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尤二姐听了,又感激不尽,只得跟了他来。尤氏那边怎好不过来呢,少不得也过来,跟着凤姐去回。凤姐笑说:“你只别说话,等我去说。”尤氏道:“这个自然。但有了不是,往你身上推就是了。”说着,大家先至贾母屋里。正值贾母和园里姐妹们说笑解闷儿,忽见凤姐带了一个绝标致的小媳妇儿进来,忙觑着眼瞧说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好可怜见儿的。”凤姐上来笑道:“老祖宗细细的看看,好不好?”说着,忙拉二姐儿说:“这是太婆婆了,快磕头。”二姐儿忙行了大礼。凤姐又指着众姐妹说,这是某人某人,“太太瞧过,回来好见礼。”二姐儿听了,只得又从新故意的问过,垂头站在旁边。
贾母上下瞧了瞧,仰着脸,想了想,因又笑问:“这孩子我倒象那里见过他,好眼熟啊。”凤姐忙又笑说:“老祖宗且别讲那些,只说比我俊不俊。”贾母又带上眼镜,命鸳鸯琥珀:“把那孩子拉过来,我瞧瞧肉皮儿。”众人都抿着嘴儿笑,推他上去。贾母细瞧了一遍,又命琥珀:“拿出他的手来我瞧瞧。”贾母瞧毕,摘下眼镜来,笑说道:“很齐全,我看比你还俊呢。”凤姐听说,笑着忙跪下,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,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,“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,先许他进来住,一年后再圆房儿。”贾母听了道:“这有什么不是?既你这样贤良,很好,只是一年后才圆得房。”凤姐听了,叩头起来,又求贾母:“着两个女人,一同带去见太太们,说是老祖宗的主意。”贾母依允,遂使二人带去,见了邢夫人等。王夫人正因他风声不雅,深为忧虑,见他今行此事,岂有不乐之理?于是尤二姐自此见了天日,挪到厢房居住。
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,只叫他要原妻,这里还有许多陪送外,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。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,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了人对词,那人原说的:“张华先退了亲,我们原是亲戚,接到家里住着是真,并无强娶之说。皆因张华拖欠我们的债务,追索不给,方诬赖小的主儿。”那察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,况又受了贿,是说张华无赖,以穷讹诈,状子也不收,打了一顿赶出来。庆儿在外,替张华打点,也没打重,又调唆张华,说:“这亲原是你家定的,你只要亲事,官必还断给你。”于是又告。王信那边又透了消息与察院。察院便批:“张华借欠贾宅之银,令其限内按数交还;其所定之亲,仍令其有力时娶回。”又传了他父亲来,当堂批准。他父亲亦系庆儿说明,乐得人财两得,便去贾家领人。
凤姐一面吓的来回贾母说,如此这般:“都是珍大嫂子干事不明,那家并没退准,惹人告了。如此官断。”贾母听了,忙唤尤氏过来,说他做事不妥:“既你妹子从小与人指腹为婚,又没退断,叫人告了,这是什么事?”尤氏听了,只得说:“他连银子都收了,怎么没准?”凤姐在旁说:“张华的口供上现说没见银子,也没见人去。他老子又说:‘原是亲家说过一次,并没应准;亲家死了,你们就接进去做二房。’如此没对证的话,只好由他去混说。幸而琏二爷不在家,不曾圆房,这还无妨。只是人已来了,怎好送回去?岂不伤脸?”贾母道:“又没圆房,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,名声也不好,不如送给他去。那里寻不出好人来?”尤二姐听了,又回贾母说:“我母亲实在某年某月某日,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退准的。他因穷极了告,又翻了口。我姐姐原没错办。”贾母听了,便说:“可见刁民难惹。既这样,凤丫头去料理料理。”凤姐听了无法,只得应着回来,只命人去找贾蓉。贾蓉深知凤姐之意。若要使张华领回,成何体统?便回了贾珍,暗暗遣人去说张华:“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,何必定要原人?若只管执定主意,岂不怕爷们一怒,寻出一个由来,你死无葬身之地!你有了银子,回家去,什么好人寻不出来?你若走呢,还赏你些路费。”张华听了,心中想了一想:“这倒是好主意。”和父母商议已定,约共得了有百金,父子次日起了五更,便回原籍去了。
贾蓉打听的真了,来回了贾母凤姐,说:“张华父子妄告不实,惧罪逃走,官府亦知此情,也不追究,大事完毕。”凤姐听了,心中一想:“若必定着张华带回二姐儿去,未免贾琏回来,再花几个钱包占住,不怕张华不依。还是二姐儿不去,自己拉绊着还妥当,且再作道理。只是张华此去,不知何往,倘或他再将此事告诉了别人,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,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?原先不该如此把刀靶儿递给外人哪!”因此,后悔不迭。复又想了一个主意出来,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,或讹他做贼,和他打官司,将他治死,或暗使人算计,务将张华治死,方剪草除根,保住自己的名声。旺儿领命出来,回家细想:“人已走了完事,何必如此大做?人命关天,非同儿戏。我且哄过他去,再作道理。”因此在外躲了几日,回来告诉凤姐,只说“张华因有几两银子在身上,逃去第三日,在京口地界,五更天,已被截路打闷棍的打死了。他老子唬死在客房,在那里验尸掩埋。”凤姐听了不信,说:“你要撒谎,我再使人打听出来,敲你的牙。”自此,方丢过不究。凤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,竟比亲九姊妹还胜几倍。
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,先到了新房中,已经静悄悄的关锁,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。贾琏问起原故,老头子细说原委,贾琏只在镫中跌足。少不得来见贾赦和邢夫人,将所完之事回明。贾赦十分欢喜,说他中用,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鬟名唤秋桐赏他为妾。贾琏叩头领去,喜之不尽。见了贾母合家众人,回来见了凤姐,未免脸上有些愧色。谁知凤姐反不似往日容颜,同尤二姐一同出来,叙了寒温。贾琏将秋桐之事说了,未免脸上有些得意骄矜之色。凤姐听了,忙命两个媳妇坐车到那边接了来。心中一刺未除,又平空添了一刺,说不得且吞声忍气,将好颜面换出来遮饰。一面又命摆酒接风,一面带了秋桐来见贾母与王夫人等。贾琏心中也暗暗析纳罕。
