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，因和袭人商议：“晚间吃酒，大家取乐，不可拘泥。如今吃什么好？早说给他们备办去。”袭人笑道：“你放心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五钱银子，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三钱银子，他们告假的不算：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早已交给了柳嫂子，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和平儿说了，已经抬了一罐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。我们八个人单替你做生日。”宝玉听了，喜的忙说：“他们是那里的钱？不该叫他们出才是。”晴雯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是有钱的？这原是各人的心。哪怕它偷的呢，只管领他的情就是了。”宝玉听了，笑说：“你说的是。”
袭人笑道：“你这个人，一天不捱他两句硬话村你，你再过不去。”晴雯笑道：“你如今也学坏了，转会调三窝四。”说着，大家都笑了。宝玉说：“关了院门罢。”袭人笑道：“怪不得人说你是‘无事忙’！这会子关了门，人倒疑惑起来，索性再等一等。”宝玉点头，因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舀水去，春燕一个跟我来罢。”说着，走至外边，因见无人，便问五儿之事。春燕道：“我才告诉了柳嫂子，他倒很喜欢。只是五儿那一夜受了委屈烦恼，回去又气病了，那里来得？只等好了罢。”宝玉听了，未免后悔长叹，因又问：“这事袭人知道不知道？”春燕道：“我没告诉，不知芳官可说了没有。”宝玉道：“我却没告诉过他。也罢，等我告诉他就是了。”说毕，复走进来，故意洗手。
已是掌灯时分，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。大家隔窗悄视，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，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悄笑道：“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。这一出去，咱们就好关门了。”只见怡红院凡上夜的人，都迎出去了。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，又吩咐：“别耍钱吃酒，放倒头睡到大天亮。我听见是不依的。”众人都笑说：“那里有这么大胆子的人。”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没有？”众人都回：“不知道。”袭人忙推宝玉。宝玉靸了鞋，便迎出来，笑道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歇。”又叫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林之孝家的忙进来，笑说：“还没睡呢？如今天长夜短，该早些睡了，明日方起的早。不然，到了明日起迟了，人家笑话，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，倒象那起挑脚汉了。”说毕，又笑。宝玉忙笑道：“妈妈说的是。我每日都睡的早，妈妈每日进来，可都是我不知道的，已经睡了。今日因吃了面，怕停食，所以多玩一回。”林之孝家的人又向袭人等笑说：“该沏些普洱茶吃。”袭人晴雯二人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过两碗了。大娘也尝一碗，都是现成的。”说着，晴雯便倒了来。林家的站起接了，又笑道：“这些时，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，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。虽然在这屋里，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的人，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。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；若只管顺口叫起来，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，就惹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宝玉笑道：“妈妈说的是。我不过是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句是有的。”
袭人晴雯都笑说：“这可别委屈了他，直到如今，他可‘姐姐’没离了嘴。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，若当着人，却是和先一样。”林之孝家的笑道：“这才好呢，这才是读书知礼的。越自己谦逊，越尊重。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、现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就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儿狗儿，轻易也伤不得他。这才是受过调教的公子行事。”说毕，吃了茶，便说：“请安歇罢，我们走了。”宝玉还说：“再歇歇。”那林之孝家的已带了众人又查别处去了。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，进来笑说：“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？唠三唠四的，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。”麝月笑道：“他也不是好意的？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，也堤防着，怕走了大褶儿的意思。”说着，一面摆上酒果。袭人道：“不用高桌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放在炕上坐，又宽绰，又便宜。”说着，大家果然抬来。麝月和四儿那边去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做四五次方搬运了来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。”众人笑道：“你要脱，你脱，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。”宝玉笑道：“这一安席，就要到五更天了。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，在外面跟前，不得已的。这会子还怄我，就不好了。”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依你。”
于是先不上坐，且忙着卸妆宽衣。一时将正妆卸去，头上只随便挽着鬓儿，身上皆是紧身袄儿。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儿，下面绿绫弹墨夹裤，散着裤脚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先搳拳。当时芳官满口嚷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拼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底下是水色洒花夹裤，也散着裤腿。头上齐额编着一圈小辫，总归至顶心，结一根粗辫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而耳上单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显得面如满月犹白，眼似秋水还清。引得众人笑说：“他两个倒象一对双生的弟兄。”袭人等一一斟上酒来，说：“且等一等再搳拳。虽不安席，在我们每人手里吃一口罢了。”于是袭人为先，端在唇上吃了一口，其馀依次下去，吃过，大家方团圆坐了。春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，便端了两个绒套绣墩近炕沿放下。那四十个碟子，皆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不过小茶碟大，里面自是山南海北干鲜水陆的酒馔果菜。
宝玉因说：“咱们也该行个令才好。”袭人道：“斯文些才好，别大呼小叫，叫人听见。二则我们不识字，可不要那些文的。”麝月笑道：“拿骰子咱们抢红罢。”宝玉道：“没趣，不好。咱们占花名儿好。”晴雯笑道：“正是，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。”袭人道：“这个玩意虽好，人少了没趣。”春燕笑道：“依我说，咱们竟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了来，玩一会子，到二更天再睡不迟。”袭人道：“又开门合户的闹事，倘或遇见巡夜的问？”宝玉道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吃酒，再请他一声才好。还有琴姑娘。”众人都道：“琴姑娘罢了，他在大奶奶屋里，叨登的大发了。”宝玉道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就快请去。”春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，二人忙命开门，各带小丫头分头去请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他两个去请，只怕不肯来，须得我们去请，死活拉了来。”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二人又去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上不好。他二人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，略坐坐再来。”众人听了，却也欢喜。因想不请李纨，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，便命翠墨同春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，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。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方坐开了。宝玉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过这边靠板壁坐。”又拿了个靠背垫着些。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远远地靠着靠背，因笑向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道：“你们日日说人家夜饮聚赌，今日我们自己也如此。以后怎么说人？”李纨笑道：“有何妨碍？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，并没夜夜如此，这倒也不怕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一摇，放在当中。又取过骰子来，盛在盒内，摇了一摇，揭开一看，里面是六点，数至宝钗。宝钗便笑道：“我先抓，不知抓出个什么来。”说着将筒摇了一摇，伸手掣出一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题着“艳冠群芳”四字。下面又有镌的小字，一句唐诗，道是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又注着：“在席共贺一杯。此为群芳之冠，随意命人，不拘诗词雅谑，或新曲一支为贺。”众人都笑说：“巧得很！你也原配牡丹花。”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。宝钗吃过，便笑说：“芳官唱一只我们听罢。”芳官道：“既这样，大家吃了门杯好听。”于是大家吃酒，芳官便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众人都道：“快打回去！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。拣你极好的唱来。”芳官只得细细地唱了一只《赏花时》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才罢。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，口内颠来倒去念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了这曲子，眼看着芳官不语。湘云忙一手夺了，撂与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道：“还不知得个什么。”伸手掣了一根出来，自己一瞧，便撂在桌上，红了脸笑道：“很不该行这个令！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，许多混帐话在上头。”众人不解，袭人等忙拾起来。众人看时，上面一枝杏花，那红字写着“瑶池香品”四字，诗云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云：“得此签者，必得贵婿，大家恭贺一杯，再同饮一杯。”众人笑说道：“我们说是什么呢，这签原是闺阁中取笑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，并无杂话。这有何妨？我们家已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？大喜，大喜！”说着大家来敬探春。探春那里肯饮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死强活，灌了一钟才罢。
