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,身往后仰,复又死去,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。麝月自知失言致祸,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他,那麝月一面哭着,一面打算主意,心想:“若是宝玉一死,我便自尽,跟了他去。”
不言麝月心里的事。且说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,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。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,那和尚已不见了。贾政正在诧异,听见里头又闹,急忙进来,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,牙关紧闭,脉息全无。用手在心窝中一摸,尚是温热。贾政只得急忙请医,灌药救治。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。你道死了不成?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,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,便施了礼。那和尚忙站起身来,拉着宝玉就走。宝玉跟了和尚,觉得身轻如叶,飘飘摇摇,也没出大门,不知从那里走出来了。
行了一程,到了个荒野地方,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,好像曾到过的。正要问那和尚,只见恍恍惚惚又来了一个女人。宝玉心里想道:“这样旷野地方,那得有如此的丽人?必是神仙下界了。”宝玉想着,走近前来,细细一看,竟有些认得的,只是一时想不起来。见那女人合和尚打了一个照面,就不见了。宝玉一想,竟是尤三姐的样子,越发纳闷:怎么他也在这里?”又要问时,那和尚早拉着宝玉过了牌楼。只见牌上写着“真如福地”四个大字,两边一副对联,乃是:
假去真来真胜假,无原有是有非无。
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。门上也横书着四个大字道:“福善祸淫”。又有一副对联,大书云:
过来未来,莫谓智贤能打破;前因后果,须知亲近不相逢。
宝玉看了,心下想道:“原来如此,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。”这么一想,只见鸳鸯站在那里,招手儿叫他。宝玉想道:“我走了半日,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儿了呢?”赶着要合鸳鸯说话,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,心里不免疑惑起来。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,乃是一溜配殿,各处都有匾额。宝玉无心去看,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,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。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,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,回过头来,和尚早已不见了。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,绝非大观园景象,便立住脚,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:“引觉情痴。”两边写的对联道:
喜笑悲哀都是假,贪求思慕总因痴。
宝玉看了,便点头叹息。想要进去找鸳鸯,问他是什么所在。细细想来,甚是熟识,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。满屋一瞧,并不见鸳鸯,里头只是黑漆漆的,心下害怕。正要退出,见有十数个大橱,橱门半掩。宝玉忽然想起:“我少时做梦,曾到过这样个地方;如今能够亲身到此,也是大幸。”恍惚间,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,便仗着胆子把上首大橱开了橱门一瞧,见有好几本册子。心里更觉喜欢,想道:“大凡人做梦,说是假的,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!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,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。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。”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,册上写着“金陵十二钗正册”。宝玉拿着一想道:“我恍惚记得是那个,只恨记得不清楚。”便打开头一页看去。见上头有画,但是画迹模糊,再瞧不出来。后面有几行字迹,也不清楚,尚可摹拟,便细细的看去,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象“林字”,心里想道:“莫不是说林妹妹罢?”便认真看去。底下又有“金簪雪里”四字,诧异道:“怎么又象他的名字呢?”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:“也没有什么道理,只是暗藏着他两个名字,并不为奇。独有那‘怜’字‘叹’字不好,这是怎么解?”想到那里,又啐道:“我是偷着看,若只管呆想起来,倘有人来,又看不成了。”遂往后看,也无暇细玩那画图,只从头看去。看到尾上有几句词,什么“虎兔相逢大梦归”一句,便恍然大悟道:“是了,果然机关不爽。这必是元春姐姐了。若都是这样明白,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,那些姊妹们的寿夭穷通,没有不知的了。我回去自不肯泄漏,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,也省了多少闲想。”又向各处一瞧,并没有笔砚。又恐人来,只得忙着看去。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,也无心去看。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,也有一看便知的,也有一想便得的,也有不大明白的,心下牢牢记着。一面叹息,一面又取那“金陵又副册”一看。看到“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”,先前不懂,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,便大惊痛哭起来。待要往后再看,听见有人说道:“你又发呆了,林妹妹请你呢。”好似鸳鸯的声气,回头却不见人。心中正自惊疑,忽鸳鸯在门外招手。宝玉一见,喜得赶出来,但见鸳鸯在前,影影绰绰的走,只是赶不上。宝玉叫道:“好姐姐等等我!”那鸳鸯并不理,只顾前走。宝玉无奈,尽力赶去。忽见别有一洞天,楼阁高耸,殿角玲珑,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。宝玉贪看景致,竟将鸳鸯忘了。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,内有奇花异卉,都也认不明白,惟有白石花栏围着一颗青草,叶头上略有红色,“但不知是何名草,这样矜贵?”只见微风动处,那青草已摆摇上休。虽说是一枝小草,又无花朵,其妩媚之态,不禁心动神怡,魂消魄丧。
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,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蠢物,在此窥探仙草!”宝玉听了,吃了一惊,回头看时,却是一位仙女,便施礼道:“我找鸳鸯姐姐,误入仙境,恕我冒昧之罪。请问神仙姐姐:这里是何地方?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?还说是林妹妹叫我?望乞明示。”那人道:“谁知你的姐姐妹妹?我是看管仙草的,不许凡人在此逗留。”宝玉欲待要出来,又舍不得,只得央告道:“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,必然是花神姐姐了。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?”那仙女道:“你要知道这草,说起来话长着呢。那草本在灵河岸上,名曰‘绦珠草’。因那时萎败,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,得以长生。后来降凡历劫,还报了灌溉之恩,今返归真境。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,不令蜂缠蝶恋。”宝玉听了不解,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,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,便问:“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。还有无数名花,必有专管的,我也不敢烦问,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?”那仙女道:“我却不知,除是我主人方晓。”宝玉便问道:“姐姐的主人是谁?”那仙女道:“我主人是潇湘妃子。”宝玉听道:“是了,你不知道,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。”那仙女道:“胡说!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,虽号为潇湘妃子,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,何得与凡人有亲?你少来混说!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。”
宝玉听了发怔,只觉自形秽浊。正要退出,又听见有人赶来,说道:“里面叫请神瑛侍者。”那人道:“我奉命等了好些时,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,你叫我那里请去?”那一个笑道:“才退去的不是么?”那侍女慌忙赶出来,说:“请神瑛侍者回来。”宝玉只道是问别人,又怕被人追赶,只得踉跄而逃。正走时,只见一人手提宝剑,迎面拦住,说:“那里走!”吓得宝玉惊惶无措。仗着胆抬头一看,却不是别人,就是尤三姐。宝玉见了,略定些神,央告道:“姐姐,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?”那人道:“你们弟兄没有一个好人:败人名节,破人婚烟,今儿你到这里,是不饶你的了!”宝玉听了话头不好,正自着急,只听后面有人叫道:“姐姐快快拦住,不要放他走了。”尤三姐道:“我奉妃子之命,等候已久。今儿见了,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!”宝玉听了,益发着忙,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,只得回头要跑。已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,却是睛雯,宝玉一见,悲喜交集,便说:“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,遇见仇人,我要逃回,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。如今好了,睛雯姐姐,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!”
