看宝钗的道：
珍重芳姿昼掩门，自携攒手瓮灌苔盆。胭脂洗出秋阶影，冰雪招来露砌魂。淡极始知花更艳，愁多焉得玉无痕？欲偿白帝宜清洁，不语婷婷日又昏。
李纨笑道：“到底是蘅芜君！”说着，又看宝玉的道：
秋容浅淡映重门，七节攒成雪满盆。出浴太真冰作影，捧心西子玉为魂。晓风不散愁千点，宿雨还添泪一痕。独倚画栏如有意，清砧怨笛送黄昏。
大家看了，宝玉说探春的好。李纨终要推宝钗：“这诗有身分。”因又催黛玉。黛玉道：“你们都有了？”说着，提笔一挥而就，掷与众人。李纨等看他写的道：
半卷湘帘半掩门，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看了这句，宝玉先喝起彩来，说：“从何处想来！”又看下面道：
偷来梨蕊三分白，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众人看了，也都不禁叫好，说：“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。”又看下面道：
月窟仙人缝缟袂，秋闺怨女拭啼痕。娇羞默默同谁诉？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众人看了，都道：“是这首为上。”李纨道：“若论风流别致，自是这首；若论含蓄浑厚，终让蘅稿。”探春道：“这评的有理。潇湘妃子当居第二。”李纨道：“怡红公子是压尾，你服不服？”宝玉道：“我的那首原不好，这评的最公。”又笑道：“只是蘅潇二首，还要斟酌。”李纨道：“原是依我评论，不与你们相干，再有多说者必罚。”宝玉听说，只得罢了。李纨道：“从此后，我定于每月初二、十六这两日开社，出题限韵都要依我。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，只管另择日子补开，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管。只是到了初二、十六这两日，是必往我那里去。”宝玉道：“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。”探春道：“俗了又不好，忒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。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，就叫个‘海棠诗社’罢，虽然俗些，因真有此事，也就不碍了。”说毕，大家又商议了一回，略用些酒果，方各自散去，也有回家的，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。当下无话。
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帖儿，便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，也不知何事；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。袭人问那里来的，婆子们便将前番原故说了。袭人听说，便命他们摆好，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。自己走到屋里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，又拿了三百钱走来，都递给那两个婆子道：“这银子赏那抬花儿的小子们。这钱你们打酒喝罢。”那婆子们站起来，眉开眼笑，千恩万谢的不肯受，见袭人执意不收，方领了。袭人又道：“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？”婆子忙应道：“天天有四个，原预备里头差使的。姑娘有什么差使？我们吩咐去。”袭人笑道：“我有什么差使。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，可巧你们来了，顺便出去叫后门上小子们雇辆车来，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，不用叫他们往前头混碰去。”婆子答应着去了。
袭人回至房中，拿碟子盛东西与湘云送去。却见槅子上碟子槽儿空着，因回头见晴雯、秋纹、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，袭人问道：“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里去了？”众人见问，你看我，我看你，都想不起来。半日晴雯笑道：“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，还没送来呢。”袭人道：“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着呢，巴巴儿的拿这个。”晴雯道：“我也这么说，但只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，连碟子放着，就没带来。你再瞧那槅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。”秋纹笑道：“提起这瓶来，我又想起笑话儿来了。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，也孝敬到二十分：那日见园里桂花，折了两枝，原是自己要插瓶的，忽然想起来，说：‘这是自己园里才开的新鲜花儿，不敢自己先玩。’巴巴儿的把那对瓶拿下来，亲自灌水插好了，叫个人拿着，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，又进一瓶给太太。谁知他孝心一动，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。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，老太太见了喜的无可不可，见人就说：‘到底是宝玉孝顺我，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。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！’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说话，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；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，说我‘可怜见儿的，生的单弱’。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。几百钱是小事，难得这个脸面。及至到了太太那里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，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，不知要给那一个；一见了，连衣裳也不找了，且看花儿。又有二奶奶在傍边凑趣儿，夸宝二爷又是怎么孝顺，又是怎么知好歹，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。当着众人，太太脸上又增了光，堵了众人的嘴，太太越发喜欢了，现成的衣裳，就赏了我两件。衣裳也是小事，年年横竖也得，却不象这个彩头。”
晴雯笑道：“呸！好没见世面的小蹄子！那是把好的给了人，挑剩下的，给你，你还充有脸呢！”秋纹道：“凭他给谁剩的，到底是太太的恩典。”晴雯道：“要是我，我就不要。若是给别人剩的给我也罢了，一样这屋里的人，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？把好的给他，剩的才给我，我宁可不要，冲撞了太太，我也不受这口气！”秋纹忙问道：“给这屋里谁的？我因为前日病了几天，家去了，不知是给谁的。好姐姐，你告诉我知道。”晴雯道：“我告诉了你，难道你这会子退还太太去不成？”秋纹笑道：“胡说！我白听了喜欢喜欢，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，我只领太太的恩典，也不管别的事。”众人听了都笑道：“骂的巧，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！”袭人笑道：“你们这起烂了嘴的！得空儿就拿我取笑打牙儿，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！”秋纹笑道：“原来姐姐得了！我实在不知道，我陪个不是罢。”袭人笑道：“少轻狂罢！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。”
麝月道：“那瓶也该得空儿收来了。老太太屋里还罢了，太太屋里人多手杂，别人还可已，那个主儿的一伙子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，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。太太又不大管这些，不如早收来是正经。”晴雯听说，便放下针线道：“这是等我取去呢。”秋纹道：“还是我取去罢，你取你的碟子去。”晴雯道：“我偏取一遭儿。是巧宗儿，你们都得了，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吗？”麝月笑道：“统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，那里今儿又巧，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？”晴雯冷笑道：“虽然碰不见衣裳，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，也把太太的公费里一个月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，也定不得。”说着，又笑道：“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，什么事我不知道！”一面说，一面往外跑了。秋纹也同他出来，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。