探春只叫：“蠲了这个，再行别的。”众人断不肯依。湘云拿着他的手，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，便该李氏掣。李氏摇了一摇，掣出一根来一看，笑道：“好极！你们瞧瞧这行子，竟有些意思。”众人瞧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“霜晓寒姿”四字，那一面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云：“自饮一杯，下家掷骰。”李纨笑道：“真有趣，你们掷去罢，我只自吃一杯，不问你们的废兴。”说着便吃酒，将骰过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便该湘云掣。湘云笑着，揎拳掳袖的，伸手掣了一根出来。大家看时，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题着“香梦沉酣”四字。那面诗道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道：“‘夜深’二字改‘石凉’两个字倒好。”众人知他打趣日间湘云醉眠的事，都笑了。湘云笑指那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家去罢，别多说了。”众人都笑了。因看注云：“既云香梦沉酣，掣此签者，不便饮酒，只令上下两家各饮一杯。”湘云拍手笑道：“阿弥陀佛，真真好签！”恰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二人斟了两杯，只得要饮。宝玉先饮了半杯，瞅人不见，递与芳官。芳官即便端起来，一仰脖喝了。黛玉只管和人说话，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。
湘云便抓起骰子来，一掷个九点，数去该麝月。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，大家看时，上面是一枝荼縻花，题着“韶华胜极”四字，那边写着一句旧诗，道是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云：“在席各饮三杯送春。”麝月问：“怎么讲？”宝玉皱皱眉儿，忙将签藏了，说：“咱们且喝酒罢。”说着，大家吃了三口，以充三杯之数。
麝月一掷个十点，该香菱。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，题着“联春绕瑞”，那面写着一句旧诗，道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云：“共贺掣者三杯，大家陪饮一杯。”
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，该黛玉。黛玉默默地想道：“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。”一面伸手取了一根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题着“风露清愁”四字，那面一句旧诗，道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云：“自饮一杯，牡丹陪饮一杯。”众人笑说：“这个好极，除了他，别人不配做芙蓉。”黛玉也自笑了。
于是饮了酒，便掷了个二十点，该着袭人。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枝出来，却是一枝桃花，题着“武陵别景”四字，那一面写着旧诗，道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云：“杏花陪一盏，坐中同庚者陪一盏，周姓者陪一盏。”众人笑道：“这一回热闹有趣。”大家算来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皆与他同庚，黛玉与他同辰，只无同姓者。芳官忙道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他一钟。”于是大家斟了酒。黛玉因向探春笑道：“命中该招贵婿的！你是杏花，快喝了，我们好喝。”探春笑道：“这是什么话？大嫂子顺手给他一巴掌！”李纨笑道：“人家不得贵婿，反捱打，我也不忍得。”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才要掷，只听有人叫门，老婆子忙出去问时，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。众人因问：“几更了？”人回：“二更以后了，钟打过十一下了。”宝玉犹不信，要过表来瞧了一瞧，已是子初一刻十分了，黛玉便起身说：“我可掌不住了，回去还要吃药呢。”众人说：“也都该散了。”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，李纨探春等都说：“夜太深了不象，这已是破格了。”袭人道：“既如此，每位再吃一杯再走。”说着，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。每人吃了，都命点灯。袭人等齐送过沁芳亭河那边，方回来。
关了门，大家复又行起令来。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，用盘子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妈妈们吃。彼此有了三分酒，便搳拳赢唱小曲儿。那天已四更时分，老妈妈们一面明吃，一面暗偷，酒缸已罄，众人听了，方收拾盥漱睡觉。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，眉梢眼角，添了许多丰韵，身子图不得，便睡在袭人身上，说：“姐姐，我心跳的很。”袭人笑道：“谁叫你尽力灌呢。”春燕四儿也图不得，早睡了，晴雯还只管叫。宝玉道：“不用叫了，咱们且胡乱歇一歇。”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，身子一歪，就睡着了。袭人见芳官醉的很，恐闹他吐酒，只得轻轻起来，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，由他睡了。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。
大家黑甜一觉，不知所之。及至天明，袭人睁眼一看，只见天色晶明，忙说：“可迟了！”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，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，睡犹未醒，连忙起来叫他。宝玉已翻身醒了。笑道：“可迟了。”因又推芳官起身。那芳官坐起来，犹发怔揉眼睛。袭人笑道：“不害羞，你喝醉了。怎么也不拣地方儿，乱挺下了？”芳官听了，瞧了瞧，方知是和宝玉同榻，忙羞的笑着下地说：“我怎么”却说不出下半句来。宝玉笑道：“我竟也不知道了。若知道，给你脸上抹些墨。”说着，丫头进来，伺候梳洗。宝玉笑道：“昨日有扰，今日晚上我还席。”袭人笑道：“罢罢，今日可别闹了，再闹就有人说话了。”宝玉道：“怕什么，不过才两次罢了。咱们也算会吃酒了，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。正在有趣儿，偏又没了。”袭人笑道：“原要这么着才有趣儿，必尽了兴，反无味。昨日都好上来了，晴雯连臊也忘了，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。”四儿笑道：“姐姐忘了，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！在席的谁没唱过？”众人听了，俱红了脸，用两手握着，笑个不住。忽见平儿笑嘻嘻地走来，说：“我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，今天我还东，短一个也使不得。”众人忙让坐吃茶。晴雯笑道：“可惜昨夜没他。”平儿忙问：“你们夜里做什么来？”袭人便说：“告诉不得你！昨日夜里热闹非常，连往日老太太、太太带着众人玩，也不及昨儿这一玩：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。一个个喝的把臊都丢了，又都唱起来。四更多天，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。”平儿笑道：“好，白和我要了酒来，也不请我。还说着给我听，气我。”晴雯道：“今儿他还席，必自来请你，你等着罢。”平儿笑问道：“‘他’是谁？谁是‘他’？”晴雯听了，把脸飞红了，赶着打，笑说道：“偏你这耳朵尖，听的真！”平儿笑道：“呸！不害臊的丫头！这会子有事，不和你说。我有事，去了回来再打发人来请。一个不到，我是打上门来的。”宝玉等忙留他，已经去了。
这里宝玉梳洗了，正喝茶，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，因说道：“你们这么随便混压东西，也不好。”袭人晴雯等忙问：“又怎么了？谁又有了不是了？”宝玉指道：“砚台下是什么？一定又是那位的样子，忘记收的。”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，却是一张字帖儿。递给宝玉看时，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，上面写着：“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。”宝玉看毕，直跳了起来，忙问：“是谁接了来的？也不告诉！”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，不知当是那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，忙一齐问：“昨儿是谁接下了一个帖子？”四儿忙跑进来，笑说：“昨日妙玉并没亲来，只打发个妈妈送来。我就搁在这里，谁知一顿酒喝的就忘了。”众人听了道：“我当是谁，大惊小怪，这也不值的。”宝玉忙命：“快拿纸来。”当下拿了纸，研了墨，看他下着“槛外人”三字，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，只管提笔出神，半天仍没主意。因又想：“要问宝钗去，他必又批评怪诞，不如问黛玉去。”想罢，袖了帖儿，径来寻黛玉。