睛雯道:“侍者不必多疑。我非睛雯,我是奉妃子之命,特来请你一会,并不难为你。”宝玉满腹狐疑,只得问道:“姐姐说是妃子叫我,那妃子究是何人?”睛雯道:“此时不必问,到了那里自然知道。”宝玉没法,只得跟着走。细看那人背后举动,恰是睛雯,“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,怎么他说不是?我此时心里模糊,且别管他。到了那边,见了妃子,就有不是,那时再求他。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,必定恕我冒失。”正想着,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,只见殿宇精致,彩色辉煌,庭中一丛翠丛,户外数本苍松。郎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,见了宝玉进来,便悄悄的说道:“这就是神瑛侍者么?”引着宝玉的说道:“就是,你快进去通报罢。”
有一侍女笑着招手,宝玉便跟着进去。过了几层房舍,见一正房,珠帘高挂。那侍女说:“站着候旨。”宝玉听了,也不敢则声,只好在外等着。那侍女进去不多时,出来说:“请侍者参见。”又有一人卷起珠帘。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,身穿绣服,端坐在内。宝玉略一抬头,见是黛玉的形容,便不禁的说道:“妹妹在这里,叫我好想!”那帘外的侍女悄咤道:“这侍者无礼,快快出去!”说犹未了,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。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,要走又不舍,待要问明,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,又被驱逐,无奈出来。心想要问睛雯,回头四顾,并不见有睛雯。心下狐疑,只得快快出来,又无人引着。正欲找原路而去,却又找不出旧路了。
正在为难,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儿。宝玉看见,喜欢道:“可好了,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。怎么一时迷乱如此?”急奔前来说:“姐姐在这里么?我这些人捉弄到这个分儿,林妹妹又不肯见我,不知是何原故?”说着,走到凤姐站的地方,细看起来,并不是凤姐,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。宝玉只得立住脚,要问凤姐姐在那里。那秦氏也不答言,竟自往屋里去了。宝玉恍恍惚惚的,又不敢跟进去,只得呆呆的站着,叹道:“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,众人都不理我!”便痛哭起来。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,说是:“何处男人,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!快走出去!”宝玉听得,不敢言语。正要寻路出来,远远望见一群女子,说笑前来。宝玉看时,又象是迎春等一干人走来,心里喜欢,叫道:“我迷住在这里,你们快来救我!”正嚷着,后面力士赶来,宝玉急得往前乱跑。忽见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象,也来追扑。
宝玉正在情急,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,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,说道:“我奉元妃娘娘旨意,特来救你。”登时鬼怪全无,仍是一片荒郊。宝玉拉着和尚说道:“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,你一时又不见了。看见了好些亲人,只是都不理我,忽又变作鬼怪。到底是梦是真?望老师明白指示。”那和尚道:“你到这里,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?”宝玉一想,道:“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,自然也是神仙了,如何瞒得他?况且正要问个明白。”便道:“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。”那和尚道:“可又来。你见了册子,还不解么?世上的情缘,都是那些魔障,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,将来我与你说明。”说着,把宝玉狠命的一推,说:“回去罢。”宝玉站不住脚,一跤跌倒,口里嚷道:“阿哟!”
众人正在哭泣,听见宝玉苏来,连忙叫唤。宝玉睁眼看时,仍躺在炕上,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。定神一想,心里说道:“是了,我是死去过来的。”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。幸喜多还记得,便哈哈的笑道:“是了,是了。”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,便好延医调治,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,说是:“宝玉回过来了。头里原是心迷住了,如今说出话来,不用备办后事了。”贾政听了,即忙进来看视,果见宝玉苏来,便道:“没福的痴儿!你要唬死谁么?”说着,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。又叹了几口气,仍出去叫人请医生,诊脉服药。
这里麝月正思自尽,见宝玉一过来,也放了心。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,叫他喝了几口,渐渐的定了神。王夫人等放心。也没有说麝月,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。想起那和尚来,“这玉不知那里找来的?也是古怪:怎么一时要银,一时又不见了?莫非是神仙不成?”宝钗道:“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、去的影响,那玉并不是找来的。头里丢的时候,必是那和尚取去的。”王夫人道:“玉在家里,怎么能取的了去?”宝钗道:“既可送来,就可取去。”袭人麝月道:“那年丢了玉,林大爷测了个字,后来二奶奶过了门,我还告诉过二奶奶,说测的那字是什么‘赏’字。二奶奶还记得么?”宝钗想道:“是了,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,如今才明白了,竟是个和尚的‘尚’字在上头,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?”王夫人道:“那和尚本来古怪!那年宝玉病的时候,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,说的就是这块玉了。他既知道,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。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,古往今来,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?只是不知终久这块玉到底怎么着,就连咱们这一个,也还不知是怎么着呢。病也是这块玉,好也是这块玉,生也是这块玉--”说到这里,忽然住了,不免又流下泪来。宝玉听了,心里却也明白,更想死去的事,愈加有因,只不言语,心里细细的记忆。
那时惜春便说道:“那年失玉,还请妙玉请过仙,说是‘青埂峰下倚古松’,还有什么‘入我门来一笑逢’的话。想起来入我门’三字,大有讲究。佛教法门最大,只怕二哥哥不能入得去。”宝玉听了,又冷笑几声。宝钗听着,不觉的把眉头儿胕揪着发起怔来。尤氏道:“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,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?”惜春笑道:“不瞒嫂子说,我早已断了荤了,”王夫人道:“好孩子,阿弥陀佛,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!”惜春听了,也不言语。宝玉想“青灯古佛旁”的诗句,不禁连叹几声。忽又想起一床席、一枝花的诗句来,拿眼睛看着袭人,不觉又流下泪来。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,也不解是何意,只道是他的旧病;岂知宝玉触处机来,竟能把偷看册上的诗句牢牢记住了,只是不说出来,心中早有一家成见在那里了,暂且不提。
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,神气清爽,又加连日服药,一天好似一天,渐渐的复原起来。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,现在丁忧无事,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,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,终不放心,欲要扶柩回南安葬,便叫了贾琏来商议。贾琏便道:“老爷想的极是。如今趁着丁忧干了这件大事更好。将来老爷起了服,只怕又不能遂意了。但是我父亲不在家,侄儿又不敢僭越。老爷的主意很好,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。衙门里缉赃,那是再缉不出来的。”贾政道:“我的主意是定了。只为大老爷不在家,叫你来商议商议,怎么个办法。你是不能出门的,现在这里没有人;我想好几口材,都要带回去,我一个怎么能够照应?想着把蓉哥儿带了去,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,也在里头。还有你林妹妹的,那是老太太的遗言,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。我想这一项银子,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,也就够了。”贾琏道:“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。