且说凤姐在家,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说的,只是心中又怀别意,无人处只和尤二姐说:“妹妹的名声很不好听,连老太太、太太们都知道了,说妹妹在家做女孩儿就不干净,又和姐夫来往太密,‘没人要的,你拣了来。还不休了,再寻好的!’我听见这话气的什么儿似的。后来打听是谁说的,又察不出来。日久天长,这些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呢?我反弄了鱼头来折。”说了两遍,自己先“气病了”,茶饭也不吃。除了平儿,众丫头媳妇无不言三语四,指桑骂槐,暗相讥刺。且说秋桐自以为系贾赦所赐,无人僭他的,连凤姐平儿皆不放在眼里,岂容那先奸后娶、没人抬举的妇女?凤姐听了暗乐。自从装病,便不和尤二姐吃饭,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饭到他房中去吃。那茶饭都系不堪之物。平儿看不过,自己拿钱出来弄菜给他吃,或是有时只说和他园中逛逛,在园中厨内另做了汤水给他吃。也无人敢回凤姐。只有秋桐碰见了,便去说舌,告诉凤姐说:“奶奶名声生是平儿弄坏了的。这样好菜好饭,浪着不吃,却往园里去偷吃。”凤姐听了,骂平儿说:“人家养猫会拿耗子,我的猫倒咬鸡!”平儿不敢多说,自此也就远着了,又暗恨秋桐。园中姊妹一干人暗为二姐耽心。虽都不敢多言,却也可怜。每常无人处说起话来,二姐便淌眼抹泪,又不敢抱怨凤姐儿,因无一点坏形。
贾琏来家时,见了凤姐贤良,也便不留心。况素昔见贾赦姬妾丫鬟最多,贾琏每怀不轨之心,只未敢下手,今日天缘凑巧,竟把秋桐赏了他,真是一对烈火干柴,如胶投漆,燕尔新婚,连日那里拆得开?贾琏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渐渐淡了,只有秋桐一人是命。凤姐虽恨秋桐,且喜借他先可发脱二姐,用借刀杀人之法,坐山观虎斗,等秋桐杀了尤二姐,自己再杀秋桐。主意已定,没人处,常又私劝秋桐说:“你年轻不知事。他现是二房奶奶,你爷心坎儿上的人,我还让他三分,你去硬碰他,岂不是自寻其死?”那秋桐听了这话越发恼了,天天大口乱骂,说:“奶奶是软弱人,那等贤惠,我却做不来!奶奶把素日的威风怎么都没了?奶奶宽洪大量,我却眼里揉不下沙子去。让我和这娼妇做一回,他才知道呢。”凤姐儿在屋里,只装不敢出声儿。气的尤二姐在房里哭泣,连饭也不吃,又不敢告诉贾琏。次日,贾母见他眼睛红红的肿了,问他,又不敢说。秋桐正是抓乖买俏之时,他便悄悄的告诉贾母王夫人等说:“他专会作死,好好的,成天丧声嚎气。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,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。”贾母听了,便说:“人太生娇俏了,可知心就嫉妒了。凤丫头倒好意待他,他倒这样争锋吃醋,可知是个贱骨头。”因此,渐次便不大喜欢,众人见贾母不喜,不免又往上践踏起来。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,要生不得。还是亏了平儿时常背着凤姐与他排解。
那尤二姐原是“花为肠肚,雪作肌肤”的人,如何经得这般折磨?不过受了一月的暗气,便恹恹得了一病,四肢懒动,茶饭不进,渐次黄瘦下去。夜来合上眼,只见他妹妹手捧鸳鸯宝剑前来,说:“姐姐,你为人一生心痴意软,终久吃了亏。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,外作贤良,内藏奸猾。他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。若妹子在世,断不肯令你进来;就是进来,亦不容他这样。此亦系理数应然,只因你前生淫奔不才,使人家丧伦败行,故有此报。你速依我,将此剑斩了那妒妇,一同回至警幻案下,听其发落。不然,你白白的丧命,也无人怜惜的。”尤二姐哭道:“妹妹,我一生品行既亏,今日之报,既系当然,何必又去杀人作孽?”三姐儿听了,长叹而去。这二姐惊醒,却是一梦。等贾琏来看时,因无人在侧,便哭着合贾琏说:“我这病不能好了!我来了半年,腹中已有身孕,但不能预知男女。倘老天可怜,生下来还可;若不然,我的命还不能保,何况于他。”贾琏亦哭说:“你只管放心,我请名人来医治。”于是出去,即刻请医生。
谁知王太医此时也病了,又谋干了军前效力,回来好讨荫封的。小厮们走去,便仍旧请了那年给晴雯看病的太医胡君荣来。诊视了,说是经水不调,全要大补。贾琏便说:“已是三月庚信不行,又常呕酸,恐是胎气。”胡君荣听了,复又命老婆子请出手来,再看了半日,说:“若论胎气,肝脉自应洪大;然木盛则生火,经水不调,亦皆因肝木所致。医生要大胆,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一露,医生观看气色,方敢下药。”贾琏无法,只得命将帐子掀起一缝。尤二姐露出脸来。胡君荣一见,早已魂飞天外,那里还能辨气色?一时掩了帐子,贾琏陪他出来,问是如何。胡太医道:“不是胎气,只是瘀血凝结。如今只以下瘀通经要紧。”于是写了一方,作辞而去。贾琏令人送了药礼,抓了药来,调服下去。只半夜光景,尤二姐腹痛不止,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下来了。于是血行不止,二姐就昏迷过去。贾琏闻知,大骂胡君荣,一面遣人再去请医调治,一面命人去找胡君荣。胡君荣听了,早已卷包逃走。这里太医便说:“本来血气亏弱,受胎以来,想是着了些气恼,郁结于中。这位先生误用虎狼之剂,如今大人元气,十伤八九,一时难保就愈。煎丸二药并行,还要一些闲言闲事不闻,庶可望好。”说毕而去,也开了个煎药方子并调元散郁的丸药方子去了。急的贾琏便查谁请的姓胡的来,一时查出,便打了个半死。
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,只说:“咱们命中无子,好容易有了一个,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来。”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,自己通诚祷告,说:“我情愿有病,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,再得怀胎,生一男子,我愿吃常斋念佛”。贾琏众人见了,无不称赞。贾琏与秋桐在一处,凤姐又做汤做水的着人送与二姐,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。偏算命的回来又说:“系属兔的阴人冲犯了。”大家算将起来,只有秋桐一人属兔儿,说他冲的。秋桐见贾琏请医调治,打人骂狗,为二姐十分尽心,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。今又听见如此,说他冲了,凤姐儿又劝他说:“你暂且别处躲几日再来。”秋桐便气得哭骂道:“理那起饿不死的杂种,混嚼舌根!我和他‘井水不犯河水’,怎么就冲了他?好个‘爱八哥儿’,在外头什么人不见,偏来了就冲了。我还要问问他呢,到底是那里来的孩子?他不过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,纵有孩子,也不知张姓王姓的。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,我不喜欢!谁不会养?一年半载养一个,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。”众人又要笑,又不敢笑。可巧邢夫人过来请安,秋桐便告诉邢夫人说:“二爷二奶奶要撵我回去,我没了安身之处,太太好歹开恩。”邢夫人听说,便数落了凤姐儿一阵,又骂贾琏:“不知好歹的种子!凭他怎么样,是老爷给的。为个外来的撵他,连老子都没了。”说着赌气去了,秋桐更又得意,越发走到窗户根底下,大骂起来。尤二姐听了,不免更添烦恼。
