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宝钗湘云计议已定，一宿无话。次日湘云便请贾母等赏桂花。贾母等都说道：“倒是他有兴头，须要扰他这雅兴。”至午，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、凤姐，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。贾母因问：“那一处好？”王夫人道：“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，就在那一处。”凤姐道：“藕香榭已经摆下了。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，河里的水又碧清，坐在河当中亭子上，不敞亮吗？看看水，眼也清亮。”贾母听了，说：“很好。”说着，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。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，四面有窗，左右有回廊，也是跨水接峰，后面又有曲折桥。众人上了竹桥，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，口里说道：“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，不相干，这竹子桥规矩是硌吱硌吱的。”
一时进入榭中，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，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，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具各色盏碟。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，这边另有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。贾母忙笑问：“这茶想的很好，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。”湘云笑道：“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。”贾母道：“我说那孩子细致，凡事想的妥当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又看见柱子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，命湘云念道：
芙蓉影破归兰桨，菱藕香深泻竹桥。
贾母听了，又抬头看匾，因回头向薛姨妈道：“我先小时，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，叫做什么枕霞阁。我那时也只象他姐妹们这么大年纪，同着几个人，天天玩去。谁知那日一下子失了脚掉下去，几乎没淹死，好容易救上来了，到底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。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儿大的一个坑儿，就是那碰破的。众人都怕经了水，冒了风，说了不得了，谁知竟好了。”凤姐不等人说，先笑道：“那时要活不得，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？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福寿就不小，神差鬼使，碰出那个坑儿来，好盛福寿啊。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个坑儿，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，所以倒凸出些来了。”未及说完，贾母和众人都笑软了。贾母笑道：“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，拿着我也取起笑儿来了！恨的我撕你那油嘴。”凤姐道：“回来吃螃蟹，怕存住冷在心里，怄老祖宗笑笑儿，就是高兴多吃两个也无妨了。”贾母笑道：“明日叫你黑家白日跟着我，我倒常笑笑儿，也不许你回屋里去。”王夫人笑道：“老太太因为喜欢他，才惯的这么样，还这么说，他明儿越发没理了。”贾母笑道：“我倒喜欢他这么着，况且他又不是那真不知高低的孩子。家常没人，娘儿们原该说说笑笑，横竖大礼不错就罢了。没的倒叫他们神鬼似的做什么！”
说着，一齐进了亭子。献过茶，凤姐忙安放杯箸。上面一桌，贾母、薛姨妈、宝钗、黛玉、宝玉；东边一桌，湘云、王夫人、迎、探、惜。西边靠门一小桌，李纨和凤姐，虚设坐位，二人皆不敢坐，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。凤姐吩咐：“螃蟹不可多拿来，仍旧放在蒸笼里，拿十个来，吃了再拿。”一面又要水洗了手，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。头次让薛姨妈，薛姨妈道：“我自己掰着吃香甜，不用人让。”凤姐便奉与贾母。二次的便与宝玉。又说：“把酒烫得滚热的拿来。”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，预备着洗手。湘云陪着吃了一个，便下座来让人，又出至外头，命人盛两盘子给赵姨娘送去。又见凤姐走来道：“你张罗不惯，你吃你的去，我先替你张罗，等散了我再吃。”湘云不肯，又命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席，让鸳鸯、琥珀、彩霞、彩云、平儿去坐。鸳鸯因向凤姐笑道：“二奶奶在这里伺候，我可吃去了。”凤姐儿道：“你们只管去，都交给我就是了。”说着，湘云仍入了席。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了个景儿。
凤姐仍旧下来张罗。一时出至廊上，鸳鸯等正吃得高兴，见他来了，鸳鸯等站起来道：“奶奶又出来做什么？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！”凤姐笑道：“鸳鸯丫头越发坏了！我替你当差，倒不领情，还抱怨我，还不快斟一钟酒来我喝呢。”鸳鸯笑着，忙斟了一杯酒，送至凤姐唇边，凤姐一挺脖子喝了。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，那凤姐也吃了。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，凤姐道：“多倒些姜醋。”一回也吃了，笑道：“你们坐着吃罢，我可去了。”鸳鸯笑道：“好没脸！吃我们的东西！”凤姐儿笑道：“你少和我作怪。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，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。”鸳鸯红了脸，咂着嘴，点着头道：“哎，这也是做奶奶说出来的话！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！”说着站起来就要抹。凤姐道：“好姐姐！饶我这遭儿罢！”琥珀笑道：“鸳丫头要去了，平丫头还饶他？你们看看，他没吃两个螃蟹，倒喝了一碟子醋了！”平儿手里正剥了个满黄螃蟹，听如此奚落他，便拿着螃蟹照琥珀脸上来抹，口内笑骂：“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儿……”琥珀也笑着往傍边一躲。平儿使空了，往前一撞，恰恰的抹在凤姐腮上。凤姐正和鸳鸯嘲笑，不防吓了一跳，“嗳哟”了一声，众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。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：“死娼妇！吃离了眼了！混抹你娘的！”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，亲自去端水。鸳鸯道：“阿弥陀佛！这才是现报呢。”贾母那边听见，一叠连声问：“见了什么了，这么乐？告诉我们也笑笑。”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：“二奶奶来抢螃蟹吃，平儿恼了，抹了他主子一脸螃蟹黄子：主子奴才打架呢！”贾母和王夫人等听了，也笑起来。贾母笑道：“你们看他可怜见儿的，那小腿子、脐子给他点子吃罢。”鸳鸯等笑着答应了，高声的说道：“这满桌子的腿子，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。”凤姐笑着洗了脸，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回。