老爷呢,又丁忧;我们老爷呢,又在外头。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人,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。”贾政道:“住的房子是官盖的,那里动得?”贾琏道:‘住房是不能动的。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,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。将来我父亲回来了,倘能也再起用,也好赎的。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,辛苦这一场,侄儿们心里却不安。”贾政道:“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。只要你在家谨慎些,把持定了才好。”贾琏道:“老爷这倒只管放心,侄儿虽糊涂,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。况且老爷回南,少不得多带些人去,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,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的来。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,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,可以叫他出点力儿。”贾政道:“自己老人家的事,叫人家帮什么呢?”贾琏答应了个“是”,便退出来,打算银钱。
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,叫他管了家,自己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,就要起身。宝玉此时身体复元,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:贾政都交付给贾琏,叫他管教:今年是大比的年头,环儿是有服的,不能入场;兰儿是孙子,服满了也可以考的,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,能够中一个举人,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。”贾琏等唯唯应命。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,说了好些话,才别了宗祠,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,就发引下船,带了林之孝等而去。也没有惊动亲友,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。
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,王夫人便不时的催逼,查考起他的工课来。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,自不必说。那知宝玉病后,虽精神日长,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,竟换了一种,不但厌弃功名仕进,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。只是众人不大理会,宝玉也并不说出来。
一日,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,闷坐自己屋里啼哭,想着:“宝玉无情,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,并不伤心落泪;见我这样痛哭,也不来劝慰,的瞅着我笑。这样负心的人,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。前夜亏我想得开,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!只是一件叫人不解:如今我看他待袭人也是冷冷儿的。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,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?看来女孩儿们多半是痴心的,白操了那些时的心,不知将来怎样结局!”正想着,只见五儿走来瞧他。见紫鹃满面泪痕,便说:“姐姐又哭林姑娘了?我想一个人,闻名不如眼见。头里听着,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,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;岂知我进来了,尽心竭力的伏侍了几次病,如今病好了,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,这会了索性连正眼儿也不瞧了。”紫鹃听他说的好笑,便噗嗤的一笑,啐道:“呸!你这小蹄子,你心里要宝玉怎么样待你才好?女孩儿家也不害臊。人家明公正气的屋里的人他瞧着还没事人一大堆呢,有功夫理你去?”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抹着问道:“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那?”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。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样看待,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,只听院门外乱嚷,说:“外头和尚又来了,要那一万银子呢!太太着急,叫琏二爷和他讲去,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。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,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。”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,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,身子往后一仰,又昏死过去,这可把王夫人等人急得大哭大叫。麝月知道是自己说错话闯了祸,可这时王夫人等人也顾不上责怪她。麝月一边哭,一边心里想着:“要是宝玉死了,我就跟着他去,也自尽算了。”
先不说麝月心里的这些想法。且说王夫人等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宝玉,赶忙让人出去找那个和尚来救治。可贾政进进出出这一会儿工夫,那和尚已经不见了踪影。贾政正觉得诧异,又听见里面闹起来,急忙走进来,看到宝玉又和之前一样,牙关紧闭,连脉搏都没了。他伸手在宝玉的心窝摸了摸,发现还有点温热。贾政没办法,只能赶紧请医生,给宝玉灌药抢救。可谁知道,此时宝玉的魂魄已经离体了。你说他这是死了吗?其实并没有。他恍恍惚惚地赶到前厅,看到那个送玉的和尚正坐在那里,就上前施了礼。和尚赶忙站起身,拉着宝玉就走。宝玉跟着和尚,感觉自己身子轻得像树叶一样,飘飘摇摇的。也没从大门出去,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外面。
走了一段路,到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,远远地能看见一座牌楼,宝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。他刚要开口问和尚,恍惚间又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。宝玉心里想:“在这么荒凉的地方,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?肯定是神仙下凡了。” 宝玉一边想着,一边走近仔细瞧,觉得这人好像有点面熟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。只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个照面,就消失不见了。宝玉再仔细一想,觉得那女人竟像是尤三姐的模样,心里越发纳闷: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没等他再问,和尚已经拉着他走过了牌楼。只见牌楼上写着 “真如福地” 四个大字,两边还有一副对联,写的是:“假去真来真胜假,无原有是有非无”。
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。门上横着写了 “福善祸淫” 四个大字,两边也有一副对联,写着:“过来未来,莫谓智贤能打破;前因后果,须知亲近不相逢”。宝玉看了,心里想:“原来是这样,我倒要问问这因果轮回的事情。” 正这么想着,就看见鸳鸯站在那里向他招手。宝玉心想:“我走了半天,好像都没出园子啊,怎么这里的样子都变了呢?” 他赶忙想和鸳鸯说话,可一转眼鸳鸯就不见了,这让他心里十分疑惑。他走到鸳鸯刚才站的地方,发现是一排配殿,每个殿上都有匾额。宝玉没心思去看这些匾额,径直朝着鸳鸯站过的地方奔去,看到有一间配殿的门半掩着。宝玉不敢贸然进去,正想回头问问和尚,却发现和尚早就不见了。宝玉恍惚间看到这殿宇十分宏伟,根本不像是大观园的景象,就停住了脚步,抬头看那匾额,上面写着 “引觉情痴”。两边的对联写着:“喜笑悲哀都是假,贪求思慕总因痴”。
