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黛玉叫进宝钗家的女人来，问了好，呈上书子，黛玉叫他去喝茶，便将宝钗来书打开看时，只见上面写道：
妹生辰不偶，家运多艰，姊妹伶仃，萱亲衰迈。兼之獀声狺语，旦暮无休；更遭惨祸飞灾，不啻惊风密雨。夜深辗侧，愁绪何堪。属在同心，能不为之愍恻乎？回忆海棠结社，序属清秋，对菊持螫，同盟欢洽。犹记“孤标傲世偕谁隐，一样开花为底迟”之句，未尝不叹冷节馀芳，如吾两人也！感怀触绪，聊赋四章。匪曰无故呻吟，亦长歌当哭之意耳。悲时序之递嬗兮，又属清秋。感遭家之不造兮，独处离愁。北堂有萱兮，何以忘忧？无以解忧兮，我心咻咻。云凭凭兮秋风酸，步中庭兮霜叶干。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，静言思之兮恻肺肝。惟鲔有潭兮，惟鹤有梁。鳞甲潜伏兮，羽毛何长！搔首问兮茫茫，高天厚地兮，谁知余之永伤？银河耿耿兮寒气侵，月色横斜兮玉漏沉。忧心炳炳发我哀吟。吟复吟兮寄我知音。
黛玉看了，不胜伤感。又想：“宝姐姐不寄与别人，单寄与我，也是‘惺惺惜惺惺’的意思。”正在沉吟，只听见外面有人说道：“林姐姐在家里呢么？”黛玉一面把宝钗的书叠起，口内便答应道：“是谁？”正问着，早见几个人进来，却是探春、湘云、李纹、李绮。彼此问了好，雪雁倒上茶来，大家喝了，说些闲话。因想起前年的“菊花诗”来，黛玉便道：“宝姐姐自从挪出去，来了两遭，如今索性有事也不来了，真真奇怪。我看他终久还来我们这里不来！”探春微笑道：“怎么不来？横竖要来的。如今是他们尊嫂有些脾气，姨妈上了年纪的人，又兼有薛大哥的事，自然得宝姐姐照料一切。那里还比得先前有工夫呢？”
正说着，忽听得唿喇喇一片风声，吹了好些落叶打在窗纸上。停了一回儿，又透一阵清香来。众人闻着，都说道：“这是何处来的香风？这象什么香？”黛玉道：“好象木樨香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林姐姐终终不脱南边人的话。这大九月里的，那里还有桂花呢？”黛玉笑道：“原来啊！不然，怎么不竟说‘是’桂花香，只说似乎‘象’呢？”湘云道：“三姐姐，你也别说。你可记得‘十里荷花，三秋桂子’？在南边正是晚桂开的时候了，你只没有见过罢了。等你明日到南边去的时候，你自然也就知道了。”探春笑道：“我有什么事到南边去？况且这个也是我早知道的，不用你们说嘴。”李纹李绮只抿着嘴儿笑。黛玉道：“妹妹，这可说不齐。俗语说：‘人是地行仙。’今日在这里，明日就不知在那里。譬如我原是南边人，怎么到了这里呢？”湘云拍着手笑道：“今儿三姐姐可叫林姐姐问住了。不但林姐姐是南边人到这里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就不同：也有本来是北边的；也有根子是南边，生长在北边的；也有生长在南边，到这北边的。今儿大家都凑在一处，可见人总有一个定数。大凡地和人，总是各自有缘分的。”众人听了都点头，探春也只是笑。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儿，大家散出。黛玉送至门口，大家都说：“你身上才好些，别出来了，看着了风。”
于是黛玉一面说着话儿，一面站在门口，又与四人殷勤了几句，便看着他们出院去了。进来坐着，看看已是林鸟归山，夕阳西坠。因史湘云说起南边的话，便想着：“父母若在，南边的景致，春花秋月，水秀山明，二十四桥，六朝遗迹。不少下人伏侍，诸事可以任意，言语亦可不避。香车画舫，红杏青帘，惟我独尊。今日寄人篱下，纵有许多照应，自己无处不要留心。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，今生这样孤凄！真是李后主说的，‘此间日中只以眼泪洗面’矣！”一面思想，不知不觉神往那里去了。
紫鹃走来，看见这样光景，想着必是因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来，一时触着黛玉的心事了。便问道：“姑娘们来说了半天话，想来姑娘又劳了神了。刚才我叫雪雁告诉厨房里，给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汤，加上一点儿虾米儿，配了点青笋紫菜，姑娘想着好么？”黛玉道：“也罢了。”紫鹃道：“还熬了一点江米粥。”黛玉点点头儿，又说道：“那粥得你们两个自己熬了，不用他们厨房里熬才是。”紫鹃道：“我也怕厨房里弄的不干净，我们自己熬呢。就是那汤，我也告诉雪雁合柳嫂儿说了，要弄干净着。柳嫂子说了：他打点妥当，拿到他屋里，叫他们五儿瞅着炖呢。”黛玉道：“我倒不是嫌人家腌舎。只是病了好些日子，不周不备，都是人家，这会子又汤儿粥儿的调度，未免惹人厌烦。”说着，眼圈儿又红了。紫鹃道：“姑娘这话也是多想。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，又是老太太心坎儿上的。别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讨好儿还不能呢，那里有抱怨的？”黛玉点点头儿。因又问道：“你才说的五儿，不是那日合宝二爷那边的芳官在一处的那个女孩儿？”紫鹃道：“就是他。”黛玉道：“不听见说要进来么？”紫鹃道：“可不是，因为病了一场。后来好了，才要进来，正是晴雯他们闹出事来的时候，也就耽搁住了。”黛玉道：“我看那丫头倒也还头脸儿干净。”说着，外头婆子送了汤来。雪雁出来接时，那婆子说道：“柳嫂子叫回姑娘：这是他们五儿作的，没敢在大厨房里作，怕姑娘嫌腌舎。”雪雁答应着，接了进来。黛玉在屋里，已听见了，吩咐雪雁：“告诉那老婆子回去说，叫他费心。”雪雁出来说了，老婆子自去。这里雪雁将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儿上，因问黛玉道：“还有咱们南来的五香大头菜，拌些麻油、醋，可好么？”黛玉道：“也使得，只不必累坠了。”一面盛上粥来。黛玉吃了半碗，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，就搁下了。两个丫鬟撤下来了，拭净了小几，端下去，又换上一张常放的小几。黛玉漱了口，盥了手，便道：“紫鹃，添了香了没有？”紫鹃道：“就添去。”黛玉道：“你们就把那汤合粥吃了罢，味儿还好，且是干净。待我自己添香罢。”两个人答应了，在外间自吃去了。
这里黛玉添了香，自己坐着，才要拿本书看，只听得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，穿过树枝，都在那里唏蹓哗喇不住的响。一会儿，檐下的铁马也只管叮叮当当的乱敲起来。一时雪雁先吃完了，进来伺候。黛玉便问道：“天气冷了，我前日叫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裳晾晾，可曾晾过没有？”雪雁道：“都晾过了。”黛玉道：“你拿一件来我披披。”雪雁走去，将一包小毛衣裳抱来，打开毡包，给黛玉自拣。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。黛玉伸手拿起，打开看时，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绢子，自己题的诗，上面泪痕犹在。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、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。原来晾衣裳时从箱中检出，紫鹃恐怕遗失了，遂夹在这毡包里的。这黛玉不看则已，看了时，也不说穿那一件衣裳，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，呆呆的看那旧诗。看了一回，不觉得簌簌泪下。
紫鹃刚从外间进来，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，在傍边呆立，小几上却搁着剪破了的香囊和两三截儿扇袋并那铰拆了的穗子。黛玉手中却拿着两方旧帕子，上边写着字迹，在那里对着滴泪呢。正是：
失意人逢失意事，新啼痕间旧啼痕。