袭人打点齐备东西，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，向他说道：“你去好生梳洗了，换了出门的衣裳来，回来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。”宋妈妈道：“姑娘只管交给我，有话说与我，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。”袭人听说，便端过两个小摄丝盒子来。先揭开一个，里面装的是红菱、鸡头两样鲜果；又揭开那个，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。又说道：“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，宝二爷送来给姑娘尝尝。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，姑娘就留下玩罢。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计，姑娘别嫌粗糙，将就着用罢。替二爷问好，替我们请安，就是了。”宋妈妈道：“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？姑娘再问问去，回来别又说忘了。”袭人因问秋纹：“方才可是在三姑娘那里么？”秋纹道：“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，又是做诗。想来没话，你只管去罢。”宋妈妈听了，便拿了东西出去，穿戴了，袭人又嘱咐他：“你打后门去，有小子和车等着呢。”宋妈妈去了，不在话下。
一时宝玉回来，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，至屋里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，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。宝玉听了，拍手道：“偏忘了他！我只觉心里有件事，只是想不起来，亏你提起来，正要请他去。这诗社里要少了他，还有个什么意思！”袭人劝道：“什么要紧，不过玩意儿。他比不得你们自在，家里又作不得主儿。告诉他，他要来又由不得他，要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，没的叫他不受用。”宝玉道：“不妨事，我回老太太，打发人接他去。”正说着，宋妈妈已经回来道生受，给袭人道乏，又说：“问二爷做什么呢，我说：‘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做诗呢。’史姑娘道，他们做诗，也不告诉他去。急的了不得！”宝玉听了，转身便往贾母处来，立逼着叫人接去。贾母因说：“今儿天晚了，明日一早去。”宝玉只得罢了。回来闷闷的，次日一早，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。直到午后，湘云才来了，宝玉方放了心。见面时，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，又要与他诗看。李纨等因说道：“且别给他看，先说给他韵脚；他后来的，先罚他和了诗。要好，就请入社；要不好，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儿再说。”湘云笑道：“你们忘了请我，我还要罚你们呢。就拿韵来，我虽不能，只得勉强出丑。容我入社，扫地焚香，我也情愿。”众人见他这般有趣，越发喜欢，都埋怨：“昨日怎么忘了他呢！”遂忙告诉他诗韵。
湘云一心兴头，等不得推敲删改，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，心内早已和成，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，先笑说道：“我却依韵和了两首，好歹我都不知，不过应命而已。”说着，递与众人。众人道：“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，再一首也不能了，你倒弄了两首！那里有许多话说？必要重了我们的。”一面说，一面看时，只见那两首诗写道：
白海棠和韵
神仙昨日降都门，种得蓝田玉一盆。自是霜蛾偏爱冷，非关倩女欲离魂。秋阴捧出何方雪？雨渍添来隔宿痕。却喜诗人吟不倦，肯令寂寞度朝昏？
其二
蘅芷阶通萝薜门，也宜墙角也宜盆。花因喜洁难寻偶，人为悲秋易断魂。玉烛滴干风里泪，晶帘隔破月中痕。幽情欲向嫦娥诉，无那虚廊月色昏。
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，看到了赞到了都说：“这个不枉做了海棠诗！真该要起‘海棠社’了。”湘云道：“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儿，就让我先邀一社，可使得？”众人道：“这更妙了。”因又将昨日的诗与他评论了一回。
至晚，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院去安歇。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。宝钗听他说了半日，皆不妥当，因向他说道：“既开社，就要作东。虽然是个玩意儿，也要瞻前顾后；又要自己便宜，又要不得罪了人，然后方大家有趣。你家里你又做不得主，一个月统共那几吊钱，你还不够使。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，你婶娘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。况且你就都拿出来，做这个东也不够，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？还是和这里要呢？”一席话提醒了湘云，倒踌蹰起来。宝钗道：“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了。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，他们地里出的好螃蟹，前儿送了几个来。现在这里的人，从老太太起，连上屋里的人，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，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、吃螃蟹，因为有事，还没有请。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，只普同一请，等他们散了，咱们有多少诗做不得的？我和我哥哥说，要他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，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来，再备四五桌果碟子，岂不又省事，又大家热闹呢？”
湘云听了，心中自是感服，极赞想的周到。宝钗又笑道：“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，你可别多心，想着我小看了你，咱们两个就白好了。你要不多心，我就好叫他们办去。”湘云忙笑道：“好姐姐！你这么说，倒不是真心待我了。我凭怎么胡涂，连个好歹也不知，还是个人吗！我要不把姐姐当亲姐姐待，上回那些家常烦难事，我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。”宝钗听说，便唤一个婆子来：“出去和大爷说，照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，明日饭后请老太太、姨娘赏桂花。你说与大爷：好歹别忘了，我今儿已经请下人了。”那婆子出去说明，回来无话。
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：“诗题也别过于新巧了，你看古人中那里有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呢？若题目过于新巧，韵过于险，再不得好诗，倒小家子气。诗固然怕说熟话，然也不可过于求生；头一件，只要主意清新，措词就不俗了。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，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。一时闲了，倒是把那于身心有益的书看几章，却还是正经。”湘云只答应着，因笑道：“我心里想着，昨日做了海棠诗，我如今要做个菊花诗如何？”宝钗道：“菊花倒也合景，只是前人太多了。”湘云道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着，恐怕落套。”宝钗想了一想，说道：“有了。如今以菊花为宾，以人为主，竟拟出几个题目来，都要两个字，一个虚字一个实字。实字就用‘菊’字，虚字便用通用门的。如此，又是咏菊，又是赋事，前人虽有这么做的，还不很落套。赋景咏物两关着，也倒新鲜大方。”湘云笑道：“很好，只是不知用什么虚字才好？你先想一个我听听。”
宝钗想了一想，笑道：“‘菊梦’就好。”湘云笑道“果然好。我也有一个：‘菊影’可使得？”宝钗道：“也罢了，只是也有人做过。若题目多，这个也搭的上。我又有了一个。”湘云道：“快说出来。”宝钗道：“‘问菊’如何？”湘云拍案叫妙，因接说道：“我也有了：‘访菊’好不好？”宝钗也赞有趣。因说道：“索性拟出十个来，写上再来。”说着，二人研墨蘸笔，湘云便写，宝钗便念，一时凑了十个。湘云看了一遍，又笑道：“十个还不成幅，索性凑成十二个，就全了，也和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。”宝钗听说，又想了两个，一共凑成十二个，说道：“既这么着，一发编出个次序来。”湘云道：“更妙，竟弄成个菊谱了。”
宝钗道：“起首是《忆菊》；忆之不得，故访，第二是《访菊》。访之既得，便种，第三是《种菊》。种既盛开，故相对而赏，第四是《对菊》。相对而兴有馀，故折来供瓶为玩，第五是《供菊》。既供而不吟，亦觉菊无彩色，第六便是《咏菊》。既入词章，不可以不供笔墨，第七便是《画菊》。既然画菊，若是默默无言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，不禁有所问，第八便是《问菊》。菊若能解语，使人狂喜不禁，便越要亲近他，第九竟是《簪菊》。如此人事虽尽，犹有菊之可咏者，《菊影》《菊梦》二首，续在第十、第十一。末卷便以《残菊》总收前题之感。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。”湘云依言将题录出，又看了一回，又问：“该限何韵？”