宝玉看了,不禁点头叹息。他想进去找找鸳鸯,问问这是什么地方。仔细想想,这里好像很熟悉,于是就壮着胆子推开门走进去。他在屋里看了一圈,根本没看到鸳鸯,里面黑漆漆的,怪吓人的。他刚要退出去,就看见有十几个大柜子,柜子门半开着。宝玉突然想起来:“我小时候做梦,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;今天能亲自到这儿,也算是件幸运的事。” 恍惚间,他把找鸳鸯的事忘到了脑后,壮着胆子打开了最上面一个大柜子的柜门,看到里面有好几本册子。他心里更高兴了,想着:“一般人都说做梦是假的,哪知道有这样的梦,就真的有这样的事!我以前常说想再做那个梦却做不了,没想到今天居然找到了。就是不知道这些册子和我之前见过的是不是一样。” 他伸手拿了一本,册上写着 “金陵十二钗正册”。宝玉拿着册子想:“我好像记得是这个,就是可惜记得不太清楚了。” 于是他打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有幅画,但是画得很模糊,根本看不清楚。后面有几行字,也不太清晰,但还能勉强辨认,他就仔细地看起来。看到上面好像有 “玉带”,还有个像 “林” 字的字样,心里想:“难道说的是林妹妹?” 他又认真往下看,底下还有 “金簪雪里” 四个字,心里很诧异:“怎么又好像和她的名字有关呢?” 他又把前后四句连起来念了一遍,说:“这也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啊,只是暗藏着她俩的名字,也不算稀奇。只是这‘怜’字和‘叹’字不太好,这该怎么解释呢?” 想到这儿,他又啐了一口,说:“我这是偷偷看的,要是一直这么发呆想下去,万一有人来了,就看不成了。” 于是他接着往后看,也没心思仔细看那些画,只是从头开始读。看到最后有几句词,其中有 “虎兔相逢大梦归” 这么一句,他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,果然这里面有玄机。这说的肯定是元春姐姐。要是都像这样清楚明白,我把这些抄下来仔细研究,那姐妹们的命运,不就都知道了吗?我回去后肯定不会说出去,就做个能未卜先知的人,也能少瞎想些事情。” 他又向四周看了看,发现这里没有笔和砚。又担心有人来,只能匆忙接着看。只见图上模模糊糊有一个放风筝的人,他也没心思去看。就这样,他急忙把这十二首诗词都看完了,有些一看就明白,有些想一下也能懂,还有些不太明白的,他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他一边叹息,一边又拿起 “金陵又副册” 来看。看到 “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” 这句话,一开始他不明白,看到上面还有花和席的影子,突然大哭起来。他正要接着往后看,就听见有人说:“你又发呆了,林妹妹请你呢。” 听起来好像是鸳鸯的声音,他回头一看,却没见到人。他心里正惊疑不定,忽然看见鸳鸯在门外招手。宝玉一见,高兴得赶紧追出去,只见鸳鸯在前面影影绰绰地走着,可他怎么都追不上。宝玉喊道:“好姐姐,等等我!” 鸳鸯却根本不理他,只顾往前走。宝玉没办法,只能尽力追赶。忽然,他发现前面别有一番天地,楼阁高耸,殿角精巧,还有好多宫女在里面若隐若现。宝玉被这景色吸引,竟然把鸳鸯给忘了。他顺着路走进一座宫门,里面有很多奇花异草,他都叫不上名字。只有白石花栏围着一棵青草,草叶的顶端有点红色。宝玉心想:“不知道这是什么草,怎么这么珍贵?” 只见微风轻轻吹过,那棵青草轻轻摇曳。虽然只是一棵小草,也没有花朵,但它那妩媚的姿态,让宝玉看得心动神摇,仿佛丢了魂一样。
宝玉正呆呆地看着,只听见旁边有个人说:“你是从哪里来的蠢货,居然在这儿偷看仙草!” 宝玉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原来是一位仙女,他赶忙施礼说:“我找鸳鸯姐姐,不小心误入了仙境,还请您原谅我的冒昧。请问神仙姐姐,这里是什么地方?为什么我鸳鸯姐姐会在这里?还说林妹妹叫我来?希望您能给我讲讲。” 那人说:“我哪知道你的姐姐妹妹?我是看管仙草的,不许凡人在这里停留。” 宝玉想出去,可又舍不得,只能央求道:“神仙姐姐既然是看管仙草的,那肯定就是花神姐姐了。不知道这棵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?” 仙女说:“要说这棵草,那可就说来话长了。这棵草原本长在灵河岸上,名叫‘绛珠草’。因为当时快要枯萎了,幸亏有一个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,它才得以存活。后来这草下凡经历劫难,还了灌溉的恩情,现在又回到了这仙境。所以警幻仙子让我看管它,不让蜜蜂和蝴蝶来打扰。” 宝玉听了不太明白,但他认定自己遇到花神了,今天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,就问道:“看管这棵草的是神仙姐姐您。那还有好多别的名花,肯定也有专门看管的人,我也不敢多问,只是想问问看管芙蓉花的是哪位神仙?” 仙女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只有我的主人知道。” 宝玉又问:“姐姐的主人是谁呀?” 仙女说:“我的主人是潇湘妃子。” 宝玉一听,说道:“原来是这样,你不知道,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。” 仙女呵斥道:“胡说!这里是上界神女住的地方,虽说号为潇湘妃子,但可不是娥皇女英那样的人,怎么会和凡人有亲戚关系?你别在这儿乱说!小心我叫力士把你赶出去。”
宝玉听了,一下子愣住了,觉得自己真是又蠢又俗。他正要退出去,又听见有人赶来,说:“里面叫请神瑛侍者。” 先前那人说:“我奉命等了好久,一直没见有神瑛侍者过来,你让我到哪儿去请?” 另一个人笑着说:“刚才离开的不就是吗?” 那个侍女急忙跑出来,喊道:“请神瑛侍者回来。” 宝玉以为是在叫别人,又怕被人追赶,只能慌里慌张地逃跑。正跑着,只见一个人提着宝剑,迎面拦住他,说:“往哪儿跑!” 这可把宝玉吓得惊慌失措。他壮着胆子抬头一看,不是别人,竟然是尤三姐。宝玉见了她,稍微镇定了一些,赶忙央求道:“姐姐,你怎么也来为难我呀?” 那人说:“你们兄弟没一个好东西:败坏别人的名声,破坏别人的婚姻,今天你到了这儿,我可不会饶你!” 宝玉听她这么说,心里着急起来,这时又听到后面有人喊道:“姐姐,快拦住他,别让他跑了。” 尤三姐说:“我奉妃子之命,等你好久了。今天见到你,一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!” 宝玉听了,更加着急,又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只能转身往后跑。这才发现后面说话的不是别人,竟然是晴雯。宝玉又惊又喜,说道:“我一个人迷路了,还遇到了仇人,正想往回跑,却没看到你们任何人。现在好了,晴雯姐姐,快带我回家吧!”
晴雯说:“侍者别多心。我不是晴雯,我是奉妃子之命,特地来请你去见一面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 宝玉满心疑惑,只能问道:“姐姐说是妃子叫我,那这位妃子到底是谁呀?” 晴雯说:“现在别问,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 宝玉没办法,只能跟着走。他仔细看这人的背影和举动,确实很像晴雯,“这模样和声音都没错呀,可她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呢?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,先不管了。到了那边,见到妃子,就算有什么错,再求她原谅我。女人的心肠一般都很慈悲,肯定会原谅我的冒失。” 正想着,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地方,只见这里殿宇精致,色彩辉煌,庭院中有一丛翠绿的植物,屋外有几棵苍松。走廊下站着几个侍女,都穿着宫廷服饰,看到宝玉进来,就小声地说:“这就是神瑛侍者吗?” 带宝玉来的人说:“就是他,你快去通报吧。”
有一个侍女笑着招手,宝玉就跟着她进去了。经过好几层房舍,来到一间正房,只见珠帘高高挂着。侍女说:“站在这儿等着听旨。” 宝玉听了,也不敢出声,只能在外面等着。侍女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,说:“请侍者进去参见。” 又有一个人把珠帘卷起来。只见一位女子头戴花冠,身穿绣服,端庄地坐在里面。宝玉微微抬头一看,发现竟然是黛玉的模样,忍不住说道:“妹妹你在这儿啊,可把我想坏了!” 帘外的侍女低声叱责道:“这个侍者太没礼貌了,快出去!” 话还没说完,又有一个侍女把珠帘放了下来。宝玉这时候想进去又不敢,想走又舍不得,想要问清楚,可这些侍女他一个都不认识,还被赶了出来,没办法,只能退出来。他心里想问晴雯这是怎么回事,回头一看,却根本不见晴雯的踪影。他满心疑惑,只能闷闷不乐地往外走,也没人给他带路。他正想找原路回去,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
正在他为难的时候,他看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向他招手。宝玉看到后,高兴地说:“太好了,原来回到自己家了。我怎么刚才那么迷糊呢?” 他急忙跑过去说:“姐姐你在这儿呀?那些人把我捉弄成这样,林妹妹又不肯见我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?” 等他走到凤姐站的地方仔细一看,才发现根本不是凤姐,而是贾蓉的前妻秦氏。宝玉只好停住脚步,想问凤姐在哪里。秦氏也不回答他,径直走进屋里去了。宝玉恍恍惚惚的,也不敢跟着进去,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,叹息道:“我今天是犯了什么错,大家都不理我!” 说着就大哭起来。这时,有几个黄巾力士拿着鞭子赶来,喝道:“哪里来的男人,竟敢闯进我们这仙境福地!快滚出去!” 宝玉听了,吓得不敢说话。他正想找路出去,远远看见一群女子有说有笑地走过来。宝玉仔细一看,好像是迎春等人,心里一喜,喊道:“我在这儿迷路了,你们快来救救我!” 他正喊着,后面的力士又追上来了,宝玉急得往前乱跑。突然,他发现这群女子都变成了鬼怪的模样,也来追他。
宝玉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,只见那个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照过来,说:“我奉元妃娘娘的旨意,特地来救你。” 顿时,那些鬼怪都消失了,眼前又变回了一片荒郊。宝玉拉着和尚说:“我记得是你带我到这儿来的,可你一会儿又不见了。我看到了好多亲人,可他们都不理我,还突然变成了鬼怪。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呀?还请老师给我指条明路。” 和尚说:“你到了这儿,有没有偷看什么东西?” 宝玉想了想,觉得:“他既然能带我到这仙境,肯定也是神仙,我也瞒不住他。况且我正想问个明白呢。” 于是就说:“我确实看到了好多册子。” 和尚说:“这就对了。你看了册子,还不明白吗?世上的这些情缘,都是些让人迷失的障碍,你只要把经历过的事情都牢牢记住,以后我再给你解释。” 说完,和尚用力推了宝玉一把,说:“回去吧。” 宝玉站不稳,一下子摔倒在地,嘴里喊道:“哎哟!”