黛玉弱不敢多吃，只吃了一点夹子肉就下来了。贾母一时也不吃了。大家都洗了手。也有看花的，也有弄水看鱼的，游玩了一回。王夫人因问贾母：“这里风大，才又吃了螃蟹，老太太还是回屋里去歇歇罢。若高兴，明日再来逛逛。”贾母听了，笑道：“正是呢。我怕你们高兴，我走了，又怕扫了你们的兴；既这么说，咱们就都去罢。”回头嘱咐湘云：“别让你宝哥哥多吃了。”湘云答应着。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：“你们两个也别多吃了。那东西虽好吃，不是什么好的，吃多了肚子疼。”二人忙应着。送出园外，仍旧回来，命将残席收拾了另摆。宝玉道：“也不用摆，咱们且做诗。把那大团圆桌子放在当中，酒菜都放着。也不必拘定坐位，有爱吃的去吃，大家散坐，岂不便宜？”宝钗道：“这话极是。”湘云道：“虽这么说，还是别人。”因又命另摆一桌，拣了热螃蟹来，请袭人、紫鹃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、莺儿、翠墨等一处共坐。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毯，命支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，只管随意吃喝，等使唤再来。
湘云便取了诗题，用针绾在墙上。众人看了，都说：“新奇！只怕做不出来。”湘云又把不限韵的缘故说了一番，宝玉道：“这才是正理。我也最不喜限韵。”黛玉因不大吃酒，又不吃螃蟹，自命人掇了一个绣墩，倚栏坐着，拿着钓杆钓鱼。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，玩了一回，俯在窗槛上，掐了桂蕊，扔在水面，引的那游鱼洑上来唼喋。湘云出一回神，又让一回袭人等，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。探春和李纨、惜春正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。迎春却独在花阴下，拿着个针儿穿茉莉花。宝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钓鱼，一回又俯在宝钗傍边说笑两句，一回又看袭人等吃螃蟹，自己也陪他喝两口酒，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。
黛玉放下钓杆，走至座间，拿起那乌梅银花自斟壶来，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。丫头看见，知他要饮酒，忙着走上来斟。黛玉道：“你们只管吃去，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。”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，却是黄酒，因说道：“我吃了一点子螃蟹，觉得心口微微的疼，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。”宝玉忙接道：“有烧酒。”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，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。宝钗也走过来，另拿了一只杯来，也饮了一口放下，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《忆菊》勾了，底下又赘一个“蘅”字。宝玉忙道：“好姐姐，第二个我已有了四句了，你让我做罢。”宝钗笑道：“我好容易有了一首，你就忙的这样。”黛玉也不说话，接过笔来把第八个《问菊》勾了，接着把第十一个《菊梦》也勾了，也赘上了一个“潇”字。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《访菊》也勾了，也赘上一个“怡”字。探春起来看着道：“竟没人作《簪菊》？让我作。”又指着宝玉笑道：“才宣过：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，你可要留神。”说着，只见湘云走来，将第四第五《对菊》《供菊》一连两个都勾了，也赘上一个“湘”字。探春道：“你也该起个号。”湘云笑道：“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，我又不住着，借了来也没趣。”宝钗笑道：“方才老太太说，你们家里也有一个水亭，叫做枕霞阁，难道不是你的？如今虽没了，你到底是旧主人。”众人都道：“有理。”宝玉不待湘云动手，便代将“湘”字抹了，改了一个“霞”字。
没有顿饭工夫，十二题已全，各自誉出来，都交与迎春，另拿了一张雪浪笺过来，一并誉录出来。某人作的底下赘明某人的号。李纨等从头看道：
忆菊 蘅芜君
怅望西风抱闷思，蓼红苇白断肠时。空篱旧圃秋无迹，冷月清霜梦有知。念念心随归雁远，寥寥坐听晚砧迟。谁怜我为黄花瘦，慰语重阳会有期。
访菊 怡红公子
闲趁霜晴试一游，酒杯药盏莫淹留。霜前月下谁家种？槛外篱边何处秋？蜡屐远来情得得，冷吟不尽兴悠悠。黄花若解怜诗客，休负今朝挂杖头。
种菊 怡红公子
携锄秋圃自移来，篱畔庭前处处栽。昨夜不期经雨活，今朝犹喜带霜开。冷吟秋色诗千首，醉酹寒香酒一杯。泉溉泥封勤护惜，好和井径绝尘埃。
对菊 枕霞旧友
别圃移来贵比金，一丛浅淡一丛深。萧疏篱畔科头坐，清冷香中抱膝吟。数去更无君傲世，看来惟有我知音！秋光荏苒休孤负，相对原宜惜寸阴。
供菊 枕霞旧友
弹琴酌酒喜堪俦，几案婷婷点缀幽。隔坐香分三径露，抛书人对一枝秋。霜清纸帐来新梦，圃冷斜阳忆旧游。傲世也因同气味，春风桃李未淹留。
咏菊 潇湘妃子
无赖诗魔昏晓侵，绕篱欹石自沉音。毫端蕴秀临霜写，口角噙香对月吟。满纸自怜题素怨，片言谁解诉秋心？一从陶令评章后，千古高风说到今。
画菊 蘅芜君
诗馀戏笔不知狂，岂是丹青费较量？聚叶泼成千点墨，攒花染出几痕霜。淡浓神会风前影，跳脱秋生腕底香。莫认东篱闲采掇，粘屏聊以慰重阳。
问菊 潇湘妃子
欲讯秋情众莫知，喃喃负手扣东篱：孤标傲世偕谁隐？一样开花为底迟？圃露庭霜何寂寞？雁归蛩病可相思？莫言举世无谈者，解语何妨话片时？
簪菊 蕉下客
瓶供篱栽日日忙，折来休认镜中妆。长安公子因花癖，彭泽先生是酒狂。短鬓冷沾三径露，葛巾香染九秋霜。高情不入时人眼，拍手凭他笑路旁。
菊影 枕霞旧友
秋光叠叠复重重，潜度偷移三径中。窗隔疏灯描远近，篱筛破月锁铃珑。寒芳留照魂应驻，霜印传神梦也空。珍重暗香踏碎处，凭谁醉眼认朦胧。
菊梦 潇湘妃子
篱畔秋酣一觉清，和云伴月不分明。登仙非慕庄生蝶，忆旧还寻陶令盟。睡去依依随雁断，惊回故故恼蛩鸣。醒时幽怨同谁诉：衰草寒烟无限情！
残菊 蕉下客
露凝霜重渐倾欹，宴赏才过小雪时。蒂有馀香金淡泊，枝无全叶翠离披。半床落月蛩声切，万里寒云雁阵迟。明岁秋分知再会，暂时分手莫相思！