宝钗道：“我平生最不喜限韵，分明有好诗，何苦为韵所缚？咱们别学那小家派。只出题，不拘韵：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，并不为以此难人。”湘云道：“这话很是。既这样，自然大家的诗还进一层。但只咱们五个人：这十二个题目，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？”宝钗道：“那也太难人了。将这题目誉好，都要七言律诗，明日贴在墙上，他们看了，谁能那一个就做那一个。有力量者十二首都做也可，不能的作一首也可，高才捷足者为尊。若十二首已全，便不许他赶着又做，罚他便完了。”湘云道：“这也罢了。”二人商议妥贴，方才息灯安寝。要知端底，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史湘云回家之后，宝玉等人依旧在园子里嬉戏玩耍、吟诗作词，暂且不表。且说贾政自从元妃省亲之后，做官更加勤勉谨慎，希望以此报答皇上的恩宠。皇上见他为人正直、为官清廉，虽然不是科举出身，却出身书香世家，因此特意任命他为学差，目的就是选拔真正有才能的人。贾政只能领了圣旨，选定八月二十日启程。当天，他拜别宗祠和贾母后，就出发了。宝玉等人如何送行，以及贾政出差在外的种种事情，这里就不详细说了。
单说宝玉在贾政走后，每天在园子里肆意玩耍，虚度光阴。这天，他觉得特别无聊，就先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转了一圈，之后又回到园子里。刚换好衣服，只见翠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花笺，递给宝玉看。宝玉说道：“哎呀，我都忘了，正打算去瞧瞧三妹妹呢。你来得正好。三妹妹好些了吗？” 翠墨回答：“姑娘已经好了，今天也没吃药，就是稍微着了点凉。” 宝玉听了，便展开花笺，上面写着：
妹探谨启二兄文几：前夕雨过天晴，月色皎洁如同水洗一般。我因为珍惜这难得的美好夜景，不忍心就去睡觉。更漏已经响了三下，我还在桐木栏杆下徘徊，结果被风露侵袭，得了风寒。昨天承蒙你亲自前来关心叮嘱，之后又派了丫鬟来问候，还送了鲜荔枝和颜真卿的墨宝，你对我真是太爱护了！今天我伏在桌案前静思，忽然想到自古以来，那些身处追名逐利之地的人，尚且会留出一些山水之地，邀请各方好友相聚，想尽办法结交志同道合之人，在其中游玩。他们有的成立诗坛，有的开办吟社。虽然只是一时兴起，却常常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。妹妹我虽然没什么才华，但有幸能生活在这有泉石的园子中，又很羡慕宝钗、黛玉的高雅格调。在有风的庭院、有月的亭榭，可惜没能宴请诗人相聚；不过在这帘外有杏、溪边有桃的地方，或许可以让大家饮酒赋诗。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像莲社高贤那样有才华，女子就不能像东晋名士在东山雅集一样举办诗会呢？如果你能冒雪前来，我一定打扫落花相迎。谨启。
宝玉看完，高兴得拍手笑道：“还是三妹妹高雅，我现在就去商议。” 说着，就往外走，翠墨跟在后面。刚走到沁芳亭，只见园里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，看到宝玉，便迎上去说：“芸哥儿请安，在后门等着呢。这是他让我送来的。” 宝玉打开字帖，上面写着：
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：儿子我自从承蒙您的恩宠，认您做父亲，日夜都想着孝顺您，却一直找不到机会。之前因为负责采购花草，托您的福，认识了很多花匠，还见识了许多有名的园子。之前偶然看到一种白海棠，非常罕见，我想尽办法，才弄到两盆。如果您把我当作亲儿子看待，就留下这两盆白海棠赏玩吧。因为天气炎热，我怕进园子会给姑娘们带来不便，所以不敢当面来见您。特此写信给您，并祝您安好。男芸跪书。
宝玉看完，笑着问道：“他就一个人来的，还有别人吗？” 婆子回答：“还有两盆花儿。” 宝玉说：“你出去告诉他，我知道了，难为他想着。你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行。”
说完，宝玉就和翠墨一起前往秋爽斋，只见宝钗、黛玉、迎春、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。众人见他进来，都大笑着说：“又来一个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我也不算俗气，偶然有了个想法，写了几个帖子试试，没想到一邀请大家都来了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可惜太晚了！早该办个诗社的。” 黛玉说道：“现在也不算晚，没什么可惜的。不过你们要是办诗社，可别算上我，我可不敢参加。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你都不敢，还有谁敢呀？” 宝玉说：“这可是件正经大事，大家都积极点，别你谦我让的。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，大家一起讨论。宝姐姐也出出主意，林妹妹也说句话呀。” 宝钗说：“你着什么急！人还没到齐呢。” 话刚说完，李纨就来了，一进门就笑着说：“真够雅的呀！要办诗社，我自荐当社长。前儿春天的时候，我就有这个想法，后来想想自己又不会作诗，瞎凑什么热闹，就把这事给忘了，也没说。既然三妹妹这么高兴，那我就帮你把诗社办起来。”
黛玉说：“既然一定要办诗社，那咱们以后就是诗人了，得把‘姐妹叔嫂’这些称呼改了，才显得不俗气。” 李纨说：“太对了。咱们不如起个别号，以后互相称呼也文雅些。我就定了‘稻香老农’，这个别号肯定没人和我抢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那我就叫‘秋爽居士’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‘居士’‘主人’这些称呼，到底还是不够文雅，还啰嗦。这里梧桐、芭蕉这么多，不如根据这些起个别号，说不定挺好。” 探春笑道：“有了，我特别喜欢这芭蕉，就叫‘蕉下客’吧。” 众人都说这个别号别致又有趣。黛玉笑着说：“你们快把他拉过来，炖成肉脯下酒吃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黛玉笑着解释：“庄子说过‘蕉叶覆鹿’，他自称‘蕉下客’，那不就像一只鹿吗？还不快做成鹿脯。”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你又耍嘴皮子骂人！你别急，我已经帮你想了个特别合适的美号。” 又对众人说：“当年娥皇、女英的眼泪洒在竹子上形成斑点，所以现在斑竹又叫湘妃竹。如今她住在潇湘馆，又爱哭，将来她院子里的竹子说不定也会变成斑竹，以后就叫她‘潇湘妃子’吧。” 大家听了都拍手叫好，黛玉低下头，也不说话。李纨笑着说：“我也早就帮薛大妹妹想好了一个别号，也是三个字。” 众人连忙问是什么，李纨说：“我封她为‘蘅芜君’，你们觉得怎么样？” 探春说：“这个封号好极了。”
宝玉说：“那我呢？你们也帮我想一个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你的号早就有了：‘无事忙’。这三个字再合适不过了！” 李纨说：“你还是用原来的‘绛洞花主’这个号吧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，还提它干嘛。” 宝钗说：“还是我送你个号吧，有个特别俗气的号，但对你来说却最合适：这世上难得的是富贵，更难得的是闲散，这两样很难兼得，没想到你两样都有，就叫你‘富贵闲人’吧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随便你们怎么叫吧。” 黛玉说：“随便叫怎么行！你既然住在怡红院，干脆叫‘怡红公子’不好吗？” 众人都说：“这个也不错。” 李纨问：“二姑娘、四姑娘起个什么号呢？” 迎春说：“我们又不太会作诗，起个号有什么用！” 探春说：“话虽这么说，但还是起一个吧。” 宝钗说：“二姑娘住在紫菱洲，就叫‘菱洲’；四姑娘住在藕香榭，就叫‘藕榭’，这样就行了。”
李纨说：“这样挺好。按年龄我最大，你们都得听我的，保证我说的大家都满意。咱们七个人办诗社，我和二姑娘、四姑娘都不太会作诗，我们三个就不参与作诗了。我们三个人各负责一件事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都有了别号，还这么称呼，还不如没有呢。以后要是叫错了，也得定个惩罚规则才行。” 李纨说：“诗社定下来之后，再定惩罚规则。我那儿地方大，就在我那儿办诗社。我虽然不会作诗，但要是能和你们这些诗人一起，也沾沾光，变得清雅起来。而且我得当社长。我一个社长还不够，还得再请两位副社长，就请菱洲、藕榭二位来，一位负责出题限韵，一位负责誊写监场。也不是说我们三个一定不作诗，要是遇到简单点的题目和韵脚，我们也随便作一首，你们四个可就得按规定作诗了。要是同意这样，咱们就办诗社，要是不同意，我也不敢跟着大家一起玩了。” 迎春和惜春本来就不喜欢诗词，又有宝钗、黛玉在前，听了这话，觉得正合自己心意，二人都说：“太对了。” 探春等人也明白她们的心思，见她们乐意，也不好勉强，只能答应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行吧。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，明明是我起的主意，反倒让你们三个管着我了。”
宝玉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咱们就去稻香村吧。” 李纨说：“就你着急。今天只是商议一下，等我再找时间请大家。” 宝钗说：“也得定好几天聚会一次才好。” 探春说：“要是聚会太频繁，就没意思了。一个月里，两三次就够了。” 宝钗说：“一个月两次就行。定好日期，不管刮风下雨都不变。除了这两天，如果有人高兴，想另外加一次诗社活动，或者请大家去他那儿，或者大家凑到一起，也都可以。这样不是又灵活又有趣吗？” 众人都说：“这个主意好。” 探春说：“这诗社是我提议办的，我得先做东请客，才不辜负我的一番心意。” 李纨说：“既然这么说，明天你就先办一次诗社，怎么样？” 探春说：“明天不如今天，就现在挺好。你出题，菱洲限韵，藕榭监场。” 迎春说：“依我看，也不用专门让某个人出题限韵，抓阄儿更公平。” 李纨说：“我刚才来的时候，看见有人抬进两盆白海棠，挺好看的，你们不如就以白海棠为题作诗吧。” 迎春说：“还没观赏呢，就先作诗？” 宝钗说：“不过是白海棠，不一定非得看到了才作诗。古人写诗赋，也都是借景抒情。要是都等看到了才写，那现在哪还有这么多诗呢。” 迎春说：“那好吧，我来限韵。” 说着，她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诗，随手翻开。这是一首七言律诗，她拿给众人看，大家都得按七言律诗来作。迎春合上诗，又对一个小丫头说：“你随口说个字。” 小丫头正靠着门站着，就说了个 “门” 字，迎春笑着说：“那就用‘门’字韵，‘十三元’韵部。起头一个韵脚必须是‘门’字。” 说完，她又让人把韵牌匣子拿过来，抽出 “十三元” 那一屉，让小丫头随手拿四块。小丫头拿了 “盆”“魂”“痕”“昏” 四块。宝玉说：“这‘盆’‘门’两个字可不太好作诗啊！”