紫鹃见了这样，知是他触物伤情，感怀旧事，料想劝也无益，只得笑着道：“姑娘，还看那些东西作什么？那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姑娘小时，一时好了，一时恼了，闹出来的笑话儿。要象如今这样厮抬厮敬的，那里能把这些东西白遭塌了呢。”紫鹃这话原给黛玉开心，不料这几句话更提起黛玉初来时和宝玉的旧事来，一发珠泪连绵起来。紫鹃又劝道：“雪雁这里等着呢。姑娘披上一件罢。”那黛玉才把手帕摞下。紫鹃连忙拾起，将香袋等物包起拿开。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，自己闷闷的走到外间来坐下。回头看见案上宝钗的诗启尚未收好，又拿出来瞧了两遍，叹道：“境遇不同，伤心则一。不免也赋四章，翻入琴谱，可弹可歌，明日写出来寄去，以当和作。”便叫雪雁将外边桌上笔砚拿来，濡墨挥毫，赋成四叠。又将琴谱翻出，借他《猗兰》《思贤》两操，合成音韵，与自己做的配齐了，然后写出，以备送与宝钗。又即叫雪雁向箱中将自己带来的短琴拿出，调上弦，又操演了指法。黛玉本是个绝顶聪明人，又在南边学过几时，虽是手生，到底一理就熟。抚了一番，夜已深了，便叫紫鹃收拾睡觉，不提。
却说宝玉这日起来，梳洗了，带着焙茗正往书房中来，只见墨雨笑嘻嘻的跑来，迎头说道：“二爷今日便宜了。太爷不在书房里，都放了学了。”宝玉道：“当真的么？”墨雨道：“二爷不信，那不是三爷和兰哥来了？”宝玉看时，只见贾环贾兰跟着小厮们，两个笑嘻嘻的，嘴里咕咕呱呱不知说些什么，迎头来了。见了宝玉，都垂手站住。宝玉问道：“你们两个怎么就回来了？”贾环道：“今日太爷有事，说是放一天学，明儿再去呢。”宝玉听了，方回身到贾母贾政处去禀明了，然后回到怡红院中。袭人问道：“怎么又回来了？”宝玉告诉了他。只坐了一坐儿，便往外走，袭人道：“往那里去，这样忙法？就放了学，依我说，也该养养神儿了。”宝玉站住脚，低了头，说道：“你的话也是，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学，还不散散去。你也该可怜我些儿了。”袭人见说的可怜，笑道：“由爷去罢。”正说着，端了饭来，宝玉也没法儿，只得且吃饭。三口两口忙忙的吃完，漱了口，一溜烟往黛玉房中去了。走到门口，只见雪雁在院中晾绢子呢。宝玉因问：“姑娘吃了饭了么？”雪雁道：“早起喝了半碗粥，懒怠吃饭，这时候打盹儿呢。二爷且到别处走走，回来再来罢。”宝玉只得回来。无处可去，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几天没见，便信步走到蓼轩来。刚到窗下，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，宝玉打量他也睡午觉，不便进去。才要走时，只听屋里微微一响，不知何声；宝玉站住再听，半日，又“拍”的一响。宝玉还未听出，只见一个人道：“你在这里下了一个子儿，那里你不应么？”宝玉方知是下棋呢。但只急切听不出这个人的语音是谁。底下方听见惜春道：“怕什么？你这么一吃我，我这么一应；你又这么吃，我又这么应：还缓着一着儿呢，终久连的上。”那一个又道：“我要这么一吃呢？”惜春道：“阿嗄，还有一着反扑在里头呢，我倒没防备。”宝玉听了听那一个声音很熟，却不是他们姊妹，料着惜春屋里也没外人，轻轻的掀帘进去。看时不是别人，却是那栊翠庵的槛外人妙玉。这宝玉见是妙玉，不敢惊动。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际，也没理会。宝玉却站在旁边，看他两个的手段。只见妙玉低着头，问惜春道：“你这个畸角儿不要了么？”惜春道：“怎么不要？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，我怕什么？”妙玉道：“且别说满话，试试看。”惜春道：“我便打了起来，看你怎么着。”妙玉却微微笑着，把边上子一接，却搭转一吃，把惜春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了，笑着说道：“这叫做‘倒脱靴势’。”
惜春尚未答言，宝玉在旁情不自禁，哈哈一笑，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。惜春道：“你这是怎么说？进来也不言语。这么使促狭唬人！你多早晚进来的？”宝玉道：“我头里就进来了，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。”说着，一面与妙玉施礼，一面又笑问道：“妙公轻易不出禅关，今日何缘下凡一走？”妙玉听了，忽然把脸一红，也不答言，低了头自看那棋。宝玉自觉造次，连忙陪笑道：“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。头一件，心是静的。静则灵，灵则慧。”宝玉尚未说完，只见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抬，看了宝玉一眼，复又低下头去，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。宝玉见他不理，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。
惜春还要下子，妙玉半日说道：“再下罢。”便起身理理衣裳，重新坐下，痴痴的问着宝玉道：“你从何处来？”宝玉巴不得这一声，好解释前头的话，忽又想道：“或是妙玉的机锋？”转红了脸，答应不出来。妙玉微微一笑，自合惜春说话。惜春也笑道：“二哥哥，这有什么难答的？你没有听见人家常说的，‘从来处来’么？这也值得把脸红了，见了生人的似的。”妙玉听了这话，想起自家，心上一动，脸上一热，必然也是红的，倒觉不好意思起来。因站起来说道：“我来得久了，要回庵里去了。”惜春知妙玉为人，也不深留，送出门口。妙玉笑道：“久已不来，这里弯弯曲曲的，回去的路头都要迷住了。”宝玉道：“这倒要我来指引指引，何如？”妙玉道：“不敢，二爷前请。”
于是二人别了惜春，离了蓼风轩，弯弯曲曲，走近潇湘馆，忽听得叮咚之声。妙玉道：“那里的琴声？”宝玉道：“想必是林妹妹那里抚琴呢。”妙玉道：“原来他也会这个吗？怎么素日不听见提起？”宝玉悉把黛玉的事说了一遍，因说：“咱们去看他。”妙玉道：“从古只有听琴，再没有看琴的。”宝玉笑道：“我原说我是个俗人。”说着，二人走至潇湘馆外，在山子石上坐着静听，甚觉音调清切。只听得低吟道：
风萧萧兮秋气深，美人千里兮独沉吟。望故乡兮何处？倚栏杆兮涕沾襟。
歇了一回，听得又吟道：
山迢迢兮水长，照轩窗兮明月光。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，罗衫怯怯兮风露凉。
又歇了一歇。妙玉道：“刚才‘侵’字韵是第一叠，如今‘阳’字韵是第二叠了。咱们再听。”里面又吟道：
子之遭兮不自由，予之遇兮多烦忧。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，思古人兮俾无尤。
妙玉道：“这又是一拍。何忧思之深也！”宝玉道：“我虽不懂得，但听他声音，也觉得过悲了。”里头又调了一回弦。妙玉道：“君弦太高了，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。”里面又吟道：
人生斯世兮如轻尘，天上人间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，素心如何天上月！
妙玉听了，呀然失色道：“如何忽作变徵之声？音韵可裂金石矣！只是太过。”宝玉道：“太过便怎么？”妙玉道：“恐不能持久。”正议论时，听得君弦“蹦”的一声断了。妙玉站起来，连忙就走。宝玉道：“怎么样？”妙玉道：“日后自知，你也不必多说。”竟自走了。弄得宝玉满肚疑团，没精打采的，归至怡红院中，不表。且说妙玉归去，早有道婆接着，掩了庵门，坐了一回，把《禅门日诵》念了一遍。吃了晚饭，点上香，拜了菩萨，命道婆子自去歇着。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，屏息垂帘，跏趺坐下，断除妄想，趁向真如。坐到三更以后，听得房上嗗一片响声，妙玉恐有贼来，下了禅床，出到前轩，但见云影横空，月华如水。那时天气尚不很凉，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，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嘶叫。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，不觉一阵心跳耳热，自己连忙收摄心神，走进禅房，仍到禅床上坐了。怎奈神不守舍，一时如万马奔驰，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，身子已不在庵中。便有许多王孙公子，要来娶他；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，自己不肯去。一回儿，又有盗贼劫他，持刀执棍的逼勒，只得哭喊求救。