晚间,贾琏在秋桐房中歇了,凤姐已睡,平儿过尤二姐那边来劝慰了一番。尤二姐哭诉了一回。平儿又嘱咐了几句,夜已深了,方去安息。这里尤二姐心中自思:“病已成势,日无所养,反有所伤,料定必不能好。况胎已经打下,无甚悬心,何必受这些零气?不如一死,倒还干净。常听见人说金子可以坠死人,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。”想毕,扎挣起来,打开箱子,便找出一块金,也不知多重。哭了一回,外边将近五更天气,那二姐咬牙,狠命便吞入口中,几次直脖,方咽了下去。于是赶忙将衣裳首饰穿戴齐整,上炕躺下。当下人不知,鬼不觉。到第二日早晨,丫鬟媳妇们见他不叫人,乐得自己梳洗。凤姐秋桐都上去了。平儿看不过,说丫头们:“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骂着使也罢了,一个病人,也不知可怜可怜。他虽好性儿,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,别太过逾了,‘墙倒众人推’。”丫鬟听了,急推房门进来看时,却穿戴的齐齐整整,死在炕上,于是方吓慌了,喊叫起来。
平儿进来瞧见,不禁大哭。众人虽素昔惧怕凤姐,然想二姐儿实在温和怜下,如今死去,谁不伤心落泪?只不敢与凤姐看见。当下合宅皆知。贾琏进来,搂尸大哭不止。凤姐也假意哭道:“狠心的妹妹!你怎么丢下我去了?辜负了我的心!”尤氏贾蓉等也都来哭了一场,劝住贾琏。贾琏便回了王夫人,讨了梨香院,停放五日,挪到铁槛寺去。王夫人依允。贾琏忙命人去往梨香院收拾停灵,将二姐儿抬上去,用衾单盖了,八个小厮和八个妇女围随,抬往梨香院来。那里已请下天文生,择定明日寅时入殓大吉,五日出不得,七日方可。贾琏道:“竟是七日。因家叔家兄皆在外,小丧不敢久停。”天文生应诺,写了殃榜而去。宝玉一早过来,陪哭一场。众族人也都来了。贾琏忙进去找凤姐,要银子治办丧事。
凤姐儿见抬了出去,推有病,回老太太:“太太说我病着,忌三房,不许我去,我因此也不出来穿孝。”且往大观园中来,绕过群山,至北界墙根下,往外听了一言半语,回来又回贾母说,如此这般。贾母道:“信他胡说!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?也认真开丧破土起来!既是二房一场,也是夫妻情分,停五七日,抬出来,或一烧,或乱葬埂上埋了完事。”凤姐笑道:“可是这话,我又不敢劝他。”正说着,丫鬟来请凤姐,说:“二爷在家,等着奶奶拿银子呢。”凤姐只得来了,便问他:“什么银子?家里近日艰难,你还不知道?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。昨儿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银,使剩了还有二十几两,你要就拿去。”说着,便命平儿拿出来,递给贾琏,指着贾母有话,又去了。恨的贾琏无话可说,只得开了尤氏箱笼,去拿来自己体己。及开了箱柜,一点无存,只有些拆簪烂花,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,都是尤二姐素日穿的。不禁又伤心哭了。想着他死的不分明,又不敢说。只得自己用个包袱,一齐包了,也不用小厮丫鬟来拿,自己提着来烧。
平儿又是伤心,又是好笑,忙将二百两一包碎银子偷出来,悄递与贾琏,说:“你别言语才好。你要哭,外头有多少哭不得?又跑了这里来点眼。”贾琏便说道:“你说的是。”接了银子,又将一条巾递与平儿,说:“这是他家常系的,你好生替我收着,做个念心儿。”平儿只得接了,自己收去。贾琏收了银子,命人买板进来,连夜赶造,一面分派了人口守灵。晚上自己也不进去,只在这里伴宿。放了七日,想着二姐旧情,虽不大敢作声势,却也不免请些僧道超度亡灵。一时,贾母忽然来。未知何事,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尤二姐听了(凤姐的话),心里感激得不行,没办法,只能跟着她走。尤氏那边哪能不过来呢,少不得也跟着凤姐去回话。凤姐笑着说:“你别说话,等我来说。” 尤氏道:“那是自然。要是出了什么错,往你身上推就是了。” 说着,众人先到了贾母屋里。当时贾母正和园里的姐妹们说说笑笑解闷呢,突然看见凤姐带着一个特别标致的小媳妇进来,忙眯着眼瞧着说: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怪可怜见儿的。” 凤姐走上前笑着说:“老祖宗您仔细看看,长得好不好?” 说着,赶忙拉过二姐说:“这是太婆婆,快磕头。” 二姐赶忙行了个大礼。凤姐又指着众姐妹介绍,说这是谁谁谁,“等太太瞧过了,回头再去见礼。” 二姐听了,只好又故意重新问了一遍,然后低着头站在旁边。
贾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仰起脸想了想,接着又笑着问道:“这孩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,看着好眼熟啊。” 凤姐赶忙又笑着说:“老祖宗先别说那些,您就说她比我俊不俊。” 贾母又戴上眼镜,吩咐鸳鸯、琥珀:“把那孩子拉过来,我看看皮肤。” 众人都抿着嘴笑,把二姐推了过去。贾母仔细瞧了一遍,又让琥珀:“把她的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 贾母看完后,摘下眼镜,笑着说道:“模样挺周全的,我看比你还俊呢。” 凤姐听了,笑着赶忙跪下,把尤氏那边编的话,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一遍,“还得老祖宗发发慈悲,先让她进来住下,一年之后再圆房。” 贾母听了说:“这有什么不行的?既然你这么贤良,挺好的,只是一年后才能圆房。” 凤姐听了,叩完头站起来,又求贾母:“派两个女人,带她去见太太们,就说是老祖宗的主意。” 贾母答应了,于是派人带尤二姐去见了邢夫人等人。王夫人因为尤二姐名声不太好,正为此发愁呢,看到她现在这么做,哪有不高兴的道理?于是尤二姐从此算是见了天日,搬到厢房去住了。
凤姐一边派人偷偷去教唆张华,让他去要原来的妻子(尤二姐),还说这里除了有很多陪送的东西,还会给他银子安家过日子。张华本来就没胆子也不想告贾家,后来又见贾蓉派人去应对官司,那人原本说:“张华早就退了亲,我们原本是亲戚,把人接到家里住是真的,但并没有强娶这回事。都是因为张华欠我们钱,追着他要他不给,这才诬陷我们主子。” 那都察院和贾家、王家两边都有关系,况且还收了贿赂,就说张华是个无赖,想穷讹诈,连状子都不收,还把张华打了一顿赶了出来。庆儿在外面帮张华打点,也没让他被打得太重,还教唆张华说:“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你家定的,你只要坚持要这门亲事,官府肯定会判还给你。” 于是张华又去告状了。王信那边又给都察院透了消息。都察院就批示:“张华借了贾家的银子,限他在期限内按数归还;他之前定的亲事,等他有能力的时候再娶回去。” 还把他父亲传了来,当堂批准了这个判决。他父亲也是庆儿提前说好的,乐得人财两得,就去贾家领人。