刚过了沁芳亭，忽见岫烟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。宝玉忙问：“姐姐那里去？”岫烟笑道：“我找妙玉说话。”宝玉听了，诧异说道：“他为人孤癖，不合时宜，万人不入他的目。原来他推重姐姐，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俗人。”岫烟笑道：“他也未必真心重我，但我和他做过十年的邻居，只一墙之隔。他在蟠香寺修炼，我家原来寒素，赁房居就，赁了他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。无事到他庙里去作伴，我所认得的字，都是承他所授：我和他又是贫贱之交，又有半师之分。因我们投亲去了，闻得他因不合时宜，权势不容，竟投到这里来。如今又两缘凑合，我们得遇，旧情竟未改易，承他青目，更胜当日。”宝玉听了，恍如听了焦雷一般，喜得笑道：“怪道姐姐举止言谈，超然如野鹤闲云，原本有来历。我正因他的一件事为难，要请教别人去。如今遇见姐姐，真是天缘凑合，求姐姐指教。”说着便将拜帖取给岫烟看。岫烟笑道：“他这脾气竟不能改，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。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，这可是俗话说的‘僧不僧，俗不俗，女不女，男不男’，成个什么理数。”宝玉听说，忙笑道：“姐姐不知道，他原不在这些人中里，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。因取了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，方给我这帖子。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，竟没了主意，正要去问林妹妹，可巧遇见了姐姐。”
岫烟听了宝玉这话，且只管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，方笑道：“怪道俗语说的，‘闻名不如见面’，又怪不的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，又怪不的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。既连他这样，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。他常说古人自汉、晋、五代、唐、宋以来，皆无好诗，只有两句好，说道：‘纵有千年铁门槛，终须一个土馒头。’所以他自称‘槛外之人’。又常赞：‘文是庄子的好。’故又或称为‘畸人’。他若帖子上是自称‘畸人’的，你就还他个‘世人’。‘畸人’者，他自称是畸零之人，你谦自己乃世人扰扰之人，他便喜了。如今他自称‘槛外之人’，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，故你如今只下‘槛内人’，便合了他的心了。”宝玉听了，如醍醐灌顶，“嗳哟”了一声，方笑道：“怪道我们家庙说是铁槛寺呢，原来有这一说。姐姐就请，让我去写回帖。”岫烟听了，便自往栊翠庵来。宝玉回房，写了帖子，上面只写“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”几字。亲自拿了到栊翠庵，只隔门缝儿投进去，便回来了。
因饭后平儿还席，说红香圃太热，便在榆荫堂中摆了几席新酒佳肴。可喜尤氏又带了佩凤偕鸾二妾过来游玩。这二妾亦是青年娇憨女子，不常过来的，今既入了这园，再遇见湘云、香菱、芳、蕊一干女子，所谓“方以类聚，物以群分”二语不错，只见他们说笑不了，也不管尤氏在那里，只凭丫鬟们去服役，且同众人一一的游玩。
闲言少述，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，以酒为名，大家玩笑，命女先儿击鼓。平儿采了一枝芍药，大家约二十来人，传花为令，热闹了一回。因人回说：“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。”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。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。佩凤偕鸾两个去打秋千玩耍，宝玉便说：“你两个上去，让我送。”慌的佩凤说：“罢了，别替我们闹乱子！”
忽见东府里几个人，慌慌张张跑来，说：“老爷殡天了！”众人听了，吓了一大跳，忙都说：“好好地并无疾病，怎么就没了？”家人说：“老爷天天修炼，定是功成圆满，升仙去了。”尤氏一闻此言，又见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不在家，一时竟没个着己的男子来，未免忙了。只得忙卸了妆饰，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，等大爷来家审问；一面忙忙坐车，带了赖升一干老人媳妇出城。又请大夫看视，到底系何病症。大夫们见人已死，何处诊脉来？素知贾敬导气之术，总属虚诞，更至参星礼斗，守庚申，服灵砂等，妄作虚为，过于劳神费力，反因此伤了性命的，如今虽死，腹中坚硬似铁，面皮嘴唇，烧的紫绦皱裂。便向媳妇回说：“系道教中吞金服砂，烧胀而殁。”众道士慌的回道：“原是秘制的丹砂吃坏了事，小道们也曾劝说：‘功夫未到，且服不得。’不承望老爷于今夜守庚申时，悄悄地服了下去，便升仙去了。这是虔心得道，已出苦海，脱去皮囊了。”
尤氏也不便听，只命锁着，等贾珍来发放，且命人飞马报信。一面看视里面窄狭，不能停放，横竖也不能进城的，忙装裹好了，用软轿抬至铁槛寺里停放。掐指算来，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贾珍方能来到，目今天气炎热，实不能相待，遂自行主持，命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。寿木早年已经备下，寄在此庙的，甚是便宜。三日后，便破孝开吊，一面且做起道场来。因那边荣府里凤姐儿出不来，李纨又照顾姐妹，宝玉不识事体，只得将外头事务，暂托了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。贾[王扁](左王右扁)、贾珖、贾珩、贾璎、贾菖、贾菱等各有执事。尤氏不能回家，便将他继母接来，在宁府看家。这继母只得将两个未出嫁的女儿带来，一并住着，才放心。且说贾珍闻了此信，急忙告假，并贾蓉是有职人员。礼部见当今隆敦孝弟，不敢自专，具本请旨。原来天子极是仁孝过天的，且更隆重功臣之裔，一见此本，便诏问贾敬何职。礼部代奏：“系进士出身，祖职已荫其子贾珍。贾敬因年迈多疾，常养静于都城之外玄真观，今因疾殁于观中。其子珍、其孙蓉，现国丧，随驾在此，故乞假归殓。天子听了，忙下额外恩旨曰：“贾敬虽无功于国，念彼祖父之忠，追赐五品之职。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门入都，恩赐私第殡殓，任子孙尽丧，礼毕扶柩回籍。外着光禄寺按上例赐祭，朝中由王公以下，准其祭吊。钦此。”此旨一下，不但贾府里人谢恩，连朝中所有大臣，皆嵩呼称颂不绝。
贾珍父子星夜驰回。半路中又见贾[王扁](左王右扁)贾珖二人，领家丁飞骑而来，看见贾珍，一齐滚鞍下马请安。贾珍忙问：“做什么？”贾[王扁](左王右扁)回说：“嫂子恐哥哥和侄儿来了，老太太路上无人，叫我们两个来护送老太太的。”贾珍听了，赞声不绝。又问：“家中如何料理？”贾[王扁](左王右扁)等便将如何拿了道士，如何挪至家庙，怕家内无人，接了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在上房住着，贾蓉当下也下了马，听见两个姨娘来了，喜的笑容满面。贾珍忙说了几声“妥当”，加鞭便走。店也不投，连夜换马飞驰。一日到了都门，先奔入铁槛寺，那天已是四更天气。坐更的闻知，忙喝起众人来。贾珍下了马，和贾蓉放声大哭，从大门外便跪爬起来，至棺前稽颡泣血，直哭到天亮，喉咙都哭哑了方住。尤氏等都一齐见过，贾珍父子忙按礼换成了凶服，在棺前俯伏。无奈自要理事，竟不能目不视物、耳不闻声，少不得减了些悲戚，好指挥众人。因将恩旨备述给众亲友听了，一面先打发贾蓉回家来，料理停灵之事。
贾蓉巴不得一声儿，便先骑马跑来。到家，忙命前厅收桌椅，下槅扇，挂孝幔予，门前起鼓手棚、牌楼等事。又忙着进来看外祖母，、两个姨娘。原来尤老安人年老喜睡，常常歪着；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头们做活计，见他来了，都道烦恼。贾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说：“二姨娘，你又来了？我父亲正想你。”二姨娘红了脸，骂道：“好蓉小子！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，你就过不得了，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。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，每日念书学礼的，越发连那小家子的也跟不上。”说着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，兜头就打，吓的贾蓉抱着头，滚到怀里告饶。尤三姐便转过脸去，说道：“等姐姐来家再告诉他。”
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，因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。那二姐儿嚼了一嘴渣子，吐了他一脸，贾蓉用舌头都舔着吃了。众丫头看不过，都笑说：“热孝在身上，老娘才睡了觉。他两个虽小，到底是姨娘家。你太眼里没有奶奶了，回来告诉爷，你吃不了兜着走。”贾蓉撇下他姨娘，便抱着那丫头亲嘴，说：“我的心肝，你说得是。咱们馋他们两个。”丫头们忙推他，恨的骂：“短命鬼！你一般有老婆丫头，只和我们闹。知道的说是玩，不知道的人，再遇见那样脏心烂肺的、爱多管闲事嚼舌头的人，吵嚷到那府里，背地嚼舌，说咱们这边混帐。”贾蓉笑道：“各门另户，谁管谁的事？都够使的了。从古至今，连汉朝和唐朝，人还说‘脏唐臭汉’，何况咱们这宗人家！谁家没风流事？别叫我说出来。连那边大老爷这么利害，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。风婶子那样刚强，瑞大叔还想他的账，那一件瞒了我？”
贾蓉只管信口开河，胡言乱道。三姐儿沉下脸，早下炕进里间屋里，叫醒尤老娘。这里贾蓉见他老娘醒了，忙去请安问好。又说：“老祖宗劳心，又难为两位姨娘受委屈，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。惟有等事完了，我们合家大小登门磕头去。”尤老安人点头道：“我的儿，倒是你会说话。亲戚们原是该的。”又问：“你父亲好？几时得了信赶到的？”贾蓉笑道：“刚才赶到的，先打发我瞧老人家来了，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。”说着，又和他二姨娘挤眼儿。二姐便悄悄咬牙骂道：“很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！留下我们，给你爹做妈不成？”贾蓉又和尤老娘道：“放心罢，我父亲每日为两位姨娘操心。要寻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，又年轻又俏皮两位姨娘父亲，好聘嫁这两位姨娘。这几年总没拣着，可巧前儿路上才相准了一个。”尤老娘只当是真话，忙问：“是谁家的？”二姐丢了活计，一头笑，一头赶着打，说：“妈妈，别信这混账孩子的话。”三姐儿道：“蓉儿，你说是说，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！”说着，人来回话，说：“事已完了，请哥儿出去看了，回爷的话去呢。”那贾蓉方笑嘻嘻的出来。不知如何，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，便和袭人商量：“晚上咱们喝酒，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，别那么拘束。现在想想吃点什么好，早点告诉他们准备去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就放心吧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出五钱银子，一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出三钱银子，那些告假的就不算了，这样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我早就交给柳嫂子了，让她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还跟平儿说好了，已经抬了一罐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。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呢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赶忙说：“他们哪来的钱呀？不该让他们出这份钱的。” 