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，都拿火来照看。只见妙玉两手撒开，口中流沫。急叫醒时，只见眼睛直竖，两颧鲜红，骂道：“我是有菩萨保佑，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？”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，都说道：“我们在这里呢，快醒转来罢！”妙玉道：“我要回家去！你们有什么好人，送我回去罢。”道婆道：“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。”说着，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。求了签，翻开签书看时，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。就有一个说：“是了，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，阴气是有的。”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。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，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，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。妙玉回头道：“你是谁？”女尼道：“是我。”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：“原来是你！”便抱住那女尼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，说道：“你是我的妈呀，你不救我，我不得活了！”那女尼一面唤醒他，一面给他揉着。道婆倒上茶来喝了，直到天明才睡了。
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。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，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，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，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：终无定论。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，问：“曾打坐过没有？”道婆说道：“向来打坐的。”大夫道：“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？”道婆道：“是。”大夫道：“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。”众人问：“有碍没有？”大夫道：“幸亏打坐不久，魔还入得浅，可以有救。”写了降伏心火的药，吃了一剂，稍稍平复些。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，便造作许多谣言，说：“这么年纪，那里忍得住？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，很乖觉的性灵！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，便宜谁去呢。”过了几日，妙玉病虽略好了些，神思未复，终有些恍惚。
一日，惜春正坐着，彩屏忽然进来，回道：“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？”惜春道：“他有什么事？”彩屏道：“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在那里说呢：他自从那日合姑娘下棋回去，夜间忽然中了邪，嘴里乱嚷，说强盗来抢他来了。到如今还没好呢。姑娘，你说这不是奇事吗？”惜春听了，默默无语。因想：“妙玉虽然洁净，毕竟尘缘未断。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，不便出家，我若出了家时，那有邪魔缠绕？一念不生，万缘俱寂。”想到这里，蓦与神会，若有所得，便口占一偈云：
大造本无方，云何是应住？既从空中来，应向空中去。
占毕，即命丫头焚香。自己静坐了一回，又翻开那棋谱来，把孔融、王积薪等所着看了几篇。内中“茂叶包蟹势”、“黄莺搏兔势”，都不出奇；“三十六局杀角势”，一时也难会难记；独看到“十龙走马”，觉得甚有意思。正在那里作想，只听见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，连叫彩屏。未知是谁，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黛玉把宝钗家的婆子叫进来，互相问了好，婆子呈上宝钗的书信。黛玉让婆子去喝茶，随后打开宝钗的来信，只见上面写道：
妹妹我生辰不好，家中运气不佳，姐妹也少，母亲又年老体衰。再加上那些闲言碎语，从早到晚没个停；还遭遇飞来横祸，就像狂风暴雨一样让人难以承受。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满心的忧愁实在难忍。你我情同姐妹，能不为我感到怜悯吗？回想起当初海棠结社的时候，正值清秋时节，大家一边赏菊吃蟹，一边作诗，姐妹们相处得十分融洽。还记得 “孤标傲世偕谁隐，一样开花为底迟” 这两句诗，我常常感叹菊花在寒冷时节依然绽放的美好品质，就如同你我二人一样！心中感慨万千，就随意写了四首诗。这不是我没事在这儿唉声叹气，只是借这长歌来抒发心中的悲痛罢了。悲伤时光不停地流逝，又到了清冷的秋天。感叹自己家庭不幸，独自一人忧愁满怀。母亲健在，却无法消除我的忧愁。没有办法排解忧愁，我的内心烦躁不安。秋风萧瑟，阴云密布，走在庭院里，只见霜打的树叶干枯凋零。失去了往日的欢乐，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静下心来想想，真是让我肝肠寸断。鲔鱼有深潭可以栖息，白鹤有桥梁可以停歇。鱼儿潜伏在水底，鸟儿羽毛丰满自由自在。我挠着头向茫茫天地发问，这天地之间，有谁能知道我长久以来的悲伤呢？银河明亮，寒气袭人，月色横斜，漏壶的水快要滴尽。心中的忧愁难以消散，我只能哀伤地吟唱。一遍又一遍地吟唱，希望能寄给我的知音。
黛玉看完信，心里十分伤感。又想：“宝姐姐不把这信寄给别人，单单寄给我，这也是‘惺惺相惜’的意思吧。” 她正沉思着，只听到外面有人说：“林姐姐在家吗？” 黛玉一边把宝钗的信叠起来，一边回应道：“是谁呀？” 正问着，就看见几个人走进来，原来是探春、湘云、李纹、李绮。大家互相问了好，雪雁端上茶来，众人喝了茶，闲聊了起来。因为想起前年作的 “菊花诗”，黛玉就说：“宝姐姐自从搬出去后，就来了两回，现在有事都不来了，真是奇怪。我看她到底还来不来咱们这儿！” 探春微笑着说：“怎么会不来？她肯定会来的。现在是她嫂子有些脾气，姨妈年纪大了，又有薛大哥的那些事儿，自然得宝姐姐去照料。哪还能像以前那样有空闲时间呢？”
正说着，忽然听到一阵 “唿喇喇” 的风声，吹落了好多树叶，打在窗纸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又飘来一阵清香。大家闻到后，都说道：“这是从哪儿来的香风？这是什么香味啊？” 黛玉说：“好像是木樨花的香味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林姐姐到底还是一口南边人的口音。这都九月了，哪还有桂花呀？” 黛玉也笑着说：“原来是这样！不然我怎么不说‘是’桂花香，只说好像‘象’呢？” 湘云说：“三姐姐，你也别这么说。你还记得‘十里荷花，三秋桂子’这句话吗？在南边，现在正是晚桂开放的时候，只是你没见过罢了。等你哪天去了南边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 探春笑道：“我哪有什么事要去南边？况且这些我早就知道了，不用你们在这儿炫耀。” 李纹和李绮只是抿着嘴笑。黛玉说：“妹妹，这可说不准。俗话说：‘人是地行仙。’今天在这儿，明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。就像我原本是南边人，不也来到这里了吗？” 湘云拍着手笑道：“今天三姐姐可被林姐姐问住了。不光林姐姐是从南边来到这儿的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情况也不一样：有的本来就是北边的；有的祖籍是南边，却在北边长大；还有的在南边出生，后来到了北边。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，可见人都是有定数的。人和地方，总是各自有缘分的。” 众人听了都点头，探春也只是笑笑。又聊了一会儿闲话，大家就散了。黛玉把她们送到门口，大家都说：“你身体才刚好些，别出来了，小心着了风。”
