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赵姨娘和贾政说话，忽听外面一声响，不知何物，忙问时，原来是外间窗屉不曾扣好，滑了屈戌掉下来。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，自己带领丫鬟上好，方进来打发贾政安歇，不在话下。
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方才睡下，丫鬟们正欲各散安歇，忽听有人来敲院门。老婆子开了，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头名唤小鹊的，问他作什么，小鹊不答，直往里走，来找宝玉。只见宝玉才睡下，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，大家玩笑。见他来了，都问：“什么事，这时候又跑了来？”小鹊连忙悄向宝玉道：“我来告诉你个信儿，方才我们奶奶咕咕唧唧的，在老爷前不知说了你些个什么，我只听见‘宝玉’二字。我来告诉你，仔细明儿老爷和你说话罢。”一面说着，回身就走。袭人命人留他吃茶，因怕关门，遂一直去了。宝玉听了，知道赵姨娘心术不端，合自己仇人似的，又不知他说些什么，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儿咒的一般，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。想来想去，别无他法，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，只能书不舛错，就有别事也可搪塞。一面想罢，忙披衣起来要读书。心中又自后悔：“这些日子，只说不提了，偏又丢生了。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。”如今打算打算，肚子里现可背诵的，不过只有《学》、《庸》、二《论》还背得出来。至上本《孟子》，就有一半是夹生的，若凭空提一句，断不能背；至下《孟子》，就有大半生的。算起《五经》来，因近来做诗，常把《五经》集些，虽不甚熟，还可塞责。别的虽不记得，素日贾政幸未叫读的，纵不知，也还不妨。至于古文，还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《左传》、《国策》、《公羊》、《谷梁》、汉、唐等文，这几年未曾读得，不过一时之兴，随看随忘，未曾下过苦功，如何记得？这是更难塞责的。更有时文八股一道，因平素深恶，说这原非圣贤之制撰，焉能阐发圣贤之奥，不过是后人饵名钓禄之阶。虽贾政当日起身，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，不过是后人的时文，偶见其中一二股内，或承起之中，有作的精致，或流荡、或游戏，或悲感稍能动性者，偶尔一读，不过供一时之兴趣，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？如今若温习这个，又恐明日盘究那个；若温习那个，又恐盘驳这个：一夜之工，亦不能全然温习。因此，越添了焦躁。自己读书，不值紧要，却累着一房丫鬟们都不能睡。袭人等在旁剪烛斟茶，那些小的都困倦起来，前仰后合。
晴雯骂道：“什么小蹄子们！一个个黑家白日挺尸挺不够，偶然一次睡迟了些，就装出这个腔调儿来了。再这么着，我拿针扎你们两下子！”话犹未了，只听外间咕咚一声，急忙看时，原来是个小丫头坐着打盹，一头撞到壁上，从梦中惊醒。却正是晴雯说这话之时，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子，遂哭着央说：“好姐姐，我再不敢了！”众人都笑起来。宝玉忙劝道：“饶他罢。原该叫他们睡去。你们也该替换着睡。”袭人道：“小祖宗，你只顾你的罢！统共这一夜的工夫，你把心暂且用在这几本书上，等过了这一关，由你再张罗别的，也不算误了什么。”宝玉听他说的恳切，只得又读几句。麝月斟了一杯茶来润舌，宝玉接茶吃了。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，宝玉道：“夜静了冷，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啊。”麝月笑指着书道：“你暂且把我们忘了，使不得吗？且把心搁在这上头些罢。”
话犹未了，只听春燕秋纹从后房门跑进来，口内喊说：“不好了！一个人打墙上跳下来了。”众人听说，忙问：“在那里？”即喝起人来，各处寻找。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，劳费一夜神思，明日也未必妥当，当下正要替宝玉想个主意，好脱此难。忽然碰着这一惊，便生计向宝玉道：“趁这个机会，快装病，只说吓着了。”这话正中宝玉心怀。因叫起上夜的来，打着灯笼各处搜寻，并无踪迹，都说：“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，风摇的树枝儿，错认了人。”晴雯便道：“别放屁！你们查的不严，怕耽不是，还拿这话来支吾！刚才并不是一个人见的，宝玉和我们出去，大家亲见的。如今宝玉吓得颜色都变了，满身发热，我这会子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呢。太太问起来，是要回明白了的，难道依你说就罢了？”众人听了吓得不敢则声，只得又各处去找。晴雯和秋纹二人果出去要药去，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，吓病了。王夫人听了，忙命人来看视给药，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；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。于是园内灯笼火把，直闹了一夜。至五更天，就传管家的细看查访。