众人正在为宝玉哭泣,突然听到他苏醒过来,赶忙呼唤他。宝玉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,看到王夫人、宝钗等人哭得眼睛都红肿了。他定了定神,心里想:“对了,我刚刚是死过去又活过来了。” 于是他把刚才神魂经历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。幸好大部分都还记得,他就哈哈笑着说:“是了,是了。” 王夫人还以为他旧病复发,赶忙请医生来诊治,她立刻吩咐丫头和婆子去告诉贾政,说:“宝玉醒过来了。之前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,现在能说话了,不用准备后事了。” 贾政听了,急忙进来查看,看到宝玉真的苏醒了,就说:“你这个没福气的傻孩子!你这是要把人吓死呀?” 说着,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。他又叹了几口气,还是出去让人请医生来给宝玉诊脉、开药。
这边麝月本来想着要自尽,看到宝玉苏醒过来,这才放下心来。只见王夫人让人端来桂圆汤,让宝玉喝了几口,他这才渐渐安定下来。王夫人等人也放心了,也没责怪麝月,只是让人把那块玉交给宝钗,给宝玉戴上。王夫人想起那个和尚,说:“这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?真是奇怪:一会儿要银子,一会儿又不见了。难道他是神仙不成?” 宝钗说:“说起这和尚的行踪,还有这玉的来历,我觉得这玉不是他找来的。之前玉丢的时候,肯定是被这和尚拿走了。” 王夫人说:“玉在家里,他怎么能拿走呢?” 宝钗说:“他既然能把玉送回来,自然也能拿走。” 袭人、麝月说:“那年玉丢了的时候,林大爷测了个字,后来二奶奶嫁过来,我还跟二奶奶说过,测的那个字是‘赏’字。二奶奶还记得吗?” 宝钗想了想,说:“对呀,你们说测的是去当铺找,现在我明白了,原来这个‘赏’字上面是个‘尚’字,可不就是和尚取走了玉吗?” 王夫人说:“那个和尚本来就很古怪!那年宝玉生病的时候,那和尚就说我们家有宝贝能化解,说的就是这块玉了。他既然知道这玉的事,那这玉肯定有些来历。况且宝玉生下来就嘴里含着这块玉,从古到今,你们听说过还有第二个人这样吗?只是不知道这玉最后到底会怎么样,就连咱们现在这个宝玉,以后会怎样也不清楚。他生病是因为这块玉,病好也是因为这块玉,连他的命好像都和这玉有关……” 说到这里,王夫人忽然停住,忍不住又流下泪来。宝玉听了这些话,心里明白大家说的没错,回想起死去时经历的那些事,越发觉得其中大有缘由,只是默不作声,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这时,惜春说道:“那年丢了玉,还请妙玉扶乩问仙,她说‘青埂峰下倚古松’,还有什么‘入我门来一笑逢’的话。仔细想想,这‘入我门’三个字,很有深意。佛教的门道高深,只怕二哥哥没这个缘分进入。” 宝玉听了,冷笑几声。宝钗听到这话,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发起呆来。尤氏说:“怎么你一开口又是佛门的事,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死心啊?” 惜春笑着说:“不瞒嫂子说,我早就不吃荤腥了。” 王夫人赶忙说:“好孩子,可别起这个念头,阿弥陀佛!” 惜春听了,也不再说话。宝玉想到 “青灯古佛旁” 这句诗,忍不住连连叹气。又忽然想起 “一床席、一枝花” 的诗句,目光看向袭人,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。众人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,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只以为他旧病又犯了。哪里知道宝玉是因为看到那些册子上的诗句,心中有所触动,只是他把这些都藏在心里,没说出来。
且说众人见宝玉死而复生,精神也清爽起来,再加上接连吃了几天药,一天比一天好,渐渐就恢复了。贾政见宝玉身体好了,又想到自己还在守孝期间没什么别的事,只是贾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赦,老太太的灵柩长时间停放在寺里,他始终放心不下,就想扶着灵柩回南方安葬,于是把贾琏叫过来商量。贾琏说:“老爷您想得很对。现在趁着守孝把这件大事办了最好。等老爷守孝期满,说不定就没这么方便了。只是父亲不在家,侄儿我也不敢擅自做主。老爷的主意虽然好,但这件事得花好几千银子。衙门那边追查赃物,根本没什么结果,指望不上。” 贾政说:“我的主意已定。就是因为大老爷不在家,才找你来商量该怎么办。你现在也不方便出门,家里又没什么得力的人;我想着好几口棺材都要带回去,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。打算把蓉哥儿带上,况且他媳妇的棺材也在其中。还有你林妹妹的,这是老太太的遗言,说要和她一起回去。我想这所需的银子,只能想办法挪借几千两,应该也就够了。” 贾琏说:“现在人情淡薄。老爷您又在守孝;我们老爷又在外面。一时间很难借到钱,只能拿家里的房地文书去抵押了。” 贾政说:“住的房子是官府盖的,怎么能动呢?” 贾琏说:“住房确实不能动。不过外面还有几处房子可以卖掉,等老爷您官复原职之后再赎回来就行。将来父亲回来了,要是也能再次被起用,赎回房子也不难。只是老爷您这么大年纪了,还要辛苦跑这一趟,侄儿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 贾政说:“操办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。只要你在家谨慎行事,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好就行。” 贾琏说:“老爷您尽管放心,侄儿虽然糊涂,但也不敢不认真办事。况且老爷回南方,肯定要多带些人去,家里留下的人也不多了,这点费用还是能维持的。就是老爷您在路上可能会手头紧些,路过赖尚荣那里,可以让他出点力。” 贾政说:“自己家的事,怎么好叫别人帮忙呢?” 贾琏应了一声 “是”,便退出去准备银钱的事了。
贾政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夫人,让她管好家里,自己选了个出发的日子,就要启程了。此时宝玉身体已经复原,贾环和贾兰也认真读书。贾政把他们都托付给贾琏,让贾琏管教他们:“今年是大比之年,环儿因为守孝不能参加考试;兰儿是孙子,守孝期满可以参加,一定要让宝玉和侄儿一起去考,要是能中个举人,也能为咱们家挽回点名声。” 贾琏等人连连答应。贾政又叮嘱了家里其他人一些话,这才告别宗祠,在城外念了几天经,就带着灵柩上船出发了,还带了林之孝等人一起。这次出行没有惊动亲友,只有自家的男女送了一程就回去了。
因为贾政要求宝玉去参加考试,王夫人便时不时地催促、检查他的功课。宝钗和袭人也时常劝勉宝玉,这就不用说了。谁知道宝玉病好之后,虽然精神越来越好,但想法却变得更加古怪,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不但讨厌追求功名仕途,就连儿女之间的感情也看得淡了许多。只是大家都没太在意,宝玉也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。