晴雯说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就有钱啦？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一番心意。哪怕是他们偷来的钱给你办生日，你也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刚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，老婆子连忙出去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了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二更以后了，钟都敲过十一下了。” 宝玉还不信，拿过表来看了看，已经是子初一刻十分了，黛玉便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说：“也都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都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天已经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每位再喝一杯酒再走。” 说完，晴雯等人已经把酒杯斟满了。每人都喝了酒，然后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，便和袭人商量：“晚上咱们喝酒，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，别那么拘束。现在想想吃点什么好，早点告诉他们准备去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就放心吧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出五钱银子，一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出三钱银子，那些告假的就不算了，这样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我早就交给柳嫂子了，让她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还跟平儿说好了，已经抬了一罐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。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呢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赶忙说：“他们哪来的钱呀？不该让他们出这份钱的。” 晴雯说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就有钱啦？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一番心意。哪怕是他们偷来的钱给你办生日，你也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刚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，老婆子连忙出去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了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二更以后了，钟都敲过十一下了。” 宝玉还不信，拿过表来看了看，已经是子初一刻十分了，黛玉便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说：“也都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都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天已经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每位再喝一杯酒再走。” 说完，晴雯等人已经把酒杯斟满了。每人都喝了酒，然后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，便和袭人商量：“晚上咱们喝酒，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，别那么拘束。现在想想吃点什么好，早点告诉他们准备去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就放心吧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出五钱银子，一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出三钱银子，那些告假的就不算了，这样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我早就交给柳嫂子了，让她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还跟平儿说好了，已经抬了一罐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。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呢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赶忙说：“他们哪来的钱呀？不该让他们出这份钱的。” 晴雯说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就有钱啦？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一番心意。哪怕是他们偷来的钱给你办生日，你也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正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。老婆子赶忙出去询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：“二更过了，钟已经敲了十一下。” 宝玉不太相信，拿过表看了看，已经是子时一刻十分了。黛玉于是站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也确实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却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晚已经算是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那每位再喝一杯再走。” 说着，晴雯等人就已经把酒斟满了。每人喝了酒之后，大家都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把众人送到沁芳亭河对岸，这才回来。
关上门后，大家又开始玩起酒令。袭人等人又用大钟倒了几杯酒，用盘子装上各种水果和菜肴，拿给在地下的老妈妈们吃。大家都有了三分醉意，便开始划拳，输的人要唱小曲儿。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，老妈妈们一边明着吃，一边偷偷藏一些，酒缸里的酒都喝光了。众人听到酒没了，这才收拾洗漱准备睡觉。芳官喝得两腮像抹了胭脂一样红，眉梢眼角增添了许多风情，身体软绵绵的，就靠在袭人身上说：“姐姐，我心跳得厉害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谁让你拼命喝酒呢。” 春燕、四儿也都醉得不行，早就睡了，晴雯还在不停地叫嚷。宝玉说：“别叫了，咱们先随便歇一会儿吧。” 说完自己就枕着那红香枕，身子一歪，睡着了。袭人见芳官醉得厉害，担心她吐酒难受，只好轻轻起身，把芳官扶到宝玉旁边，让她睡下。自己则在对面的榻上躺了下来。
大家都睡得香甜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到天亮，袭人一睁眼，看到天色大亮，急忙说：“这可睡过头了！” 她看向对面床上，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，还没睡醒，连忙起身叫醒她。这时宝玉也已经翻身醒了，笑着说：“睡过头了。” 接着又推芳官让她起来。芳官坐起来，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袭人笑着说：“也不害羞，你喝醉了。怎么也不找个好地方，就这么随便躺下了？” 芳官听了，看了看周围，才发现自己和宝玉睡在一张床上，顿时羞得笑着下了地，说道：“我怎么……”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宝玉笑着说：“我也不知道啊。要是知道，我就给你脸上抹点墨。” 正说着，丫头进来伺候他们梳洗。宝玉笑着说：“昨天打扰大家了，今晚我回请大家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算了算了，今天可别再闹了，再闹就有人要说闲话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不过才闹了两次罢了。咱们喝酒也算喝得尽兴，一坛子酒怎么这么快就喝完了。正玩得开心呢，酒却没了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，要是一直玩到没了兴致，反而没意思了。昨天大家都玩得特别开心，晴雯连害羞都忘了，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曲儿呢。” 四儿笑着说：“姐姐忘了，连姐姐你也唱了一个呢！在席的人谁没唱过呀？” 众人听了，脸都红了，用双手捂着脸，笑个不停。忽然，平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，说：“我亲自来请昨天在席的各位，今天我做东，少一个人都不行。” 众人连忙请她坐下喝茶。晴雯笑着说：“可惜昨晚你没来。” 平儿赶忙问：“你们昨晚都干什么了？” 袭人便说：“可不能告诉你！昨晚可热闹了，就算是往日老太太、太太带着大家一起玩，都比不上昨晚。一坛子酒都被我们喝完了。大家喝得都忘了害羞，还都唱了起来。一直到四更天，才横七竖八地打了个盹儿。” 平儿笑着说：“好啊，跟我要了酒，却不请我。还在这儿说给我听，气我呢。” 晴雯说：“今天他回请，肯定会亲自来请你，你就等着吧。” 平儿笑着问道：“‘他’是谁呀？谁是‘他’？” 晴雯听了，脸一下子红了，追着平儿要打她，笑着说：“就你耳朵尖，听得这么清楚！” 平儿笑着说：“呸！不害臊的丫头！这会儿我有事，不和你说了。我先去忙，回来再派人来请你们。要是有一个人不到，我可就上门来抓人啦。” 宝玉等人赶忙挽留她，可她已经走了。
这边宝玉梳洗完毕，正在喝茶，忽然一眼看到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，便说道：“你们这么随便乱放东西压在下面，可不好。” 袭人、晴雯等人连忙问：“又怎么啦？谁又做错什么了？” 宝玉指着说：“砚台下面是什么？肯定又是哪位画的样子，忘记收起来了。” 晴雯赶忙翻开砚台拿出来，发现是一张字帖儿。递给宝玉一看，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，上面写着：“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。” 宝玉看完，一下子跳了起来，急忙问：“是谁接的帖子？也不告诉我一声！” 袭人、晴雯等人见他这样，不知道是什么重要人物送来的帖子，赶忙一起问：“昨天是谁收下了一个帖子？” 四儿赶忙跑进来，笑着说：“昨天妙玉并没有亲自来，只是打发了一个老妈妈送来的。我就随手放在这儿了，谁知喝了一顿酒就给忘了。” 众人听了说：“我还以为是谁呢，大惊小怪的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 宝玉赶忙吩咐：“快拿纸来。” 当下拿来纸，磨好墨，看到妙玉落款写着 “槛外人” 三个字，自己却不知道回帖该用什么字样才合适，只是拿着笔发呆，半天也没想出主意。又想：“要是去问宝钗，她肯定又要说我想法怪诞，不如去问黛玉。” 想完，把帖子藏在袖子里，直接去找黛玉了。