于是黛玉一边说着话，一边站在门口，又和四人亲切地说了几句，看着她们离开院子。她回到屋里坐下，只见林子里的鸟儿都回巢了，夕阳也渐渐西下。因为史湘云说起南边的事，黛玉就想：“要是父母还在，南边的景色多美啊，春天的花朵，秋天的月亮，山水秀丽，还有二十四桥，六朝留下的古迹。有很多下人伺候，做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，说话也不用处处小心。出门有华丽的马车和游船，路边有红杏和酒旗，我就是家里最受宠的人。可如今我寄人篱下，虽说有很多人照应，但自己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。真不知道我前世犯了什么罪孽，今生才这么孤苦伶仃！就像李后主说的，‘在这里每天只能以泪洗面’啊！” 她一边想，不知不觉就沉浸在回忆里了。
紫鹃走过来，看到黛玉这副模样，心想肯定是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，触动了黛玉的心事。就问道：“姑娘们和你说了半天话，想必你又费神了。刚才我让雪雁告诉厨房，给你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，加了点虾米，还配了青笋和紫菜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黛玉说：“也行吧。” 紫鹃又说：“还熬了一点江米粥。” 黛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那粥得你们俩自己熬，别让厨房熬了。” 紫鹃说：“我也担心厨房做的不干净，我们自己熬。就是那汤，我也跟雪雁和柳嫂儿说了，让他们做得干净点。柳嫂子说她会把食材准备好，拿到她屋里，让五儿盯着炖呢。” 黛玉说：“我倒不是嫌弃人家不干净。只是我病了这么久，很多事都麻烦人家，现在又让人家又是做汤又是熬粥的，难免会惹人厌烦。” 说着，眼圈儿又红了。紫鹃说：“姑娘你别多想。你可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，又是老太太最疼爱的人。别人想在你跟前讨好还来不及呢，怎么会抱怨你呢？” 黛玉点点头。又问道：“你刚才说的五儿，是不是那天和宝二爷屋里芳官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儿？” 紫鹃说：“就是她。” 黛玉问：“不是听说她要进府里来吗？” 紫鹃说：“是啊，可她生了一场病。后来病好了，正准备进来，结果赶上晴雯她们出事，这事儿就耽搁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我看那丫头模样还挺干净利落的。” 正说着，外面的婆子送汤来了。雪雁出去接汤，婆子说：“柳嫂子让我回姑娘的话，这汤是五儿做的，没敢在大厨房里做，怕姑娘嫌弃不干净。” 雪雁答应着，把汤接了进来。黛玉在屋里听到了，就吩咐雪雁：“告诉那婆子，让她费心了。” 雪雁出去传达了黛玉的话，婆子就走了。这里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放在小桌上，问黛玉：“还有咱们从南边带来的五香大头菜，拌上麻油和醋，你吃点吗？” 黛玉说：“也行，别太麻烦了。” 雪雁一边说着，一边给黛玉盛上粥。黛玉喝了半碗粥，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，就放下了。两个丫鬟把碗碟撤下来，擦净小桌，端了下去，又换上一张平时常用的小桌。黛玉漱了口，洗了手，就问：“紫鹃，添香了吗？” 紫鹃说：“这就去添。” 黛玉说：“你们把那汤和粥吃了吧，味道还不错，也干净。我自己来添香。” 两个丫鬟答应后，就在外间吃起来。
这边黛玉添了香，自己坐着，刚要拿本书看，就听到园子里的风从西边一直吹到东边，穿过树枝，发出 “唏蹓哗喇” 的响声。不一会儿，屋檐下的铁马也 “叮叮当当” 地乱响起来。过了一会儿，雪雁先吃完进来伺候。黛玉就问：“天气冷了，我前几天让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裳拿出去晾晾，晾了吗？” 雪雁说：“都晾过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拿一件来给我披上。” 雪雁走过去，抱来一包小毛衣裳，打开毡包，让黛玉自己挑选。黛玉伸手拿起衣服，发现里面夹着一个绢包。她打开绢包一看，原来是宝玉生病时她送的旧手帕，上面还有她题的诗，手帕上的泪痕还在。绢包里还包着剪破的香囊、扇袋，以及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。原来晾衣服的时候从箱子里翻出来的，紫鹃怕这些东西弄丢了，就夹在这个毡包里。黛玉不看则已，一看这些东西，也不说要穿哪件衣裳，手里拿着那两方手帕，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旧诗。看了一会儿，不知不觉眼泪簌簌地掉下来。
紫鹃刚从外间进来，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站着，小桌上放着剪破的香囊、两三截扇袋，还有铰断拆开的穗子。黛玉手里拿着两方旧手帕，上面写着字，正对着手帕流泪呢。这真是：失意的人遇到失意的事，新的泪痕叠加在旧的泪痕上。
紫鹃见此情景，知道黛玉是看到这些东西触景生情，想起了以前的事，料想劝也没用，就笑着说：“姑娘，还看这些东西做什么？这些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你小时候，一会儿好一会儿闹，弄出来的小玩意儿。要是像现在这样互相尊重，哪会把这些东西随便弄坏呀。” 紫鹃本想让黛玉开心，没想到这话反而勾起了黛玉刚进贾府时和宝玉的那些旧事，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紫鹃又劝道：“雪雁还在这儿等着呢。姑娘披上一件衣服吧。” 黛玉这才放下手帕。紫鹃连忙拾起手帕，把香袋等物包起来拿走。黛玉这才披上一件皮衣，自己闷闷不乐地走到外间坐下。回头看到桌上宝钗的诗信还没收起来，又拿出来看了两遍，感叹道：“虽然我们的境遇不同，但伤心的心情却是一样的。我也写四首诗，编成琴谱，既能弹奏又能吟唱，明天写好寄给她，就算是我的和诗吧。” 于是她叫雪雁把外面桌上的笔砚拿来，蘸好墨，挥笔写下四首诗。又翻出琴谱，借用《猗兰》《思贤》两曲的韵律，和自己写的诗搭配好，然后写下来，准备寄给宝钗。写完后，她又叫雪雁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短琴，调好弦，又练习了一下指法。黛玉本就聪明绝顶，以前在南边也学过一段时间琴，虽说有些生疏了，但稍微一琢磨就又熟练起来。她弹奏了一会儿，夜已经很深了，就叫紫鹃收拾一下，准备睡觉，暂且不提。