凤姐吓得赶紧回去告诉贾母事情的经过:“都是珍大嫂子办事不明白,那家根本就没退准亲事,结果惹人告了。官府就这么判了。” 贾母听了,赶紧把尤氏叫过来,说她做事不妥当:“既然你妹子从小就和人指腹为婚,又没退成,还让人告了,这叫什么事儿?” 尤氏听了,只能说:“她连银子都收了,怎么会没退准?” 凤姐在旁边说:“张华的口供里说没见到银子,也没见有人去退亲。他老子又说:‘亲家只是提过一次,并没有答应;亲家死了,你们就把人接进去做二房。’像这种没凭没据的话,也只能由着他乱说。幸好琏二爷不在家,还没圆房,这还算好。只是人已经来了,怎么好送回去?这多丢脸啊?” 贾母说:“又没圆房,可不能强占人家有夫之妇,名声也不好,不如送回去吧。哪儿找不到好姑娘呢?” 尤二姐听了,又回贾母说:“我母亲在某年某月某日,确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退准了亲事。他因为穷得没办法才告状,又反悔了。我姐姐原本没办错。” 贾母听了,便说:“可见刁民不好惹。既然这样,凤丫头你去处理处理吧。” 凤姐没办法,只能答应着回来,只让人去找贾蓉。贾蓉心里明白凤姐的意思。要是让张华把尤二姐领回去,像什么话呢?于是就回去告诉贾珍,又偷偷派人去跟张华说:“你现在已经有不少银子了,何必非要原来的人呢?要是你一直坚持,难道不怕爷们儿发怒,找个由头,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你有了银子,回家去,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?你要是走,还赏你些路费。” 张华听了,心里想了想:“这倒是个好主意。” 和父母商量好后,大概一共得了一百两银子,父子俩第二天五更天就起身,回原籍去了。
贾蓉打听得清清楚楚后,回来告诉贾母和凤姐,说:“张华父子胡乱告状,怕担罪逃走了,官府也知道这情况,就不追究了,大事算完了。” 凤姐听了,心里想:“要是一定让张华把二姐带回去,万一贾琏回来,再花几个钱把人占住,不怕张华不答应。还是不让二姐儿走,把她留在身边妥当些,以后再做打算。只是张华这一走,也不知道去哪儿了,要是他再把这事告诉别人,或者以后又拿这事儿翻案,那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吗?当初真不该把把柄递给外人!” 因此,她后悔得不行。又想出一个主意,悄悄让旺儿派人找到张华,要么诬陷他是贼,和他打官司把他治死,要么暗中找人算计,一定要把张华弄死,这样才能斩草除根,保住自己的名声。旺儿领命出去,回家后仔细想:“人都走了这事儿就算完了,何必这么大费周章?人命关天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我先糊弄过去,再做打算。” 于是在外面躲了几天,回来告诉凤姐,说:“张华因为身上带着几两银子,逃走第三天,在京口地界,五更天的时候,被截路打闷棍的给打死了。他老子也被吓死在客房,已经在那儿验尸掩埋了。” 凤姐听了不信,说:“你要是撒谎,我再派人打听出来,敲掉你的牙。” 从这以后,这事才放下不再追究。凤姐和尤二姐表面上特别和睦,看起来比亲姐妹还要好。
有一天,贾琏办完事回来,先到新房,发现门静悄悄地锁着,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。贾琏问是怎么回事,老头儿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,贾琏听了气得直跺脚。没办法,他只能去见贾赦和邢夫人,把事情办完的情况回明。贾赦特别高兴,说他办事得力,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又把房里一个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给他做妾。贾琏叩头领命,高兴得不行。见过贾母和家里众人后,回来见到凤姐,脸上难免有些羞愧。没想到凤姐不像往日那样,还和尤二姐一起出来和他寒暄。贾琏把秋桐的事儿说了,脸上难免露出得意骄傲的神色。凤姐听了,赶忙让两个媳妇坐车去把秋桐接过来。她心里一根刺还没拔掉,又凭空多了一根刺,没办法,只能忍气吞声,强装出一副好脸色。一面让人摆酒给贾琏接风,一面带着秋桐去见贾母和王夫人等人。贾琏心里也暗暗觉得奇怪。
再说凤姐在家,表面上对尤二姐没得说,可心里却另有打算。没人的时候,她就只和尤二姐说:“妹妹你的名声可不好听,连老太太、太太们都知道了,说妹妹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不检点,还和姐夫来往太密切,说‘没人要的,你却捡了来。还不赶紧休了,再找个好的!’我听到这话,气得不行。后来打听是谁说的,也没查出来。时间长了,在这些奴才们面前我怎么抬得起头呢?我反倒落得个没脸。” 说了两遍,自己还假装 “气病了”,茶饭都不吃。除了平儿,其他丫头媳妇们都在背后说三道四,指桑骂槐,暗暗讥讽尤二姐。再说秋桐,她觉得自己是贾赦赏赐的,没人能比得过她,连凤姐和平儿都不放在眼里,哪能容得下尤二姐这种先和人有私情后被娶进门、又没人看重的女人呢?凤姐听了心里暗喜。自从装病后,她就不和尤二姐一起吃饭了,每天只让人把饭菜端到尤二姐房里。那些饭菜都是很差的。平儿看不过去,就自己掏钱买菜给尤二姐吃,有时候就说和她去园里逛逛,在园里厨房另外做些汤水给她喝。也没人敢告诉凤姐。只有秋桐碰见了,就去搬弄是非,告诉凤姐说:“奶奶您的名声全是平儿给弄坏的。这么好的饭菜不吃,却跑到园里偷吃。” 凤姐听了,骂平儿说:“人家养猫能抓耗子,我养的猫反倒咬鸡!” 平儿不敢多说话,从这以后就和尤二姐疏远了,心里又暗暗恨秋桐。园里的姐妹们都暗暗为二姐担心。虽然都不敢多说,但也都觉得她可怜。平常没人的时候说起这事,二姐就会流泪,可又不敢抱怨凤姐,因为凤姐表面上没什么错处。
贾琏回家后,看到凤姐这么贤良,也就没太在意。况且他以前就见贾赦的姬妾丫鬟特别多,自己也一直有想法,只是没敢行动。今天运气好,贾赦把秋桐赏给了他,两人就像一对烈火干柴,如胶似漆,新婚燕尔,连着好多天都分不开。贾琏对二姐的心思也渐渐淡了,眼里只有秋桐。凤姐虽然恨秋桐,但也很高兴能借她先对付二姐,用借刀杀人的办法,坐山观虎斗,等秋桐把尤二姐整死了,自己再收拾秋桐。主意已定,没人的时候,她经常私下劝秋桐说:“你年轻不懂事。她现在是二房奶奶,是你爷心里看重的人,我都让她三分,你去硬碰她,那不是找死吗?” 秋桐听了这话更生气了,天天破口大骂,说:“奶奶您太软弱,那么贤惠,我可做不来!奶奶您往日的威风都哪儿去了?奶奶您宽宏大量,我可眼里容不得沙子。我得和这个娼妇斗一斗,让她知道我的厉害。” 凤姐在屋里,只装作不敢出声。尤二姐在房里气得直哭,连饭都不吃,又不敢告诉贾琏。第二天,贾母见她眼睛又红又肿,问她怎么回事,她也不敢说。秋桐正想着讨好卖乖呢,就悄悄告诉贾母、王夫人等人说:“她就会寻死觅活的,好好的,成天哭哭啼啼。还在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,好和二爷一心一意过日子。” 贾母听了,便说:“人长得太娇俏了,心里就容易嫉妒。凤丫头好心待她,她却这么争风吃醋,真是个贱骨头。” 因此,贾母渐渐就不太喜欢尤二姐了,众人见贾母不喜欢,也都跟着欺负她。弄得尤二姐要死不能,要生不得。还好平儿经常背着凤姐为她排解。