侍书准备好四份纸笔，众人便都静静地各自思考起来。只有黛玉一会儿摸摸梧桐，一会儿看看秋色，一会儿又和丫鬟们说笑。迎春又让丫鬟点了一枝梦甜香。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，像灯草那么细，因为容易烧完，所以用来计时。如果香烧完了诗还没写完，就要受罚。不一会儿，探春就先写好了，自己提笔写出来，又修改了一番，递给迎春。她问宝钗：“蘅芜君，你写好了吗？” 宝钗说：“写是写好了，就是不太满意。”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走来走去，对黛玉说：“你听，他们都写好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你别管我。” 宝玉又看见宝钗已经誊写好了，就说：“不得了，香只剩下一寸了！我才写了四句。” 又对黛玉说：“香快烧完了，你还蹲在那潮湿的地上干嘛？” 黛玉也不理他。宝玉说：“我可顾不上你了，不管好坏，我先写出来再说。” 说完，走到桌前写了起来。
李纨说：“我们要看诗了。要是看完诗还不交卷，肯定要罚。” 宝玉说：“稻香老农虽然作诗不怎么样，但很会赏诗，还特别公正，我们都服你评诗。” 众人都点头。于是，大家先看探春的诗：
咏白海棠
斜阳照着寒草，重重院门紧闭，雨后的花盆上铺满了翠绿的青苔。白海棠的精神像玉一样高洁，难以相比，它的肌骨如同白雪，让人陶醉。它的花蕊娇柔无力，三更时分，月光下映出它美丽的身影。不要说白海棠像白衣仙子能飞升成仙，它多情地陪伴着我在黄昏中吟诗。
大家看了，称赞了一番，又看宝钗的诗：
咏白海棠
白天也要珍惜白海棠的美丽，关好院门，亲自提着水瓮浇灌长满青苔的花盆。白海棠就像洗去胭脂的美人，在秋阶下留下影子，它的灵魂就像冰雪招来的仙子，在露水中的台阶上若隐若现。清淡到极致才知道花更加艳丽，忧愁太多，白玉怎么会没有痕迹呢？要报答秋神，就应该保持清洁，它默默无语，婷婷玉立，不知不觉太阳又西沉了。
李纨笑着说：“到底是蘅芜君！” 接着，又看宝玉的诗：
咏白海棠
秋天浅淡的景色映照着重重大门，白海棠像七节攒成的雪球堆满花盆。它像刚出浴的杨贵妃，影子如同冰一样晶莹，又像捧心的西施，灵魂如同玉一样高洁。清晨的风也吹不散它的千点愁绪，隔夜的雨又增添了它的一丝泪痕。它独自倚靠在画栏边，好像有心事，远处传来的捣衣声和哀怨的笛声，送走了黄昏。
大家看完，宝玉说探春的诗好。李纨却更推崇宝钗：“这首诗很有韵味。” 接着又催促黛玉。黛玉问：“你们都写完了？” 说完，提笔一挥而就，把诗扔给众人。李纨等人看她写的诗：
半卷湘帘半掩门，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宝玉看了这句，率先叫好：“这是从哪儿想出来的！” 再看下面的诗句：
偷来梨蕊三分白，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众人看了，也都忍不住称赞：“果然和别人的思路不一样。” 又接着看下面：
月窟仙人缝缟袂，秋闺怨女拭啼痕。娇羞默默同谁诉？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众人看了，都说：“这首诗最好。” 李纨说：“要是论风流别致，这首诗确实是最好的；但要是论含蓄浑厚，还是宝钗的诗更胜一筹。” 探春说：“这个评价有道理。潇湘妃子应该排第二。” 李纨问宝玉：“怡红公子的诗最后一名，你服不服？” 宝玉说：“我的诗本来就不好，这个评价很公正。” 又笑着说：“只是宝钗和黛玉的这两首诗，还得再斟酌斟酌。” 李纨说：“这是按我的评判标准，和你们没关系，谁要是再啰嗦，可就要罚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只好不再说话。李纨说：“从今后，我定在每月初二、十六这两天开诗社，出题限韵都得听我的。这期间要是你们谁高兴，也可以另外选日子开诗社，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，我也不管。但初二、十六这两天，大家一定要到我那儿去。” 宝玉说：“还是得给诗社起个名字才行。” 探春说：“名字太俗气了不好，太新奇了又显得刁钻古怪，也不好。正好这次是以海棠诗为开端，就叫‘海棠诗社’吧。虽然有点俗，但因为是真有其事，也没关系。” 说完，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，吃了点酒果，就各自散去了，有的回家，有的去贾母、王夫人那里。暂且无话。
且说袭人见宝玉看了字帖后，就慌慌张张地和翠墨走了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；后来又看见后门的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进来。袭人问花是从哪儿来的，婆子们就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。袭人听了，就让她们把花摆好，让她们在 servants' quarters 坐下。自己回到屋里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，又拿了三百钱，都递给那两个婆子说：“这银子赏给抬花的小伙子们。这些钱你们拿去买酒喝吧。” 婆子们连忙站起来，眉开眼笑，千恩万谢，一开始不肯接受，见袭人坚持，才收下。袭人又问：“后门外面有当班的小厮吗？” 婆子赶忙回答：“天天都有四个，就是预备着里面有差遣的。姑娘有什么吩咐？我们去传达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我没什么吩咐。今天宝二爷要派人给小侯爷家的史大姑娘送东西，正好你们来了，顺便出去告诉后门的小厮们雇辆车来，回来你们到这儿拿钱，别让他们到前面瞎跑。” 婆子答应着去了。
袭人回到房中，拿碟子装东西准备给湘云送去。却发现柜子上放碟子的槽是空的，回头看见晴雯、秋纹、麝月等人都在一块做针线活，袭人就问：“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儿去了？” 众人听到询问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想不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晴雯笑着说：“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，还没拿回来呢。” 袭人道：“平常送东西的器具多的是，干嘛非得拿这个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也这么说，可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呢，所以就连碟子一块放在那儿没带回来。你再瞧那柜子最上头的一对联珠瓶也还没收回来呢。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提起这瓶来，我又想起个笑话。咱们宝二爷要是孝心来了，那可真是孝顺到家了。那天他看见园里的桂花，折了两枝，本来是想自己插瓶玩的，忽然又想到，‘这是园里刚开的新鲜花儿，不敢自己先玩’。于是特意把那对瓶拿下来，亲自灌好水插好花，还叫个人拿着，他自己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，又送一瓶给太太。没想到他这份孝心，连跟着的人都沾光了。正巧那天是我送去的，老太太见了高兴得不行，逢人就说：‘到底是宝玉孝顺我，连一枝花儿都能想到。别人还总抱怨我疼他！’你们都知道，老太太平常不太爱跟我说话，我也不太入她老人家的眼；可那天她竟让人拿几百钱给我，还说我‘可怜见儿的，生得单弱’。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福气。几百钱倒是小事，难得的是这份脸面。等我到了太太那儿，太太正和二奶奶、赵姨奶奶好多人在翻箱子，找太太年轻时颜色鲜亮的衣裳，也不知道要给谁；一看见我送的花儿，连衣裳也不找了，只顾着看花。二奶奶还在旁边凑热闹，一个劲儿地夸宝二爷孝顺、懂事，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。当着众人的面，太太脸上可光彩了，也堵住了别人的嘴，太太就更高兴了，当场就赏了我两件衣裳。衣裳倒也不算什么，每年横竖都会有，可这脸面可不是年年都有的。”
晴雯笑着啐道：“呸！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！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，挑剩下的才给你，你还觉得有脸呢！” 秋纹说：“不管是谁挑剩下的，那到底也是太太的恩典。” 晴雯说：“要是我，我就不要。要是给别人剩下的再给我也就罢了，都是这屋里的人，谁比谁高贵啊？把好的给别人，剩下的才给我，我宁可不要，就算冲撞了太太，我也不受这口气！” 秋纹赶忙问道：“给谁剩下的呀？我前几天病了几天，回家去了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好姐姐，你快告诉我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告诉你，难道你这会儿还能把东西退给太太不成？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胡说！我就是听听高兴高兴，哪怕是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，只要是太太的恩典，我才不管别的呢。”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：“骂得真巧，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！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们这群嘴欠的！一有空就拿我打趣，也不怕遭报应！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原来姐姐得了呀！我真不知道，我给姐姐赔不是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少在这儿轻狂！你们谁去把碟子拿回来才是正经事。”