刚走过沁芳亭，就看见邢岫烟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。宝玉赶忙问：“姐姐这是要去哪儿？” 邢岫烟笑着说：“我去找妙玉说说话。” 宝玉听了，惊讶地说：“她这个人孤僻，不合时宜，一般人都入不了她的眼。原来她这么看重姐姐，看来她知道姐姐不是我们这样的俗人。” 邢岫烟笑着说：“她也未必是真心看重我，只是我和她做过十年邻居，就隔一堵墙。她在蟠香寺修行，我家以前家境贫寒，租房子住，就租了她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。没事的时候我就去她庙里陪她，我认识的字，都是她教我的。我和她既是贫贱时的朋友，她又有点像我的老师。后来我们去投奔亲戚，听说她因为不合时宜，被有权有势的人容不下，就来到了这里。如今又机缘巧合，我们又遇见了，以前的情谊也没改变，她对我比以前更好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像听到一声响雷，又惊又喜，笑着说：“难怪姐姐举止言谈，像野鹤闲云一样超脱，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。我正为她的一件事发愁，想去请教别人呢。如今碰到姐姐，真是太巧了，求姐姐教教我。” 说着就把拜帖拿给邢岫烟看。邢岫烟笑着说：“她这脾气还是改不了，还是这么放诞古怪。从来没见过拜帖上写别号的，这真像俗话说的‘僧不僧，俗不俗，女不女，男不男’，成何体统。” 宝玉连忙笑着说：“姐姐有所不知，她本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，是超脱世俗的人。因为觉得我还算有点见识，才给我送这帖子。我不知道回帖该用什么字样，一点主意都没有，正打算去问林妹妹呢，就碰到姐姐了。”
邢岫烟听了宝玉这番话，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，才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俗话说‘闻名不如见面’，也难怪妙玉会给你送这帖子，怪不得去年还给你送那些梅花。既然她都这样，我就不得不告诉你原因了。她常说，从汉、晋、五代到唐、宋，古人写的诗都没什么好的，只有两句不错，说的是‘纵有千年铁门槛，终须一个土馒头’。所以她自称‘槛外之人’。她还常常称赞庄子的文章写得好，所以有时候也自称‘畸人’。要是她帖子上自称‘畸人’，你就回她‘世人’。‘畸人’的意思，是她把自己当成是不合群、孤独的人，你谦虚地说自己是尘世中忙忙碌碌的人，她就会高兴。如今她自称‘槛外之人’，意思是说自己超脱于世俗之外，所以你现在回帖写‘槛内人’，就合她心意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像被醍醐浇灌了头顶一样，恍然大悟，“哎呀” 了一声，这才笑着说：“怪不得我们家庙叫铁槛寺呢，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。姐姐你先请，我回去写回帖。” 邢岫烟听了，就往栊翠庵走去。宝玉回到房间，写了帖子，上面只写了 “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” 几个字。然后亲自拿着帖子来到栊翠庵，隔着门缝把帖子投了进去，这才回来。
因为饭后平儿回请大家，她说红香圃太热，就在榆荫堂摆了几桌新酒和美味佳肴。正好尤氏带着佩凤、偕鸾两个妾过来游玩。这两个妾也是年轻娇憨的女子，平时不常来。她们进了园子，又遇到湘云、香菱、芳官、蕊官等一众女子，正所谓 “方以类聚，物以群分”，只见她们说说笑笑，根本不管尤氏在哪里，只让丫鬟们伺候着，和众人一起四处游玩。
闲话少叙，且说当时众人都在榆荫堂中，借着喝酒的由头一起玩乐，让女先儿击鼓。平儿采了一枝芍药，大家大概二十来人，玩起传花为令的游戏，热闹了好一会儿。这时有人回话说：“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。” 探春、李纨、尤氏三人就去议事厅和她们见面。这边众人就出来散散心。佩凤、偕鸾两人去打秋千玩，宝玉说：“你们俩上去，我来推你们。” 佩凤吓得连忙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可别给我们捣乱！”
忽然，东府有几个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，大声喊道：“老爷去世了！” 众人一听，都吓了一大跳，赶忙问道：“好好的，也没听说生病，怎么就突然没了呢？” 家里的仆人说：“老爷天天修炼，肯定是修炼成功，功德圆满，成仙去了。” 尤氏听到这话，又发现贾珍父子和贾琏等人都不在家，一时间身边连个能依靠的男人都没有，心里不免慌乱起来。她赶忙卸了身上的妆饰，派人先到玄真观把所有道士都锁了起来，等大爷回来审问；自己则赶忙坐上马车，带着赖升等一帮老仆人和媳妇们出城。同时，她还请了大夫来查看，想弄清楚老爷到底是得了什么病。可大夫们看到人已经死了，根本没办法诊脉。他们向来都知道贾敬练的导气之术本来就荒诞不经，还搞什么参拜星斗、守庚申日、服用灵砂这些事，净做些没用的，劳神费力，反而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。现在贾敬虽然死了，可肚子硬得像铁一样，脸和嘴唇都被烧得又紫又皱，还裂开了。于是，大夫就向尤氏回禀说：“是因为吞了金子、吃了丹药，身体燥热肿胀才死的。” 那些道士们吓得赶紧解释：“是吃了秘制的丹砂才出了事，我们之前也劝过老爷：‘功夫还没到，可不能吃。’没想到老爷在今晚守庚申的时候，偷偷把丹砂吃了下去，然后就升仙了。这是老爷虔诚修炼，得了道，已经脱离苦海，摆脱这副肉身了。”
尤氏也没心思听他们这些话，只吩咐把道士们锁好，等贾珍回来发落，又派人快马加鞭去报信。她看了看家里，地方太窄，没办法停放尸体，而且横竖也不能把尸体运进城，就赶紧让人给贾敬穿戴好寿衣，用软轿把他抬到铁槛寺停放。她掐指一算，最早也得半个月贾珍才能回来，可现在天气炎热，根本等不了那么久，于是她就自己做主，让专门看风水择日子的天文生选了个日子入殓。贾敬的寿材早年就准备好了，寄放在这座庙里，还挺方便的。三天后，就开始举办丧事，接待前来吊唁的人，同时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亡灵。因为荣府那边王熙凤有事出不来，李纨又要照顾姐妹们，宝玉年纪小不懂事，尤氏只好把外面的事务暂时托付给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人。贾王扁、贾珖、贾珩、贾璎、贾菖、贾菱等人也都各自有自己负责的事情。尤氏因为要在铁槛寺料理丧事，没办法回家，就把她继母接过来，在宁府看家。她继母没办法，只能把两个还没出嫁的女儿也一起带来，住在这里，心里才踏实些。
再说贾珍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，急忙向朝廷告假。他和贾蓉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。礼部的官员们知道当今皇上非常重视孝道，不敢擅自做主，就写了奏章向皇上请旨。原来，皇上极其仁慈孝顺，而且对功臣的后代也格外看重。皇上看到这份奏章后，就下诏询问贾敬担任什么官职。礼部官员代为启奏：“贾敬是进士出身，他祖上的官职已经由他儿子贾珍继承。贾敬因为年纪大了，身体又多病，所以常常在都城外的玄真观里修养，现在因病在观中去世。他的儿子贾珍、孙子贾蓉，现在正赶上国丧，跟着皇上在外地，所以请求请假回去料理丧事。” 皇上听了之后，马上降下格外的恩旨：“贾敬虽然对国家没有什么功劳，但念在他祖父忠心耿耿，追赐他五品官职。让他的子孙扶着灵柩从北下门进入都城，允许在自家私宅里停放灵柩、办理丧事，让子孙们能尽到孝道，等丧礼结束后再扶柩回祖籍。另外，让光禄寺按照惯例赐祭，朝中从王公大臣往下，都准许去祭吊。钦此。” 这道圣旨一下，不仅贾府的人感恩谢恩，连朝中所有大臣都欢呼称颂，赞不绝口。
贾珍父子连夜骑马往回赶。半路上，又碰到贾王扁和贾珖两人带着家丁骑着快马赶来。他们一看到贾珍，立刻翻身下马，向贾珍请安。贾珍赶忙问：“你们来做什么？” 贾王扁回答说：“嫂子担心哥哥和侄儿回来的时候，老太太在路上没人照应，就让我们俩来护送老太太。” 贾珍听了，不停地夸赞。接着又问：“家里的事情是怎么料理的？” 贾王扁等人就把如何抓住道士、如何把尸体挪到铁槛寺，还担心家里没人，就把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接到上房住着这些事，一一说了。贾蓉听到两个姨娘来了，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。贾珍连说几声 “做得妥当”，然后就加鞭赶路。一路上也不找客栈休息，连夜换马，快马加鞭地赶路。一天，他们到了都城门口，直接就奔向铁槛寺。当时已经是四更天了。守夜的人听到动静，赶忙叫醒众人。贾珍下了马，和贾蓉放声大哭，从大门外就开始跪着往里面爬，一直爬到棺材前，磕头哭泣，哭得满脸是泪，一直哭到天亮，嗓子都哭哑了才停下来。尤氏等人都和他们见了面，贾珍父子按照丧礼的规矩，换上了丧服，在棺材前俯下身去。但因为要料理各种事务，他们没办法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，只能稍微克制一下悲伤的情绪，好指挥大家做事。贾珍把皇上的恩旨详细地说给各位亲友听，然后先打发贾蓉回家，去料理停放灵柩的事情。
贾蓉一听，高兴得不得了，立刻骑上马先跑回了家。一到家，他就忙着吩咐前厅的人收拾桌椅，卸下门窗上的槅扇，挂上白色的孝幔，在门口搭建鼓手棚、牌楼这些东西。忙完这些，他又急着进去看望外祖母和两个姨娘。原来，尤老安人年纪大了，爱睡觉，经常歪在那里。他的二姨娘和三姨娘正和丫头们一起做针线活呢，看到贾蓉来了，都觉得有些厌烦。贾蓉却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二姨娘说：“二姨娘，你又来啦？我父亲可一直念叨着你呢。” 二姨娘脸一下子就红了，骂道：“好你个蓉小子！我才几天没骂你，你就皮痒了，越来越没规矩了。亏你还是大家公子，天天读书学礼的，连那些小户人家的孩子都不如。” 说着，顺手拿起一个熨斗，朝着贾蓉的头就打过去。贾蓉吓得抱着头，躲到二姨娘怀里求饶。尤三姐转过头去，说：“等姐姐回来，我再告诉她。”
贾蓉赶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，接着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。二姐儿嘴里嚼着砂仁，把渣子吐了贾蓉一脸，贾蓉竟然用舌头把脸上的渣子都舔着吃了。丫头们看不下去了，都笑着说：“你还在守孝呢，老太太才刚睡下。虽然两位姨娘年纪不大，但到底是你的长辈。你眼里也太没大没小了，回头告诉老爷，有你好受的。” 贾蓉放开他姨娘，又抱着一个丫头亲嘴，说：“我的小心肝，你说得对。咱们馋她们两个。” 丫头们赶紧推开他，又气又恨地骂道：“短命鬼！你自己有老婆、有丫头，就知道和我们闹。知道的人说你是在玩闹，不知道的人，要是碰到那些心思不正、爱多管闲事、爱嚼舌根的人，传到那边府里去，背地里又该说咱们这边行为不检点了。” 贾蓉笑着说：“大家各过各的日子，谁管谁呀？都忙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。从古到今，汉朝和唐朝，人们还说‘脏唐臭汉’呢，何况咱们这种人家！谁家没点风流事？别逼我把那些事说出来。就说那边大老爷那么厉害，琏二叔还和那个小姨娘不清不楚的。风婶子那么厉害，瑞大叔还打过她的主意呢，哪件事能瞒得过我？”