再说宝玉这天起床后，洗漱完毕，带着焙茗正往书房去，只见墨雨笑嘻嘻地跑过来，迎头说道：“二爷今天运气真好。太爷不在书房，大家都放学了。” 宝玉问：“真的吗？” 墨雨说：“二爷要是不信，你看，三爷和兰哥这不是来了？” 宝玉一看，只见贾环和贾兰带着小厮们，笑嘻嘻地，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迎面走来。他们看见宝玉，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。宝玉问：“你们俩怎么回来了？” 贾环说：“今天太爷有事，放了一天假，让我们明天再去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转身到贾母和贾政那里禀明情况，然后回到怡红院。袭人问：“怎么又回来了？” 宝玉把原因告诉了她。他刚坐了一会儿，就往外走，袭人道：“你这是要去哪儿，这么着急？就算放学了，依我看，也该休息休息，养养神。” 宝玉站住脚，低下头说：“你说得也对，可是好不容易放一天假，我得出去逛逛。你就可怜可怜我吧。” 袭人见他说得可怜，就笑着说：“随你去吧。” 正说着，饭端来了，宝玉没办法，只好先吃饭。他三口两口匆匆吃完，漱了口，就一溜烟往黛玉的房间跑去。到了门口，只见雪雁正在院子里晾绢子。宝玉就问：“姑娘吃饭了吗？” 雪雁说：“早上喝了半碗粥，没什么胃口吃饭，这会儿正在打盹儿呢。二爷你先到别处逛逛，等会儿再来吧。” 宝玉只好回去。他无处可去，忽然想起好几天没见惜春了，就信步走到蓼风轩。刚到窗下，就听到里面静悄悄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宝玉还以为惜春在睡午觉，不方便进去。刚要走，就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声，不知道是什么声音；宝玉停下来又听，过了半天，又听到 “拍” 的一声。宝玉还没听出来是什么声音，就听到一个人说：“你在这儿下了一个子儿，那边你不应吗？” 宝玉这才知道她们在下棋。但他一时听不出这个人是谁的声音。接着又听到惜春说：“怕什么？你这么吃我一子，我就这样应对；你再这么吃，我再这么应，我还留了一招呢，最后肯定能连起来。” 另一个人又说：“我要是这么吃呢？” 惜春说：“哎呀，这里面还有一招反扑呢，我倒没防备。” 宝玉听着这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，但又不是她们姐妹的声音，心想惜春屋里应该没外人，就轻轻地掀起门帘进去。一看，不是别人，竟然是栊翠庵的妙玉。宝玉看到是妙玉，不敢出声打扰。妙玉和惜春正聚精会神地下棋，也没注意到他。宝玉就站在旁边，看她们俩下棋的手法。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：“你这个边角的棋子不要了吗？” 惜春说：“怎么不要？你里面都是些死子儿，我怕什么？” 妙玉说：“先别把话说太满，试试看。” 惜春说：“我就算把这些棋子都提起来，看你能怎么样。” 妙玉微微地笑了笑，把边上的棋子接过来，然后巧妙地一转，吃掉了惜春一角的棋子，笑着说：“这叫‘倒脱靴势’。”
惜春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宝玉在旁边忍不住哈哈一笑，把两人吓了一大跳。惜春说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进来也不吭声。故意吓唬人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” 宝玉说：“我早就进来了，一直在看你们俩争这个边角的棋子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给妙玉行礼，又笑着问道：“妙公平时轻易不出庵门，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呀？” 妙玉听了，脸突然一红，也不回答，低下头继续看棋。宝玉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冒失，连忙陪着笑说：“还是出家人和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。出家人的心是静的，心静就能产生智慧。” 宝玉还没说完，只见妙玉微微抬起眼睛，看了宝玉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。宝玉见她不理自己，只好尴尬地在旁边坐下。
惜春还想接着下棋，妙玉过了半天才说：“下次再下吧。” 说完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，重新坐下，呆呆地问宝玉：“你从哪里来？” 宝玉正等着妙玉问这话，好解释刚才自己的冒失，可又突然想：“这会不会是妙玉在考我？” 这么一想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妙玉微微一笑，转头和惜春说话。惜春也笑着说：“二哥哥，这有什么难回答的？你没听过人家常说‘从来处来’吗？就这点事儿还脸红，跟见了陌生人似的。” 妙玉听了这话，想起自己的身世，心里一动，脸上一热，肯定也红了，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于是站起来说：“我来的时间不短了，该回庵里去了。” 惜春了解妙玉的为人，也没多挽留，把她送到门口。妙玉笑着说：“我好久没来这儿了，这里弯弯曲曲的，回去的路我都快记不清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要不我给你带路吧？” 妙玉说：“不敢劳烦二爷，还是二爷您先走。”
于是两人告别惜春，离开蓼风轩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，快到潇湘馆的时候，忽然听到一阵叮咚的琴声。妙玉问：“这是哪里传来的琴声？” 宝玉说：“估计是林妹妹在抚琴呢。” 妙玉说：“原来她也会弹琴？怎么平时都没听人提起过？” 宝玉就把黛玉的情况都告诉了妙玉，还说：“咱们去看看她。” 妙玉说：“从古至今，只有听琴的说法，可没有看琴的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我本来就说自己是个俗人嘛。” 说着，两人走到潇湘馆外，在山石上坐下静静地听着，觉得这琴声清脆悦耳。只听到里面有人低声吟唱：
风萧萧兮秋气深，美人千里兮独沉吟。望故乡兮何处？倚栏杆兮涕沾襟。
停歇了一会儿，又听到吟唱道：
山迢迢兮水长，照轩窗兮明月光
山迢迢兮水长，照轩窗兮明月光。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，罗衫怯怯兮风露凉。
又歇了一歇。妙玉道：“刚才‘侵’字韵是第一叠，如今‘阳’字韵是第二叠了。咱们再听。” 里面又吟道：
子之遭兮不自由，予之遇兮多烦忧。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，思古人兮俾无尤。
妙玉道：“这又是一拍。何忧思之深也！” 宝玉道：“我虽不懂得，但听他声音，也觉得过悲了。” 里头又调了一回弦。妙玉道：“君弦太高了，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。” 里面又吟道：
人生斯世兮如轻尘，天上人间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，素心如何天上月！
妙玉听了，呀然失色道：“如何忽作变徵之声？音韵可裂金石矣！只是太过。” 宝玉道：“太过便怎么？” 妙玉道：“恐不能持久。” 正议论时，听得君弦 “蹦” 的一声断了。妙玉站起来，连忙就走。宝玉道：“怎么样？” 妙玉道：“日后自知，你也不必多说。” 竟自走了。弄得宝玉满肚疑团，没精打采的，归至怡红院中，不表。
且说妙玉归去，早有道婆接着，掩了庵门，坐了一回，把《禅门日诵》念了一遍。吃了晚饭，点上香，拜了菩萨，命道婆子自去歇着。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，屏息垂帘，跏趺坐下，断除妄想，趋向真如。坐到三更以后，听得房上嗗一片响声，妙玉恐有贼来，下了禅床，出到前轩，但见云影横空，月华如水。那时天气尚不很凉，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，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嘶叫。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，不觉一阵心跳耳热，自己连忙收摄心神，走进禅房，仍到禅床上坐了。怎奈神不守舍，一时如万马奔驰，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，身子已不在庵中。便有许多王孙公子，要来娶他；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，自己不肯去。一回儿，又有盗贼劫他，持刀执棍的逼勒，只得哭喊求救。