有一天,紫鹃送林黛玉的灵柩回来,独自坐在屋里伤心哭泣。她心想:“宝玉真是无情,看到林姑娘的灵柩回去,他居然不伤心流泪;看到我这么痛哭,也不来安慰,还直愣愣地看着我笑。以前那些甜言蜜语,都是用来哄我们的。还好前夜我想通了,不然又要被他骗了!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:看他现在对袭人也冷冷淡淡的。二奶奶本来就不太喜欢和人亲近,可麝月她们难道就不埋怨他吗?看来女孩子大多都是痴心的,白白为他操了那么多心,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!” 正想着,只见五儿过来看她。五儿见紫鹃满脸泪痕,便说:“姐姐又在为林姑娘伤心啦?我以前听说,二爷对女孩子是最好的,我母亲再三想办法把我弄进府里;可谁知道我进来后,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几次生病,现在他病好了,一句好话都没有,这会儿更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了。” 紫鹃听她这么说,觉得好笑,“噗嗤” 一声笑了出来,啐道:“呸!你这小丫头,你还想让宝玉怎么对你呀?女孩子家也不害羞。人家屋里明媒正娶的人,他都还爱答不理的,哪有功夫理你呀?” 说着,又笑着用手指在脸上划了划,问道:“你说说,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呀?” 五儿听了,知道自己说错话了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想让宝玉怎么特别对待,只是说他近来不体贴下人的事,就听见院门外乱哄哄地叫嚷:“外面那个和尚又来了,还索要那一万两银子呢!太太着急,叫琏二爷去和他谈,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。那和尚在外面说些疯话,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。” 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打发这个和尚,且听下回分解。
先不说麝月心里的这些想法。且说王夫人等人怎么叫都叫不醒宝玉,赶忙让人出去找那个和尚来救治。可贾政进进出出这一会儿工夫,那和尚已经不见了踪影。贾政正觉得诧异,又听见里面闹起来,急忙走进来,看到宝玉又和之前一样,牙关紧闭,连脉搏都没了。他伸手在宝玉的心窝摸了摸,发现还有点温热。贾政没办法,只能赶紧请医生,给宝玉灌药抢救。可谁知道,此时宝玉的魂魄已经离体了。你说他这是死了吗?其实并没有。他恍恍惚惚地赶到前厅,看到那个送玉的和尚正坐在那里,就上前施了礼。和尚赶忙站起身,拉着宝玉就走。宝玉跟着和尚,感觉自己身子轻得像树叶一样,飘飘摇摇的。也没从大门出去,却不知怎么就来到了外面。
走了一段路,到了一个荒郊野外的地方,远远地能看见一座牌楼,宝玉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。他刚要开口问和尚,恍惚间又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。宝玉心里想:“在这么荒凉的地方,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子?肯定是神仙下凡了。” 宝玉一边想着,一边走近仔细瞧,觉得这人好像有点面熟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。只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个照面,就消失不见了。宝玉再仔细一想,觉得那女人竟像是尤三姐的模样,心里越发纳闷:她怎么会在这里?还没等他再问,和尚已经拉着他走过了牌楼。只见牌楼上写着 “真如福地” 四个大字,两边还有一副对联,写的是:“假去真来真胜假,无原有是有非无”。
转过牌坊,便是一座宫门。门上横着写了 “福善祸淫” 四个大字,两边也有一副对联,写着:“过来未来,莫谓智贤能打破;前因后果,须知亲近不相逢”。宝玉看了,心里想:“原来是这样,我倒要问问这因果轮回的事情。” 正这么想着,就看见鸳鸯站在那里向他招手。宝玉心想:“我走了半天,好像都没出园子啊,怎么这里的样子都变了呢?” 他赶忙想和鸳鸯说话,可一转眼鸳鸯就不见了,这让他心里十分疑惑。他走到鸳鸯刚才站的地方,发现是一排配殿,每个殿上都有匾额。宝玉没心思去看这些匾额,径直朝着鸳鸯站过的地方奔去,看到有一间配殿的门半掩着。宝玉不敢贸然进去,正想回头问问和尚,却发现和尚早就不见了。宝玉恍惚间看到这殿宇十分宏伟,根本不像是大观园的景象,就停住了脚步,抬头看那匾额,上面写着 “引觉情痴”。两边的对联写着:“喜笑悲哀都是假,贪求思慕总因痴”。
宝玉看了,不禁点头叹息。他想进去找找鸳鸯,问问这是什么地方。仔细想想,这里好像很熟悉,于是就壮着胆子推开门走进去。他在屋里看了一圈,根本没看到鸳鸯,里面黑漆漆的,怪吓人的。他刚要退出去,就看见有十几个大柜子,柜子门半开着。宝玉突然想起来:“我小时候做梦,好像来过这样的地方;今天能亲自到这儿,也算是件幸运的事。” 恍惚间,他把找鸳鸯的事忘到了脑后,壮着胆子打开了最上面一个大柜子的柜门,看到里面有好几本册子。他心里更高兴了,想着:“一般人都说做梦是假的,哪知道有这样的梦,就真的有这样的事!我以前常说想再做那个梦却做不了,没想到今天居然找到了。就是不知道这些册子和我之前见过的是不是一样。” 他伸手拿了一本,册上写着 “金陵十二钗正册”。宝玉拿着册子想:“我好像记得是这个,就是可惜记得不太清楚了。” 于是他打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有幅画,但是画得很模糊,根本看不清楚。后面有几行字,也不太清晰,但还能勉强辨认,他就仔细地看起来。看到上面好像有 “玉带”,还有个像 “林” 字的字样,心里想:“难道说的是林妹妹?” 他又认真往下看,底下还有 “金簪雪里” 四个字,心里很诧异:“怎么又好像和她的名字有关呢?” 他又把前后四句连起来念了一遍,说:“这也没什么特别的道理啊,只是暗藏着她俩的名字,也不算稀奇。只是这‘怜’字和‘叹’字不太好,这该怎么解释呢?” 想到这儿,他又啐了一口,说:“我这是偷偷看的,要是一直这么发呆想下去,万一有人来了,就看不成了。” 于是他接着往后看,也没心思仔细看那些画,只是从头开始读。看到最后有几句词,其中有 “虎兔相逢大梦归” 这么一句,他恍然大悟:“原来是这样,果然这里面有玄机。这说的肯定是元春姐姐。要是都像这样清楚明白,我把这些抄下来仔细研究,那姐妹们的命运,不就都知道了吗?我回去后肯定不会说出去,就做个能未卜先知的人,也能少瞎想些事情。” 他又向四周看了看,发现这里没有笔和砚。又担心有人来,只能匆忙接着看。只见图上模模糊糊有一个放风筝的人,他也没心思去看。就这样,他急忙把这十二首诗词都看完了,有些一看就明白,有些想一下也能懂,还有些不太明白的,他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。他一边叹息,一边又拿起 “金陵又副册” 来看。看到 “堪羡优伶有福,谁知公子无缘” 这句话,一开始他不明白,看到上面还有花和席的影子,突然大哭起来。他正要接着往后看,就听见有人说:“你又发呆了,林妹妹请你呢。” 听起来好像是鸳鸯的声音,他回头一看,却没见到人。他心里正惊疑不定,忽然看见鸳鸯在门外招手。宝玉一见,高兴得赶紧追出去,只见鸳鸯在前面影影绰绰地走着,可他怎么都追不上。宝玉喊道:“好姐姐,等等我!” 鸳鸯却根本不理他,只顾往前走。宝玉没办法,只能尽力追赶。忽然,他发现前面别有一番天地,楼阁高耸,殿角精巧,还有好多宫女在里面若隐若现。宝玉被这景色吸引,竟然把鸳鸯给忘了。他顺着路走进一座宫门,里面有很多奇花异草,他都叫不上名字。只有白石花栏围着一棵青草,草叶的顶端有点红色。宝玉心想:“不知道这是什么草,怎么这么珍贵?” 只见微风轻轻吹过,那棵青草轻轻摇曳。虽然只是一棵小草,也没有花朵,但它那妩媚的姿态,让宝玉看得心动神摇,仿佛丢了魂一样。