尤二姐原本是个像花一样柔弱、肌肤如雪般娇嫩的人,哪经得起这样的折磨?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,就没精打采地生了病,四肢没力气,不想吃饭,身体也越来越瘦。晚上睡觉合上眼,就看见她妹妹尤三姐手捧鸳鸯宝剑来了,说:“姐姐,你这人一辈子心软痴情,终究是吃了亏。别信那个妒妇的花言巧语,她表面贤良,心里却奸诈狡猾。她铁了心要把你害死才肯罢休。要是我还在世,肯定不会让你进贾家;就算你进来了,也不会容她这么欺负你。这也是命中注定的,只因为你前世行为不检点,让人家败坏了伦理道德,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。你赶紧听我的,用这把剑杀了那个妒妇,咱们一起回到警幻仙子那儿,听候发落。不然,你白白送了命,也没人会可怜你。” 尤二姐哭着说:“妹妹,我这一生品行有亏,今天受到这样的报应也是应该的,何必再去杀人造孽呢?” 三姐听了,长叹一声就走了。二姐惊醒过来,才发现是一场梦。等贾琏来看她的时候,因为旁边没人,她就哭着对贾琏说:“我这病好不了了!我来了半年,肚子里已经有了身孕,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。要是老天可怜,孩子能生下来还好;要是不行,我的命都保不住,更别说孩子了。” 贾琏也哭着说:“你别担心,我请有名的医生来给你治。” 于是出去,马上请医生。
没想到王太医这时候也生病了,而且他还在谋划着去军前效力,回来好讨个荫封。小厮们去请,就又把那年给晴雯看病的胡君荣太医请来了。胡君荣给尤二姐诊了脉,说她是月经不调,需要大补。贾琏说:“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,还经常呕吐反酸,恐怕是有了胎气。” 胡君荣听了,又让老婆子把尤二姐的手伸出来,又看了半天,说:“要是论胎气,肝脉应该洪大;但肝木太旺就会生火,月经不调,也都是因为肝木的问题。医生得大胆些,还得请奶奶稍微露一下脸,我看看气色,才敢下药。” 贾琏没办法,只能让人把帐子掀起一条缝。尤二姐露出脸来。胡君荣一看见,早就魂都吓飞了,哪还能分辨气色?一会儿放下帐子,贾琏陪着他出来,问情况怎么样。胡太医说:“不是胎气,只是瘀血凝结。现在最要紧的是下瘀血、通月经。” 于是写了个药方,告辞走了。贾琏让人送了药礼,抓了药回来,给尤二姐调服下去。才过了半夜,尤二姐就腹痛不止,没想到竟然把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。接着就血流不止,二姐也昏迷过去了。贾琏知道后,大骂胡君荣,一面派人再去请医生治疗,一面让人去找胡君荣。胡君荣听说后,早就卷着包袱逃走了。这里的太医说:“本来身体血气就亏弱,怀孕之后,想来是受了些气恼,郁结在体内。那位先生误用了药性猛烈的药,现在大人的元气已经损伤了八九成,一时半会儿很难好起来。煎药和丸药一起吃,还要尽量别听那些闲言碎语,这样才有希望好起来。” 说完就走了,也开了个煎药方子和调元散郁的丸药方子。贾琏急得查是谁请的姓胡的医生,很快查出来后,把那人打得半死。
凤姐比贾琏还要着急十倍,只说:“咱们命中没孩子,好不容易有了一个,却遇到这么没本事的大夫。” 于是在天地神前烧香礼拜,诚心祷告说:“我情愿自己生病,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快点好起来,再能怀上孕,生个男孩,我愿意常年吃斋念佛。” 贾琏和众人见了,没有不称赞的。贾琏和秋桐在一起,凤姐又让人做汤做水给二姐送去,还让人出去算命打卦。偏偏算命的回来又说:“是属兔的阴人冲犯了。” 大家一算,只有秋桐属兔,都说就是她冲的。秋桐见贾琏又是请医又是打人骂狗,为二姐特别尽心,她心里早就酸得不行了。现在又听到这么说,凤姐还劝她:“你先到别处躲几天再来。” 秋桐气得又哭又骂:“管那些饿不死的杂种胡说八道!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,怎么就冲了她?好个爱讨好的家伙,在外头什么人没见过,偏说来了就冲了。我还得问问她呢,到底是哪儿来的野种?她不过是哄我们那个耳根子软的爷罢了,就算有孩子,也不知道姓什么。奶奶稀罕那杂种羔子,我可不喜欢!谁不会生孩子?一年半载就能生一个,还一点杂事儿没有呢。” 众人又想笑,又不敢笑。正巧邢夫人过来请安,秋桐就告诉邢夫人说:“二爷二奶奶要把我撵回去,我都没地方安身了,太太您好歹行行好。” 邢夫人听了,就数落了凤姐一顿,又骂贾琏:“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!不管怎么样,她都是老爷赏的。为了一个外面来的就撵她,眼里连老子都没有了。” 说完就赌气走了,秋桐更得意了,还走到窗户根底下,大骂起来。尤二姐听了,心里更添烦恼。晚上,贾琏在秋桐房里歇下了,凤姐也睡了,平儿便来到尤二姐这边劝慰了一番。尤二姐哭诉了许久,把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。平儿又嘱咐了她几句贴心话,看看夜已经很深了,才回去休息。
这边尤二姐心里暗自思量:“病已经这么严重了,每天得不到调养,反而还受气,料想肯定好不了了。况且孩子已经没了,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,何必再受这些闲气呢?倒不如一死,还落得干净。常听人说金子能把人坠死,这可比上吊、自刎要干净多了。” 想罢,她挣扎着起身,打开箱子,找出一块金子,也不知道有多重。她哭了一会儿,此时外面将近五更天了,二姐咬咬牙,狠命把金子吞入口中,几次伸长脖子,才把金子咽了下去。然后赶忙把衣裳首饰穿戴整齐,上炕躺下。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到了第二天早晨,丫鬟媳妇们见她没叫人,都乐得自己去梳洗。凤姐和秋桐都到她房里去了。平儿看不过去,就数落丫头们说:“你们就只配被没人心的人打骂着使唤也就罢了,可这是个病人啊,你们也不知道可怜可怜。她虽然脾气好,你们也该有点眼力见儿,别太过分了,‘墙倒众人推’可不好。” 丫鬟们听了,赶忙推开门进去查看,只见尤二姐穿戴得整整齐齐,已经死在了炕上,这下可把她们吓坏了,连忙大声喊叫起来。
平儿进来瞧见这场景,不禁大哭起来。众人虽然平日里都惧怕凤姐,但是想到二姐实在是温和善良,还很体恤下人,如今死了,谁能不伤心落泪呢?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自己哭。很快,整个贾府都知道了这件事。贾琏进来后,抱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不止。凤姐也假意哭道:“狠心的妹妹!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?太辜负我的一片心了!” 尤氏、贾蓉等人也都来哭了一场,然后劝住了贾琏。