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，都拿火来照看。只见妙玉两手撒开，口中流沫。急叫醒时，只见眼睛直竖，两颧鲜红，骂道：“我是有菩萨保佑，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？” 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，都说道：“我们在这里呢，快醒转来罢！” 妙玉道：“我要回家去！你们有什么好人，送我回去罢。” 道婆道：“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。” 说着，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。求了签，翻开签书看时，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。就有一个说：“是了，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，阴气是有的。” 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。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，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，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。妙玉回头道：“你是谁？” 女尼道：“是我。” 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：“原来是你！” 便抱住那女尼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，说道：“你是我的妈呀，你不救我，我不得活了！” 那女尼一面唤醒他，一面给他揉着。道婆倒上茶来喝了，直到天明才睡了。
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。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，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，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，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：终无定论。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，问：“曾打坐过没有？” 道婆说道：“向来打坐的。” 大夫道：“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？” 道婆道：“是。” 大夫道：“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。” 众人问：“有碍没有？” 大夫道：“幸亏打坐不久，魔还入得浅，可以有救。”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，吃了一剂，稍稍平复些。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，便造作许多谣言，说：“这么年纪，那里忍得住？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，很乖觉的性灵！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，便宜谁去呢。” 过了几日，妙玉病虽略好了些，神思未复，终有些恍惚。
一日，惜春正坐着，彩屏忽然进来，回道：“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？” 惜春道：“他有什么事？” 彩屏道：“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在那里说呢：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，夜间忽然中了邪，嘴里乱嚷，说强盗来抢他来了。到如今还没好呢。姑娘，你说这不是奇事吗？” 惜春听了，默默无语。因想：“妙玉虽然洁净，毕竟尘缘未断。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，不便出家，我若出了家时，那有邪魔缠绕？一念不生，万缘俱寂。” 想到这里，蓦与神会，若有所得，便口占一偈云：
大造本无方，云何是应住？既从空中来，应向空中去。
占毕，即命丫头焚香。自己静坐了一回，又翻开那棋谱来，把孔融、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。内中 “茂叶包蟹势”“黄莺搏兔势”，都不出奇；“三十六局杀角势”，一时也难会难记；独看到 “十龙走马”，觉得甚有意思。正在那里作想，只听到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，连叫彩屏。未知是谁，下回分解。
妹妹我生辰不好，家中运气不佳，姐妹也少，母亲又年老体衰。再加上那些闲言碎语，从早到晚没个停；还遭遇飞来横祸，就像狂风暴雨一样让人难以承受。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满心的忧愁实在难忍。你我情同姐妹，能不为我感到怜悯吗？回想起当初海棠结社的时候，正值清秋时节，大家一边赏菊吃蟹，一边作诗，姐妹们相处得十分融洽。还记得 “孤标傲世偕谁隐，一样开花为底迟” 这两句诗，我常常感叹菊花在寒冷时节依然绽放的美好品质，就如同你我二人一样！心中感慨万千，就随意写了四首诗。这不是我没事在这儿唉声叹气，只是借这长歌来抒发心中的悲痛罢了。悲伤时光不停地流逝，又到了清冷的秋天。感叹自己家庭不幸，独自一人忧愁满怀。母亲健在，却无法消除我的忧愁。没有办法排解忧愁，我的内心烦躁不安。秋风萧瑟，阴云密布，走在庭院里，只见霜打的树叶干枯凋零。失去了往日的欢乐，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。静下心来想想，真是让我肝肠寸断。鲔鱼有深潭可以栖息，白鹤有桥梁可以停歇。鱼儿潜伏在水底，鸟儿羽毛丰满自由自在。我挠着头向茫茫天地发问，这天地之间，有谁能知道我长久以来的悲伤呢？银河明亮，寒气袭人，月色横斜，漏壶的水快要滴尽。心中的忧愁难以消散，我只能哀伤地吟唱。一遍又一遍地吟唱，希望能寄给我的知音。
黛玉看完信，心里十分伤感。又想：“宝姐姐不把这信寄给别人，单单寄给我，这也是‘惺惺相惜’的意思吧。” 她正沉思着，只听到外面有人说：“林姐姐在家吗？” 黛玉一边把宝钗的信叠起来，一边回应道：“是谁呀？” 正问着，就看见几个人走进来，原来是探春、湘云、李纹、李绮。大家互相问了好，雪雁端上茶来，众人喝了茶，闲聊了起来。因为想起前年作的 “菊花诗”，黛玉就说：“宝姐姐自从搬出去后，就来了两回，现在有事都不来了，真是奇怪。我看她到底还来不来咱们这儿！” 探春微笑着说：“怎么会不来？她肯定会来的。现在是她嫂子有些脾气，姨妈年纪大了，又有薛大哥的那些事儿，自然得宝姐姐去照料。哪还能像以前那样有空闲时间呢？”
正说着，忽然听到一阵 “唿喇喇” 的风声，吹落了好多树叶，打在窗纸上。过了一会儿，又飘来一阵清香。大家闻到后，都说道：“这是从哪儿来的香风？这是什么香味啊？” 黛玉说：“好像是木樨花的香味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林姐姐到底还是一口南边人的口音。这都九月了，哪还有桂花呀？” 黛玉也笑着说：“原来是这样！不然我怎么不说‘是’桂花香，只说好像‘象’呢？” 湘云说：“三姐姐，你也别这么说。你还记得‘十里荷花，三秋桂子’这句话吗？在南边，现在正是晚桂开放的时候，只是你没见过罢了。等你哪天去了南边，自然就知道了。” 探春笑道：“我哪有什么事要去南边？况且这些我早就知道了，不用你们在这儿炫耀。” 李纹和李绮只是抿着嘴笑。黛玉说：“妹妹，这可说不准。俗话说：‘人是地行仙。’今天在这儿，明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。就像我原本是南边人，不也来到这里了吗？” 湘云拍着手笑道：“今天三姐姐可被林姐姐问住了。不光林姐姐是从南边来到这儿的，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情况也不一样：有的本来就是北边的；有的祖籍是南边，却在北边长大；还有的在南边出生，后来到了北边。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，可见人都是有定数的。人和地方，总是各自有缘分的。” 众人听了都点头，探春也只是笑笑。又聊了一会儿闲话，大家就散了。黛玉把她们送到门口，大家都说：“你身体才刚好些，别出来了，小心着了风。”