贾母闻知宝玉被吓，细问原由，众人不敢再隐，只得回明。贾母道：“我不料有此事。如今各处上夜的都不小心还是小事，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。”当下邢夫人尤氏等都过来请安，李纨凤姐及姊妹们皆陪侍，听贾母如此说，都默无所答。独探春出位笑道：“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，园里的人，比先放肆许多。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，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，或掷骰，或斗牌，小玩意儿，不过为着熬困起见。如今渐次放诞，竟开了赌局，甚至头家局主，或三十吊五十吊的大输赢。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的事。”贾母听了，忙说：“你既知道，为什么不早回我来？”探春道：“我因想着太太事多，且连日不自在，所以没回，只告诉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，戒饬过几次，近日好些了。”贾母忙道：“你姑娘家，那里知道这里头的利害？你以为赌钱常事，不过怕起争端；不知夜间既耍钱，就保不住不吃酒，既吃酒，就未免门户任意开锁，或买东西，其中夜静人稀，趁便藏贼引盗，什么事做不出来？况且园内你姐儿们起居所伴者，皆系丫头媳妇们，贤愚混杂。贼盗事小，倘有别事，略沾带些，关系非小！这事岂可轻恕？”探春听说，便默然归坐。凤姐虽未大愈，精神未尝稍减，今见贾母如此说，便忙道：“偏偏我又病了。”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的四个媳妇来了，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。贾母命：“即刻查了头家赌家来！有人出首者赏，隐情不告者罚。”
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，谁敢徇私，忙去园内传齐，又一一盘查。虽然大家赖一回，终不免水落石出。查得大头家三人，小头家八人，聚赌者统共二十多人，都带来见贾母，跪在院内，磕响头求饶。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，和钱之多少。原来这大头家，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，一个是园内厨房内柳家媳妇之姝，一个是迎春之乳母。这是三个为首的，馀者不能多记。贾母便命将骰子纸牌一并烧毁，所有的钱入官，分散与众人；将为首者每人打四十大板，撵出去，总不许再入；从者每人打二十板，革去三月月钱，拨入圊厕行内。又将林之孝家的申饬了一番。林之孝家的见他的亲戚又给他打嘴，自己也觉没趣；迎春在坐也觉没意思。黛玉、宝钗、探春等见迎春的乳母如此，也是“物伤其类”的意思，遂都起身笑向贾母讨情，说：“这个奶奶素日原不玩的，不知怎么，也偶然高兴；求看二姐姐面上，饶过这次罢。”贾母道：“你们不知道。大约这些奶子们，一个个仗着奶过哥儿姐儿，原比别人有些体面，他们就生事，比别人更可恶！专管调唆主子，护短偏向。我都是经过的。况且要拿一个作法，恰好果然就遇见了一个。你们别管，我自有道理。”宝钗等听说，只得罢了。一时贾母歇响，大家散出，都知贾母生气，皆不敢回家，只得在此暂候。尤氏到凤姐儿处来闲话了一回，因他也不自在，只得园内去闲谈。
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，也要到园内走走。刚至园门前，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的，笑嘻嘻走来，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，低头瞧着只管走。不防迎头撞见邢夫人，抬头看见，方才站住。邢夫人因说：“这傻丫头又得个什么爱巴物儿，这样喜欢？拿来我瞧瞧。”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岁，是新挑上来给贾母这边专做粗活的。因他生的体肥面阔，两只大脚，做粗活很爽利简捷，且心性愚顽，一无知识，出言可以发笑。贾母喜欢，便起名为“傻大姐”，若有错失，也不苛责他。无事时便入园内来玩耍，正往山石背后掏促织去，忽见一个五彩绣香囊，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，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的相抱，一面是几个字。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儿，心下打量：“敢是两个妖精打架？不就是两个人打架呢？”左右猜解不来，正要拿去给贾母看呢，所以笑嘻嘻走回。忽见邢夫人如此说，便笑道：“太太真个说的巧，真是个爱巴物儿。太太瞧一瞧。”说着便送过去。邢夫人接来一看，吓得连忙死紧攥住，忙问：“你是那里得的？”傻大姐道：“我掏促织儿，在山子石后头拣的。”邢夫人道：“快别告诉人！这不是好东西。连你也要打死呢。因你素日是个傻丫头，以后再别提了。”这傻大姐听了，反吓得黄了脸，说：“再不敢了。”磕了头，呆呆而去。