麝月说：“那对瓶也该找个空儿收回来了。老太太屋里还好说，太太屋里人多手杂，其他人倒也罢了，就怕那位的那帮人，看见是咱们屋里的东西，又使坏给弄坏了。太太又不太管这些事，还是早点收回来妥当。” 晴雯听了，放下手里的针线说：“合着就等我去取呢。” 秋纹说：“还是我去取吧，你去拿你的碟子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偏要去一趟。好事都让你们占了，难道就不许我也碰上一回？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统共秋丫头得了一回衣裳，哪能今儿又这么巧，你也碰上找衣裳的好事不成？” 晴雯冷笑着说：“就算碰不上衣裳，说不定太太看我勤快，从她的公费里每月分出二两银子赏给我，也说不定呢。” 说完，又笑着说：“你们别跟我装神弄鬼的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！” 一边说，一边就往外跑。秋纹也跟着她出去，自己去探春那里取碟子了。
袭人把要送的东西都准备好，叫来了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，对她说：“你去好好梳洗一下，换身出门的衣裳，回来我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。” 宋妈妈说：“姑娘只管把东西交给我，有什么话也尽管吩咐，我收拾好了就顺道去。” 袭人听了，端过两个小摄丝盒子。先打开一个，里面装着红菱、鸡头两样新鲜水果；又打开另一个，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。袭人又说：“这些都是今年咱们园子里新结的果子，宝二爷特意送来给史姑娘尝尝。之前史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看，就留下玩吧。这绢包儿里是史姑娘前儿让我做的针线活，史姑娘别嫌粗糙，凑合着用吧。替二爷问好，也替我们请安。” 宋妈妈说：“宝二爷还有别的话要说吗？姑娘再去问问，省得回来又说忘了。” 袭人就问秋纹：“刚才你们是在三姑娘那儿吗？” 秋纹说：“他们都在那儿商议起诗社的事儿呢，还要作诗。想来没什么别的话，你就放心去吧。” 宋妈妈听了，就拿着东西出去，穿戴好后，袭人又嘱咐她：“你从后门走，有小厮和车在那儿等着呢。” 宋妈妈走了，暂且不提。
过了一会儿，宝玉回来了，先忙着去看了看海棠，然后回到屋里把起诗社的事告诉了袭人，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事告诉了宝玉。宝玉听了，拍手说道：“哎呀，偏把她给忘了！我就觉得心里有件事，可就是想不起来，多亏你提醒。正该请她来呢。这诗社要是少了她，还有什么意思！” 袭人劝道：“这有什么要紧的，不过是玩玩罢了。她可不像你们这么自在，家里又做不了主。告诉了她，她要是想来又来不了，心里得多难受；要是不来，又得牵肠挂肚的，何必让她不自在呢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关系，我去跟老太太说，派人去接她。” 正说着，宋妈妈已经回来了，向袭人请安道谢，又说：“史姑娘问二爷在干什么，我就说：‘和姑娘们起诗社作诗呢。’史姑娘一听，说他们作诗都不告诉她，着急得不行！” 宝玉听了，转身就往贾母处跑去，非让贾母派人去接史湘云。贾母说：“今儿天晚了，明天一早再去接吧。” 宝玉没办法，只好作罢。回去后心里一直不痛快，第二天一大早，又跑到贾母那儿催着派人去接。直到午后，史湘云才来了，宝玉这才放了心。一见面，宝玉就把诗社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她，还想把大家作的诗拿给她看。李纨等人说：“先别给她看，先告诉她韵脚。她来晚了，先罚她和一首诗。要是作得好，就请她入社；要是作得不好，还得罚她做东请客呢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你们忘了请我，我还得罚你们呢。快把韵脚给我，我虽然作诗不怎么样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。要是能让我入社，哪怕给大家扫地焚香，我也愿意。” 众人见她这么有趣，越发喜欢，都埋怨说：“昨天怎么就把她给忘了呢！” 于是赶忙把诗韵告诉了她。
史湘云兴致勃勃，等不及仔细推敲修改，一边跟人说着话，心里就已经把诗和成了，随手拿纸笔录了下来，笑着说：“我依着韵和了两首，也不知道好坏，就是应付一下罢了。” 说完，把诗递给众人。众人说：“我们四个人作了四首，都觉得绞尽脑汁了，再也想不出一首了，你倒作了两首！哪来那么多话可说？肯定和我们的诗有重复的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看诗，只见这两首诗是这样写的：
白海棠和韵
神仙昨日降都门，种得蓝田玉一盆。自是霜蛾偏爱冷，非关倩女欲离魂。秋阴捧出何方雪？雨渍添来隔宿痕。却喜诗人吟不倦，肯令寂寞度朝昏？
其二
蘅芷阶通萝薜门，也宜墙角也宜盆。花因喜洁难寻偶，人为悲秋易断魂。玉烛滴干风里泪，晶帘隔破月中痕。幽情欲向嫦娥诉，无那虚廊月色昏。
众人每看一句都感到惊讶，看完后赞不绝口，都说：“这首诗真不愧是海棠诗！这诗社叫‘海棠社’真是太对了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明天先罚我做东请客，就让我先办一次诗社，行不行？” 众人说：“这可太棒了。” 接着又把昨天作的诗和史湘云一起评论了一番。
到了晚上，宝钗邀请史湘云到蘅芜院去休息。史湘云在灯下琢磨着怎么设东请客、拟定诗题。宝钗听她讲了半天，觉得都不太妥当，就对她说：“既然要办诗社做东，虽然只是玩闹，但也得考虑周全。既要自己方便，又不能得罪人，这样大家玩得才开心。你在家里又做不了主，一个月就那么几吊钱，还不够你花的。现在又要干这花钱的事儿，你婶娘知道了又该埋怨你了。况且就算你把钱都拿出来，做这次东也不够，难道还要回家去要？还是跟这儿的人要？” 宝钗这一番话，让史湘云犹豫起来。宝钗又说：“我已经有主意了。我们当铺有个伙计，他们家地里产的螃蟹特别好，前儿送了几个过来。现在这儿的人，从老太太开始，加上屋里的人，一大半都爱吃螃蟹。前几天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、吃螃蟹呢，因为有事耽搁了没请成。你现在先别提诗社的事儿，就普普通通请大家吃顿饭。等他们散了，咱们再作诗，那时候有多少诗做不出来？我跟我哥哥说，让他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来，再从铺子里取几坛好酒，再准备四五桌水果点心，这样既省事，大家又能热热闹闹的。”
史湘云听了，心里十分佩服，一个劲儿地称赞宝钗想得周到。宝钗又笑着说：“我这可都是为你着想，你可别多心，觉得我小瞧你了，要是那样，咱俩可就白好了。你要是不多心，我这就让人去办。” 史湘云赶忙笑着说：“好姐姐！你这么说，可就不是真心对我了。我再糊涂，好歹还是分得清的，要是连这都不懂，还算个人吗！我要是不把你当亲姐姐，上次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，我也不会都告诉你了。” 宝钗听了，就叫过来一个婆子，说：“你出去跟大爷说，照前几天送来的那种大螃蟹，要几篓来，明天饭后请老太太、姨娘赏桂花。你跟大爷说，千万别忘了，我今天已经请好人了。” 婆子出去传达，回来后也没什么别的事。
宝钗又对史湘云说：“诗题也别弄得太新奇古怪了，你看古人的诗，哪有那些刁钻的题目和特别险的韵脚呢？要是题目太新巧，韵脚太险，就很难作出好诗，还显得小家子气。作诗固然不能说那些老套的话，但也不能刻意求新。最重要的是立意清新，用词自然就不俗了。说到底，作诗也就是个消遣，咱们还是要把纺线、做针线这些本分事做好。有空的时候，看看那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书，才是正经事。” 史湘云连连答应，又笑着说：“我想着，昨天作了海棠诗，我现在想作菊花诗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宝钗说：“菊花倒也应景，不过前人写菊花的诗太多了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我也这么想，就怕写得落入俗套。” 宝钗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了。现在咱们以菊花为陪衬，以人为主，拟出几个题目，都用两个字，一个虚字一个实字。实字就用‘菊’字，虚字用常用的字。这样，既咏了菊，又写了和人相关的事，前人虽然也有这么写的，但还不算太落俗套。写景和咏物兼顾，也挺新鲜大方的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好是好，就是不知道用什么虚字好呢？你先想一个让我听听。”
宝钗想了想，笑着说：“‘菊梦’这个题目就不错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果然好。我也想了一个：‘菊影’，你觉得行不行？” 宝钗说：“也行，不过也有人写过。要是题目多的话，这个也能算上。我又想到一个。” 史湘云忙说：“快说出来听听。” 宝钗说：“‘问菊’怎么样？” 史湘云拍着手叫好，接着说：“我也有了一个：‘访菊’，好不好？” 宝钗也觉得有趣，说：“干脆咱们拟出十个题目，写下来再看。” 说着，两人就研墨蘸笔，史湘云负责写，宝钗负责念，不一会儿就凑了十个题目。史湘云看了一遍，又笑着说：“十个题目还不够，干脆凑成十二个，这样就齐全了，也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。” 宝钗听了，又想了两个，一共凑成十二个题目，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咱们再给这些题目排个顺序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那就更好了，都能弄成个菊谱了。”