众人看一首，赞一首，彼此称扬不绝。李纨笑道：“等我从公评来。通篇看来，各人有各人的警句。今日公评：《咏菊》第一，《问菊》第二，《菊梦》第三，题目新，诗也新，立意更新了，只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。然后《簪菊》、《对菊》、《供菊》、《画菊》、《忆菊》次之。”宝玉听说，喜的拍手叫道：“极是！极公！”黛玉道：“我那个也不好，到底伤于纤巧些。”李纨道：“巧的却好，不露堆砌生硬。”黛玉道：“据我看来，头一句好的是‘圃冷斜阳忆旧游’，这句背面傅粉；‘抛书人对一枝秋’，已经妙绝，将供菊说完，没处再说，故翻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，意思深远！”李纨笑道：“固如此说，你的‘口角噙香’一句也敌得过了。”探春又道：“到底要算蘅芜君沉着，‘秋无迹’，‘梦有知’，把个‘忆’字竟烘染出来了。”宝钗笑道：“你的‘短鬓冷沾’，‘葛巾香染’，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有。”湘云笑道：“‘偕谁隐’，‘为底迟’，真真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！”李纨笑道：“那么着，象‘科头坐’，‘抱膝吟’，竟一时也舍不得离了菊花，菊花有知，倒还怕腻烦了呢！”说的大家都笑了。宝玉笑道：“这场我又落第了。难道‘谁家种’，‘何处秋’，‘蜡屐远来’，‘冷吟不尽’，那都不是访不成？‘昨夜雨’，‘今朝霜’，都不是种不成？但恨敌不上‘口角噙香对月吟’、‘清冷香中抱膝吟’、‘短鬓’、‘葛巾’、‘金淡泊’、‘翠离披’、‘秋无迹’、‘梦有知’这几句罢了。”又道：“明日闲了，我一个人做出十二首来。”李纨道：“你的也好，只是不及这几句新雅就是了。”
大家又评了一回，复又要了热螃蟹来，就在大圆桌上吃了一回。宝玉笑道：“今日持螯赏桂，亦不可无诗，我已吟成，谁还敢作？”说着，便忙洗了手，提笔写出，众人看道：
持螯更喜桂阴凉，泼醋擂姜兴欲狂。饕餮王孙应有酒，横行公子竟无肠！脐间积冷馋忘忌，指上沾腥洗尚香。原为世人美口腹，坡仙曾笑一生忙。
黛玉笑道：“这样的诗，一时要一百首也有。”宝玉笑道：“你这会子才力已尽，不说不能作了，还褒贬人家。”黛玉听了，也不答言，略一仰首微吟，提起笔来一挥，已有了一首。众人看到：
铁甲长戈死未忘，堆盘色相喜先尝。螯封嫩玉双双满，壳凸红脂块块香。多肉更怜卿八足，助情谁劝我千觞？对兹佳品酬佳节，桂拂清风菊带霜。
宝玉看了，正喝彩时，黛玉便一把撕了，命人烧去，因笑道：“我做的不及你的，我烧了罢。你那个很好，比方才的菊花诗还好，你留着他给人看看。”
宝钗笑道：“我也勉强了一首，未必好，写出来取笑儿罢。”说着，也写出来。大家看时，写道：
桂霭桐阴坐举觞，长安涎口盼重阳。眼前道路无经纬，皮里春秋空黑黄。
看到这里，众人不禁叫绝。宝玉道：“骂得痛快！我的诗也该烧了。”看底下道：
酒未涤腥还用菊，性防积冷定须姜。于今落釜成何益？月浦空馀禾黍香。
众人看毕，都说：“这方是食蟹的绝唱！这些小题目，原要寓大意思，才算是大才。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。”说着，只见平儿复进园来。不知却做什么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宝钗和湘云商量好了，这一夜无话。第二天，湘云就请贾母等人去赏桂花。贾母等人都说：“这孩子还挺有兴致，那咱们就去凑凑她的雅兴。” 到了中午，果然贾母带着王夫人、凤姐，还请了薛姨妈等人进了园子。贾母问：“咱们去哪儿好呢？” 王夫人说：“老太太喜欢哪儿，咱们就去哪儿。” 凤姐说：“藕香榭已经布置好了。那儿山坡下的两棵桂花开得正好，河里的水又清澈碧绿，坐在河当中的亭子里，多敞亮啊！看看水，眼睛都觉得清亮。” 贾母听了，说：“挺好。” 说完，就带着众人往藕香榭走去。原来这藕香榭建在池塘里，四面都有窗户，左右两边有回廊，横跨水面连接着山峰，后面还有一座弯弯曲曲的桥。众人走上竹桥，凤姐赶忙上去搀扶着贾母，嘴里说道：“老祖宗您就大步走，没事儿，这竹子桥走起来本来就会咯吱咯吱响。”
不一会儿，大家走进了榭中。只见栏杆外另外放着两张竹案，一张上面摆着酒杯、筷子和酒具，另一张上面放着茶筅、茶具和各种杯子碟子。那边有两三个丫头在煽风炉煮茶，这边又有几个丫头在煽风炉烫酒。贾母连忙笑着问：“这茶准备得真周到，而且这地方干净，东西也干净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这都是宝姐姐帮我准备的。” 贾母说：“我就说那孩子心思细腻，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全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又看到柱子上挂着的黑漆嵌蚌的对子，就让湘云念一念。
湘云念道：芙蓉影破归兰桨，菱藕香深泻竹桥。
贾母听完，又抬头看匾额，然后回头对薛姨妈说：“我小时候，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，叫枕霞阁。那时候我和现在这些姐妹们差不多大，天天和几个人一起去玩。谁知道有一天不小心失足掉进水里，差点淹死，好不容易才被救上来，结果脑袋还被木钉碰破了。现在我鬓角上这个指头肚儿大的坑，就是那时候碰的。当时大家都担心我着了水、受了风，觉得不得了，谁知道最后竟然好了。” 凤姐没等别人说话，先笑着说：“要是那时候没挺过来，现在这么大的福气可让谁享啊？可见老祖宗从小就福大命大，这是神差鬼使，碰出这个坑来，好装满满的福寿呢！寿星老儿头上本来就有个坑，因为他的福气太多了，所以才凸出来一些。” 还没等她说完，贾母和众人都笑得不行了。贾母笑着说：“你这猴儿，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了，竟然拿我开玩笑！看我不撕烂你这张油嘴。” 凤姐说：“一会儿吃螃蟹，怕大家吃多了凉着，逗老祖宗开心开心，这样高兴了，多吃两个也没关系。” 贾母笑着说：“明天你就白天黑夜跟着我，让我多笑笑，不许回你自己屋。” 王夫人笑着说：“老太太就是太喜欢她了，才惯成这样，还这么说，她以后更没规矩了。” 贾母笑着说：“我就喜欢她这样，而且她又不是真不懂事的孩子。平时家里没外人，娘儿们之间本来就该说说笑笑的，只要不违反大礼就行了。总不能让大家都跟做贼似的，那么拘束吧！”
说着，大家一起进了亭子。献过茶后，凤姐赶忙摆放酒杯和筷子。上面一桌，坐着贾母、薛姨妈、宝钗、黛玉、宝玉；东边一桌，坐着湘云、王夫人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。西边靠门的小桌上，李纨和凤姐的座位空着，她们俩都不敢坐，只在贾母和王夫人的桌上伺候着。凤姐吩咐说：“螃蟹别拿太多，先放在蒸笼里，拿十个来，吃完了再拿。” 说完又让人打水洗手，然后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。先让薛姨妈吃，薛姨妈说：“我自己剥着吃更香，不用别人让。” 凤姐就把剥好的蟹肉递给贾母。第二份给了宝玉。又说：“把酒烫得滚烫再拿来。” 还让小丫头们去拿用菊花叶儿、桂花蕊熏过的绿豆面子，准备洗手用。湘云陪着吃了一个，就离开座位去让别人吃，又走到外面，让人装两盘子螃蟹给赵姨娘送去。这时凤姐走过来，说：“你不太会招呼，你去吃你的，我先帮你招呼着，等结束了我再吃。” 湘云不肯，又让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，让鸳鸯、琥珀、彩霞、彩云、平儿去坐。鸳鸯对凤姐笑着说：“二奶奶在这儿伺候，那我们就去吃啦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们只管去，这儿都交给我。” 说完，湘云又回到了座位上。凤姐和李纨也随便吃了点，应付了一下。