贾蓉就这么信口开河，胡言乱语。三姐儿脸色一沉，早早下了炕，走进里间屋里，叫醒了尤老娘。这边贾蓉看到老娘醒了，赶紧过去请安问好。他又说：“老祖宗您费心了，还让两位姨娘跟着受累，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。等事情办完了，我们全家一定登门给您磕头道谢。” 尤老安人点点头说：“我的儿，还是你会说话。亲戚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应。” 接着又问：“你父亲怎么样？什么时候得到消息赶回来的？” 贾蓉笑着说：“刚赶到，先打发我来看看您。您可一定要等事情办完了再走啊。” 说着，还偷偷地和他二姨娘挤眉弄眼。二姐儿气得悄悄咬牙骂道：“这个爱嚼舌根的猴崽子！把我们留下，给你爹当老婆不成？” 贾蓉又对尤老娘说：“您就放心吧，我父亲天天都在为两位姨娘的终身大事操心呢。想给两位姨娘找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，男方又年轻又英俊，好把两位姨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。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，正巧前几天在路上看中了一个。” 尤老娘还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呢，急忙问：“是哪家的？” 二姐儿放下手里的活计，一边笑一边追着打贾蓉，说：“妈妈，别信这混小子的话。” 三姐儿也说：“蓉儿，你说话就好好说，别嘴里没个正经的！” 这时，有人进来回话，说：“事情都办好了，请少爷出去看看，好回老爷的话。” 贾蓉这才笑嘻嘻地走了出去。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呢？请听下回分解。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刚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，老婆子连忙出去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了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二更以后了，钟都敲过十一下了。” 宝玉还不信，拿过表来看了看，已经是子初一刻十分了，黛玉便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说：“也都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都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天已经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每位再喝一杯酒再走。” 说完，晴雯等人已经把酒杯斟满了。每人都喝了酒，然后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，便和袭人商量：“晚上咱们喝酒，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，别那么拘束。现在想想吃点什么好，早点告诉他们准备去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就放心吧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出五钱银子，一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出三钱银子，那些告假的就不算了，这样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我早就交给柳嫂子了，让她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还跟平儿说好了，已经抬了一罐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。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呢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赶忙说：“他们哪来的钱呀？不该让他们出这份钱的。” 晴雯说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就有钱啦？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一番心意。哪怕是他们偷来的钱给你办生日，你也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刚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，老婆子连忙出去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了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说：“二更以后了，钟都敲过十一下了。” 宝玉还不信，拿过表来看了看，已经是子初一刻十分了，黛玉便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说：“也都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都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天已经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每位再喝一杯酒再走。” 说完，晴雯等人已经把酒杯斟满了。每人都喝了酒，然后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话说宝玉回到房中洗手，便和袭人商量：“晚上咱们喝酒，大家痛痛快快玩一场，别那么拘束。现在想想吃点什么好，早点告诉他们准备去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你就放心吧，我和晴雯、麝月、秋纹四个人，每人出五钱银子，一共是二两；芳官、碧痕、春燕、四儿四个人，每人出三钱银子，那些告假的就不算了，这样总共是三两二钱银子，我早就交给柳嫂子了，让她预备四十碟果子。我还跟平儿说好了，已经抬了一罐上好的绍兴酒藏在那边。我们八个人专门给你过生日呢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赶忙说：“他们哪来的钱呀？不该让他们出这份钱的。” 晴雯说道：“他们没钱，难道我们就有钱啦？这本来就是大家的一番心意。哪怕是他们偷来的钱给你办生日，你也只管领这份情就是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袭人笑着说：“你这个人啊，一天不听她几句硬邦邦的话挤兑你，你就浑身不自在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你现在也学坏了，还学会挑拨是非了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笑了起来。宝玉说：“把院门关上吧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人家说你是‘无事忙’呢！这会子关了门，别人反倒该起疑心了，干脆再等一会儿。” 宝玉点点头，又说：“我出去走走。四儿去舀水，春燕你跟我来吧。” 说完，就走到了外边，因为见四周没人，便问起五儿的事情。春燕说：“我刚告诉柳嫂子了，她挺高兴的。只是五儿那天晚上受了委屈，心里烦闷，回去就气病了，哪能来呢？只能等她病好了再说。” 宝玉听了，不免有些后悔，长叹一声，又问道：“这件事袭人知道吗？” 春燕说：“我没告诉她，不知道芳官有没有说。” 宝玉说：“我也没告诉过她。算了，等会儿我去告诉她吧。” 说完，又走回屋里，假装洗手。
已经是掌灯时分，就听见院门前有一群人走进来。大家隔着窗户悄悄看去，果然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过来，前面还有一个人提着大灯笼。晴雯轻声笑道：“她们是来查上夜的人了。等她们一走，咱们就可以关门啦。” 只见怡红院里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。林之孝家的查看了一番，又吩咐道：“别玩牌赌钱、喝酒，可别一倒下就睡到天大亮。要是让我听说了，可绝不轻饶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哪有那么大胆的人啊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问：“宝二爷睡下了吗？” 众人都回答说：“不知道。” 袭人赶忙推了推宝玉。宝玉趿拉着鞋，就迎了出去，笑着说：“我还没睡呢。妈妈进来歇会儿吧。” 又喊道：“袭人，倒茶来。” 林之孝家的连忙走进来，笑着说：“还没睡呀？如今天长夜短的，应该早点睡，明天才能起得早。不然明天起晚了，别人该笑话了，哪像个读书上学的公子，倒像是那些挑夫了。” 说完，又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对。我每天都睡得挺早的，只是妈妈每次进来，我都不知道，已经睡着了。今天因为吃了面，怕积食不消化，所以多玩了一会儿。” 林之孝家的又对袭人等人笑着说：“应该沏些普洱茶喝。” 袭人、晴雯二人连忙说：“沏了一茶缸子女儿茶，已经喝了两碗了。大娘也尝尝，现成的。” 说着，晴雯就倒了一碗茶。林之孝家的站起来接过茶，又笑着说：“这些日子，我听说二爷说话都换了称呼，对着这几位大姑娘竟然直接叫名字了。虽说大家都在这屋里，但她们到底是老太太、太太身边的人，嘴上还是应该尊重些才好。偶尔叫那么一声半声的还行；要是总是顺口叫，恐怕以后那些兄弟侄儿们跟着学，就会让人笑话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妈妈说得是。我也就是偶尔叫那么一两次。”
袭人、晴雯都笑着说：“可别冤枉他了，到现在，他嘴里‘姐姐’就没断过。也就是玩闹的时候叫那么一声半声名字，要是当着外人的面，还是和以前一样尊重的。” 林之孝家的笑着说：“这才对嘛，这才是知书达理的。越懂得谦逊，就越受人尊重。别说是在这屋里待了三五年的老人，就是从老太太、太太屋里拨过来的，哪怕是老太太、太太屋里的猫啊狗啊，也不能轻易得罪。这才是有教养的公子该有的行事作风。” 说完，喝完茶，就说：“请安歇吧，我们走了。” 宝玉还说：“再坐会儿吧。” 但林之孝家的已经带着众人去查别处了。这边晴雯等人赶忙吩咐关上门，进来后笑着说：“这位奶奶是在哪喝了一杯酒过来的吧？唠唠叨叨的，又把我们数落了一顿才走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她也是为咱们好，时不时提醒着点，也是怕咱们出什么岔子。” 说着，就开始摆上酒和果子。袭人道：“别用高桌子了，咱们把那张花梨圆炕桌子搬到炕上坐，又宽敞又方便。” 说完，大家就真的把桌子抬了过来。麝月和四儿去那边搬果子，用两个大茶盘，来回搬了四五趟才搬完。两个老婆子蹲在外面的火盆边筛酒。宝玉说：“天热，咱们把大衣裳都脱了才自在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你要脱你脱，我们还得轮流安排座位呢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这一安排座位，恐怕得折腾到五更天了。你们知道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，在外面没办法才应付。这会子还故意逗我，就没意思了。” 众人听了，都说：“听你的。”
于是大家先不忙着入座，而是赶紧卸妆宽衣。不一会儿，就把正式的妆容卸了，头上只是随便挽了个发髻，身上都穿着紧身小袄。宝玉只穿着一件大红棉纱小袄，下身是绿绫弹墨夹裤，裤脚散开着，系着一条汗巾，靠着一个用各色玫瑰、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，和芳官两个人先开始划拳。当时芳官嘴里直喊热，只穿着一件玉色、红青、驼绒三色缎子拼成的水田小夹袄，束着一条柳绿汗巾，下身是水色洒花夹裤，裤脚也散开着。头上齐额头编着一圈小辫子，都梳到头顶心，结成一根粗辫子，拖在脑后，右耳根里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，耳朵上戴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，越发显得脸蛋像满月一样圆润洁白，眼睛像秋水一样清澈明亮。众人看了都笑着说：“他俩就像一对双胞胎兄弟。” 袭人等人一一斟上酒，说：“先等一等再划拳。虽然不正式安排座位，但咱们每人都喝一口酒。” 于是袭人先端起酒杯，在嘴唇上抿了一口，其他人依次喝了酒，大家这才围坐在一起。春燕和四儿因为炕沿坐不下，就搬了两个绒套绣墩放在炕沿边。那四十个碟子，都是一色白彩定窑的，也就小茶碟那么大，里面装的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干鲜水陆各种酒食果菜。
宝玉说：“咱们也该玩个酒令才有意思。” 袭人道：“玩点文雅的吧，别大呼小叫的，让人听见了不好。再说我们也不识字，那些文绉绉的可不行。” 麝月笑着说：“拿骰子玩抢红吧。” 宝玉说：“没意思，不好玩。咱们玩占花名儿吧。” 晴雯笑着说：“正合我意，我早就想玩这个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这个游戏虽然好玩，但人少了就没什么意思。” 春燕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咱们悄悄地把宝姑娘、云姑娘、林姑娘请来，玩一会儿，到二更天再睡也不迟。” 袭人道：“又得开门关门的，万一被巡夜的撞见问起来怎么办？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！咱们三姑娘也喝酒，再把她也请过来。还有琴姑娘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琴姑娘就算了吧，她在大奶奶屋里，要是闹得动静太大就不好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你们快去请。” 春燕和四儿听了，巴不得赶紧去，两人赶忙开门，各自带着小丫头分头去请人。