宝钗说：“第一个题目是《忆菊》；因为思念菊花却见不到，所以就去寻找，第二个题目是《访菊》。找到菊花后就种，第三个题目是《种菊》。种的菊花盛开了，就可以面对面欣赏，第四个题目是《对菊》。欣赏之后意犹未尽，就折下来插在瓶子里赏玩，第五个题目是《供菊》。把菊花插在瓶中，如果不吟诗，就觉得菊花好像少了点韵味，第六个题目就是《咏菊》。菊花入了诗词，也应该用画笔描绘下来，第七个题目就是《画菊》。画了菊花之后，如果不问问菊花，就不知道它到底妙在哪里，第八个题目就是《问菊》。要是菊花能说话，肯定会让人特别高兴，就更想亲近它，第九个题目就是《簪菊》。这样和菊花相关的事情都写得差不多了，但还有可以咏叹的，就用《菊影》《菊梦》这两首诗，排在第十、第十一个。最后用《残菊》作为结尾，总结前面所有题目的情感。这样，整个秋天和菊花相关的美好景色、有趣事情都包含在里面了。” 史湘云按照宝钗说的，把题目记录下来，又看了一遍，问道：“那该限定什么韵脚呢？”
宝钗说：“我向来最不喜欢限定韵脚，明明能作出好诗，干嘛要被韵脚束缚呢？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做法。只出题，不限韵，大家偶尔想出好句来取乐就行，又不是要为难谁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你说得太对了。这样的话，大家作诗肯定更能放开手脚。只是咱们五个人，这十二个题目，难道每人要作十二首诗吗？” 宝钗说：“那也太难为人了。把这些题目誊写好，都要求写成七言律诗，明天贴在墙上，他们看到了，谁能作哪个题目就作哪个。有能力的人，十二首都作也可以；没能力的，作一首也行，谁作得又快又好，谁就厉害。要是十二首诗都有人作了，就不许再作了，谁要是违反就罚谁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这样也行。” 两人商量妥当后，才熄灯睡觉。要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单说宝玉在贾政走后，每天在园子里肆意玩耍，虚度光阴。这天，他觉得特别无聊，就先到贾母和王夫人那里转了一圈，之后又回到园子里。刚换好衣服，只见翠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花笺，递给宝玉看。宝玉说道：“哎呀，我都忘了，正打算去瞧瞧三妹妹呢。你来得正好。三妹妹好些了吗？” 翠墨回答：“姑娘已经好了，今天也没吃药，就是稍微着了点凉。” 宝玉听了，便展开花笺，上面写着：
妹探谨启二兄文几：前夕雨过天晴，月色皎洁如同水洗一般。我因为珍惜这难得的美好夜景，不忍心就去睡觉。更漏已经响了三下，我还在桐木栏杆下徘徊，结果被风露侵袭，得了风寒。昨天承蒙你亲自前来关心叮嘱，之后又派了丫鬟来问候，还送了鲜荔枝和颜真卿的墨宝，你对我真是太爱护了！今天我伏在桌案前静思，忽然想到自古以来，那些身处追名逐利之地的人，尚且会留出一些山水之地，邀请各方好友相聚，想尽办法结交志同道合之人，在其中游玩。他们有的成立诗坛，有的开办吟社。虽然只是一时兴起，却常常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。妹妹我虽然没什么才华，但有幸能生活在这有泉石的园子中，又很羡慕宝钗、黛玉的高雅格调。在有风的庭院、有月的亭榭，可惜没能宴请诗人相聚；不过在这帘外有杏、溪边有桃的地方，或许可以让大家饮酒赋诗。谁说只有男子才能像莲社高贤那样有才华，女子就不能像东晋名士在东山雅集一样举办诗会呢？如果你能冒雪前来，我一定打扫落花相迎。谨启。
宝玉看完，高兴得拍手笑道：“还是三妹妹高雅，我现在就去商议。” 说着，就往外走，翠墨跟在后面。刚走到沁芳亭，只见园里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，看到宝玉，便迎上去说：“芸哥儿请安，在后门等着呢。这是他让我送来的。” 宝玉打开字帖，上面写着：
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：儿子我自从承蒙您的恩宠，认您做父亲，日夜都想着孝顺您，却一直找不到机会。之前因为负责采购花草，托您的福，认识了很多花匠，还见识了许多有名的园子。之前偶然看到一种白海棠，非常罕见，我想尽办法，才弄到两盆。如果您把我当作亲儿子看待，就留下这两盆白海棠赏玩吧。因为天气炎热，我怕进园子会给姑娘们带来不便，所以不敢当面来见您。特此写信给您，并祝您安好。男芸跪书。
宝玉看完，笑着问道：“他就一个人来的，还有别人吗？” 婆子回答：“还有两盆花儿。” 宝玉说：“你出去告诉他，我知道了，难为他想着。你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行。”
说完，宝玉就和翠墨一起前往秋爽斋，只见宝钗、黛玉、迎春、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。众人见他进来，都大笑着说：“又来一个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我也不算俗气，偶然有了个想法，写了几个帖子试试，没想到一邀请大家都来了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可惜太晚了！早该办个诗社的。” 黛玉说道：“现在也不算晚，没什么可惜的。不过你们要是办诗社，可别算上我，我可不敢参加。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你都不敢，还有谁敢呀？” 宝玉说：“这可是件正经大事，大家都积极点，别你谦我让的。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，大家一起讨论。宝姐姐也出出主意，林妹妹也说句话呀。” 宝钗说：“你着什么急！人还没到齐呢。” 话刚说完，李纨就来了，一进门就笑着说：“真够雅的呀！要办诗社，我自荐当社长。前儿春天的时候，我就有这个想法，后来想想自己又不会作诗，瞎凑什么热闹，就把这事给忘了，也没说。既然三妹妹这么高兴，那我就帮你把诗社办起来。”
黛玉说：“既然一定要办诗社，那咱们以后就是诗人了，得把‘姐妹叔嫂’这些称呼改了，才显得不俗气。” 李纨说：“太对了。咱们不如起个别号，以后互相称呼也文雅些。我就定了‘稻香老农’，这个别号肯定没人和我抢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那我就叫‘秋爽居士’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‘居士’‘主人’这些称呼，到底还是不够文雅，还啰嗦。这里梧桐、芭蕉这么多，不如根据这些起个别号，说不定挺好。” 探春笑道：“有了，我特别喜欢这芭蕉，就叫‘蕉下客’吧。” 众人都说这个别号别致又有趣。黛玉笑着说：“你们快把他拉过来，炖成肉脯下酒吃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黛玉笑着解释：“庄子说过‘蕉叶覆鹿’，他自称‘蕉下客’，那不就像一只鹿吗？还不快做成鹿脯。”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你又耍嘴皮子骂人！你别急，我已经帮你想了个特别合适的美号。” 又对众人说：“当年娥皇、女英的眼泪洒在竹子上形成斑点，所以现在斑竹又叫湘妃竹。如今她住在潇湘馆，又爱哭，将来她院子里的竹子说不定也会变成斑竹，以后就叫她‘潇湘妃子’吧。” 大家听了都拍手叫好，黛玉低下头，也不说话。李纨笑着说：“我也早就帮薛大妹妹想好了一个别号，也是三个字。” 众人连忙问是什么，李纨说：“我封她为‘蘅芜君’，你们觉得怎么样？” 探春说：“这个封号好极了。”
宝玉说：“那我呢？你们也帮我想一个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你的号早就有了：‘无事忙’。这三个字再合适不过了！” 李纨说：“你还是用原来的‘绛洞花主’这个号吧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，还提它干嘛。” 宝钗说：“还是我送你个号吧，有个特别俗气的号，但对你来说却最合适：这世上难得的是富贵，更难得的是闲散，这两样很难兼得，没想到你两样都有，就叫你‘富贵闲人’吧。” 宝玉笑道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随便你们怎么叫吧。” 黛玉说：“随便叫怎么行！你既然住在怡红院，干脆叫‘怡红公子’不好吗？” 众人都说：“这个也不错。” 李纨问：“二姑娘、四姑娘起个什么号呢？” 迎春说：“我们又不太会作诗，起个号有什么用！” 探春说：“话虽这么说，但还是起一个吧。” 宝钗说：“二姑娘住在紫菱洲，就叫‘菱洲’；四姑娘住在藕香榭，就叫‘藕榭’，这样就行了。”
李纨说：“这样挺好。按年龄我最大，你们都得听我的，保证我说的大家都满意。咱们七个人办诗社，我和二姑娘、四姑娘都不太会作诗，我们三个就不参与作诗了。我们三个人各负责一件事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都有了别号，还这么称呼，还不如没有呢。以后要是叫错了，也得定个惩罚规则才行。” 李纨说：“诗社定下来之后，再定惩罚规则。我那儿地方大，就在我那儿办诗社。我虽然不会作诗，但要是能和你们这些诗人一起，也沾沾光，变得清雅起来。而且我得当社长。我一个社长还不够，还得再请两位副社长，就请菱洲、藕榭二位来，一位负责出题限韵，一位负责誊写监场。也不是说我们三个一定不作诗，要是遇到简单点的题目和韵脚，我们也随便作一首，你们四个可就得按规定作诗了。要是同意这样，咱们就办诗社，要是不同意，我也不敢跟着大家一起玩了。” 迎春和惜春本来就不喜欢诗词，又有宝钗、黛玉在前，听了这话，觉得正合自己心意，二人都说：“太对了。” 探春等人也明白她们的心思，见她们乐意，也不好勉强，只能答应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行吧。我自己想想都觉得好笑，明明是我起的主意，反倒让你们三个管着我了。”
宝玉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咱们就去稻香村吧。” 李纨说：“就你着急。今天只是商议一下，等我再找时间请大家。” 宝钗说：“也得定好几天聚会一次才好。” 探春说：“要是聚会太频繁，就没意思了。一个月里，两三次就够了。” 宝钗说：“一个月两次就行。定好日期，不管刮风下雨都不变。除了这两天，如果有人高兴，想另外加一次诗社活动，或者请大家去他那儿，或者大家凑到一起，也都可以。这样不是又灵活又有趣吗？” 众人都说：“这个主意好。” 探春说：“这诗社是我提议办的，我得先做东请客，才不辜负我的一番心意。” 李纨说：“既然这么说，明天你就先办一次诗社，怎么样？” 探春说：“明天不如今天，就现在挺好。你出题，菱洲限韵，藕榭监场。” 迎春说：“依我看，也不用专门让某个人出题限韵，抓阄儿更公平。” 李纨说：“我刚才来的时候，看见有人抬进两盆白海棠，挺好看的，你们不如就以白海棠为题作诗吧。” 迎春说：“还没观赏呢，就先作诗？” 宝钗说：“不过是白海棠，不一定非得看到了才作诗。古人写诗赋，也都是借景抒情。要是都等看到了才写，那现在哪还有这么多诗呢。” 迎春说：“那好吧，我来限韵。” 说着，她走到书架前，抽出一本诗，随手翻开。这是一首七言律诗，她拿给众人看，大家都得按七言律诗来作。迎春合上诗，又对一个小丫头说：“你随口说个字。” 小丫头正靠着门站着，就说了个 “门” 字，迎春笑着说：“那就用‘门’字韵，‘十三元’韵部。起头一个韵脚必须是‘门’字。” 说完，她又让人把韵牌匣子拿过来，抽出 “十三元” 那一屉，让小丫头随手拿四块。小丫头拿了 “盆”“魂”“痕”“昏” 四块。宝玉说：“这‘盆’‘门’两个字可不太好作诗啊！”