凤姐接着又去忙活了。不一会儿，她走到廊上，鸳鸯她们正吃得开心，看到她来了，都站起来说：“奶奶又出来干嘛呀？也让我们自在一会儿！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鸳鸯这丫头越来越坏了！我帮你们做事，你们还不领情，还抱怨我，还不快给我倒杯酒来！” 鸳鸯笑着，赶紧倒了一杯酒，送到凤姐嘴边，凤姐一仰脖子就喝了。琥珀和彩霞也倒了一杯酒送到凤姐嘴边，凤姐也喝了。平儿早就剔出一壳蟹黄送过来，凤姐说：“多倒点姜醋。” 不一会儿也吃完了，笑着说：“你们坐着吃吧，我走了。” 鸳鸯笑着说：“好没脸！吃我们的东西！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少跟我闹。你知道你琏二爷看上你了，要跟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。” 鸳鸯脸一下子红了，咂着嘴，点着头说：“哎呀，这也是奶奶能说出来的话！我要是不用这满是腥味的手抹你一脸，都不算完！” 说着就站起来要抹。凤姐说：“好姐姐！饶了我这一回吧！” 琥珀笑着说：“鸳丫头要是去了，平丫头还能饶她？你们看看，她没吃几个螃蟹，倒喝了一碟子醋了！” 平儿手里正剥着一只满是蟹黄的螃蟹，听琥珀这么打趣她，就拿着螃蟹往琥珀脸上抹，嘴里笑骂着：“我打死你这个爱嚼舌根的小蹄子……” 琥珀笑着往旁边一躲。平儿扑了个空，往前一冲，正好抹在了凤姐的腮上。凤姐正和鸳鸯说笑呢，没防备吓了一跳，“哎哟” 叫了一声，众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。凤姐也忍不住笑骂道：“你个死娼妇！吃个螃蟹都吃迷糊了！乱抹什么！” 平儿赶忙跑过来帮她擦，还亲自去端水。鸳鸯说：“阿弥陀佛！这可真是现世报啊。” 贾母那边听到声音，不停地问：“看见什么了，这么乐？也告诉我们，让我们笑笑。” 鸳鸯等人赶忙大声笑着回答：“二奶奶来抢螃蟹吃，平儿生气了，把螃蟹黄子抹了她主子一脸，主子和奴才打起来啦！”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，也笑了起来。贾母笑着说：“你们看她怪可怜的，给她点螃蟹腿、蟹脐吃吧。” 鸳鸯等人笑着答应了，大声说：“这满桌子都是螃蟹腿，二奶奶尽管吃就是了。” 凤姐笑着洗了脸，回来又伺候贾母等人吃了一会儿。
黛玉身体弱，不敢多吃，只吃了一点蟹夹子肉就下来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贾母也不吃了。大家都洗了手。有的人去看花，有的人去玩水、看鱼，玩了一会儿。王夫人问贾母：“这儿风大，大家又刚吃了螃蟹，老太太还是回屋里歇着吧。要是还想玩，明天再来逛。” 贾母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也是。我本来怕扫你们的兴，所以一直没走；既然你这么说，那咱们就都回去吧。” 回头嘱咐湘云：“别让你宝哥哥吃太多螃蟹。” 湘云答应了。又嘱咐湘云、宝钗说：“你们俩也别多吃。这东西虽然好吃，但吃多了对身体不好，容易肚子疼。” 两人赶忙答应。把贾母等人送出园外后，湘云她们又回来，让人把残席收拾了，重新摆上。宝玉说：“不用摆了，咱们来作诗吧。把那个大团圆桌子放在中间，酒菜都放着。也不用固定座位，谁爱吃什么就去吃，大家随便坐，这样多自在。” 宝钗说：“这话太对了。” 湘云说：“话是这么说，但也得照顾别人。” 于是又让人另摆了一桌，挑了热乎的螃蟹，请袭人、紫鹃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、莺儿、翠墨等人一起坐。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上两条花毯，让那些帮忙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也都坐下，随便吃喝，等需要使唤的时候再过来。
湘云拿出诗题，用针别在墙上。众人看了，都说：“这题目真新奇！就怕咱们做不出来。” 湘云又解释了一下不限韵的原因，宝玉说：“这才对嘛。我最不喜欢限韵了。” 黛玉不太能喝酒，也不吃螃蟹，就自己让人搬了一个绣墩，靠着栏杆坐着，拿着钓竿钓鱼。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，玩了一会儿，趴在窗台上，掐下桂花瓣，扔到水面上，引得那些游鱼都游过来吃。湘云一会儿出神，一会儿又去让袭人等人吃螃蟹，还招呼山坡下的人放开了吃。探春和李纨、惜春站在垂柳的树荫下看鸥鹭。迎春却一个人在花阴下，拿着针穿茉莉花。宝玉一会儿看看黛玉钓鱼，一会儿又凑到宝钗旁边说两句话，一会儿又看看袭人等人吃螃蟹，自己也陪着喝了两口酒，袭人还剥了一壳蟹肉喂给他吃。
黛玉放下钓竿，走到座位旁，拿起那把乌梅银花的自斟壶，挑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。丫头看到了，知道她要喝酒，赶紧走过来要给她斟酒。黛玉说：“你们只管去吃，让我自己斟酒才有意思。” 说着就斟了半杯，一看是黄酒，就说：“我吃了点螃蟹，觉得心口有点微微疼，得喝点热烧酒才行。” 宝玉赶忙说：“有烧酒。” 就吩咐人把用合欢花泡的酒烫一壶来。黛玉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宝钗也走过来，另外拿了一个杯子，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，然后蘸了蘸笔，走到墙边把第一个题目《忆菊》勾了，在底下又写了个 “蘅” 字。宝玉赶忙说：“好姐姐，第二个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四句，你让我做吧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一首，你就急成这样。” 黛玉没说话，接过笔把第八个《问菊》勾了，接着又把第十一个《菊梦》也勾了，在底下写了个 “潇” 字。宝玉也拿起笔把第二个《访菊》勾了，在底下写了个 “怡” 字。探春站起来看着说：“竟然没人写《簪菊》？那我来写。” 又指着宝玉笑着说：“刚才说好了，诗里不许带出闺阁的字样，你可小心点。” 正说着，只见湘云走过来，把第四、第五个《对菊》《供菊》一下子都勾了，也在底下写了个 “湘” 字。探春说：“你也该起个号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我们家现在虽然有几处轩馆，但我又不住在那儿，借过来用也没什么意思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刚才老太太说，你们家有个水亭叫枕霞阁，那难道不是你的？现在虽然没了，但你好歹也是以前的主人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有道理。” 宝玉没等湘云动手，就替她把 “湘” 字擦掉，改成了 “霞” 字。
没过一顿饭的工夫，十二首诗就都写好了，大家各自抄录出来，交给迎春。迎春又拿了一张雪浪笺，把这些诗都誊写了一遍。每个人作的诗下面都注明了自己的号。李纨等人从头开始看：
忆菊 蘅芜君
怅望西风抱闷思，蓼红苇白断肠时。
空篱旧圃秋无迹，冷月清霜梦有知。
念念心随归雁远，寥寥坐听晚砧迟。
谁怜我为黄花瘦，慰语重阳会有期。
【译文：在秋风中满怀愁绪地远望，蓼花红、芦苇白的时节让人伤心断肠。空荡荡的篱笆和旧园子里找不到秋天的踪迹，只有在冷月清霜的梦里才能感知。心里的思念随着南飞的大雁远去，独自一人静静坐着，听着远处传来的捣衣声。有谁会怜惜我为菊花而消瘦呢？只能安慰自己，等到重阳节还会有机会赏菊。】
访菊 怡红公子
闲趁霜晴试一游，酒杯药盏莫淹留。
霜前月下谁家种？槛外篱边何处秋？
蜡屐远来情得得，冷吟不尽兴悠悠。
黄花若解怜诗客，休负今朝挂杖头。
【译文：趁着霜后的晴天，悠闲地出去游玩，可别让酒杯和药盏耽误了我的兴致。霜前月下，这是谁家种的菊花呢？栏杆外、篱笆边，哪里才是菊花绽放的秋天呢？我穿着木屐远道而来，心情格外舒畅，边走边吟诗，兴致无穷。菊花要是能理解我这个爱诗之人的心意，就别辜负我今天拄着拐杖来拜访你。】