晴雯、麝月、袭人三人又说：“就他俩去请，恐怕她们不肯来，还得咱们去请，就是拉也得把她们拉来。” 于是袭人、晴雯赶忙让老婆子打个灯笼，两人又去请人。果然宝钗说夜深了，黛玉说身体不舒服。她俩再三央求：“好歹给我们点面子，稍微坐一会儿再走。” 众人听了，心里也很高兴。又想到要是不请李纨，万一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，就吩咐翠墨和春燕再去请李纨和宝琴二人，等人都到齐了，先后都来到了怡红院。袭人又硬把香菱拉了过来。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，大家这才都坐下。宝玉赶忙说：“林妹妹怕冷，到这边靠着板壁坐。” 还拿了个靠背给她垫着。袭人等人都搬了椅子在炕沿下陪着。黛玉却离桌子远远地靠着靠背，笑着对宝钗、李纨、探春等人说：“你们天天说别人夜里喝酒赌博，今天咱们自己也这样。以后还怎么说人家呀？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这有什么妨碍的？一年当中也就是生日或者过节的时候才这样，又不是夜夜如此，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说着，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过来，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，摇了摇，放在桌子中间。又拿过骰子，放在盒子里摇了摇，打开一看，是六点，数到宝钗。宝钗便笑着说：“我先来抓，也不知道会抓到个什么。” 说完把签筒摇了摇，伸手抽出一根签。大家一看，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，上面写着 “艳冠群芳” 四个字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是一句唐诗：
任是无情也动人。
旁边还注着：“在席的人共同祝贺一杯。此人是群芳之冠，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，不管是吟诗作词、说笑话，还是唱一支新曲来祝贺。” 众人都笑着说：“真巧啊！你本来就配得上牡丹花。” 说完大家一起喝了一杯酒。宝钗喝完酒，笑着说：“芳官唱一首歌给我们听吧。” 芳官说：“既然这样，大家先喝了这杯酒，听着才更有意思。” 于是大家都喝了酒，芳官就开始唱：“寿筵开处风光好……” 众人都喊道：“快别唱这个了！这会儿又不是给人祝寿。挑你最拿手的唱。” 芳官只好仔细地唱了一首《赏花时》：“翠凤翎毛扎帚択，闲踏天门扫落花……” 唱完了。宝玉却一直拿着那根签，嘴里反复念着 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，听着芳官唱的曲子，眼睛盯着芳官，一句话也不说。湘云连忙伸手把签夺过来，扔给宝钗。
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，数到探春。探春笑着说：“还不知道会抽到个什么呢。” 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，自己一看，就扔在桌子上，红着脸说：“真不该玩这个酒令！这本来是外面男人们玩的，上面有好多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众人不明白，袭人等人赶忙把签拾起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杏花，红字写着 “瑶池香品” 四个字，诗是：
日边红杏倚云栽。
注解写着：“抽到这根签的人，一定会嫁给一个贵婿，大家都要恭贺一杯，然后再一起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我们还以为是什么呢，这签本来就是闺阁中用来逗乐的，除了这两三根有这种话的，也没别的乱七八糟的话。这有什么关系？我们家已经有了王妃，难道你也要当王妃不成？大喜啊，大喜！” 说完大家都来给探春敬酒。探春哪里肯喝，却被湘云、香菱、李纨等三四个人，强行灌了一杯才罢休。
探春只喊着：“别玩这个了，换个别的酒令吧。” 众人坚决不同意。湘云拉着探春的手，强行让她掷了个十九点，接下来就该李纨抽了。李纨摇了摇签筒，抽出一根签一看，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你们瞧瞧这签，还挺有意思的。” 众人看那签上，画着一枝老梅，写着 “霜晓寒姿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竹篱茅舍自甘心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下一个人掷骰子。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真有意思，你们接着玩，我就自己喝这杯酒，不管你们谁输谁赢。” 说完就喝了酒，把骰子递给黛玉。
黛玉一掷就是十八点，该湘云抽了。湘云笑着，挽起袖子，伸手抽了一根签出来。大家一看，签的一面画着一枝海棠，上面写着 “香梦沉酣” 四个字。另一面的诗是：
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黛玉笑着说：“把‘夜深’两个字换成‘石凉’倒挺合适。” 众人都知道她是在打趣白天湘云喝醉了睡在石头上的事，都笑了起来。湘云笑着指了指那只自行船给黛玉看，又说：“快坐上那船回家去吧，别再说了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再看签上的注解：“既然说香梦沉酣，抽到这根签的人不用喝酒，只让上下两家各喝一杯。” 湘云拍手笑着说：“阿弥陀佛，真是个好签！” 正好黛玉是上家，宝玉是下家，两人只好斟了两杯酒。宝玉先喝了半杯，趁人不注意，把剩下的递给芳官。芳官接过酒杯，一仰脖就喝了下去。黛玉只顾着和别人说话，把酒全倒进漱盂里了。
湘云抓起骰子一掷，是个九点，数到麝月。麝月便抽了一根签出来，大家一看，上面画着一枝荼縻花，写着 “韶华胜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写着一句旧诗：
开到荼縻花事了。
注解是：“在席的人每人喝三杯酒，算是送春。” 麝月问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 宝玉皱了皱眉，赶忙把签藏起来，说：“咱们先喝酒吧。” 说完，大家都喝了三口酒，就算是三杯了。
麝月又掷了个十点，轮到香菱抽。香菱抽了一根并蒂花的签，上面写着 “联春绕瑞”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连理枝头花正开。
注解是：“大家一起祝贺抽到签的人三杯酒，然后再一起陪喝一杯。”
香菱又掷了个六点，轮到黛玉抽。黛玉心里默默想着：“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好签能让我抽到。” 一面伸手抽了一根签。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花，写着 “风露清愁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莫怨东风当自嗟。
注解是：“自己喝一杯酒，抽到牡丹签的人陪喝一杯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个签太好了，除了她，别人可配不上芙蓉花。” 黛玉自己也笑了。
于是黛玉喝了酒，又掷了个二十点，轮到袭人抽。袭人伸手抽了一枝签，是一枝桃花，上面写着 “武陵别景” 四个字，另一面的旧诗是：
桃花又见一年春。
注解是：“抽到杏花签的人陪一杯酒，在座和袭人同年的人陪一杯酒，姓周的人陪一杯酒。” 众人笑着说：“这一轮可真热闹有趣。” 大家算了算：香菱、晴雯、宝钗三人和袭人同年，黛玉和袭人同一天生日，只是没有姓周的人。芳官赶忙说：“我也姓花，我也陪她一杯。” 于是大家都斟了酒。黛玉对探春笑着说：“命中注定要嫁贵婿的人！你是杏花，快把酒喝了，我们也好跟着喝。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这说的什么话？大嫂子，快顺手给她一巴掌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人家还没嫁贵婿呢，先挨打，我可不忍心。” 众人都笑了。
袭人正要掷骰子，就听到有人敲门。老婆子赶忙出去询问，原来是薛姨妈派人来接黛玉。众人便问：“都几更了？” 来人回答：“二更过了，钟已经敲了十一下。” 宝玉不太相信，拿过表看了看，已经是子时一刻十分了。黛玉于是站起身说：“我实在撑不住了，回去还得吃药呢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也确实该散了。” 袭人、宝玉等人还想留住大家，李纨、探春等人却说：“夜太深了，这样不合适，今晚已经算是破例了。” 袭人道：“既然这样，那每位再喝一杯再走。” 说着，晴雯等人就已经把酒斟满了。每人喝了酒之后，大家都让人点上灯。袭人等人一起把众人送到沁芳亭河对岸，这才回来。
关上门后，大家又开始玩起酒令。袭人等人又用大钟倒了几杯酒，用盘子装上各种水果和菜肴，拿给在地下的老妈妈们吃。大家都有了三分醉意，便开始划拳，输的人要唱小曲儿。这时已经是四更天了，老妈妈们一边明着吃，一边偷偷藏一些，酒缸里的酒都喝光了。众人听到酒没了，这才收拾洗漱准备睡觉。芳官喝得两腮像抹了胭脂一样红，眉梢眼角增添了许多风情，身体软绵绵的，就靠在袭人身上说：“姐姐，我心跳得厉害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谁让你拼命喝酒呢。” 春燕、四儿也都醉得不行，早就睡了，晴雯还在不停地叫嚷。宝玉说：“别叫了，咱们先随便歇一会儿吧。” 说完自己就枕着那红香枕，身子一歪，睡着了。袭人见芳官醉得厉害，担心她吐酒难受，只好轻轻起身，把芳官扶到宝玉旁边，让她睡下。自己则在对面的榻上躺了下来。
大家都睡得香甜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等到天亮，袭人一睁眼，看到天色大亮，急忙说：“这可睡过头了！” 她看向对面床上，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，还没睡醒，连忙起身叫醒她。这时宝玉也已经翻身醒了，笑着说：“睡过头了。” 接着又推芳官让她起来。芳官坐起来，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袭人笑着说：“也不害羞，你喝醉了。怎么也不找个好地方，就这么随便躺下了？” 芳官听了，看了看周围，才发现自己和宝玉睡在一张床上，顿时羞得笑着下了地，说道：“我怎么……”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宝玉笑着说：“我也不知道啊。要是知道，我就给你脸上抹点墨。” 正说着，丫头进来伺候他们梳洗。宝玉笑着说：“昨天打扰大家了，今晚我回请大家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算了算了，今天可别再闹了，再闹就有人要说闲话了。” 宝玉说：“怕什么，不过才闹了两次罢了。咱们喝酒也算喝得尽兴，一坛子酒怎么这么快就喝完了。正玩得开心呢，酒却没了。” 袭人笑着说：“就是这样才有意思啊，要是一直玩到没了兴致，反而没意思了。昨天大家都玩得特别开心，晴雯连害羞都忘了，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曲儿呢。” 四儿笑着说：“姐姐忘了，连姐姐你也唱了一个呢！在席的人谁没唱过呀？” 众人听了，脸都红了，用双手捂着脸，笑个不停。忽然，平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，说：“我亲自来请昨天在席的各位，今天我做东，少一个人都不行。” 众人连忙请她坐下喝茶。晴雯笑着说：“可惜昨晚你没来。” 平儿赶忙问：“你们昨晚都干什么了？” 袭人便说：“可不能告诉你！昨晚可热闹了，就算是往日老太太、太太带着大家一起玩，都比不上昨晚。一坛子酒都被我们喝完了。大家喝得都忘了害羞，还都唱了起来。一直到四更天，才横七竖八地打了个盹儿。” 平儿笑着说：“好啊，跟我要了酒，却不请我。还在这儿说给我听，气我呢。” 晴雯说：“今天他回请，肯定会亲自来请你，你就等着吧。” 平儿笑着问道：“‘他’是谁呀？谁是‘他’？” 晴雯听了，脸一下子红了，追着平儿要打她，笑着说：“就你耳朵尖，听得这么清楚！” 平儿笑着说：“呸！不害臊的丫头！这会儿我有事，不和你说了。我先去忙，回来再派人来请你们。要是有一个人不到，我可就上门来抓人啦。” 宝玉等人赶忙挽留她，可她已经走了。