宝玉正呆呆地看着,只听见旁边有个人说:“你是从哪里来的蠢货,居然在这儿偷看仙草!” 宝玉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原来是一位仙女,他赶忙施礼说:“我找鸳鸯姐姐,不小心误入了仙境,还请您原谅我的冒昧。请问神仙姐姐,这里是什么地方?为什么我鸳鸯姐姐会在这里?还说林妹妹叫我来?希望您能给我讲讲。” 那人说:“我哪知道你的姐姐妹妹?我是看管仙草的,不许凡人在这里停留。” 宝玉想出去,可又舍不得,只能央求道:“神仙姐姐既然是看管仙草的,那肯定就是花神姐姐了。不知道这棵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?” 仙女说:“要说这棵草,那可就说来话长了。这棵草原本长在灵河岸上,名叫‘绛珠草’。因为当时快要枯萎了,幸亏有一个神瑛侍者每天用甘露浇灌它,它才得以存活。后来这草下凡经历劫难,还了灌溉的恩情,现在又回到了这仙境。所以警幻仙子让我看管它,不让蜜蜂和蝴蝶来打扰。” 宝玉听了不太明白,但他认定自己遇到花神了,今天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,就问道:“看管这棵草的是神仙姐姐您。那还有好多别的名花,肯定也有专门看管的人,我也不敢多问,只是想问问看管芙蓉花的是哪位神仙?” 仙女说:“这我就不知道了,只有我的主人知道。” 宝玉又问:“姐姐的主人是谁呀?” 仙女说:“我的主人是潇湘妃子。” 宝玉一听,说道:“原来是这样,你不知道,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。” 仙女呵斥道:“胡说!这里是上界神女住的地方,虽说号为潇湘妃子,但可不是娥皇女英那样的人,怎么会和凡人有亲戚关系?你别在这儿乱说!小心我叫力士把你赶出去。”
宝玉听了,一下子愣住了,觉得自己真是又蠢又俗。他正要退出去,又听见有人赶来,说:“里面叫请神瑛侍者。” 先前那人说:“我奉命等了好久,一直没见有神瑛侍者过来,你让我到哪儿去请?” 另一个人笑着说:“刚才离开的不就是吗?” 那个侍女急忙跑出来,喊道:“请神瑛侍者回来。” 宝玉以为是在叫别人,又怕被人追赶,只能慌里慌张地逃跑。正跑着,只见一个人提着宝剑,迎面拦住他,说:“往哪儿跑!” 这可把宝玉吓得惊慌失措。他壮着胆子抬头一看,不是别人,竟然是尤三姐。宝玉见了她,稍微镇定了一些,赶忙央求道:“姐姐,你怎么也来为难我呀?” 那人说:“你们兄弟没一个好东西:败坏别人的名声,破坏别人的婚姻,今天你到了这儿,我可不会饶你!” 宝玉听她这么说,心里着急起来,这时又听到后面有人喊道:“姐姐,快拦住他,别让他跑了。” 尤三姐说:“我奉妃子之命,等你好久了。今天见到你,一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!” 宝玉听了,更加着急,又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,只能转身往后跑。这才发现后面说话的不是别人,竟然是晴雯。宝玉又惊又喜,说道:“我一个人迷路了,还遇到了仇人,正想往回跑,却没看到你们任何人。现在好了,晴雯姐姐,快带我回家吧!”
晴雯说:“侍者别多心。我不是晴雯,我是奉妃子之命,特地来请你去见一面,不会为难你的。” 宝玉满心疑惑,只能问道:“姐姐说是妃子叫我,那这位妃子到底是谁呀?” 晴雯说:“现在别问,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 宝玉没办法,只能跟着走。他仔细看这人的背影和举动,确实很像晴雯,“这模样和声音都没错呀,可她为什么说自己不是呢?我现在心里乱糟糟的,先不管了。到了那边,见到妃子,就算有什么错,再求她原谅我。女人的心肠一般都很慈悲,肯定会原谅我的冒失。” 正想着,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地方,只见这里殿宇精致,色彩辉煌,庭院中有一丛翠绿的植物,屋外有几棵苍松。走廊下站着几个侍女,都穿着宫廷服饰,看到宝玉进来,就小声地说:“这就是神瑛侍者吗?” 带宝玉来的人说:“就是他,你快去通报吧。”
有一个侍女笑着招手,宝玉就跟着她进去了。经过好几层房舍,来到一间正房,只见珠帘高高挂着。侍女说:“站在这儿等着听旨。” 宝玉听了,也不敢出声,只能在外面等着。侍女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,说:“请侍者进去参见。” 又有一个人把珠帘卷起来。只见一位女子头戴花冠,身穿绣服,端庄地坐在里面。宝玉微微抬头一看,发现竟然是黛玉的模样,忍不住说道:“妹妹你在这儿啊,可把我想坏了!” 帘外的侍女低声叱责道:“这个侍者太没礼貌了,快出去!” 话还没说完,又有一个侍女把珠帘放了下来。宝玉这时候想进去又不敢,想走又舍不得,想要问清楚,可这些侍女他一个都不认识,还被赶了出来,没办法,只能退出来。他心里想问晴雯这是怎么回事,回头一看,却根本不见晴雯的踪影。他满心疑惑,只能闷闷不乐地往外走,也没人给他带路。他正想找原路回去,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
正在他为难的时候,他看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向他招手。宝玉看到后,高兴地说:“太好了,原来回到自己家了。我怎么刚才那么迷糊呢?” 他急忙跑过去说:“姐姐你在这儿呀?那些人把我捉弄成这样,林妹妹又不肯见我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?” 等他走到凤姐站的地方仔细一看,才发现根本不是凤姐,而是贾蓉的前妻秦氏。宝玉只好停住脚步,想问凤姐在哪里。秦氏也不回答他,径直走进屋里去了。宝玉恍恍惚惚的,也不敢跟着进去,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,叹息道:“我今天是犯了什么错,大家都不理我!” 说着就大哭起来。这时,有几个黄巾力士拿着鞭子赶来,喝道:“哪里来的男人,竟敢闯进我们这仙境福地!快滚出去!” 宝玉听了,吓得不敢说话。他正想找路出去,远远看见一群女子有说有笑地走过来。宝玉仔细一看,好像是迎春等人,心里一喜,喊道:“我在这儿迷路了,你们快来救救我!” 他正喊着,后面的力士又追上来了,宝玉急得往前乱跑。突然,他发现这群女子都变成了鬼怪的模样,也来追他。
宝玉正在万分危急的时候,只见那个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照过来,说:“我奉元妃娘娘的旨意,特地来救你。” 顿时,那些鬼怪都消失了,眼前又变回了一片荒郊。宝玉拉着和尚说:“我记得是你带我到这儿来的,可你一会儿又不见了。我看到了好多亲人,可他们都不理我,还突然变成了鬼怪。这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呀?还请老师给我指条明路。” 和尚说:“你到了这儿,有没有偷看什么东西?” 宝玉想了想,觉得:“他既然能带我到这仙境,肯定也是神仙,我也瞒不住他。况且我正想问个明白呢。” 于是就说:“我确实看到了好多册子。” 和尚说:“这就对了。你看了册子,还不明白吗?世上的这些情缘,都是些让人迷失的障碍,你只要把经历过的事情都牢牢记住,以后我再给你解释。” 说完,和尚用力推了宝玉一把,说:“回去吧。” 宝玉站不稳,一下子摔倒在地,嘴里喊道:“哎哟!”