邢夫人回头看时，都是些女孩儿，不便递给他们，自己便搳在袖里。心内十分罕异，揣摩此物从何而来，且不形于声色，到了迎春房里。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，心中不自在，忽报母亲来了，遂接入。奉茶毕，邢夫人因说道：“你这么大了，你那奶妈子行此事，你也不说说他。如今别人都好好的，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，什么意思？”迎春低头弄衣带，半晌答道：“我说他两次，他不听，也叫我没法儿。况因他是妈妈，只有他说我的，没有我说他的。”邢夫人道：“胡说。你不好了，他原该说；如今他犯了法，你就该拿出姑娘的身分来。他敢不依，你就回我去才是。如今直等外人共知，这可是什么意思！再者：放头儿，还只怕他巧语花言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裳做本钱。你这心活面软，未必不周济他些。若被他骗了去，我是一个钱没有的，看你明日怎么过节？”迎春不语，只低着头。邢夫人见他这般，因冷笑道：“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，这里探丫头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，出身一样，你娘比赵姨娘强十分，你也该比探丫头强才是。怎么你反不及他一点？倒是我无儿女的一生干净，也不能惹人笑话！”人回：“琏二奶奶来了。”邢夫人听了，冷笑两声，命人出去说“请他自己养病，我这里不用他伺候。”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头来报说：“老太太醒了。”邢夫人方起身往前边来。
迎春送至院外方回。绣橘因说道：“如何？前儿我回姑娘：‘那一个攒珠累金凤，竟不知那里去了。’回了姑娘，竟不问一声儿。我说：‘必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银子放头儿了。’姑娘不信，只说司棋收着，叫问司棋。司棋虽病，心里却明白，说：‘没有收起来，还在书架上匣里放着，预备八月十五要戴呢。’姑娘该叫人去问老奶奶一声。”迎春道：“何用问？那自然是他拿了去摘了肩儿了。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，不过一时半响，仍旧悄悄的放在里头，谁知他就忘了。今日偏又闹出来，问他也无益。”绣橘道：“何曾是忘记？他是试准了姑娘的性格儿才这么着。如今我有个主意：到二奶奶屋里，将此事回了，他或着人要，他或省事拿几吊钱来替他赎了，如何？”迎春忙道：“罢，罢，省事些好。宁可没有了，又何必生事？”绣橘道：“姑娘怎么这样软弱？都要省起事来，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。我竟去的是。”说着便走。迎春便不言语，只好由他。
谁知迎春的乳母之媳玉柱儿媳妇为他婆婆得罪，来求迎春去讨情，他们正说金凤一事，且不进去。也因素日迎春懦弱，他们都不放在心上；如今见绣橘立意要去回凤姐，又看这事脱不过去，只得进来，陪笑先向绣橘说：“姑娘，你别去生事。姑娘的金丝凤，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，输了几个钱，没的捞梢，所以借去，不想今日弄出事来。虽然这样，到底主子的东西，我们不敢迟误，终久是要赎的。如今还要求姑娘看着从小儿吃奶的情，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一个情儿，救出他来才好。”迎春便说道：“好嫂子，你趁早打了这妄想。要等我去说情儿，等到明年，也是不中用的。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，大伙儿说情，老太太还不依，何况是我一个人？我自己臊还臊不过来，还去讨臊去？”绣橘便说：“赎金凤是一件事，说情是一件事，别绞在一处。难道姑娘不去说情，你就不赔了不成？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。”