这边宝玉梳洗完毕，正在喝茶，忽然一眼看到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，便说道：“你们这么随便乱放东西压在下面，可不好。” 袭人、晴雯等人连忙问：“又怎么啦？谁又做错什么了？” 宝玉指着说：“砚台下面是什么？肯定又是哪位画的样子，忘记收起来了。” 晴雯赶忙翻开砚台拿出来，发现是一张字帖儿。递给宝玉一看，原来是一张粉红笺纸，上面写着：“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。” 宝玉看完，一下子跳了起来，急忙问：“是谁接的帖子？也不告诉我一声！” 袭人、晴雯等人见他这样，不知道是什么重要人物送来的帖子，赶忙一起问：“昨天是谁收下了一个帖子？” 四儿赶忙跑进来，笑着说：“昨天妙玉并没有亲自来，只是打发了一个老妈妈送来的。我就随手放在这儿了，谁知喝了一顿酒就给忘了。” 众人听了说：“我还以为是谁呢，大惊小怪的，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 宝玉赶忙吩咐：“快拿纸来。” 当下拿来纸，磨好墨，看到妙玉落款写着 “槛外人” 三个字，自己却不知道回帖该用什么字样才合适，只是拿着笔发呆，半天也没想出主意。又想：“要是去问宝钗，她肯定又要说我想法怪诞，不如去问黛玉。” 想完，把帖子藏在袖子里，直接去找黛玉了。
刚走过沁芳亭，就看见邢岫烟颤颤巍巍地迎面走来。宝玉赶忙问：“姐姐这是要去哪儿？” 邢岫烟笑着说：“我去找妙玉说说话。” 宝玉听了，惊讶地说：“她这个人孤僻，不合时宜，一般人都入不了她的眼。原来她这么看重姐姐，看来她知道姐姐不是我们这样的俗人。” 邢岫烟笑着说：“她也未必是真心看重我，只是我和她做过十年邻居，就隔一堵墙。她在蟠香寺修行，我家以前家境贫寒，租房子住，就租了她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。没事的时候我就去她庙里陪她，我认识的字，都是她教我的。我和她既是贫贱时的朋友，她又有点像我的老师。后来我们去投奔亲戚，听说她因为不合时宜，被有权有势的人容不下，就来到了这里。如今又机缘巧合，我们又遇见了，以前的情谊也没改变，她对我比以前更好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像听到一声响雷，又惊又喜，笑着说：“难怪姐姐举止言谈，像野鹤闲云一样超脱，原来是有这样的缘故。我正为她的一件事发愁，想去请教别人呢。如今碰到姐姐，真是太巧了，求姐姐教教我。” 说着就把拜帖拿给邢岫烟看。邢岫烟笑着说：“她这脾气还是改不了，还是这么放诞古怪。从来没见过拜帖上写别号的，这真像俗话说的‘僧不僧，俗不俗，女不女，男不男’，成何体统。” 宝玉连忙笑着说：“姐姐有所不知，她本来就和一般人不一样，是超脱世俗的人。因为觉得我还算有点见识，才给我送这帖子。我不知道回帖该用什么字样，一点主意都没有，正打算去问林妹妹呢，就碰到姐姐了。”
邢岫烟听了宝玉这番话，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好一会儿，才笑着说：“怪不得俗话说‘闻名不如见面’，也难怪妙玉会给你送这帖子，怪不得去年还给你送那些梅花。既然她都这样，我就不得不告诉你原因了。她常说，从汉、晋、五代到唐、宋，古人写的诗都没什么好的，只有两句不错，说的是‘纵有千年铁门槛，终须一个土馒头’。所以她自称‘槛外之人’。她还常常称赞庄子的文章写得好，所以有时候也自称‘畸人’。要是她帖子上自称‘畸人’，你就回她‘世人’。‘畸人’的意思，是她把自己当成是不合群、孤独的人，你谦虚地说自己是尘世中忙忙碌碌的人，她就会高兴。如今她自称‘槛外之人’，意思是说自己超脱于世俗之外，所以你现在回帖写‘槛内人’，就合她心意了。” 宝玉听了，就像被醍醐浇灌了头顶一样，恍然大悟，“哎呀” 了一声，这才笑着说：“怪不得我们家庙叫铁槛寺呢，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。姐姐你先请，我回去写回帖。” 邢岫烟听了，就往栊翠庵走去。宝玉回到房间，写了帖子，上面只写了 “槛内人宝玉熏沐谨拜” 几个字。然后亲自拿着帖子来到栊翠庵，隔着门缝把帖子投了进去，这才回来。
因为饭后平儿回请大家，她说红香圃太热，就在榆荫堂摆了几桌新酒和美味佳肴。正好尤氏带着佩凤、偕鸾两个妾过来游玩。这两个妾也是年轻娇憨的女子，平时不常来。她们进了园子，又遇到湘云、香菱、芳官、蕊官等一众女子，正所谓 “方以类聚，物以群分”，只见她们说说笑笑，根本不管尤氏在哪里，只让丫鬟们伺候着，和众人一起四处游玩。
闲话少叙，且说当时众人都在榆荫堂中，借着喝酒的由头一起玩乐，让女先儿击鼓。平儿采了一枝芍药，大家大概二十来人，玩起传花为令的游戏，热闹了好一会儿。这时有人回话说：“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。” 探春、李纨、尤氏三人就去议事厅和她们见面。这边众人就出来散散心。佩凤、偕鸾两人去打秋千玩，宝玉说：“你们俩上去，我来推你们。” 佩凤吓得连忙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可别给我们捣乱！”
忽然，东府有几个人慌里慌张地跑过来，大声喊道：“老爷去世了！” 众人一听，都吓了一大跳，赶忙问道：“好好的，也没听说生病，怎么就突然没了呢？” 家里的仆人说：“老爷天天修炼，肯定是修炼成功，功德圆满，成仙去了。” 尤氏听到这话，又发现贾珍父子和贾琏等人都不在家，一时间身边连个能依靠的男人都没有，心里不免慌乱起来。她赶忙卸了身上的妆饰，派人先到玄真观把所有道士都锁了起来，等大爷回来审问；自己则赶忙坐上马车，带着赖升等一帮老仆人和媳妇们出城。同时，她还请了大夫来查看，想弄清楚老爷到底是得了什么病。可大夫们看到人已经死了，根本没办法诊脉。他们向来都知道贾敬练的导气之术本来就荒诞不经，还搞什么参拜星斗、守庚申日、服用灵砂这些事，净做些没用的，劳神费力，反而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。现在贾敬虽然死了，可肚子硬得像铁一样，脸和嘴唇都被烧得又紫又皱，还裂开了。于是，大夫就向尤氏回禀说：“是因为吞了金子、吃了丹药，身体燥热肿胀才死的。” 那些道士们吓得赶紧解释：“是吃了秘制的丹砂才出了事，我们之前也劝过老爷：‘功夫还没到，可不能吃。’没想到老爷在今晚守庚申的时候，偷偷把丹砂吃了下去，然后就升仙了。这是老爷虔诚修炼，得了道，已经脱离苦海，摆脱这副肉身了。”
尤氏也没心思听他们这些话，只吩咐把道士们锁好，等贾珍回来发落，又派人快马加鞭去报信。她看了看家里，地方太窄，没办法停放尸体，而且横竖也不能把尸体运进城，就赶紧让人给贾敬穿戴好寿衣，用软轿把他抬到铁槛寺停放。她掐指一算，最早也得半个月贾珍才能回来，可现在天气炎热，根本等不了那么久，于是她就自己做主，让专门看风水择日子的天文生选了个日子入殓。贾敬的寿材早年就准备好了，寄放在这座庙里，还挺方便的。三天后，就开始举办丧事，接待前来吊唁的人，同时还请了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亡灵。因为荣府那边王熙凤有事出不来，李纨又要照顾姐妹们，宝玉年纪小不懂事，尤氏只好把外面的事务暂时托付给几个家里二等管事的人。贾王扁、贾珖、贾珩、贾璎、贾菖、贾菱等人也都各自有自己负责的事情。尤氏因为要在铁槛寺料理丧事，没办法回家，就把她继母接过来，在宁府看家。她继母没办法，只能把两个还没出嫁的女儿也一起带来，住在这里，心里才踏实些。
再说贾珍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，急忙向朝廷告假。他和贾蓉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人。礼部的官员们知道当今皇上非常重视孝道，不敢擅自做主，就写了奏章向皇上请旨。原来，皇上极其仁慈孝顺，而且对功臣的后代也格外看重。皇上看到这份奏章后，就下诏询问贾敬担任什么官职。礼部官员代为启奏：“贾敬是进士出身，他祖上的官职已经由他儿子贾珍继承。贾敬因为年纪大了，身体又多病，所以常常在都城外的玄真观里修养，现在因病在观中去世。他的儿子贾珍、孙子贾蓉，现在正赶上国丧，跟着皇上在外地，所以请求请假回去料理丧事。” 皇上听了之后，马上降下格外的恩旨：“贾敬虽然对国家没有什么功劳，但念在他祖父忠心耿耿，追赐他五品官职。让他的子孙扶着灵柩从北下门进入都城，允许在自家私宅里停放灵柩、办理丧事，让子孙们能尽到孝道，等丧礼结束后再扶柩回祖籍。另外，让光禄寺按照惯例赐祭，朝中从王公大臣往下，都准许去祭吊。钦此。” 这道圣旨一下，不仅贾府的人感恩谢恩，连朝中所有大臣都欢呼称颂，赞不绝口。
贾珍父子连夜骑马往回赶。半路上，又碰到贾王扁和贾珖两人带着家丁骑着快马赶来。他们一看到贾珍，立刻翻身下马，向贾珍请安。贾珍赶忙问：“你们来做什么？” 贾王扁回答说：“嫂子担心哥哥和侄儿回来的时候，老太太在路上没人照应，就让我们俩来护送老太太。” 贾珍听了，不停地夸赞。接着又问：“家里的事情是怎么料理的？” 贾王扁等人就把如何抓住道士、如何把尸体挪到铁槛寺，还担心家里没人，就把亲家母和两个姨奶奶接到上房住着这些事，一一说了。贾蓉听到两个姨娘来了，高兴得脸上笑开了花。贾珍连说几声 “做得妥当”，然后就加鞭赶路。一路上也不找客栈休息，连夜换马，快马加鞭地赶路。一天，他们到了都城门口，直接就奔向铁槛寺。当时已经是四更天了。守夜的人听到动静，赶忙叫醒众人。贾珍下了马，和贾蓉放声大哭，从大门外就开始跪着往里面爬，一直爬到棺材前，磕头哭泣，哭得满脸是泪，一直哭到天亮，嗓子都哭哑了才停下来。尤氏等人都和他们见了面，贾珍父子按照丧礼的规矩，换上了丧服，在棺材前俯下身去。但因为要料理各种事务，他们没办法一直沉浸在悲痛之中，只能稍微克制一下悲伤的情绪，好指挥大家做事。贾珍把皇上的恩旨详细地说给各位亲友听，然后先打发贾蓉回家，去料理停放灵柩的事情。
贾蓉一听，高兴得不得了，立刻骑上马先跑回了家。一到家，他就忙着吩咐前厅的人收拾桌椅，卸下门窗上的槅扇，挂上白色的孝幔，在门口搭建鼓手棚、牌楼这些东西。忙完这些，他又急着进去看望外祖母和两个姨娘。原来，尤老安人年纪大了，爱睡觉，经常歪在那里。他的二姨娘和三姨娘正和丫头们一起做针线活呢，看到贾蓉来了，都觉得有些厌烦。贾蓉却嬉皮笑脸地看着他二姨娘说：“二姨娘，你又来啦？我父亲可一直念叨着你呢。” 二姨娘脸一下子就红了，骂道：“好你个蓉小子！我才几天没骂你，你就皮痒了，越来越没规矩了。亏你还是大家公子，天天读书学礼的，连那些小户人家的孩子都不如。” 说着，顺手拿起一个熨斗，朝着贾蓉的头就打过去。贾蓉吓得抱着头，躲到二姨娘怀里求饶。尤三姐转过头去，说：“等姐姐回来，我再告诉她。”
贾蓉赶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，接着又和他二姨娘抢砂仁吃。二姐儿嘴里嚼着砂仁，把渣子吐了贾蓉一脸，贾蓉竟然用舌头把脸上的渣子都舔着吃了。丫头们看不下去了，都笑着说：“你还在守孝呢，老太太才刚睡下。虽然两位姨娘年纪不大，但到底是你的长辈。你眼里也太没大没小了，回头告诉老爷，有你好受的。” 贾蓉放开他姨娘，又抱着一个丫头亲嘴，说：“我的小心肝，你说得对。咱们馋她们两个。” 丫头们赶紧推开他，又气又恨地骂道：“短命鬼！你自己有老婆、有丫头，就知道和我们闹。知道的人说你是在玩闹，不知道的人，要是碰到那些心思不正、爱多管闲事、爱嚼舌根的人，传到那边府里去，背地里又该说咱们这边行为不检点了。” 贾蓉笑着说：“大家各过各的日子，谁管谁呀？都忙自己的事还忙不过来呢。从古到今，汉朝和唐朝，人们还说‘脏唐臭汉’呢，何况咱们这种人家！谁家没点风流事？别逼我把那些事说出来。就说那边大老爷那么厉害，琏二叔还和那个小姨娘不清不楚的。风婶子那么厉害，瑞大叔还打过她的主意呢，哪件事能瞒得过我？”
贾蓉就这么信口开河，胡言乱语。三姐儿脸色一沉，早早下了炕，走进里间屋里，叫醒了尤老娘。这边贾蓉看到老娘醒了，赶紧过去请安问好。他又说：“老祖宗您费心了，还让两位姨娘跟着受累，我们爷儿们感激不尽。等事情办完了，我们全家一定登门给您磕头道谢。” 尤老安人点点头说：“我的儿，还是你会说话。亲戚之间本来就该互相照应。” 接着又问：“你父亲怎么样？什么时候得到消息赶回来的？” 贾蓉笑着说：“刚赶到，先打发我来看看您。您可一定要等事情办完了再走啊。” 说着，还偷偷地和他二姨娘挤眉弄眼。二姐儿气得悄悄咬牙骂道：“这个爱嚼舌根的猴崽子！把我们留下，给你爹当老婆不成？” 贾蓉又对尤老娘说：“您就放心吧，我父亲天天都在为两位姨娘的终身大事操心呢。想给两位姨娘找两个有根基的富贵人家，男方又年轻又英俊，好把两位姨娘风风光光地嫁出去。这几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，正巧前几天在路上看中了一个。” 尤老娘还以为他说的是真话呢，急忙问：“是哪家的？” 二姐儿放下手里的活计，一边笑一边追着打贾蓉，说：“妈妈，别信这混小子的话。” 三姐儿也说：“蓉儿，你说话就好好说，别嘴里没个正经的！” 这时，有人进来回话，说：“事情都办好了，请少爷出去看看，好回老爷的话。” 贾蓉这才笑嘻嘻地走了出去。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呢？请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