贾琏便去回禀王夫人,请求把梨香院用来停放尤二姐的尸体,停放五天后,再挪到铁槛寺去。王夫人答应了。贾琏赶忙派人去梨香院收拾,准备停灵,把二姐抬了过去,用衾单盖好,八个小厮和八个妇女围在旁边,一起把尤二姐抬往梨香院。那里已经请来了天文生,天文生择定第二天寅时入殓大吉,说五天出殡不吉利,要七天才能出殡。贾琏说:“那就七天吧。因为家叔家兄都在外面,这是小丧,不敢停太久。” 天文生答应了,写了殃榜就走了。
宝玉一大早就过来了,陪着哭了一场。贾府的众族人也都来了。贾琏赶忙进去找凤姐,要银子治办丧事。凤姐儿见尤二姐被抬了出去,便推脱自己有病,回禀贾母和太太说:“我病着,忌讳去停放尸体的房间,所以不能去,也就不出来穿孝了。” 之后她往大观园走去,绕过几座小山,走到北界墙根下,在那儿偷偷听了几句外面的动静,回来又跟贾母说了些情况。贾母说:“别信那些胡说八道!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掉?还真的大张旗鼓地开丧破土!虽说她是二房,和贾琏也有夫妻情分,但停灵五七天,抬出来,要么烧了,要么找个乱葬埂埋了就算了。” 凤姐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,我也不敢劝他。”
正说着,丫鬟来请凤姐,说:“二爷在家,等着奶奶拿银子呢。” 凤姐只好过去,见到贾琏便问:“要什么银子?你又不是不知道,家里最近手头紧得很。咱们的月例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少。昨天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两银子,花剩下还有二十几两,你要是要就拿去。” 说着,就吩咐平儿把银子拿出来递给贾琏,还故意指着贾母那边说了些话,然后就走了。贾琏气得无话可说,没办法,只能打开尤氏的箱笼,想拿点她的体己钱。可打开箱柜一看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些拆了的簪子、破旧的花儿,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,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。贾琏忍不住又伤心地哭了起来。他心里想着尤二姐死得不明不白的,可又不敢说出来。只好自己找了个包袱,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,也不让小厮丫鬟帮忙拿,自己提着去烧了。
平儿又是伤心,又是觉得好笑,赶忙偷偷拿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,悄悄递给贾琏,说:“你可别声张。你要是想哭,外面哪儿不能哭?非得跑这儿来装样子。” 贾琏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 接过银子后,又把一条巾帕递给平儿,说:“这是她平日里经常系的,你好好替我收着,就当留个念想。” 平儿只好接过来,自己收好了。贾琏拿了银子,让人去买棺材板,连夜赶制。一面分派了人手守灵。晚上他自己也不回房休息,就在灵堂这边守夜。
就这样过了七天,贾琏想着和二姐的旧情,虽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操办,但还是请了些和尚道士来为尤二姐超度亡灵。就在这时,贾母突然来了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贾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仰起脸想了想,接着又笑着问道:“这孩子我好像在哪儿见过,看着好眼熟啊。” 凤姐赶忙又笑着说:“老祖宗先别说那些,您就说她比我俊不俊。” 贾母又戴上眼镜,吩咐鸳鸯、琥珀:“把那孩子拉过来,我看看皮肤。” 众人都抿着嘴笑,把二姐推了过去。贾母仔细瞧了一遍,又让琥珀:“把她的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 贾母看完后,摘下眼镜,笑着说道:“模样挺周全的,我看比你还俊呢。” 凤姐听了,笑着赶忙跪下,把尤氏那边编的话,一五一十详细地说了一遍,“还得老祖宗发发慈悲,先让她进来住下,一年之后再圆房。” 贾母听了说:“这有什么不行的?既然你这么贤良,挺好的,只是一年后才能圆房。” 凤姐听了,叩完头站起来,又求贾母:“派两个女人,带她去见太太们,就说是老祖宗的主意。” 贾母答应了,于是派人带尤二姐去见了邢夫人等人。王夫人因为尤二姐名声不太好,正为此发愁呢,看到她现在这么做,哪有不高兴的道理?于是尤二姐从此算是见了天日,搬到厢房去住了。
凤姐一边派人偷偷去教唆张华,让他去要原来的妻子(尤二姐),还说这里除了有很多陪送的东西,还会给他银子安家过日子。张华本来就没胆子也不想告贾家,后来又见贾蓉派人去应对官司,那人原本说:“张华早就退了亲,我们原本是亲戚,把人接到家里住是真的,但并没有强娶这回事。都是因为张华欠我们钱,追着他要他不给,这才诬陷我们主子。” 那都察院和贾家、王家两边都有关系,况且还收了贿赂,就说张华是个无赖,想穷讹诈,连状子都不收,还把张华打了一顿赶了出来。庆儿在外面帮张华打点,也没让他被打得太重,还教唆张华说:“这门亲事本来就是你家定的,你只要坚持要这门亲事,官府肯定会判还给你。” 于是张华又去告状了。王信那边又给都察院透了消息。都察院就批示:“张华借了贾家的银子,限他在期限内按数归还;他之前定的亲事,等他有能力的时候再娶回去。” 还把他父亲传了来,当堂批准了这个判决。他父亲也是庆儿提前说好的,乐得人财两得,就去贾家领人。
凤姐吓得赶紧回去告诉贾母事情的经过:“都是珍大嫂子办事不明白,那家根本就没退准亲事,结果惹人告了。官府就这么判了。” 贾母听了,赶紧把尤氏叫过来,说她做事不妥当:“既然你妹子从小就和人指腹为婚,又没退成,还让人告了,这叫什么事儿?” 尤氏听了,只能说:“她连银子都收了,怎么会没退准?” 凤姐在旁边说:“张华的口供里说没见到银子,也没见有人去退亲。他老子又说:‘亲家只是提过一次,并没有答应;亲家死了,你们就把人接进去做二房。’像这种没凭没据的话,也只能由着他乱说。幸好琏二爷不在家,还没圆房,这还算好。只是人已经来了,怎么好送回去?这多丢脸啊?” 贾母说:“又没圆房,可不能强占人家有夫之妇,名声也不好,不如送回去吧。哪儿找不到好姑娘呢?” 尤二姐听了,又回贾母说:“我母亲在某年某月某日,确实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退准了亲事。他因为穷得没办法才告状,又反悔了。我姐姐原本没办错。” 贾母听了,便说:“可见刁民不好惹。既然这样,凤丫头你去处理处理吧。” 凤姐没办法,只能答应着回来,只让人去找贾蓉。贾蓉心里明白凤姐的意思。要是让张华把尤二姐领回去,像什么话呢?于是就回去告诉贾珍,又偷偷派人去跟张华说:“你现在已经有不少银子了,何必非要原来的人呢?要是你一直坚持,难道不怕爷们儿发怒,找个由头,让你死无葬身之地!你有了银子,回家去,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?你要是走,还赏你些路费。” 张华听了,心里想了想:“这倒是个好主意。” 和父母商量好后,大概一共得了一百两银子,父子俩第二天五更天就起身,回原籍去了。