众人正在为宝玉哭泣,突然听到他苏醒过来,赶忙呼唤他。宝玉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,看到王夫人、宝钗等人哭得眼睛都红肿了。他定了定神,心里想:“对了,我刚刚是死过去又活过来了。” 于是他把刚才神魂经历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。幸好大部分都还记得,他就哈哈笑着说:“是了,是了。” 王夫人还以为他旧病复发,赶忙请医生来诊治,她立刻吩咐丫头和婆子去告诉贾政,说:“宝玉醒过来了。之前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窍,现在能说话了,不用准备后事了。” 贾政听了,急忙进来查看,看到宝玉真的苏醒了,就说:“你这个没福气的傻孩子!你这是要把人吓死呀?” 说着,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。他又叹了几口气,还是出去让人请医生来给宝玉诊脉、开药。
这边麝月本来想着要自尽,看到宝玉苏醒过来,这才放下心来。只见王夫人让人端来桂圆汤,让宝玉喝了几口,他这才渐渐安定下来。王夫人等人也放心了,也没责怪麝月,只是让人把那块玉交给宝钗,给宝玉戴上。王夫人想起那个和尚,说:“这玉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找来的?真是奇怪:一会儿要银子,一会儿又不见了。难道他是神仙不成?” 宝钗说:“说起这和尚的行踪,还有这玉的来历,我觉得这玉不是他找来的。之前玉丢的时候,肯定是被这和尚拿走了。” 王夫人说:“玉在家里,他怎么能拿走呢?” 宝钗说:“他既然能把玉送回来,自然也能拿走。” 袭人、麝月说:“那年玉丢了的时候,林大爷测了个字,后来二奶奶嫁过来,我还跟二奶奶说过,测的那个字是‘赏’字。二奶奶还记得吗?” 宝钗想了想,说:“对呀,你们说测的是去当铺找,现在我明白了,原来这个‘赏’字上面是个‘尚’字,可不就是和尚取走了玉吗?” 王夫人说:“那个和尚本来就很古怪!那年宝玉生病的时候,那和尚就说我们家有宝贝能化解,说的就是这块玉了。他既然知道这玉的事,那这玉肯定有些来历。况且宝玉生下来就嘴里含着这块玉,从古到今,你们听说过还有第二个人这样吗?只是不知道这玉最后到底会怎么样,就连咱们现在这个宝玉,以后会怎样也不清楚。他生病是因为这块玉,病好也是因为这块玉,连他的命好像都和这玉有关……” 说到这里,王夫人忽然停住,忍不住又流下泪来。宝玉听了这些话,心里明白大家说的没错,回想起死去时经历的那些事,越发觉得其中大有缘由,只是默不作声,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这时,惜春说道:“那年丢了玉,还请妙玉扶乩问仙,她说‘青埂峰下倚古松’,还有什么‘入我门来一笑逢’的话。仔细想想,这‘入我门’三个字,很有深意。佛教的门道高深,只怕二哥哥没这个缘分进入。” 宝玉听了,冷笑几声。宝钗听到这话,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发起呆来。尤氏说:“怎么你一开口又是佛门的事,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死心啊?” 惜春笑着说:“不瞒嫂子说,我早就不吃荤腥了。” 王夫人赶忙说:“好孩子,可别起这个念头,阿弥陀佛!” 惜春听了,也不再说话。宝玉想到 “青灯古佛旁” 这句诗,忍不住连连叹气。又忽然想起 “一床席、一枝花” 的诗句,目光看向袭人,不知不觉又落下泪来。众人见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,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只以为他旧病又犯了。哪里知道宝玉是因为看到那些册子上的诗句,心中有所触动,只是他把这些都藏在心里,没说出来。
且说众人见宝玉死而复生,精神也清爽起来,再加上接连吃了几天药,一天比一天好,渐渐就恢复了。贾政见宝玉身体好了,又想到自己还在守孝期间没什么别的事,只是贾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遇赦,老太太的灵柩长时间停放在寺里,他始终放心不下,就想扶着灵柩回南方安葬,于是把贾琏叫过来商量。贾琏说:“老爷您想得很对。现在趁着守孝把这件大事办了最好。等老爷守孝期满,说不定就没这么方便了。只是父亲不在家,侄儿我也不敢擅自做主。老爷的主意虽然好,但这件事得花好几千银子。衙门那边追查赃物,根本没什么结果,指望不上。” 贾政说:“我的主意已定。就是因为大老爷不在家,才找你来商量该怎么办。你现在也不方便出门,家里又没什么得力的人;我想着好几口棺材都要带回去,我一个人照应不过来。打算把蓉哥儿带上,况且他媳妇的棺材也在其中。还有你林妹妹的,这是老太太的遗言,说要和她一起回去。我想这所需的银子,只能想办法挪借几千两,应该也就够了。” 贾琏说:“现在人情淡薄。老爷您又在守孝;我们老爷又在外面。一时间很难借到钱,只能拿家里的房地文书去抵押了。” 贾政说:“住的房子是官府盖的,怎么能动呢?” 贾琏说:“住房确实不能动。不过外面还有几处房子可以卖掉,等老爷您官复原职之后再赎回来就行。将来父亲回来了,要是也能再次被起用,赎回房子也不难。只是老爷您这么大年纪了,还要辛苦跑这一趟,侄儿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 贾政说:“操办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。只要你在家谨慎行事,把家里的事情打理好就行。” 贾琏说:“老爷您尽管放心,侄儿虽然糊涂,但也不敢不认真办事。况且老爷回南方,肯定要多带些人去,家里留下的人也不多了,这点费用还是能维持的。就是老爷您在路上可能会手头紧些,路过赖尚荣那里,可以让他出点力。” 贾政说:“自己家的事,怎么好叫别人帮忙呢?” 贾琏应了一声 “是”,便退出去准备银钱的事了。
贾政把这件事告诉了王夫人,让她管好家里,自己选了个出发的日子,就要启程了。此时宝玉身体已经复原,贾环和贾兰也认真读书。贾政把他们都托付给贾琏,让贾琏管教他们:“今年是大比之年,环儿因为守孝不能参加考试;兰儿是孙子,守孝期满可以参加,一定要让宝玉和侄儿一起去考,要是能中个举人,也能为咱们家挽回点名声。” 贾琏等人连连答应。贾政又叮嘱了家里其他人一些话,这才告别宗祠,在城外念了几天经,就带着灵柩上船出发了,还带了林之孝等人一起。这次出行没有惊动亲友,只有自家的男女送了一程就回去了。
因为贾政要求宝玉去参加考试,王夫人便时不时地催促、检查他的功课。宝钗和袭人也时常劝勉宝玉,这就不用说了。谁知道宝玉病好之后,虽然精神越来越好,但想法却变得更加古怪,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,不但讨厌追求功名仕途,就连儿女之间的感情也看得淡了许多。只是大家都没太在意,宝玉也没把这些想法说出来。
有一天,紫鹃送林黛玉的灵柩回来,独自坐在屋里伤心哭泣。她心想:“宝玉真是无情,看到林姑娘的灵柩回去,他居然不伤心流泪;看到我这么痛哭,也不来安慰,还直愣愣地看着我笑。以前那些甜言蜜语,都是用来哄我们的。还好前夜我想通了,不然又要被他骗了!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:看他现在对袭人也冷冷淡淡的。二奶奶本来就不太喜欢和人亲近,可麝月她们难道就不埋怨他吗?看来女孩子大多都是痴心的,白白为他操了那么多心,真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结局!” 正想着,只见五儿过来看她。五儿见紫鹃满脸泪痕,便说:“姐姐又在为林姑娘伤心啦?我以前听说,二爷对女孩子是最好的,我母亲再三想办法把我弄进府里;可谁知道我进来后,尽心尽力地伺候他几次生病,现在他病好了,一句好话都没有,这会儿更是连正眼都不瞧我了。” 紫鹃听她这么说,觉得好笑,“噗嗤” 一声笑了出来,啐道:“呸!你这小丫头,你还想让宝玉怎么对你呀?女孩子家也不害羞。人家屋里明媒正娶的人,他都还爱答不理的,哪有功夫理你呀?” 说着,又笑着用手指在脸上划了划,问道:“你说说,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呀?” 五儿听了,知道自己说错话了,脸一下子红了。她正想解释自己不是想让宝玉怎么特别对待,只是说他近来不体贴下人的事,就听见院门外乱哄哄地叫嚷:“外面那个和尚又来了,还索要那一万两银子呢!太太着急,叫琏二爷去和他谈,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。那和尚在外面说些疯话,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。” 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打发这个和尚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