于是黛玉一边说着话，一边站在门口，又和四人亲切地说了几句，看着她们离开院子。她回到屋里坐下，只见林子里的鸟儿都回巢了，夕阳也渐渐西下。因为史湘云说起南边的事，黛玉就想：“要是父母还在，南边的景色多美啊，春天的花朵，秋天的月亮，山水秀丽，还有二十四桥，六朝留下的古迹。有很多下人伺候，做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，说话也不用处处小心。出门有华丽的马车和游船，路边有红杏和酒旗，我就是家里最受宠的人。可如今我寄人篱下，虽说有很多人照应，但自己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。真不知道我前世犯了什么罪孽，今生才这么孤苦伶仃！就像李后主说的，‘在这里每天只能以泪洗面’啊！” 她一边想，不知不觉就沉浸在回忆里了。
紫鹃走过来，看到黛玉这副模样，心想肯定是刚才说起南边北边的话，触动了黛玉的心事。就问道：“姑娘们和你说了半天话，想必你又费神了。刚才我让雪雁告诉厨房，给你做了一碗火肉白菜汤，加了点虾米，还配了青笋和紫菜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 黛玉说：“也行吧。” 紫鹃又说：“还熬了一点江米粥。” 黛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那粥得你们俩自己熬，别让厨房熬了。” 紫鹃说：“我也担心厨房做的不干净，我们自己熬。就是那汤，我也跟雪雁和柳嫂儿说了，让他们做得干净点。柳嫂子说她会把食材准备好，拿到她屋里，让五儿盯着炖呢。” 黛玉说：“我倒不是嫌弃人家不干净。只是我病了这么久，很多事都麻烦人家，现在又让人家又是做汤又是熬粥的，难免会惹人厌烦。” 说着，眼圈儿又红了。紫鹃说：“姑娘你别多想。你可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儿，又是老太太最疼爱的人。别人想在你跟前讨好还来不及呢，怎么会抱怨你呢？” 黛玉点点头。又问道：“你刚才说的五儿，是不是那天和宝二爷屋里芳官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儿？” 紫鹃说：“就是她。” 黛玉问：“不是听说她要进府里来吗？” 紫鹃说：“是啊，可她生了一场病。后来病好了，正准备进来，结果赶上晴雯她们出事，这事儿就耽搁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我看那丫头模样还挺干净利落的。” 正说着，外面的婆子送汤来了。雪雁出去接汤，婆子说：“柳嫂子让我回姑娘的话，这汤是五儿做的，没敢在大厨房里做，怕姑娘嫌弃不干净。” 雪雁答应着，把汤接了进来。黛玉在屋里听到了，就吩咐雪雁：“告诉那婆子，让她费心了。” 雪雁出去传达了黛玉的话，婆子就走了。这里雪雁把黛玉的碗筷放在小桌上，问黛玉：“还有咱们从南边带来的五香大头菜，拌上麻油和醋，你吃点吗？” 黛玉说：“也行，别太麻烦了。” 雪雁一边说着，一边给黛玉盛上粥。黛玉喝了半碗粥，用羹匙舀了两口汤喝，就放下了。两个丫鬟把碗碟撤下来，擦净小桌，端了下去，又换上一张平时常用的小桌。黛玉漱了口，洗了手，就问：“紫鹃，添香了吗？” 紫鹃说：“这就去添。” 黛玉说：“你们把那汤和粥吃了吧，味道还不错，也干净。我自己来添香。” 两个丫鬟答应后，就在外间吃起来。
这边黛玉添了香，自己坐着，刚要拿本书看，就听到园子里的风从西边一直吹到东边，穿过树枝，发出 “唏蹓哗喇” 的响声。不一会儿，屋檐下的铁马也 “叮叮当当” 地乱响起来。过了一会儿，雪雁先吃完进来伺候。黛玉就问：“天气冷了，我前几天让你们把那些小毛儿衣裳拿出去晾晾，晾了吗？” 雪雁说：“都晾过了。” 黛玉说：“拿一件来给我披上。” 雪雁走过去，抱来一包小毛衣裳，打开毡包，让黛玉自己挑选。黛玉伸手拿起衣服，发现里面夹着一个绢包。她打开绢包一看，原来是宝玉生病时她送的旧手帕，上面还有她题的诗，手帕上的泪痕还在。绢包里还包着剪破的香囊、扇袋，以及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。原来晾衣服的时候从箱子里翻出来的，紫鹃怕这些东西弄丢了，就夹在这个毡包里。黛玉不看则已，一看这些东西，也不说要穿哪件衣裳，手里拿着那两方手帕，呆呆地看着上面的旧诗。看了一会儿，不知不觉眼泪簌簌地掉下来。
紫鹃刚从外间进来，只见雪雁正捧着一毡包衣裳在旁边站着，小桌上放着剪破的香囊、两三截扇袋，还有铰断拆开的穗子。黛玉手里拿着两方旧手帕，上面写着字，正对着手帕流泪呢。这真是：失意的人遇到失意的事，新的泪痕叠加在旧的泪痕上。
紫鹃见此情景，知道黛玉是看到这些东西触景生情，想起了以前的事，料想劝也没用，就笑着说：“姑娘，还看这些东西做什么？这些都是那几年宝二爷和你小时候，一会儿好一会儿闹，弄出来的小玩意儿。要是像现在这样互相尊重，哪会把这些东西随便弄坏呀。” 紫鹃本想让黛玉开心，没想到这话反而勾起了黛玉刚进贾府时和宝玉的那些旧事，她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紫鹃又劝道：“雪雁还在这儿等着呢。姑娘披上一件衣服吧。” 黛玉这才放下手帕。紫鹃连忙拾起手帕，把香袋等物包起来拿走。黛玉这才披上一件皮衣，自己闷闷不乐地走到外间坐下。回头看到桌上宝钗的诗信还没收起来，又拿出来看了两遍，感叹道：“虽然我们的境遇不同，但伤心的心情却是一样的。我也写四首诗，编成琴谱，既能弹奏又能吟唱，明天写好寄给她，就算是我的和诗吧。” 于是她叫雪雁把外面桌上的笔砚拿来，蘸好墨，挥笔写下四首诗。又翻出琴谱，借用《猗兰》《思贤》两曲的韵律，和自己写的诗搭配好，然后写下来，准备寄给宝钗。写完后，她又叫雪雁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短琴，调好弦，又练习了一下指法。黛玉本就聪明绝顶，以前在南边也学过一段时间琴，虽说有些生疏了，但稍微一琢磨就又熟练起来。她弹奏了一会儿，夜已经很深了，就叫紫鹃收拾一下，准备睡觉，暂且不提。
再说宝玉这天起床后，洗漱完毕，带着焙茗正往书房去，只见墨雨笑嘻嘻地跑过来，迎头说道：“二爷今天运气真好。太爷不在书房，大家都放学了。” 宝玉问：“真的吗？” 墨雨说：“二爷要是不信，你看，三爷和兰哥这不是来了？” 宝玉一看，只见贾环和贾兰带着小厮们，笑嘻嘻地，嘴里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迎面走来。他们看见宝玉，都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。宝玉问：“你们俩怎么回来了？” 贾环说：“今天太爷有事，放了一天假，让我们明天再去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转身到贾母和贾政那里禀明情况，然后回到怡红院。袭人问：“怎么又回来了？” 宝玉把原因告诉了她。他刚坐了一会儿，就往外走，袭人道：“你这是要去哪儿，这么着急？就算放学了，依我看，也该休息休息，养养神。” 宝玉站住脚，低下头说：“你说得也对，可是好不容易放一天假，我得出去逛逛。你就可怜可怜我吧。” 袭人见他说得可怜，就笑着说：“随你去吧。” 正说着，饭端来了，宝玉没办法，只好先吃饭。他三口两口匆匆吃完，漱了口，就一溜烟往黛玉的房间跑去。到了门口，只见雪雁正在院子里晾绢子。宝玉就问：“姑娘吃饭了吗？” 雪雁说：“早上喝了半碗粥，没什么胃口吃饭，这会儿正在打盹儿呢。二爷你先到别处逛逛，等会儿再来吧。” 宝玉只好回去。他无处可去，忽然想起好几天没见惜春了，就信步走到蓼风轩。刚到窗下，就听到里面静悄悄的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宝玉还以为惜春在睡午觉，不方便进去。刚要走，就听到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声，不知道是什么声音；宝玉停下来又听，过了半天，又听到 “拍” 的一声。宝玉还没听出来是什么声音，就听到一个人说：“你在这儿下了一个子儿，那边你不应吗？” 宝玉这才知道她们在下棋。但他一时听不出这个人是谁的声音。接着又听到惜春说：“怕什么？你这么吃我一子，我就这样应对；你再这么吃，我再这么应，我还留了一招呢，最后肯定能连起来。” 另一个人又说：“我要是这么吃呢？” 惜春说：“哎呀，这里面还有一招反扑呢，我倒没防备。” 宝玉听着这另一个人的声音很熟悉，但又不是她们姐妹的声音，心想惜春屋里应该没外人，就轻轻地掀起门帘进去。一看，不是别人，竟然是栊翠庵的妙玉。宝玉看到是妙玉，不敢出声打扰。妙玉和惜春正聚精会神地下棋，也没注意到他。宝玉就站在旁边，看她们俩下棋的手法。只见妙玉低着头问惜春：“你这个边角的棋子不要了吗？” 惜春说：“怎么不要？你里面都是些死子儿，我怕什么？” 妙玉说：“先别把话说太满，试试看。” 惜春说：“我就算把这些棋子都提起来，看你能怎么样。” 妙玉微微地笑了笑，把边上的棋子接过来，然后巧妙地一转，吃掉了惜春一角的棋子，笑着说：“这叫‘倒脱靴势’。”