侍书准备好四份纸笔，众人便都静静地各自思考起来。只有黛玉一会儿摸摸梧桐，一会儿看看秋色，一会儿又和丫鬟们说笑。迎春又让丫鬟点了一枝梦甜香。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，像灯草那么细，因为容易烧完，所以用来计时。如果香烧完了诗还没写完，就要受罚。不一会儿，探春就先写好了，自己提笔写出来，又修改了一番，递给迎春。她问宝钗：“蘅芜君，你写好了吗？” 宝钗说：“写是写好了，就是不太满意。” 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走来走去，对黛玉说：“你听，他们都写好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你别管我。” 宝玉又看见宝钗已经誊写好了，就说：“不得了，香只剩下一寸了！我才写了四句。” 又对黛玉说：“香快烧完了，你还蹲在那潮湿的地上干嘛？” 黛玉也不理他。宝玉说：“我可顾不上你了，不管好坏，我先写出来再说。” 说完，走到桌前写了起来。
李纨说：“我们要看诗了。要是看完诗还不交卷，肯定要罚。” 宝玉说：“稻香老农虽然作诗不怎么样，但很会赏诗，还特别公正，我们都服你评诗。” 众人都点头。于是，大家先看探春的诗：
咏白海棠
斜阳照着寒草，重重院门紧闭，雨后的花盆上铺满了翠绿的青苔。白海棠的精神像玉一样高洁，难以相比，它的肌骨如同白雪，让人陶醉。它的花蕊娇柔无力，三更时分，月光下映出它美丽的身影。不要说白海棠像白衣仙子能飞升成仙，它多情地陪伴着我在黄昏中吟诗。
大家看了，称赞了一番，又看宝钗的诗：
咏白海棠
白天也要珍惜白海棠的美丽，关好院门，亲自提着水瓮浇灌长满青苔的花盆。白海棠就像洗去胭脂的美人，在秋阶下留下影子，它的灵魂就像冰雪招来的仙子，在露水中的台阶上若隐若现。清淡到极致才知道花更加艳丽，忧愁太多，白玉怎么会没有痕迹呢？要报答秋神，就应该保持清洁，它默默无语，婷婷玉立，不知不觉太阳又西沉了。
李纨笑着说：“到底是蘅芜君！” 接着，又看宝玉的诗：
咏白海棠
秋天浅淡的景色映照着重重大门，白海棠像七节攒成的雪球堆满花盆。它像刚出浴的杨贵妃，影子如同冰一样晶莹，又像捧心的西施，灵魂如同玉一样高洁。清晨的风也吹不散它的千点愁绪，隔夜的雨又增添了它的一丝泪痕。它独自倚靠在画栏边，好像有心事，远处传来的捣衣声和哀怨的笛声，送走了黄昏。
大家看完，宝玉说探春的诗好。李纨却更推崇宝钗：“这首诗很有韵味。” 接着又催促黛玉。黛玉问：“你们都写完了？” 说完，提笔一挥而就，把诗扔给众人。李纨等人看她写的诗：
半卷湘帘半掩门，碾冰为土玉为盆。
宝玉看了这句，率先叫好：“这是从哪儿想出来的！” 再看下面的诗句：
偷来梨蕊三分白，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众人看了，也都忍不住称赞：“果然和别人的思路不一样。” 又接着看下面：
月窟仙人缝缟袂，秋闺怨女拭啼痕。娇羞默默同谁诉？倦倚西风夜已昏。
众人看了，都说：“这首诗最好。” 李纨说：“要是论风流别致，这首诗确实是最好的；但要是论含蓄浑厚，还是宝钗的诗更胜一筹。” 探春说：“这个评价有道理。潇湘妃子应该排第二。” 李纨问宝玉：“怡红公子的诗最后一名，你服不服？” 宝玉说：“我的诗本来就不好，这个评价很公正。” 又笑着说：“只是宝钗和黛玉的这两首诗，还得再斟酌斟酌。” 李纨说：“这是按我的评判标准，和你们没关系，谁要是再啰嗦，可就要罚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只好不再说话。李纨说：“从今后，我定在每月初二、十六这两天开诗社，出题限韵都得听我的。这期间要是你们谁高兴，也可以另外选日子开诗社，哪怕一个月每天都开，我也不管。但初二、十六这两天，大家一定要到我那儿去。” 宝玉说：“还是得给诗社起个名字才行。” 探春说：“名字太俗气了不好，太新奇了又显得刁钻古怪，也不好。正好这次是以海棠诗为开端，就叫‘海棠诗社’吧。虽然有点俗，但因为是真有其事，也没关系。” 说完，大家又商量了一会儿，吃了点酒果，就各自散去了，有的回家，有的去贾母、王夫人那里。暂且无话。
且说袭人见宝玉看了字帖后，就慌慌张张地和翠墨走了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；后来又看见后门的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进来。袭人问花是从哪儿来的，婆子们就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。袭人听了，就让她们把花摆好，让她们在 servants' quarters 坐下。自己回到屋里，称了六钱银子封好，又拿了三百钱，都递给那两个婆子说：“这银子赏给抬花的小伙子们。这些钱你们拿去买酒喝吧。” 婆子们连忙站起来，眉开眼笑，千恩万谢，一开始不肯接受，见袭人坚持，才收下。袭人又问：“后门外面有当班的小厮吗？” 婆子赶忙回答：“天天都有四个，就是预备着里面有差遣的。姑娘有什么吩咐？我们去传达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我没什么吩咐。今天宝二爷要派人给小侯爷家的史大姑娘送东西，正好你们来了，顺便出去告诉后门的小厮们雇辆车来，回来你们到这儿拿钱，别让他们到前面瞎跑。” 婆子答应着去了。
袭人回到房中，拿碟子装东西准备给湘云送去。却发现柜子上放碟子的槽是空的，回头看见晴雯、秋纹、麝月等人都在一块做针线活，袭人就问：“那个缠丝白玛瑙碟子哪儿去了？” 众人听到询问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想不起来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晴雯笑着说：“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，还没拿回来呢。” 袭人道：“平常送东西的器具多的是，干嘛非得拿这个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也这么说，可那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呢，所以就连碟子一块放在那儿没带回来。你再瞧那柜子最上头的一对联珠瓶也还没收回来呢。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提起这瓶来，我又想起个笑话。咱们宝二爷要是孝心来了，那可真是孝顺到家了。那天他看见园里的桂花，折了两枝，本来是想自己插瓶玩的，忽然又想到，‘这是园里刚开的新鲜花儿，不敢自己先玩’。于是特意把那对瓶拿下来，亲自灌好水插好花，还叫个人拿着，他自己亲自送一瓶给老太太，又送一瓶给太太。没想到他这份孝心，连跟着的人都沾光了。正巧那天是我送去的，老太太见了高兴得不行，逢人就说：‘到底是宝玉孝顺我，连一枝花儿都能想到。别人还总抱怨我疼他！’你们都知道，老太太平常不太爱跟我说话，我也不太入她老人家的眼；可那天她竟让人拿几百钱给我，还说我‘可怜见儿的，生得单弱’。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福气。几百钱倒是小事，难得的是这份脸面。等我到了太太那儿，太太正和二奶奶、赵姨奶奶好多人在翻箱子，找太太年轻时颜色鲜亮的衣裳，也不知道要给谁；一看见我送的花儿，连衣裳也不找了，只顾着看花。二奶奶还在旁边凑热闹，一个劲儿地夸宝二爷孝顺、懂事，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。当着众人的面，太太脸上可光彩了，也堵住了别人的嘴，太太就更高兴了，当场就赏了我两件衣裳。衣裳倒也不算什么，每年横竖都会有，可这脸面可不是年年都有的。”
晴雯笑着啐道：“呸！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！那是把好的给了别人，挑剩下的才给你，你还觉得有脸呢！” 秋纹说：“不管是谁挑剩下的，那到底也是太太的恩典。” 晴雯说：“要是我，我就不要。要是给别人剩下的再给我也就罢了，都是这屋里的人，谁比谁高贵啊？把好的给别人，剩下的才给我，我宁可不要，就算冲撞了太太，我也不受这口气！” 秋纹赶忙问道：“给谁剩下的呀？我前几天病了几天，回家去了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好姐姐，你快告诉我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告诉你，难道你这会儿还能把东西退给太太不成？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胡说！我就是听听高兴高兴，哪怕是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，只要是太太的恩典，我才不管别的呢。”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：“骂得真巧，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！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们这群嘴欠的！一有空就拿我打趣，也不怕遭报应！” 秋纹笑着说：“原来姐姐得了呀！我真不知道，我给姐姐赔不是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少在这儿轻狂！你们谁去把碟子拿回来才是正经事。”
麝月说：“那对瓶也该找个空儿收回来了。老太太屋里还好说，太太屋里人多手杂，其他人倒也罢了，就怕那位的那帮人，看见是咱们屋里的东西，又使坏给弄坏了。太太又不太管这些事，还是早点收回来妥当。” 晴雯听了，放下手里的针线说：“合着就等我去取呢。” 秋纹说：“还是我去取吧，你去拿你的碟子。” 晴雯说：“我偏要去一趟。好事都让你们占了，难道就不许我也碰上一回？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统共秋丫头得了一回衣裳，哪能今儿又这么巧，你也碰上找衣裳的好事不成？” 晴雯冷笑着说：“就算碰不上衣裳，说不定太太看我勤快，从她的公费里每月分出二两银子赏给我，也说不定呢。” 说完，又笑着说：“你们别跟我装神弄鬼的，什么事能瞒得过我！” 一边说，一边就往外跑。秋纹也跟着她出去，自己去探春那里取碟子了。