贾蓉打听得清清楚楚后,回来告诉贾母和凤姐,说:“张华父子胡乱告状,怕担罪逃走了,官府也知道这情况,就不追究了,大事算完了。” 凤姐听了,心里想:“要是一定让张华把二姐带回去,万一贾琏回来,再花几个钱把人占住,不怕张华不答应。还是不让二姐儿走,把她留在身边妥当些,以后再做打算。只是张华这一走,也不知道去哪儿了,要是他再把这事告诉别人,或者以后又拿这事儿翻案,那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吗?当初真不该把把柄递给外人!” 因此,她后悔得不行。又想出一个主意,悄悄让旺儿派人找到张华,要么诬陷他是贼,和他打官司把他治死,要么暗中找人算计,一定要把张华弄死,这样才能斩草除根,保住自己的名声。旺儿领命出去,回家后仔细想:“人都走了这事儿就算完了,何必这么大费周章?人命关天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我先糊弄过去,再做打算。” 于是在外面躲了几天,回来告诉凤姐,说:“张华因为身上带着几两银子,逃走第三天,在京口地界,五更天的时候,被截路打闷棍的给打死了。他老子也被吓死在客房,已经在那儿验尸掩埋了。” 凤姐听了不信,说:“你要是撒谎,我再派人打听出来,敲掉你的牙。” 从这以后,这事才放下不再追究。凤姐和尤二姐表面上特别和睦,看起来比亲姐妹还要好。
有一天,贾琏办完事回来,先到新房,发现门静悄悄地锁着,只有一个看房子的老头儿。贾琏问是怎么回事,老头儿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,贾琏听了气得直跺脚。没办法,他只能去见贾赦和邢夫人,把事情办完的情况回明。贾赦特别高兴,说他办事得力,赏了他一百两银子,又把房里一个十七岁的丫鬟秋桐赏给他做妾。贾琏叩头领命,高兴得不行。见过贾母和家里众人后,回来见到凤姐,脸上难免有些羞愧。没想到凤姐不像往日那样,还和尤二姐一起出来和他寒暄。贾琏把秋桐的事儿说了,脸上难免露出得意骄傲的神色。凤姐听了,赶忙让两个媳妇坐车去把秋桐接过来。她心里一根刺还没拔掉,又凭空多了一根刺,没办法,只能忍气吞声,强装出一副好脸色。一面让人摆酒给贾琏接风,一面带着秋桐去见贾母和王夫人等人。贾琏心里也暗暗觉得奇怪。
再说凤姐在家,表面上对尤二姐没得说,可心里却另有打算。没人的时候,她就只和尤二姐说:“妹妹你的名声可不好听,连老太太、太太们都知道了,说妹妹你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不检点,还和姐夫来往太密切,说‘没人要的,你却捡了来。还不赶紧休了,再找个好的!’我听到这话,气得不行。后来打听是谁说的,也没查出来。时间长了,在这些奴才们面前我怎么抬得起头呢?我反倒落得个没脸。” 说了两遍,自己还假装 “气病了”,茶饭都不吃。除了平儿,其他丫头媳妇们都在背后说三道四,指桑骂槐,暗暗讥讽尤二姐。再说秋桐,她觉得自己是贾赦赏赐的,没人能比得过她,连凤姐和平儿都不放在眼里,哪能容得下尤二姐这种先和人有私情后被娶进门、又没人看重的女人呢?凤姐听了心里暗喜。自从装病后,她就不和尤二姐一起吃饭了,每天只让人把饭菜端到尤二姐房里。那些饭菜都是很差的。平儿看不过去,就自己掏钱买菜给尤二姐吃,有时候就说和她去园里逛逛,在园里厨房另外做些汤水给她喝。也没人敢告诉凤姐。只有秋桐碰见了,就去搬弄是非,告诉凤姐说:“奶奶您的名声全是平儿给弄坏的。这么好的饭菜不吃,却跑到园里偷吃。” 凤姐听了,骂平儿说:“人家养猫能抓耗子,我养的猫反倒咬鸡!” 平儿不敢多说话,从这以后就和尤二姐疏远了,心里又暗暗恨秋桐。园里的姐妹们都暗暗为二姐担心。虽然都不敢多说,但也都觉得她可怜。平常没人的时候说起这事,二姐就会流泪,可又不敢抱怨凤姐,因为凤姐表面上没什么错处。
贾琏回家后,看到凤姐这么贤良,也就没太在意。况且他以前就见贾赦的姬妾丫鬟特别多,自己也一直有想法,只是没敢行动。今天运气好,贾赦把秋桐赏给了他,两人就像一对烈火干柴,如胶似漆,新婚燕尔,连着好多天都分不开。贾琏对二姐的心思也渐渐淡了,眼里只有秋桐。凤姐虽然恨秋桐,但也很高兴能借她先对付二姐,用借刀杀人的办法,坐山观虎斗,等秋桐把尤二姐整死了,自己再收拾秋桐。主意已定,没人的时候,她经常私下劝秋桐说:“你年轻不懂事。她现在是二房奶奶,是你爷心里看重的人,我都让她三分,你去硬碰她,那不是找死吗?” 秋桐听了这话更生气了,天天破口大骂,说:“奶奶您太软弱,那么贤惠,我可做不来!奶奶您往日的威风都哪儿去了?奶奶您宽宏大量,我可眼里容不得沙子。我得和这个娼妇斗一斗,让她知道我的厉害。” 凤姐在屋里,只装作不敢出声。尤二姐在房里气得直哭,连饭都不吃,又不敢告诉贾琏。第二天,贾母见她眼睛又红又肿,问她怎么回事,她也不敢说。秋桐正想着讨好卖乖呢,就悄悄告诉贾母、王夫人等人说:“她就会寻死觅活的,好好的,成天哭哭啼啼。还在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,好和二爷一心一意过日子。” 贾母听了,便说:“人长得太娇俏了,心里就容易嫉妒。凤丫头好心待她,她却这么争风吃醋,真是个贱骨头。” 因此,贾母渐渐就不太喜欢尤二姐了,众人见贾母不喜欢,也都跟着欺负她。弄得尤二姐要死不能,要生不得。还好平儿经常背着凤姐为她排解。
尤二姐原本是个像花一样柔弱、肌肤如雪般娇嫩的人,哪经得起这样的折磨?不过受了一个月的暗气,就没精打采地生了病,四肢没力气,不想吃饭,身体也越来越瘦。晚上睡觉合上眼,就看见她妹妹尤三姐手捧鸳鸯宝剑来了,说:“姐姐,你这人一辈子心软痴情,终究是吃了亏。别信那个妒妇的花言巧语,她表面贤良,心里却奸诈狡猾。她铁了心要把你害死才肯罢休。要是我还在世,肯定不会让你进贾家;就算你进来了,也不会容她这么欺负你。这也是命中注定的,只因为你前世行为不检点,让人家败坏了伦理道德,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。你赶紧听我的,用这把剑杀了那个妒妇,咱们一起回到警幻仙子那儿,听候发落。不然,你白白送了命,也没人会可怜你。” 尤二姐哭着说:“妹妹,我这一生品行有亏,今天受到这样的报应也是应该的,何必再去杀人造孽呢?” 三姐听了,长叹一声就走了。二姐惊醒过来,才发现是一场梦。等贾琏来看她的时候,因为旁边没人,她就哭着对贾琏说:“我这病好不了了!我来了半年,肚子里已经有了身孕,但还不知道是男是女。要是老天可怜,孩子能生下来还好;要是不行,我的命都保不住,更别说孩子了。” 贾琏也哭着说:“你别担心,我请有名的医生来给你治。” 于是出去,马上请医生。
没想到王太医这时候也生病了,而且他还在谋划着去军前效力,回来好讨个荫封。小厮们去请,就又把那年给晴雯看病的胡君荣太医请来了。胡君荣给尤二姐诊了脉,说她是月经不调,需要大补。贾琏说:“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,还经常呕吐反酸,恐怕是有了胎气。” 胡君荣听了,又让老婆子把尤二姐的手伸出来,又看了半天,说:“要是论胎气,肝脉应该洪大;但肝木太旺就会生火,月经不调,也都是因为肝木的问题。医生得大胆些,还得请奶奶稍微露一下脸,我看看气色,才敢下药。” 贾琏没办法,只能让人把帐子掀起一条缝。尤二姐露出脸来。胡君荣一看见,早就魂都吓飞了,哪还能分辨气色?一会儿放下帐子,贾琏陪着他出来,问情况怎么样。胡太医说:“不是胎气,只是瘀血凝结。现在最要紧的是下瘀血、通月经。” 于是写了个药方,告辞走了。贾琏让人送了药礼,抓了药回来,给尤二姐调服下去。才过了半夜,尤二姐就腹痛不止,没想到竟然把一个已经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。接着就血流不止,二姐也昏迷过去了。贾琏知道后,大骂胡君荣,一面派人再去请医生治疗,一面让人去找胡君荣。胡君荣听说后,早就卷着包袱逃走了。这里的太医说:“本来身体血气就亏弱,怀孕之后,想来是受了些气恼,郁结在体内。那位先生误用了药性猛烈的药,现在大人的元气已经损伤了八九成,一时半会儿很难好起来。煎药和丸药一起吃,还要尽量别听那些闲言碎语,这样才有希望好起来。” 说完就走了,也开了个煎药方子和调元散郁的丸药方子。贾琏急得查是谁请的姓胡的医生,很快查出来后,把那人打得半死。