种菊 怡红公子
携锄秋圃自移来，篱畔庭前处处栽。
昨夜不期经雨活，今朝犹喜带霜开。
冷吟秋色诗千首，醉酹寒香酒一杯。
泉溉泥封勤护惜，好和井径绝尘埃。
【译文：我拿着锄头，从别处把菊花移到秋天的园子里，在篱笆边、庭院前到处都种上。没想到昨夜经过雨水的滋润，菊花活了下来，今天早上看到它带着霜开放，心里特别高兴。我对着这秋景吟诗千首，还喝醉了酒，把酒洒在菊花前，向它表达我的喜爱。我用泉水浇灌它，用泥土封护它，精心地呵护着，希望它和园子里的小路一样，远离尘世的喧嚣。】
对菊 枕霞旧友
别圃移来贵比金，一丛浅淡一丛深。
萧疏篱畔科头坐，清冷香中抱膝吟。
数去更无君傲世，看来惟有我知音！
秋光荏苒休孤负，相对原宜惜寸阴。
【译文：从别的园子里移来的菊花，珍贵得如同金子一般，有的颜色浅，有的颜色深。我在稀疏的篱笆边，不戴帽子，光着脑袋坐着，在清冷的花香中抱膝吟诗。数来数去，没有谁比菊花更傲世了，看来只有我才是它的知音！时光匆匆，可不能辜负这美好的秋光，和菊花相对，更应该珍惜这每一寸光阴。】
供菊 枕霞旧友
弹琴酌酒喜堪俦，几案婷婷点缀幽。
隔坐香分三径露，抛书人对一枝秋。
霜清纸帐来新梦，圃冷斜阳忆旧游。
傲世也因同气味，春风桃李未淹留。
【译文：一边弹琴一边喝酒，有菊花作伴真是开心，它亭亭玉立地摆在几案上，让环境变得更加清幽。隔着座位，能闻到它带着露水的香气，我放下书，对着这一枝菊花。在霜清的夜晚，睡在纸帐里，做起了新的梦，看着园子里冷冷的斜阳，回忆起过去游玩的时光。菊花傲世，是因为它和我志趣相投，我对春天的桃花李花可没有这么留恋。】
咏菊 潇湘妃子
无赖诗魔昏晓侵，绕篱欹石自沉音。
毫端蕴秀临霜写，口角噙香对月吟。
满纸自怜题素怨，片言谁解诉秋心？
一从陶令评章后，千古高风说到今。
【译文：作诗的念头像着了魔一样，从早到晚缠着我，我绕着篱笆，靠着石头，独自沉吟。笔下蕴含着灵秀，在霜中写下诗句，对着月亮吟诗，仿佛嘴角都带着菊花的香气。满纸都是我对自己的怜惜和心中的哀怨，可又有谁能理解我这秋日里的心事呢？自从陶渊明称赞菊花之后，它的高尚品格一直被人们传颂到现在。】
画菊 蘅芜君
诗馀戏笔不知狂，岂是丹青费较量？
聚叶泼成千点墨，攒花染出几痕霜。
淡浓神会风前影，跳脱秋生腕底香。
莫认东篱闲采掇，粘屏聊以慰重阳。
【译文：写完诗后随意挥动画笔，也不管是不是有些狂放，画画哪用得着费心思去计较呢？画的时候，把墨汁汇聚起来泼洒，画出像千点叶片的样子，再把花瓣聚集着染上几笔，就好似染上了秋霜。通过墨色浓淡能体会到菊花在风中的影子，笔下似乎能跳出秋天的感觉，还带着菊花的香气。可别把这画里的菊花当成东篱下能随便采摘的，把它贴在屏风上，也算是在重阳节聊以慰藉啦。】
问菊 潇湘妃子
欲讯秋情众莫知，喃喃负手扣东篱：
孤标傲世偕谁隐？一样开花为底迟？
圃露庭霜何寂寞？雁归蛩病可相思？
莫言举世无谈者，解语何妨话片时？
【译文：想要询问秋天的情况，可大家都不知道，我背着手，小声念叨着来到东篱下问菊花：你如此孤高、超凡脱俗，是和谁一起隐居呢？同样是开花，为什么你开得这么晚呢？园子里的露水、庭院中的秋霜，你不觉得寂寞吗？大雁南飞、蟋蟀生病，你会不会想念它们呢？别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和你聊天，如果能听懂你说话，何妨聊上一会儿呢？】
簪菊 蕉下客
瓶供篱栽日日忙，折来休认镜中妆。
长安公子因花癖，彭泽先生是酒狂。
短鬓冷沾三径露，葛巾香染九秋霜。
高情不入时人眼，拍手凭他笑路旁。
【译文：天天忙着把菊花插在瓶子里供养，或者在篱笆边栽种，可别把折来的菊花当成梳妆镜里的装饰。长安的公子哥因为喜爱菊花成了癖好，彭泽先生陶渊明则是爱酒如狂。短短的鬓发沾上了小路上的露水，头上的葛巾染上了深秋的霜气。我这种高雅的情趣不被世俗之人理解，随他们在路边拍手嘲笑吧。 】
菊影 枕霞旧友
秋光叠叠复重重，潜度偷移三径中。
窗隔疏灯描远近，篱筛破月锁玲珑。
寒芳留照魂应驻，霜印传神梦也空。
珍重暗香踏碎处，凭谁醉眼认朦胧。
【译文：秋天的光影层层叠叠，悄悄地在小路上移动。透过窗户，稀疏的灯光把菊花的影子照得有远有近，月光透过篱笆，像把菊花的影子锁在那里，十分精巧。菊花的香气在寒冷中留下光影，好像它的魂灵也停留在这里，霜印似乎传递着它的神韵，可在梦里却又好似空空的。我珍惜这被踏碎的菊花暗香，喝醉后眼神朦胧，又有谁能辨认清楚呢？ 】
菊梦 潇湘妃子
篱畔秋酣一觉清，和云伴月不分明。
登仙非慕庄生蝶，忆旧还寻陶令盟。
睡去依依随雁断，惊回故故恼蛩鸣。
醒时幽怨同谁诉：衰草寒烟无限情！
【译文：在篱笆边，伴着秋天的美景酣睡了一场，醒来后，感觉和云、月交织在一起，迷迷糊糊的。我梦到自己好像成仙了，但不是羡慕庄周梦蝶，而是想起以前，想要追寻和陶渊明一样的志趣。睡梦中，思念随着大雁远去而中断，却又被蟋蟀的叫声一次次惊醒。醒来后，心中的幽怨能跟谁说呢？眼前只有衰败的野草和寒冷的烟雾，满是无尽的愁情！ 】
残菊 蕉下客
露凝霜重渐倾欹，宴赏才过小雪时。
蒂有余香金淡泊，枝无全叶翠离披。
半床落月蛩声切，万里寒云雁阵迟。
明岁秋分知再会，暂时分手莫相思！
【译文：露水凝结，寒霜浓重，菊花渐渐倾斜。小雪刚过，赏菊的宴会也结束了。菊花的花蒂还残留着香气，但金黄的颜色已经变得淡薄，花枝上没有完整的叶子，翠绿的叶片也纷纷凋零。半床的月光照着，蟋蟀的叫声格外凄切，万里寒云下，大雁的队伍缓缓飞过。知道明年秋分的时候还能再见到菊花，暂时分别，也别太相思啦！ 】
众人看一首，赞一首，彼此不停地称赞。李纨笑着说：“等我公平地评判一下。从整体来看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妙诗句。今天公平评判：《咏菊》排第一，《问菊》第二，《菊梦》第三，这几个题目新颖，诗也新颖，立意更是新奇，那潇湘妃子肯定是第一啦。然后《簪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画菊》《忆菊》依次往后排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拍手说：“太对啦！太公平啦！” 黛玉说：“我写的也不好，说到底还是有点过于精巧了。” 李纨说：“精巧点挺好的，而且一点都不显得堆砌、生硬。” 黛玉说：“依我看，头一句好的是‘圃冷斜阳忆旧游’，这句从侧面烘托；‘抛书人对一枝秋’这句更是绝妙，把供菊的意境说完了，没别的可写了，所以又回想起没折、没供菊花之前的情景，意味深长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确实是这样，不过你那句‘口角噙香’也丝毫不逊色。” 探春又说：“蘅芜君写得还是很沉稳，像‘秋无迹’‘梦有知’，把‘忆’字的意境渲染得淋漓尽致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你写的‘短鬓冷沾’‘葛巾香染’，把簪菊的样子也刻画得十分完美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‘偕谁隐’‘为底迟’，这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啊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就像‘科头坐’‘抱膝吟’，感觉都离不开菊花了，要是菊花有知觉，估计都嫌腻了呢！” 说得大家都笑了。宝玉笑着说：“这次我又没考好。难道‘谁家种’‘何处秋’‘蜡屐远来’‘冷吟不尽’，这些不算访菊吗？‘昨夜雨’‘今朝霜’，这些不算种菊吗？只是可惜比不过‘口角噙香对月吟’‘清冷香中抱膝吟’‘短鬓’‘葛巾’‘金淡泊’‘翠离披’‘秋无迹’‘梦有知’这些句子罢了。” 又说：“明天有空，我一个人写十二首出来。” 李纨说：“你的诗也不错，只是没这几句新颖雅致。”
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，接着又要了热螃蟹，在大圆桌上吃起来。宝玉笑着说：“今天一边吃螃蟹一边赏桂花，也不能没有诗，我已经写好了，谁还敢来作？” 说完，赶紧洗了手，拿起笔写了出来，众人一看：