玉柱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他，绣橘的话又锋利，无可回答，一时脸上过不去，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儿，乃向绣橘说道：“姑娘，你别太张势了！你满家子算一算，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得些便宜，偏咱们就这样‘丁是丁，卯是卯’的？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。自从邢姑娘来了，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给舅太太去，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，反少了一两银子。时常短了这个，少了那个，那不是我们供给？谁又要去？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。算到今日少说也有三十两了，我们这一向的钱岂不白填了限呢？”绣橘不待说完，便啐了一口，道：“做什么你白填了三十两？我且和你算算账！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？”迎春听了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，忙止道：“罢，罢！不能拿了金凤来，你不必拉三扯四的乱嚷。我也不要那凤了。就是太太问时，我只说丢了，也妨碍不着你什么，你出去歇歇儿去罢。何苦呢？”一面叫绣橘倒茶来。绣橘又气又急，因说道：“姑娘虽不怕，我是做什么的？把姑娘的东西丢了，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，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。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，敢是我们就中取势？这还了得！”一行说，一行就哭了。司棋听不过，只得勉强过来，帮着绣橘问着那媳妇。迎春劝止不住，自拿了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去看。
三人正没开交，可巧宝钗、黛玉、宝琴、探春等，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，都约着来安慰。他们走至院中，听见几个人讲究，探春从纱窗内一看，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，若有不闻之状，探春也笑了。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：“姑娘们来了。”迎春放下书起身。那媳妇见有人来，且又有探春在内，不劝自止了，遂趁便就走。探春坐下，便问：“才刚谁在这里说话，倒象拌嘴似的？”迎春笑道：“没有什么，左不过他们小题大做罢了，何必问他？”探春笑道：“我才听见什么‘金凤’，又是什么‘没有钱，只合我们奴才要’。谁和奴才要钱了？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不成？”司棋绣橘道：“姑娘说的是了！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？”探春笑道：“姐姐既没有和他要，必定是我们和他们要了不成？你叫他进来，我倒要问问他。”迎春笑道：“这话又可笑。你们又无沾碍，何必如此？”探春道：“这倒不然。我和姐姐一样。姐姐的事，和我一般。他说姐姐，即是说我；我那边有人怨我，姐姐听见，也是合怨姐姐一样。咱们是主子，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，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，也是有的事。但不知累丝凤怎么又夹在里头？”那玉柱儿媳妇生恐绣橘等告出他来，遂忙进来用话掩饰。探春深知其意，因笑道：“你们所以糊涂！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，趁此求二奶奶，把方才的钱未曾散人的拿出些来赎来就完了。比不得没闹出来，大家都藏着留脸面。如今既是没了脸，趁此时，总有十个罪也只一人受罚，没有砍两颗头的理。你依我说，竟是和二奶奶趁便说去。在这里大声小气，如何使得！”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，也无可赖了，只不敢往凤姐处自首。探春笑道：“我不听见便罢，既听见，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。”
谁知探春早使了眼色与侍书，侍书出去了。这里正说话，忽见平儿进来。宝琴拍手笑道：“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？”黛玉笑道：“这倒不是道家法术，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‘守如处女，出如脱兔’，‘出其不备’的妙策。”二人取笑，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，遂以别话岔开。探春见平儿来了，遂问：“你奶奶可好些了？真是病糊涂了，事事都不在心上，叫我们受这样委屈。”平儿忙道：“谁敢给姑娘气受？姑娘吩咐我。”那玉柱儿媳妇方慌了手脚，遂上来赶着平儿叫：“姑娘坐下，让我说原故，姑娘请听。”平儿正色道：“姑娘这里说话，也有你混插嘴的理吗！