凤姐比贾琏还要着急十倍,只说:“咱们命中没孩子,好不容易有了一个,却遇到这么没本事的大夫。” 于是在天地神前烧香礼拜,诚心祷告说:“我情愿自己生病,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快点好起来,再能怀上孕,生个男孩,我愿意常年吃斋念佛。” 贾琏和众人见了,没有不称赞的。贾琏和秋桐在一起,凤姐又让人做汤做水给二姐送去,还让人出去算命打卦。偏偏算命的回来又说:“是属兔的阴人冲犯了。” 大家一算,只有秋桐属兔,都说就是她冲的。秋桐见贾琏又是请医又是打人骂狗,为二姐特别尽心,她心里早就酸得不行了。现在又听到这么说,凤姐还劝她:“你先到别处躲几天再来。” 秋桐气得又哭又骂:“管那些饿不死的杂种胡说八道!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,怎么就冲了她?好个爱讨好的家伙,在外头什么人没见过,偏说来了就冲了。我还得问问她呢,到底是哪儿来的野种?她不过是哄我们那个耳根子软的爷罢了,就算有孩子,也不知道姓什么。奶奶稀罕那杂种羔子,我可不喜欢!谁不会生孩子?一年半载就能生一个,还一点杂事儿没有呢。” 众人又想笑,又不敢笑。正巧邢夫人过来请安,秋桐就告诉邢夫人说:“二爷二奶奶要把我撵回去,我都没地方安身了,太太您好歹行行好。” 邢夫人听了,就数落了凤姐一顿,又骂贾琏:“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!不管怎么样,她都是老爷赏的。为了一个外面来的就撵她,眼里连老子都没有了。” 说完就赌气走了,秋桐更得意了,还走到窗户根底下,大骂起来。尤二姐听了,心里更添烦恼。晚上,贾琏在秋桐房里歇下了,凤姐也睡了,平儿便来到尤二姐这边劝慰了一番。尤二姐哭诉了许久,把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。平儿又嘱咐了她几句贴心话,看看夜已经很深了,才回去休息。
这边尤二姐心里暗自思量:“病已经这么严重了,每天得不到调养,反而还受气,料想肯定好不了了。况且孩子已经没了,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,何必再受这些闲气呢?倒不如一死,还落得干净。常听人说金子能把人坠死,这可比上吊、自刎要干净多了。” 想罢,她挣扎着起身,打开箱子,找出一块金子,也不知道有多重。她哭了一会儿,此时外面将近五更天了,二姐咬咬牙,狠命把金子吞入口中,几次伸长脖子,才把金子咽了下去。然后赶忙把衣裳首饰穿戴整齐,上炕躺下。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到了第二天早晨,丫鬟媳妇们见她没叫人,都乐得自己去梳洗。凤姐和秋桐都到她房里去了。平儿看不过去,就数落丫头们说:“你们就只配被没人心的人打骂着使唤也就罢了,可这是个病人啊,你们也不知道可怜可怜。她虽然脾气好,你们也该有点眼力见儿,别太过分了,‘墙倒众人推’可不好。” 丫鬟们听了,赶忙推开门进去查看,只见尤二姐穿戴得整整齐齐,已经死在了炕上,这下可把她们吓坏了,连忙大声喊叫起来。
平儿进来瞧见这场景,不禁大哭起来。众人虽然平日里都惧怕凤姐,但是想到二姐实在是温和善良,还很体恤下人,如今死了,谁能不伤心落泪呢?只是不敢让凤姐看见自己哭。很快,整个贾府都知道了这件事。贾琏进来后,抱着尤二姐的尸体大哭不止。凤姐也假意哭道:“狠心的妹妹!你怎么就这么丢下我走了呢?太辜负我的一片心了!” 尤氏、贾蓉等人也都来哭了一场,然后劝住了贾琏。
贾琏便去回禀王夫人,请求把梨香院用来停放尤二姐的尸体,停放五天后,再挪到铁槛寺去。王夫人答应了。贾琏赶忙派人去梨香院收拾,准备停灵,把二姐抬了过去,用衾单盖好,八个小厮和八个妇女围在旁边,一起把尤二姐抬往梨香院。那里已经请来了天文生,天文生择定第二天寅时入殓大吉,说五天出殡不吉利,要七天才能出殡。贾琏说:“那就七天吧。因为家叔家兄都在外面,这是小丧,不敢停太久。” 天文生答应了,写了殃榜就走了。
宝玉一大早就过来了,陪着哭了一场。贾府的众族人也都来了。贾琏赶忙进去找凤姐,要银子治办丧事。凤姐儿见尤二姐被抬了出去,便推脱自己有病,回禀贾母和太太说:“我病着,忌讳去停放尸体的房间,所以不能去,也就不出来穿孝了。” 之后她往大观园走去,绕过几座小山,走到北界墙根下,在那儿偷偷听了几句外面的动静,回来又跟贾母说了些情况。贾母说:“别信那些胡说八道!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掉?还真的大张旗鼓地开丧破土!虽说她是二房,和贾琏也有夫妻情分,但停灵五七天,抬出来,要么烧了,要么找个乱葬埂埋了就算了。” 凤姐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,我也不敢劝他。”
正说着,丫鬟来请凤姐,说:“二爷在家,等着奶奶拿银子呢。” 凤姐只好过去,见到贾琏便问:“要什么银子?你又不是不知道,家里最近手头紧得很。咱们的月例钱一个月比一个月少。昨天我把两个金项圈当了三百两银子,花剩下还有二十几两,你要是要就拿去。” 说着,就吩咐平儿把银子拿出来递给贾琏,还故意指着贾母那边说了些话,然后就走了。贾琏气得无话可说,没办法,只能打开尤氏的箱笼,想拿点她的体己钱。可打开箱柜一看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些拆了的簪子、破旧的花儿,还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裳,都是尤二姐平时穿的。贾琏忍不住又伤心地哭了起来。他心里想着尤二姐死得不明不白的,可又不敢说出来。只好自己找了个包袱,把这些东西都包起来,也不让小厮丫鬟帮忙拿,自己提着去烧了。
平儿又是伤心,又是觉得好笑,赶忙偷偷拿出二百两一包的碎银子,悄悄递给贾琏,说:“你可别声张。你要是想哭,外面哪儿不能哭?非得跑这儿来装样子。” 贾琏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 接过银子后,又把一条巾帕递给平儿,说:“这是她平日里经常系的,你好好替我收着,就当留个念想。” 平儿只好接过来,自己收好了。贾琏拿了银子,让人去买棺材板,连夜赶制。一面分派了人手守灵。晚上他自己也不回房休息,就在灵堂这边守夜。
就这样过了七天,贾琏想着和二姐的旧情,虽然不敢大张旗鼓地操办,但还是请了些和尚道士来为尤二姐超度亡灵。就在这时,贾母突然来了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