持螯更喜桂阴凉，泼醋擂姜兴欲狂。
饕餮王孙应有酒，横行公子竟无肠！
脐间积冷馋忘忌，指上沾腥洗尚香。
原为世人美口腹，坡仙曾笑一生忙。
【译文：吃着螃蟹，更觉得桂花树下阴凉惬意，泼上醋、捣好姜，兴致高涨。贪吃的王孙贵族们应该多喝点酒，这横着走的螃蟹竟然没有肠子！明知道吃多了蟹脐会让肚子受寒，可因为嘴馋就顾不上了，手指上沾了腥味，洗了之后还有香味。螃蟹原本就是供世人品尝美味的，苏东坡还曾嘲笑为了口腹之欲忙碌一生的人呢。 】
黛玉笑着说：“这样的诗，我一下子能写一百首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你这是才思枯竭了，不说自己写不出来，还来挑剔别人。” 黛玉听了，也不回应，稍微仰起头轻声吟诵，提起笔一挥而就，很快就写好了一首。众人一看：
铁甲长戈死未忘，堆盘色相喜先尝。
螯封嫩玉双双满，壳凸红脂块块香。
多肉更怜卿八足，助情谁劝我千觞？
对兹佳品酬佳节，桂拂清风菊带霜。
【译文：螃蟹就算死了，那像铁甲长戈一样的外壳还让人印象深刻，看着盘子里的螃蟹，就迫不及待想尝尝。蟹螯里满满的都是像嫩玉一样的蟹肉，蟹壳凸起来，里面的蟹黄一块一块的，香气扑鼻。螃蟹肉多，还有八只脚，真让人喜欢，可又有谁能劝我多喝几杯酒，来增添兴致呢？对着这么美味的螃蟹，在这佳节里好好享受，桂花在清风中摇曳，菊花带着秋霜。 】
宝玉正准备喝彩，黛玉却一把把诗撕了，让人烧掉，笑着说：“我写的不如你的，还是烧了吧。你那首很不错，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好，你留着给大家看看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我也勉强作了一首，不一定好，写出来给大家逗个乐吧。” 说完，也写了出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写道：
桂霭桐阴坐举觞，长安涎口盼重阳。
眼前道路无经纬，皮里春秋空黑黄。
【译文：在桂花的香气和桐树的树阴下坐着喝酒，长安城里的人都盼着重阳节吃螃蟹。螃蟹眼前的道路横冲直撞，毫无规则，它肚子里只有黑的蟹黄和黄的蟹膏。 】
看到这里，众人忍不住叫绝。宝玉说：“骂得真痛快！我的诗也该烧了。” 接着往下看：
酒未涤腥还用菊，性防积冷定须姜。
于今落釜成何益？月浦空馀禾黍香。
【译文：喝酒都没办法完全去除螃蟹的腥味，还得用菊花；为了防止吃多了螃蟹肚子受寒，一定要用姜。现在螃蟹被放进锅里煮了又有什么用呢？只留下月光下的水边，还残留着庄稼的香气。 】
众人看完，都说：“这才是写吃螃蟹的绝妙好诗！这些小题目，就应该蕴含大道理，这才是有大才华。只是讽刺世人的言辞有点太犀利了。” 正说着，只见平儿又走进园子。也不知道她来做什么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不一会儿，大家走进了榭中。只见栏杆外另外放着两张竹案，一张上面摆着酒杯、筷子和酒具，另一张上面放着茶筅、茶具和各种杯子碟子。那边有两三个丫头在煽风炉煮茶，这边又有几个丫头在煽风炉烫酒。贾母连忙笑着问：“这茶准备得真周到，而且这地方干净，东西也干净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这都是宝姐姐帮我准备的。” 贾母说：“我就说那孩子心思细腻，做什么事都想得周全。” 一边说着，一边又看到柱子上挂着的黑漆嵌蚌的对子，就让湘云念一念。
湘云念道：芙蓉影破归兰桨，菱藕香深泻竹桥。
贾母听完，又抬头看匾额，然后回头对薛姨妈说：“我小时候，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，叫枕霞阁。那时候我和现在这些姐妹们差不多大，天天和几个人一起去玩。谁知道有一天不小心失足掉进水里，差点淹死，好不容易才被救上来，结果脑袋还被木钉碰破了。现在我鬓角上这个指头肚儿大的坑，就是那时候碰的。当时大家都担心我着了水、受了风，觉得不得了，谁知道最后竟然好了。” 凤姐没等别人说话，先笑着说：“要是那时候没挺过来，现在这么大的福气可让谁享啊？可见老祖宗从小就福大命大，这是神差鬼使，碰出这个坑来，好装满满的福寿呢！寿星老儿头上本来就有个坑，因为他的福气太多了，所以才凸出来一些。” 还没等她说完，贾母和众人都笑得不行了。贾母笑着说：“你这猴儿，惯得越来越不像话了，竟然拿我开玩笑！看我不撕烂你这张油嘴。” 凤姐说：“一会儿吃螃蟹，怕大家吃多了凉着，逗老祖宗开心开心，这样高兴了，多吃两个也没关系。” 贾母笑着说：“明天你就白天黑夜跟着我，让我多笑笑，不许回你自己屋。” 王夫人笑着说：“老太太就是太喜欢她了，才惯成这样，还这么说，她以后更没规矩了。” 贾母笑着说：“我就喜欢她这样，而且她又不是真不懂事的孩子。平时家里没外人，娘儿们之间本来就该说说笑笑的，只要不违反大礼就行了。总不能让大家都跟做贼似的，那么拘束吧！”
说着，大家一起进了亭子。献过茶后，凤姐赶忙摆放酒杯和筷子。上面一桌，坐着贾母、薛姨妈、宝钗、黛玉、宝玉；东边一桌，坐着湘云、王夫人、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。西边靠门的小桌上，李纨和凤姐的座位空着，她们俩都不敢坐，只在贾母和王夫人的桌上伺候着。凤姐吩咐说：“螃蟹别拿太多，先放在蒸笼里，拿十个来，吃完了再拿。” 说完又让人打水洗手，然后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。先让薛姨妈吃，薛姨妈说：“我自己剥着吃更香，不用别人让。” 凤姐就把剥好的蟹肉递给贾母。第二份给了宝玉。又说：“把酒烫得滚烫再拿来。” 还让小丫头们去拿用菊花叶儿、桂花蕊熏过的绿豆面子，准备洗手用。湘云陪着吃了一个，就离开座位去让别人吃，又走到外面，让人装两盘子螃蟹给赵姨娘送去。这时凤姐走过来，说：“你不太会招呼，你去吃你的，我先帮你招呼着，等结束了我再吃。” 湘云不肯，又让人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，让鸳鸯、琥珀、彩霞、彩云、平儿去坐。鸳鸯对凤姐笑着说：“二奶奶在这儿伺候，那我们就去吃啦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们只管去，这儿都交给我。” 说完，湘云又回到了座位上。凤姐和李纨也随便吃了点，应付了一下。
凤姐接着又去忙活了。不一会儿，她走到廊上，鸳鸯她们正吃得开心，看到她来了，都站起来说：“奶奶又出来干嘛呀？也让我们自在一会儿！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鸳鸯这丫头越来越坏了！我帮你们做事，你们还不领情，还抱怨我，还不快给我倒杯酒来！” 鸳鸯笑着，赶紧倒了一杯酒，送到凤姐嘴边，凤姐一仰脖子就喝了。琥珀和彩霞也倒了一杯酒送到凤姐嘴边，凤姐也喝了。平儿早就剔出一壳蟹黄送过来，凤姐说：“多倒点姜醋。” 不一会儿也吃完了，笑着说：“你们坐着吃吧，我走了。” 鸳鸯笑着说：“好没脸！吃我们的东西！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少跟我闹。你知道你琏二爷看上你了，要跟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。” 鸳鸯脸一下子红了，咂着嘴，点着头说：“哎呀，这也是奶奶能说出来的话！我要是不用这满是腥味的手抹你一脸，都不算完！” 说着就站起来要抹。凤姐说：“好姐姐！饶了我这一回吧！” 琥珀笑着说：“鸳丫头要是去了，平丫头还能饶她？你们看看，她没吃几个螃蟹，倒喝了一碟子醋了！” 平儿手里正剥着一只满是蟹黄的螃蟹，听琥珀这么打趣她，就拿着螃蟹往琥珀脸上抹，嘴里笑骂着：“我打死你这个爱嚼舌根的小蹄子……” 琥珀笑着往旁边一躲。平儿扑了个空，往前一冲，正好抹在了凤姐的腮上。凤姐正和鸳鸯说笑呢，没防备吓了一跳，“哎哟” 叫了一声，众人忍不住都哈哈大笑起来。凤姐也忍不住笑骂道：“你个死娼妇！吃个螃蟹都吃迷糊了！乱抹什么！” 平儿赶忙跑过来帮她擦，还亲自去端水。鸳鸯说：“阿弥陀佛！这可真是现世报啊。” 贾母那边听到声音，不停地问：“看见什么了，这么乐？也告诉我们，让我们笑笑。” 鸳鸯等人赶忙大声笑着回答：“二奶奶来抢螃蟹吃，平儿生气了，把螃蟹黄子抹了她主子一脸，主子和奴才打起来啦！” 贾母和王夫人等人听了，也笑了起来。贾母笑着说：“你们看她怪可怜的，给她点螃蟹腿、蟹脐吃吧。” 鸳鸯等人笑着答应了，大声说：“这满桌子都是螃蟹腿，二奶奶尽管吃就是了。” 凤姐笑着洗了脸，回来又伺候贾母等人吃了一会儿。