你但凡知礼，该在外头伺候，也有外头的媳妇们无故到姑娘屋里来的？”绣橘道：“你不知我们这屋里是没礼的，谁爱来就来。”平儿道：“都是你们不是！姑娘好性儿，你们就该打出去，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。”柱儿媳妇见平儿出了言，红了脸，才退出去。探春接着道：“我且告诉你：要是别人得罪了我，倒还罢了。如今这柱儿媳妇和他婆婆，仗着是嬷嬷，又瞅着二姐姐好性儿，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，而且还捏造假账，逼着去讨情，和这两个丫头在卧房里大嚷大叫，二姐姐竟不能辖治。所以我看不过，才请你来问一声：还是他本是天外的人，不知道理？还是有谁主使他如此，先把二姐姐制伏了，然后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？”平儿忙陪笑道：“姑娘怎么今日说出这话来？我们奶奶如何担得起！”探春冷笑道：“俗语说的，‘物伤其类，唇亡齿寒’，我自然有些心惊么。”
平儿问迎春道：“若论此事，本好处的。但只他是姑娘的奶嫂，姑娘怎么样呢？”当下迎春只合宝钗看《感应篇》故事，究竟连探春的话也没听见，忽见平儿如此说，仍笑道：“问我，我也没什么法子。他们的不是，自作自受，我也不能讨情，我也不去加责，就是了。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，送来我收下，不送来我也不要了。太太们要来问我，可以隐瞒遮饰的过去，是他的造化；要瞒不住我也没法儿，没有个为他们反欺枉太太们的理，少不得直说。你们要说我好性儿，没个决断；有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，不叫太太们生气，任凭你们处治，我也不管。”众人听了，都好笑起来。黛玉笑道：“真是‘虎狼屯于阶陛，尚谈因果’。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，一家上下这些人，又如何裁治他们？”迎春笑道：“正是，多少男人衣租食税，及至事到临头，尚且如此。况且‘太上’说的好，救人急难，最是阴骘事。我虽不能救人，何苦来白白去和人结怨结仇，作那样无益有损的事呢？”一语未了，只听又有一人来了。不知是谁，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赵姨娘正和贾政说着话呢，突然听到外面 “哐当” 一声响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。赶忙一问，原来是外间的窗屉没扣好，窗扣滑落，窗屉掉下来了。赵姨娘骂了丫头几句，然后带着丫鬟把窗屉重新安好，这才回来伺候贾政休息，这事儿就先不说了。
再说怡红院里，宝玉刚睡下，丫鬟们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呢，突然听到有人敲院门。一个老妈子过去开了门，一看是赵姨娘房里的丫头小鹊。老妈子就问小鹊来干啥，小鹊也不回答，径直往里面走，来找宝玉。只见宝玉刚躺下，晴雯等人还在床边坐着，大家正玩得开心呢。见小鹊来了，都问：“什么事儿啊，这大晚上的还跑过来？” 小鹊赶忙凑到宝玉跟前，小声说道：“我来给你透个信儿，刚才我们奶奶在老爷跟前嘀嘀咕咕的，也不知道说了些你什么事儿，我就听见提到‘宝玉’这两个字。我赶紧来告诉你，你可得小心着点儿，说不定明天老爷就找你问话呢。” 说完，转身就走。袭人让人留她喝口茶，可小鹊担心回去晚了门就关了，就急匆匆地走了。宝玉一听，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。他知道赵姨娘向来心术不正，跟自己就像仇人似的，现在又不知道她在老爷面前说了什么坏话，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，就像孙大圣听到紧箍咒一样难受。想来想去，也没别的办法，只能先把书复习熟，准备应对明天老爷的考问。只要书里的内容不出错，就算有其他事儿，也能勉强应付过去。这么一想，宝玉赶忙披上衣服，准备起来读书。可刚起来，他又后悔了：“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看书，还以为不会被老爷考问了，结果知识都生疏了。早知道就应该每天多多少少看点儿书，温习一下。”
这会儿静下心来盘算盘算，他发现自己肚子里能背诵的书并不多。也就《大学》《中庸》，还有《论语》上下篇还能勉强背出来。说到《孟子》上本，有一半都记得不太熟，要是随便挑一句出来，根本就背不下来；《孟子》下本，那就更糟糕了，一大半都很生疏。至于《五经》，因为最近经常作诗，时不时会引用里面的内容，虽然不是滚瓜烂熟，但勉强也能应付一下。其他的书，他平时没怎么读，贾政也没要求过，就算不知道，倒也没什么大问题。