惜春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宝玉在旁边忍不住哈哈一笑，把两人吓了一大跳。惜春说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？进来也不吭声。故意吓唬人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？” 宝玉说：“我早就进来了，一直在看你们俩争这个边角的棋子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给妙玉行礼，又笑着问道：“妙公平时轻易不出庵门，今天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呀？” 妙玉听了，脸突然一红，也不回答，低下头继续看棋。宝玉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冒失，连忙陪着笑说：“还是出家人和我们这些俗人不一样。出家人的心是静的，心静就能产生智慧。” 宝玉还没说完，只见妙玉微微抬起眼睛，看了宝玉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，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。宝玉见她不理自己，只好尴尬地在旁边坐下。
惜春还想接着下棋，妙玉过了半天才说：“下次再下吧。” 说完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，重新坐下，呆呆地问宝玉：“你从哪里来？” 宝玉正等着妙玉问这话，好解释刚才自己的冒失，可又突然想：“这会不会是妙玉在考我？” 这么一想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妙玉微微一笑，转头和惜春说话。惜春也笑着说：“二哥哥，这有什么难回答的？你没听过人家常说‘从来处来’吗？就这点事儿还脸红，跟见了陌生人似的。” 妙玉听了这话，想起自己的身世，心里一动，脸上一热，肯定也红了，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。于是站起来说：“我来的时间不短了，该回庵里去了。” 惜春了解妙玉的为人，也没多挽留，把她送到门口。妙玉笑着说：“我好久没来这儿了，这里弯弯曲曲的，回去的路我都快记不清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要不我给你带路吧？” 妙玉说：“不敢劳烦二爷，还是二爷您先走。”
于是两人告别惜春，离开蓼风轩，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着，快到潇湘馆的时候，忽然听到一阵叮咚的琴声。妙玉问：“这是哪里传来的琴声？” 宝玉说：“估计是林妹妹在抚琴呢。” 妙玉说：“原来她也会弹琴？怎么平时都没听人提起过？” 宝玉就把黛玉的情况都告诉了妙玉，还说：“咱们去看看她。” 妙玉说：“从古至今，只有听琴的说法，可没有看琴的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我本来就说自己是个俗人嘛。” 说着，两人走到潇湘馆外，在山石上坐下静静地听着，觉得这琴声清脆悦耳。只听到里面有人低声吟唱：
风萧萧兮秋气深，美人千里兮独沉吟。望故乡兮何处？倚栏杆兮涕沾襟。
停歇了一会儿，又听到吟唱道：
山迢迢兮水长，照轩窗兮明月光
山迢迢兮水长，照轩窗兮明月光。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，罗衫怯怯兮风露凉。
又歇了一歇。妙玉道：“刚才‘侵’字韵是第一叠，如今‘阳’字韵是第二叠了。咱们再听。” 里面又吟道：
子之遭兮不自由，予之遇兮多烦忧。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，思古人兮俾无尤。
妙玉道：“这又是一拍。何忧思之深也！” 宝玉道：“我虽不懂得，但听他声音，也觉得过悲了。” 里头又调了一回弦。妙玉道：“君弦太高了，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。” 里面又吟道：
人生斯世兮如轻尘，天上人间兮感夙因。感夙因兮不可惙，素心如何天上月！
妙玉听了，呀然失色道：“如何忽作变徵之声？音韵可裂金石矣！只是太过。” 宝玉道：“太过便怎么？” 妙玉道：“恐不能持久。” 正议论时，听得君弦 “蹦” 的一声断了。妙玉站起来，连忙就走。宝玉道：“怎么样？” 妙玉道：“日后自知，你也不必多说。” 竟自走了。弄得宝玉满肚疑团，没精打采的，归至怡红院中，不表。
且说妙玉归去，早有道婆接着，掩了庵门，坐了一回，把《禅门日诵》念了一遍。吃了晚饭，点上香，拜了菩萨，命道婆子自去歇着。自己的禅床靠背俱已整齐，屏息垂帘，跏趺坐下，断除妄想，趋向真如。坐到三更以后，听得房上嗗一片响声，妙玉恐有贼来，下了禅床，出到前轩，但见云影横空，月华如水。那时天气尚不很凉，独自一个凭栏站了一回，忽听房上两个猫儿一递一声嘶叫。那妙玉忽想起日间宝玉之言，不觉一阵心跳耳热，自己连忙收摄心神，走进禅房，仍到禅床上坐了。怎奈神不守舍，一时如万马奔驰，觉得禅床便恍荡起来，身子已不在庵中。便有许多王孙公子，要来娶他；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车，自己不肯去。一回儿，又有盗贼劫他，持刀执棍的逼勒，只得哭喊求救。
早惊醒了庵中女尼道婆等众，都拿火来照看。只见妙玉两手撒开，口中流沫。急叫醒时，只见眼睛直竖，两颧鲜红，骂道：“我是有菩萨保佑，你们这些强徒敢要怎么样？” 众人都唬的没了主意，都说道：“我们在这里呢，快醒转来罢！” 妙玉道：“我要回家去！你们有什么好人，送我回去罢。” 道婆道：“这里就是你住的房子。” 说着，又叫别的女尼忙向观音前祷告。求了签，翻开签书看时，是触犯了西南角上的阴人。就有一个说：“是了，大观园中西南角上本来没有人住，阴气是有的。” 一面弄汤弄水的在那里忙乱。那女尼原是自南边带来的，伏侍妙玉自然比别人尽心，围着妙玉坐在禅床上。妙玉回头道：“你是谁？” 女尼道：“是我。” 妙玉仔细瞧了一瞧道：“原来是你！” 便抱住那女尼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，说道：“你是我的妈呀，你不救我，我不得活了！” 那女尼一面唤醒他，一面给他揉着。道婆倒上茶来喝了，直到天明才睡了。
女尼便打发人去请大夫来看脉。也有说是思虑伤脾的，也有说是热入血室的，也有说是邪祟触犯的，也有说是内外感冒的：终无定论。后请得一个大夫来看了，问：“曾打坐过没有？” 道婆说道：“向来打坐的。” 大夫道：“这病可是昨夜忽然来的么？” 道婆道：“是。” 大夫道：“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。” 众人问：“有碍没有？” 大夫道：“幸亏打坐不久，魔还入得浅，可以有救。” 写了降伏心火的药，吃了一剂，稍稍平复些。外面那些游头浪子听见了，便造作许多谣言，说：“这么年纪，那里忍得住？况且又是很风流的人品，很乖觉的性灵！以后不知飞在谁手里，便宜谁去呢。” 过了几日，妙玉病虽略好了些，神思未复，终有些恍惚。
一日，惜春正坐着，彩屏忽然进来，回道：“姑娘知道妙玉师父的事吗？” 惜春道：“他有什么事？” 彩屏道：“我昨日听见邢姑娘和大奶奶在那里说呢：他自从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，夜间忽然中了邪，嘴里乱嚷，说强盗来抢他来了。到如今还没好呢。姑娘，你说这不是奇事吗？” 惜春听了，默默无语。因想：“妙玉虽然洁净，毕竟尘缘未断。可惜我生在这种人家，不便出家，我若出了家时，那有邪魔缠绕？一念不生，万缘俱寂。” 想到这里，蓦与神会，若有所得，便口占一偈云：
大造本无方，云何是应住？既从空中来，应向空中去。
占毕，即命丫头焚香。自己静坐了一回，又翻开那棋谱来，把孔融、王积薪等所著看了几篇。内中 “茂叶包蟹势”“黄莺搏兔势”，都不出奇；“三十六局杀角势”，一时也难会难记；独看到 “十龙走马”，觉得甚有意思。正在那里作想，只听到外面一个人走进院来，连叫彩屏。未知是谁，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