黛玉身体弱，不敢多吃，只吃了一点蟹夹子肉就下来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贾母也不吃了。大家都洗了手。有的人去看花，有的人去玩水、看鱼，玩了一会儿。王夫人问贾母：“这儿风大，大家又刚吃了螃蟹，老太太还是回屋里歇着吧。要是还想玩，明天再来逛。” 贾母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也是。我本来怕扫你们的兴，所以一直没走；既然你这么说，那咱们就都回去吧。” 回头嘱咐湘云：“别让你宝哥哥吃太多螃蟹。” 湘云答应了。又嘱咐湘云、宝钗说：“你们俩也别多吃。这东西虽然好吃，但吃多了对身体不好，容易肚子疼。” 两人赶忙答应。把贾母等人送出园外后，湘云她们又回来，让人把残席收拾了，重新摆上。宝玉说：“不用摆了，咱们来作诗吧。把那个大团圆桌子放在中间，酒菜都放着。也不用固定座位，谁爱吃什么就去吃，大家随便坐，这样多自在。” 宝钗说：“这话太对了。” 湘云说：“话是这么说，但也得照顾别人。” 于是又让人另摆了一桌，挑了热乎的螃蟹，请袭人、紫鹃、司棋、侍书、入画、莺儿、翠墨等人一起坐。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上两条花毯，让那些帮忙的婆子和小丫头们也都坐下，随便吃喝，等需要使唤的时候再过来。
湘云拿出诗题，用针别在墙上。众人看了，都说：“这题目真新奇！就怕咱们做不出来。” 湘云又解释了一下不限韵的原因，宝玉说：“这才对嘛。我最不喜欢限韵了。” 黛玉不太能喝酒，也不吃螃蟹，就自己让人搬了一个绣墩，靠着栏杆坐着，拿着钓竿钓鱼。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，玩了一会儿，趴在窗台上，掐下桂花瓣，扔到水面上，引得那些游鱼都游过来吃。湘云一会儿出神，一会儿又去让袭人等人吃螃蟹，还招呼山坡下的人放开了吃。探春和李纨、惜春站在垂柳的树荫下看鸥鹭。迎春却一个人在花阴下，拿着针穿茉莉花。宝玉一会儿看看黛玉钓鱼，一会儿又凑到宝钗旁边说两句话，一会儿又看看袭人等人吃螃蟹，自己也陪着喝了两口酒，袭人还剥了一壳蟹肉喂给他吃。
黛玉放下钓竿，走到座位旁，拿起那把乌梅银花的自斟壶，挑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。丫头看到了，知道她要喝酒，赶紧走过来要给她斟酒。黛玉说：“你们只管去吃，让我自己斟酒才有意思。” 说着就斟了半杯，一看是黄酒，就说：“我吃了点螃蟹，觉得心口有点微微疼，得喝点热烧酒才行。” 宝玉赶忙说：“有烧酒。” 就吩咐人把用合欢花泡的酒烫一壶来。黛玉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宝钗也走过来，另外拿了一个杯子，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，然后蘸了蘸笔，走到墙边把第一个题目《忆菊》勾了，在底下又写了个 “蘅” 字。宝玉赶忙说：“好姐姐，第二个题目我已经想好了四句，你让我做吧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一首，你就急成这样。” 黛玉没说话，接过笔把第八个《问菊》勾了，接着又把第十一个《菊梦》也勾了，在底下写了个 “潇” 字。宝玉也拿起笔把第二个《访菊》勾了，在底下写了个 “怡” 字。探春站起来看着说：“竟然没人写《簪菊》？那我来写。” 又指着宝玉笑着说：“刚才说好了，诗里不许带出闺阁的字样，你可小心点。” 正说着，只见湘云走过来，把第四、第五个《对菊》《供菊》一下子都勾了，也在底下写了个 “湘” 字。探春说：“你也该起个号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我们家现在虽然有几处轩馆，但我又不住在那儿，借过来用也没什么意思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刚才老太太说，你们家有个水亭叫枕霞阁，那难道不是你的？现在虽然没了，但你好歹也是以前的主人。” 众人都说：“有道理。” 宝玉没等湘云动手，就替她把 “湘” 字擦掉，改成了 “霞” 字。
没过一顿饭的工夫，十二首诗就都写好了，大家各自抄录出来，交给迎春。迎春又拿了一张雪浪笺，把这些诗都誊写了一遍。每个人作的诗下面都注明了自己的号。李纨等人从头开始看：
忆菊 蘅芜君
怅望西风抱闷思，蓼红苇白断肠时。
空篱旧圃秋无迹，冷月清霜梦有知。
念念心随归雁远，寥寥坐听晚砧迟。
谁怜我为黄花瘦，慰语重阳会有期。
【译文：在秋风中满怀愁绪地远望，蓼花红、芦苇白的时节让人伤心断肠。空荡荡的篱笆和旧园子里找不到秋天的踪迹，只有在冷月清霜的梦里才能感知。心里的思念随着南飞的大雁远去，独自一人静静坐着，听着远处传来的捣衣声。有谁会怜惜我为菊花而消瘦呢？只能安慰自己，等到重阳节还会有机会赏菊。】
访菊 怡红公子
闲趁霜晴试一游，酒杯药盏莫淹留。
霜前月下谁家种？槛外篱边何处秋？
蜡屐远来情得得，冷吟不尽兴悠悠。
黄花若解怜诗客，休负今朝挂杖头。
【译文：趁着霜后的晴天，悠闲地出去游玩，可别让酒杯和药盏耽误了我的兴致。霜前月下，这是谁家种的菊花呢？栏杆外、篱笆边，哪里才是菊花绽放的秋天呢？我穿着木屐远道而来，心情格外舒畅，边走边吟诗，兴致无穷。菊花要是能理解我这个爱诗之人的心意，就别辜负我今天拄着拐杖来拜访你。】
种菊 怡红公子
携锄秋圃自移来，篱畔庭前处处栽。
昨夜不期经雨活，今朝犹喜带霜开。
冷吟秋色诗千首，醉酹寒香酒一杯。
泉溉泥封勤护惜，好和井径绝尘埃。
【译文：我拿着锄头，从别处把菊花移到秋天的园子里，在篱笆边、庭院前到处都种上。没想到昨夜经过雨水的滋润，菊花活了下来，今天早上看到它带着霜开放，心里特别高兴。我对着这秋景吟诗千首，还喝醉了酒，把酒洒在菊花前，向它表达我的喜爱。我用泉水浇灌它，用泥土封护它，精心地呵护着，希望它和园子里的小路一样，远离尘世的喧嚣。】
对菊 枕霞旧友
别圃移来贵比金，一丛浅淡一丛深。
萧疏篱畔科头坐，清冷香中抱膝吟。
数去更无君傲世，看来惟有我知音！
秋光荏苒休孤负，相对原宜惜寸阴。
【译文：从别的园子里移来的菊花，珍贵得如同金子一般，有的颜色浅，有的颜色深。我在稀疏的篱笆边，不戴帽子，光着脑袋坐着，在清冷的花香中抱膝吟诗。数来数去，没有谁比菊花更傲世了，看来只有我才是它的知音！时光匆匆，可不能辜负这美好的秋光，和菊花相对，更应该珍惜这每一寸光阴。】
供菊 枕霞旧友
弹琴酌酒喜堪俦，几案婷婷点缀幽。
隔坐香分三径露，抛书人对一枝秋。
霜清纸帐来新梦，圃冷斜阳忆旧游。
傲世也因同气味，春风桃李未淹留。
【译文：一边弹琴一边喝酒，有菊花作伴真是开心，它亭亭玉立地摆在几案上，让环境变得更加清幽。隔着座位，能闻到它带着露水的香气，我放下书，对着这一枝菊花。在霜清的夜晚，睡在纸帐里，做起了新的梦，看着园子里冷冷的斜阳，回忆起过去游玩的时光。菊花傲世，是因为它和我志趣相投，我对春天的桃花李花可没有这么留恋。】
咏菊 潇湘妃子
无赖诗魔昏晓侵，绕篱欹石自沉音。
毫端蕴秀临霜写，口角噙香对月吟。
满纸自怜题素怨，片言谁解诉秋心？
一从陶令评章后，千古高风说到今。
【译文：作诗的念头像着了魔一样，从早到晚缠着我，我绕着篱笆，靠着石头，独自沉吟。笔下蕴含着灵秀，在霜中写下诗句，对着月亮吟诗，仿佛嘴角都带着菊花的香气。满纸都是我对自己的怜惜和心中的哀怨，可又有谁能理解我这秋日里的心事呢？自从陶渊明称赞菊花之后，它的高尚品格一直被人们传颂到现在。】