再说到古文，以前读过的《左传》《国策》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，还有汉唐时期的一些文章，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。这几年没再读过，当时也就是看个新鲜，看完就忘了，根本没下功夫去记，现在哪还能想得起来呢？这可更不好应付了。还有那八股文，宝玉向来打心眼里讨厌，他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圣贤创作的东西，怎么能阐发圣贤的深刻道理呢？不过是后人用来求取名利的手段罢了。虽然贾政之前出门的时候，选了百十篇让他读，但那都是后人写的八股文。偶尔看到其中有那么一两段写得还挺精致，或者风格灵动、有趣，又或者能让人有点感触的，他才会读一读，也就是图个一时高兴，从来没有认真钻研过。现在要是复习八股文，又担心明天老爷考问其他的内容；要是复习其他的，又怕老爷偏偏问到八股文。就这一晚上的时间，根本没办法把所有内容都复习一遍。这么想着，宝玉心里就更烦躁了。
宝玉自己读书倒没什么，可苦了一屋子的丫鬟们，都陪着他不能睡觉。袭人在旁边帮着剪烛花、倒茶，那些小丫鬟们都困得不行了，一个个东倒西歪的。晴雯忍不住骂道：“你们这些小蹄子！天天从早到晚睡个没完没了，偶尔晚睡一会儿，就装出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再这样，看我不拿针扎你们！” 话还没说完呢，就听到外间 “咕咚” 一声。大家急忙过去一看，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儿，一头撞到墙上，从睡梦中惊醒了。这事儿刚好发生在晴雯说完话的时候，小丫头迷迷糊糊的，还以为是晴雯真的打了她一下呢，吓得哭着哀求道：“好姐姐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 众人看到这场景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劝道：“算了，饶了她吧。本来就该让她们去睡觉了，你们也轮流着休息会儿吧。” 袭人道：“我的小祖宗，你先顾好自己吧！就这一晚上的时间，你先把心思放在这几本书上，等过了这关，你再去忙别的事儿，也不耽误什么。” 宝玉听袭人说得诚恳，只好又接着读了几句。这时，麝月端了一杯茶过来，让宝玉润润嗓子，宝玉接过来喝了。他看到麝月只穿着一件短袄，就说道：“夜深了，挺冷的，你还是穿件厚衣服吧。” 麝月笑着指了指书，说道：“你先别管我们了，行不行？先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吧。”
话还没说完呢，就看见春燕和秋纹从后房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不好了！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了。” 众人一听，连忙问：“在哪里呢？” 接着就喊人，到处去找。晴雯看宝玉读书读得这么苦恼，费了一晚上的神，明天也不一定能应付得好，正想着帮宝玉找个办法，摆脱这个困境呢。刚好碰到这么一件事儿，她灵机一动，对宝玉说：“趁着这个机会，你赶紧装病，就说被吓着了。” 宝玉一听，觉得这主意不错，正合自己的心意。于是就叫起上夜的人，打着灯笼到处搜寻，可找了半天，什么都没发现。那些人都说：“估计是小姑娘们睡迷糊了，看花眼了。外面风一吹，树枝摇晃，就错当成有人了。” 晴雯一听就火了，骂道：“别胡说八道！你们查得根本就不仔细，怕担责任，就拿这话来敷衍我们！刚才可不是一个人看见的，宝玉和我们都出去看了，大家都亲眼瞧见了。现在宝玉吓得脸色都变了，浑身发热，我这就得上房里去取安魂丸给他吃。要是太太问起来，我可得把事情说清楚，难道就听你们这么糊弄过去？” 众人听晴雯这么一说，都吓得不敢吭声，只好又接着到处去找。晴雯和秋纹两个人还真的出去拿药了，故意把这件事儿闹得大家都知道，说宝玉被吓着，生病啦。王夫人听说后，赶紧派人来看望宝玉，还送了药，又吩咐所有上夜的人仔细搜查；另外，还让人去查二门外挨着园子那面墙上负责巡逻的小厮们。一时间，园子里灯笼火把照得通明，折腾了一整夜。到了五更天的时候，管家的又被传去仔细查访这件事儿。
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着了，就详细询问事情的缘由，众人不敢再隐瞒，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。贾母听后，说道：“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。现在各处上夜的人这么不小心，这还只是小事儿。我就怕他们中间有贼，那可就麻烦了。” 这时候，邢夫人、尤氏等人都过来给贾母请安，李纨、凤姐，还有姑娘们也都在旁边陪着。大家听贾母这么说，都默不作声。只有探春站出来，笑着说道：“最近因为凤姐姐身体不舒服，这几天没怎么管事，园里的人可比以前放肆多了。以前也就是大家偷偷地玩一会儿，夜里守夜的时候，三四个人凑在一起，要么掷骰子，要么斗牌，玩点小玩意儿，也就是为了打发困意。可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，居然开起了赌局，甚至还有头家、局主，一赌就是三十吊、五十吊钱的输赢。半个月前，还发生了争斗打架的事儿呢。” 贾母一听，连忙问道：“你既然知道这些事儿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？” 探春回答道：“我想着太太您事儿多，而且这几天身体也不舒服，所以就没说。我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，让他们告诫过几次，最近情况稍微好点儿了。” 