袭人把要送的东西都准备好，叫来了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，对她说：“你去好好梳洗一下，换身出门的衣裳，回来我打发你给史大姑娘送东西去。” 宋妈妈说：“姑娘只管把东西交给我，有什么话也尽管吩咐，我收拾好了就顺道去。” 袭人听了，端过两个小摄丝盒子。先打开一个，里面装着红菱、鸡头两样新鲜水果；又打开另一个，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。袭人又说：“这些都是今年咱们园子里新结的果子，宝二爷特意送来给史姑娘尝尝。之前史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看，就留下玩吧。这绢包儿里是史姑娘前儿让我做的针线活，史姑娘别嫌粗糙，凑合着用吧。替二爷问好，也替我们请安。” 宋妈妈说：“宝二爷还有别的话要说吗？姑娘再去问问，省得回来又说忘了。” 袭人就问秋纹：“刚才你们是在三姑娘那儿吗？” 秋纹说：“他们都在那儿商议起诗社的事儿呢，还要作诗。想来没什么别的话，你就放心去吧。” 宋妈妈听了，就拿着东西出去，穿戴好后，袭人又嘱咐她：“你从后门走，有小厮和车在那儿等着呢。” 宋妈妈走了，暂且不提。
过了一会儿，宝玉回来了，先忙着去看了看海棠，然后回到屋里把起诗社的事告诉了袭人，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给史湘云送东西的事告诉了宝玉。宝玉听了，拍手说道：“哎呀，偏把她给忘了！我就觉得心里有件事，可就是想不起来，多亏你提醒。正该请她来呢。这诗社要是少了她，还有什么意思！” 袭人劝道：“这有什么要紧的，不过是玩玩罢了。她可不像你们这么自在，家里又做不了主。告诉了她，她要是想来又来不了，心里得多难受；要是不来，又得牵肠挂肚的，何必让她不自在呢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关系，我去跟老太太说，派人去接她。” 正说着，宋妈妈已经回来了，向袭人请安道谢，又说：“史姑娘问二爷在干什么，我就说：‘和姑娘们起诗社作诗呢。’史姑娘一听，说他们作诗都不告诉她，着急得不行！” 宝玉听了，转身就往贾母处跑去，非让贾母派人去接史湘云。贾母说：“今儿天晚了，明天一早再去接吧。” 宝玉没办法，只好作罢。回去后心里一直不痛快，第二天一大早，又跑到贾母那儿催着派人去接。直到午后，史湘云才来了，宝玉这才放了心。一见面，宝玉就把诗社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她，还想把大家作的诗拿给她看。李纨等人说：“先别给她看，先告诉她韵脚。她来晚了，先罚她和一首诗。要是作得好，就请她入社；要是作得不好，还得罚她做东请客呢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你们忘了请我，我还得罚你们呢。快把韵脚给我，我虽然作诗不怎么样，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试试。要是能让我入社，哪怕给大家扫地焚香，我也愿意。” 众人见她这么有趣，越发喜欢，都埋怨说：“昨天怎么就把她给忘了呢！” 于是赶忙把诗韵告诉了她。
史湘云兴致勃勃，等不及仔细推敲修改，一边跟人说着话，心里就已经把诗和成了，随手拿纸笔录了下来，笑着说：“我依着韵和了两首，也不知道好坏，就是应付一下罢了。” 说完，把诗递给众人。众人说：“我们四个人作了四首，都觉得绞尽脑汁了，再也想不出一首了，你倒作了两首！哪来那么多话可说？肯定和我们的诗有重复的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看诗，只见这两首诗是这样写的：
白海棠和韵
神仙昨日降都门，种得蓝田玉一盆。自是霜蛾偏爱冷，非关倩女欲离魂。秋阴捧出何方雪？雨渍添来隔宿痕。却喜诗人吟不倦，肯令寂寞度朝昏？
其二
蘅芷阶通萝薜门，也宜墙角也宜盆。花因喜洁难寻偶，人为悲秋易断魂。玉烛滴干风里泪，晶帘隔破月中痕。幽情欲向嫦娥诉，无那虚廊月色昏。
众人每看一句都感到惊讶，看完后赞不绝口，都说：“这首诗真不愧是海棠诗！这诗社叫‘海棠社’真是太对了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明天先罚我做东请客，就让我先办一次诗社，行不行？” 众人说：“这可太棒了。” 接着又把昨天作的诗和史湘云一起评论了一番。
到了晚上，宝钗邀请史湘云到蘅芜院去休息。史湘云在灯下琢磨着怎么设东请客、拟定诗题。宝钗听她讲了半天，觉得都不太妥当，就对她说：“既然要办诗社做东，虽然只是玩闹，但也得考虑周全。既要自己方便，又不能得罪人，这样大家玩得才开心。你在家里又做不了主，一个月就那么几吊钱，还不够你花的。现在又要干这花钱的事儿，你婶娘知道了又该埋怨你了。况且就算你把钱都拿出来，做这次东也不够，难道还要回家去要？还是跟这儿的人要？” 宝钗这一番话，让史湘云犹豫起来。宝钗又说：“我已经有主意了。我们当铺有个伙计，他们家地里产的螃蟹特别好，前儿送了几个过来。现在这儿的人，从老太太开始，加上屋里的人，一大半都爱吃螃蟹。前几天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、吃螃蟹呢，因为有事耽搁了没请成。你现在先别提诗社的事儿，就普普通通请大家吃顿饭。等他们散了，咱们再作诗，那时候有多少诗做不出来？我跟我哥哥说，让他送几篓又肥又大的螃蟹来，再从铺子里取几坛好酒，再准备四五桌水果点心，这样既省事，大家又能热热闹闹的。”
史湘云听了，心里十分佩服，一个劲儿地称赞宝钗想得周到。宝钗又笑着说：“我这可都是为你着想，你可别多心，觉得我小瞧你了，要是那样，咱俩可就白好了。你要是不多心，我这就让人去办。” 史湘云赶忙笑着说：“好姐姐！你这么说，可就不是真心对我了。我再糊涂，好歹还是分得清的，要是连这都不懂，还算个人吗！我要是不把你当亲姐姐，上次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，我也不会都告诉你了。” 宝钗听了，就叫过来一个婆子，说：“你出去跟大爷说，照前几天送来的那种大螃蟹，要几篓来，明天饭后请老太太、姨娘赏桂花。你跟大爷说，千万别忘了，我今天已经请好人了。” 婆子出去传达，回来后也没什么别的事。
宝钗又对史湘云说：“诗题也别弄得太新奇古怪了，你看古人的诗，哪有那些刁钻的题目和特别险的韵脚呢？要是题目太新巧，韵脚太险，就很难作出好诗，还显得小家子气。作诗固然不能说那些老套的话，但也不能刻意求新。最重要的是立意清新，用词自然就不俗了。说到底，作诗也就是个消遣，咱们还是要把纺线、做针线这些本分事做好。有空的时候，看看那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书，才是正经事。” 史湘云连连答应，又笑着说：“我想着，昨天作了海棠诗，我现在想作菊花诗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宝钗说：“菊花倒也应景，不过前人写菊花的诗太多了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我也这么想，就怕写得落入俗套。” 宝钗想了想，说：“有了。现在咱们以菊花为陪衬，以人为主，拟出几个题目，都用两个字，一个虚字一个实字。实字就用‘菊’字，虚字用常用的字。这样，既咏了菊，又写了和人相关的事，前人虽然也有这么写的，但还不算太落俗套。写景和咏物兼顾，也挺新鲜大方的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好是好，就是不知道用什么虚字好呢？你先想一个让我听听。”
宝钗想了想，笑着说：“‘菊梦’这个题目就不错。” 史湘云笑着说：“果然好。我也想了一个：‘菊影’，你觉得行不行？” 宝钗说：“也行，不过也有人写过。要是题目多的话，这个也能算上。我又想到一个。” 史湘云忙说：“快说出来听听。” 宝钗说：“‘问菊’怎么样？” 史湘云拍着手叫好，接着说：“我也有了一个：‘访菊’，好不好？” 宝钗也觉得有趣，说：“干脆咱们拟出十个题目，写下来再看。” 说着，两人就研墨蘸笔，史湘云负责写，宝钗负责念，不一会儿就凑了十个题目。史湘云看了一遍，又笑着说：“十个题目还不够，干脆凑成十二个，这样就齐全了，也像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。” 宝钗听了，又想了两个，一共凑成十二个题目，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咱们再给这些题目排个顺序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那就更好了，都能弄成个菊谱了。”
宝钗说：“第一个题目是《忆菊》；因为思念菊花却见不到，所以就去寻找，第二个题目是《访菊》。找到菊花后就种，第三个题目是《种菊》。种的菊花盛开了，就可以面对面欣赏，第四个题目是《对菊》。欣赏之后意犹未尽，就折下来插在瓶子里赏玩，第五个题目是《供菊》。把菊花插在瓶中，如果不吟诗，就觉得菊花好像少了点韵味，第六个题目就是《咏菊》。菊花入了诗词，也应该用画笔描绘下来，第七个题目就是《画菊》。画了菊花之后，如果不问问菊花，就不知道它到底妙在哪里，第八个题目就是《问菊》。要是菊花能说话，肯定会让人特别高兴，就更想亲近它，第九个题目就是《簪菊》。这样和菊花相关的事情都写得差不多了，但还有可以咏叹的，就用《菊影》《菊梦》这两首诗，排在第十、第十一个。最后用《残菊》作为结尾，总结前面所有题目的情感。这样，整个秋天和菊花相关的美好景色、有趣事情都包含在里面了。” 史湘云按照宝钗说的，把题目记录下来，又看了一遍，问道：“那该限定什么韵脚呢？”
宝钗说：“我向来最不喜欢限定韵脚，明明能作出好诗，干嘛要被韵脚束缚呢？咱们别学那些小家子气的做法。只出题，不限韵，大家偶尔想出好句来取乐就行，又不是要为难谁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你说得太对了。这样的话，大家作诗肯定更能放开手脚。只是咱们五个人，这十二个题目，难道每人要作十二首诗吗？” 宝钗说：“那也太难为人了。把这些题目誊写好，都要求写成七言律诗，明天贴在墙上，他们看到了，谁能作哪个题目就作哪个。有能力的人，十二首都作也可以；没能力的，作一首也行，谁作得又快又好，谁就厉害。要是十二首诗都有人作了，就不许再作了，谁要是违反就罚谁。” 史湘云说：“这样也行。” 两人商量妥当后，才熄灯睡觉。要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