画菊 蘅芜君
诗馀戏笔不知狂，岂是丹青费较量？
聚叶泼成千点墨，攒花染出几痕霜。
淡浓神会风前影，跳脱秋生腕底香。
莫认东篱闲采掇，粘屏聊以慰重阳。
【译文：写完诗后随意挥动画笔，也不管是不是有些狂放，画画哪用得着费心思去计较呢？画的时候，把墨汁汇聚起来泼洒，画出像千点叶片的样子，再把花瓣聚集着染上几笔，就好似染上了秋霜。通过墨色浓淡能体会到菊花在风中的影子，笔下似乎能跳出秋天的感觉，还带着菊花的香气。可别把这画里的菊花当成东篱下能随便采摘的，把它贴在屏风上，也算是在重阳节聊以慰藉啦。】
问菊 潇湘妃子
欲讯秋情众莫知，喃喃负手扣东篱：
孤标傲世偕谁隐？一样开花为底迟？
圃露庭霜何寂寞？雁归蛩病可相思？
莫言举世无谈者，解语何妨话片时？
【译文：想要询问秋天的情况，可大家都不知道，我背着手，小声念叨着来到东篱下问菊花：你如此孤高、超凡脱俗，是和谁一起隐居呢？同样是开花，为什么你开得这么晚呢？园子里的露水、庭院中的秋霜，你不觉得寂寞吗？大雁南飞、蟋蟀生病，你会不会想念它们呢？别说这世上没有人能和你聊天，如果能听懂你说话，何妨聊上一会儿呢？】
簪菊 蕉下客
瓶供篱栽日日忙，折来休认镜中妆。
长安公子因花癖，彭泽先生是酒狂。
短鬓冷沾三径露，葛巾香染九秋霜。
高情不入时人眼，拍手凭他笑路旁。
【译文：天天忙着把菊花插在瓶子里供养，或者在篱笆边栽种，可别把折来的菊花当成梳妆镜里的装饰。长安的公子哥因为喜爱菊花成了癖好，彭泽先生陶渊明则是爱酒如狂。短短的鬓发沾上了小路上的露水，头上的葛巾染上了深秋的霜气。我这种高雅的情趣不被世俗之人理解，随他们在路边拍手嘲笑吧。 】
菊影 枕霞旧友
秋光叠叠复重重，潜度偷移三径中。
窗隔疏灯描远近，篱筛破月锁玲珑。
寒芳留照魂应驻，霜印传神梦也空。
珍重暗香踏碎处，凭谁醉眼认朦胧。
【译文：秋天的光影层层叠叠，悄悄地在小路上移动。透过窗户，稀疏的灯光把菊花的影子照得有远有近，月光透过篱笆，像把菊花的影子锁在那里，十分精巧。菊花的香气在寒冷中留下光影，好像它的魂灵也停留在这里，霜印似乎传递着它的神韵，可在梦里却又好似空空的。我珍惜这被踏碎的菊花暗香，喝醉后眼神朦胧，又有谁能辨认清楚呢？ 】
菊梦 潇湘妃子
篱畔秋酣一觉清，和云伴月不分明。
登仙非慕庄生蝶，忆旧还寻陶令盟。
睡去依依随雁断，惊回故故恼蛩鸣。
醒时幽怨同谁诉：衰草寒烟无限情！
【译文：在篱笆边，伴着秋天的美景酣睡了一场，醒来后，感觉和云、月交织在一起，迷迷糊糊的。我梦到自己好像成仙了，但不是羡慕庄周梦蝶，而是想起以前，想要追寻和陶渊明一样的志趣。睡梦中，思念随着大雁远去而中断，却又被蟋蟀的叫声一次次惊醒。醒来后，心中的幽怨能跟谁说呢？眼前只有衰败的野草和寒冷的烟雾，满是无尽的愁情！ 】
残菊 蕉下客
露凝霜重渐倾欹，宴赏才过小雪时。
蒂有余香金淡泊，枝无全叶翠离披。
半床落月蛩声切，万里寒云雁阵迟。
明岁秋分知再会，暂时分手莫相思！
【译文：露水凝结，寒霜浓重，菊花渐渐倾斜。小雪刚过，赏菊的宴会也结束了。菊花的花蒂还残留着香气，但金黄的颜色已经变得淡薄，花枝上没有完整的叶子，翠绿的叶片也纷纷凋零。半床的月光照着，蟋蟀的叫声格外凄切，万里寒云下，大雁的队伍缓缓飞过。知道明年秋分的时候还能再见到菊花，暂时分别，也别太相思啦！ 】
众人看一首，赞一首，彼此不停地称赞。李纨笑着说：“等我公平地评判一下。从整体来看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妙诗句。今天公平评判：《咏菊》排第一，《问菊》第二，《菊梦》第三，这几个题目新颖，诗也新颖，立意更是新奇，那潇湘妃子肯定是第一啦。然后《簪菊》《对菊》《供菊》《画菊》《忆菊》依次往后排。” 宝玉听了，高兴得拍手说：“太对啦！太公平啦！” 黛玉说：“我写的也不好，说到底还是有点过于精巧了。” 李纨说：“精巧点挺好的，而且一点都不显得堆砌、生硬。” 黛玉说：“依我看，头一句好的是‘圃冷斜阳忆旧游’，这句从侧面烘托；‘抛书人对一枝秋’这句更是绝妙，把供菊的意境说完了，没别的可写了，所以又回想起没折、没供菊花之前的情景，意味深长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确实是这样，不过你那句‘口角噙香’也丝毫不逊色。” 探春又说：“蘅芜君写得还是很沉稳，像‘秋无迹’‘梦有知’，把‘忆’字的意境渲染得淋漓尽致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你写的‘短鬓冷沾’‘葛巾香染’，把簪菊的样子也刻画得十分完美。” 湘云笑着说：“‘偕谁隐’‘为底迟’，这真把菊花问得无言以对啊！” 李纨笑着说：“就像‘科头坐’‘抱膝吟’，感觉都离不开菊花了，要是菊花有知觉，估计都嫌腻了呢！” 说得大家都笑了。宝玉笑着说：“这次我又没考好。难道‘谁家种’‘何处秋’‘蜡屐远来’‘冷吟不尽’，这些不算访菊吗？‘昨夜雨’‘今朝霜’，这些不算种菊吗？只是可惜比不过‘口角噙香对月吟’‘清冷香中抱膝吟’‘短鬓’‘葛巾’‘金淡泊’‘翠离披’‘秋无迹’‘梦有知’这些句子罢了。” 又说：“明天有空，我一个人写十二首出来。” 李纨说：“你的诗也不错，只是没这几句新颖雅致。”
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，接着又要了热螃蟹，在大圆桌上吃起来。宝玉笑着说：“今天一边吃螃蟹一边赏桂花，也不能没有诗，我已经写好了，谁还敢来作？” 说完，赶紧洗了手，拿起笔写了出来，众人一看：
持螯更喜桂阴凉，泼醋擂姜兴欲狂。
饕餮王孙应有酒，横行公子竟无肠！
脐间积冷馋忘忌，指上沾腥洗尚香。
原为世人美口腹，坡仙曾笑一生忙。
【译文：吃着螃蟹，更觉得桂花树下阴凉惬意，泼上醋、捣好姜，兴致高涨。贪吃的王孙贵族们应该多喝点酒，这横着走的螃蟹竟然没有肠子！明知道吃多了蟹脐会让肚子受寒，可因为嘴馋就顾不上了，手指上沾了腥味，洗了之后还有香味。螃蟹原本就是供世人品尝美味的，苏东坡还曾嘲笑为了口腹之欲忙碌一生的人呢。 】
黛玉笑着说：“这样的诗，我一下子能写一百首。” 宝玉笑着说：“你这是才思枯竭了，不说自己写不出来，还来挑剔别人。” 黛玉听了，也不回应，稍微仰起头轻声吟诵，提起笔一挥而就，很快就写好了一首。众人一看：
铁甲长戈死未忘，堆盘色相喜先尝。
螯封嫩玉双双满，壳凸红脂块块香。
多肉更怜卿八足，助情谁劝我千觞？
对兹佳品酬佳节，桂拂清风菊带霜。
【译文：螃蟹就算死了，那像铁甲长戈一样的外壳还让人印象深刻，看着盘子里的螃蟹，就迫不及待想尝尝。蟹螯里满满的都是像嫩玉一样的蟹肉，蟹壳凸起来，里面的蟹黄一块一块的，香气扑鼻。螃蟹肉多，还有八只脚，真让人喜欢，可又有谁能劝我多喝几杯酒，来增添兴致呢？对着这么美味的螃蟹，在这佳节里好好享受，桂花在清风中摇曳，菊花带着秋霜。 】
宝玉正准备喝彩，黛玉却一把把诗撕了，让人烧掉，笑着说：“我写的不如你的，还是烧了吧。你那首很不错，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好，你留着给大家看看。” 宝钗笑着说：“我也勉强作了一首，不一定好，写出来给大家逗个乐吧。” 说完，也写了出来。大家一看，上面写道：
桂霭桐阴坐举觞，长安涎口盼重阳。
眼前道路无经纬，皮里春秋空黑黄。
【译文：在桂花的香气和桐树的树阴下坐着喝酒，长安城里的人都盼着重阳节吃螃蟹。螃蟹眼前的道路横冲直撞，毫无规则，它肚子里只有黑的蟹黄和黄的蟹膏。 】
看到这里，众人忍不住叫绝。宝玉说：“骂得真痛快！我的诗也该烧了。” 接着往下看：
酒未涤腥还用菊，性防积冷定须姜。
于今落釜成何益？月浦空馀禾黍香。
【译文：喝酒都没办法完全去除螃蟹的腥味，还得用菊花；为了防止吃多了螃蟹肚子受寒，一定要用姜。现在螃蟹被放进锅里煮了又有什么用呢？只留下月光下的水边，还残留着庄稼的香气。 】
众人看完，都说：“这才是写吃螃蟹的绝妙好诗！这些小题目，就应该蕴含大道理，这才是有大才华。只是讽刺世人的言辞有点太犀利了。” 正说着，只见平儿又走进园子。也不知道她来做什么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