贾母着急地说道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？你以为赌钱只是件平常事儿，不过是怕引起争端。你不知道，晚上赌钱就难免会喝酒，喝了酒之后，门就可能随便开着，还可能会出去买东西。这深更半夜的，人又少，就很容易藏贼引盗，什么坏事都可能干得出来。况且园子里你们这些姑娘们，平时身边都是丫头、媳妇们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贼盗的事儿还算是小的，要是出了其他事儿，哪怕稍微沾点边，那问题可就大了！这事儿怎么能轻易放过呢？” 探春听了，默默地回到座位上。凤姐虽然病还没好利索，但精神头还不错。看到贾母这么生气，她赶忙说道：“偏偏我又生病了，要是我身体好，肯定不会让这些事儿发生。” 说完，回头就吩咐人赶紧把林之孝家的等负责管理家事的四个媳妇叫过来，当着贾母的面把她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。贾母下令：“马上把那些开赌局的头家和参与赌博的人都查出来！要是有人主动告发，就有赏；要是知情不报，就重重处罚！”
林之孝家的等人见贾母发了这么大的火，哪敢徇私舞弊啊，赶紧到园子里把人都叫齐，一个一个地盘问。虽然大家一开始都想耍赖，可最后还是真相大白了。查出来有三个大头家，八个小头家，参与聚赌的一共有二十多个人。这些人都被带到贾母面前，跪在院子里，不停地磕头求饶。贾母先问大头家的名字，还有赌了多少钱。原来这几个大头家，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，一个是园里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，还有一个是迎春的乳母。这三个人就是带头的，其他的人就不一一细说了。贾母听了，下令把那些骰子、纸牌都烧了，赌的钱全部充公，再分给大家。带头的每个人打四十大板，然后赶出园子，以后再也不许进来；跟着参与赌博的人，每人打二十大板，扣掉三个月的月钱，再把他们调到打扫厕所的地方去干活。之后，贾母又把林之孝家的也训斥了一番。林之孝家的因为自己的亲戚犯了事儿，让自己也丢了面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；迎春坐在那里，也觉得特别尴尬。黛玉、宝钗、探春等人看到迎春的乳母这样，也都有一种 “物伤其类” 的感觉，于是都起身笑着向贾母求情，说：“这个奶奶平时本来不玩这些的，也不知道怎么就一时兴起了。看在二姐姐的面子上，这次就饶过她吧。” 贾母说道：“你们不明白。这些奶子们，一个个仗着自己奶过哥儿姐儿，就比别人多了些体面，反而更容易生事，比其他人可恶多了！她们专门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，护短偏袒。这些事儿我见得多了。况且这次就是要拿个人来做个例子，刚好就碰到了她。你们别管，我心里有数。” 宝钗等人听贾母这么说，也只好不再求情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贾母要午休了，大家就都散了出去。因为知道贾母还在生气，所以谁都不敢回家，只能在这儿等着。尤氏到凤姐那儿闲聊了一会儿，因为她自己心里也不太舒服，就到园子里闲逛去了。
邢夫人在王夫人那儿坐了一会儿，也想到园子里走走。刚走到园门口，就看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，笑嘻嘻地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，低着头边走边看。傻大姐没注意，迎面就撞上了邢夫人。她抬头一看是邢夫人，这才停下来。邢夫人就问：“这傻丫头，又得了什么宝贝，这么高兴？拿过来让我瞧瞧。” 原来，这傻大姐今年十四岁，是新选上来专门给贾母做粗活的。她长得胖乎乎的，脸圆圆的，两只大脚，干起粗活来又快又利落。就是脑子有点笨，什么都不懂，说话经常逗人发笑。贾母挺喜欢她，就给她取名叫 “傻大姐”，就算她犯了错，也不会过分责怪她。这会儿傻大姐没事儿，就到园子里玩耍，正准备到山石背后去捉蟋蟀呢，突然发现了一个五彩绣香囊。这香囊上面绣的可不是花鸟之类的东西，一面绣着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，另一面还绣了几个字。傻大姐哪知道这是春宫图啊，心里琢磨着：“这难道是两个妖精在打架？要不就是两个人在打架？” 她左猜右猜，怎么也想不明白，就打算拿去给贾母看看，所以才笑嘻嘻地往回走。这会儿听邢夫人这么说，就笑着回答：“太太您说得真巧，这确实是个宝贝呢。太太您看看。” 说着就把香囊递了过去。
邢夫人接过来一看，吓得脸色大变，赶紧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，忙问道：“你从哪儿捡到的？” 傻大姐回答：“我捉蟋蟀的时候，在山子石后头捡到的。” 邢夫人叮嘱道：“千万别告诉别人！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要是让人知道了，连你都得被打死。看在你平时傻头傻脑的份上，以后可别再提这事儿了。” 傻大姐听了，吓得脸色发黄，说道：“我再也不敢说了。” 说完，磕了个头，就呆呆地走了。
邢夫人回头看了看，周围都是些女孩儿，不方便把香囊递给她们，就悄悄把它藏在袖子里。她心里特别惊讶，一直在琢磨这个香囊是从哪儿来的，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，直接去了迎春的房里。迎春因为自己的乳母犯了罪，心里正不痛快呢，突然听说母亲来了，就赶紧把邢夫人迎了进去。丫鬟奉了茶之后，邢夫人就对迎春说道：“你都这么大了，你那个奶妈做出这种事儿，你也不说说她。现在别人房里都好好的，就咱们这儿的人出了这种丑事，这像什么话？” 迎春低着头，摆弄着衣带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：“我都说过她两次了，可她根本不听，我也没办法啊。再说了，她毕竟是我的奶妈，只有她教训我的份儿，哪有我教训她的道理呢？” 邢夫人一听就火了，说道：“你这说的什么话！你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，她当然该说。可现在是她犯了法，你就该拿出姑娘的架子来。她要是不听，你就该来告诉我。现在倒好，一直等到外人都知道了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还有，她开赌局，还怕她花言巧语找你借簪环衣裳当本钱呢。你这人就是心太软，脸皮薄，说不定就会周济她。要是被她骗了，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钱，看你以后怎么办！” 迎春听了，一句话也不说，还是低着头。
邢夫人见她这副样子，冷笑一声，说道：“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所生，探春是二老爷跟前的人所生，你们出身一样。你娘可比赵姨娘强多了，按说你也该比探春强才对。可你看看你，怎么反而还不如她呢？我要是没有儿女，倒还落得一生干净，也不会被人笑话！” 这时候，有人来通报：“琏二奶奶来了。” 邢夫人听了，冷笑两声，让人出去说：“让她自己好好养病，我这儿用不着她伺候。” 接着，又有负责探听消息的小丫头来报告说：“老太太醒了。” 邢夫人这才起身，往前面去了。
迎春把邢夫人送到院子外面，才回到房里。绣橘对迎春说：“您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之前我就跟您说，那个攒珠累金凤不知道哪儿去了。跟您说了，您也不管不问。我就说肯定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银子，用来开赌局了。您还不信，非说司棋收着，让我去问司棋。司棋虽然病了，但心里明白着呢，她说根本没收起来，还放在书架上的匣子里，准备八月十五戴呢。您就该派人去问问老奶奶。” 迎春说：“问什么呀？肯定是她拿去用了。我还以为她只是偷偷拿出去一会儿，过会儿就悄悄放回来呢，谁知道她给忘了。今天既然闹出来了，问她也没用。” 绣橘说：“她哪是忘了呀！她就是摸透了您的脾气，才敢这么干。我现在有个主意，咱们到二奶奶屋里，把这事儿告诉她。她要是派人去要，或者拿几吊钱把金凤赎回来，不就好了吗？” 迎春连忙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金凤没了就没了吧，何必再去惹事呢？” 绣橘着急地说：“姑娘您怎么这么软弱啊！都像您这样怕事儿，以后恐怕连您都会被人骗了去。我还是得去说。” 说完，转身就要走。迎春也不阻拦，随她去了。
没想到，迎春乳母的儿媳妇玉柱儿媳妇，因为婆婆得罪了人，就来求迎春去说情。她们正说着金凤的事儿呢，玉柱儿媳妇就来了，在外面先没进去。因为平时迎春性格软弱，她们都不把迎春放在眼里。现在看到绣橘执意要去找凤姐，又觉得这事儿躲不过去了，才硬着头皮走进来。她脸上堆着笑，先对绣橘说道：“姑娘，你可别去生事啊。姑娘的金丝凤，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，输了几个钱，想翻本儿，所以才借去的，没想到今天弄出这么大的事儿。虽说这样，但到底是主子的东西，我们不敢耽搁，早晚会赎回来的。现在还求姑娘看在从小吃她奶的情分上，到老太太那儿去帮着求个情儿，把她救出来吧。”
迎春听了，说道：“好嫂子，你趁早别打这个主意了。要是指望我去说情，就算等到明年也没用。刚才宝姐姐、林妹妹她们一起去求情，老太太都没答应，何况就我一个人呢？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，哪还能再去讨没趣儿呢？” 绣橘在一旁说道：“赎金凤是一码事，说情是另一码事，别混为一谈。难道姑娘不去说情，你就不赔金凤了吗？嫂子你先把金凤拿回来再说。”
玉柱儿媳妇听迎春这么坚决地拒绝，绣橘的话又句句带刺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脸上也挂不住了。她看迎春平时好欺负，就对绣橘说道：“姑娘，你别太嚣张了！你在这家里数一数，哪家的妈妈奶奶不靠着主子哥儿姐儿占点便宜？怎么就咱们家就得这么‘丁是丁，卯是卯’的？只许你们偷偷摸摸地哄骗，自从邢姑娘来了，太太吩咐每个月节省出一两银子给舅太太，这儿又多了邢姑娘的花销，反而还少了一两银子。平时这个短了，那个缺了，不都是我们在供应？谁又贪图什么了？不过是大家互相将就罢了。算到现在，少说也有三十两银子了，我们这些钱难道都白搭进去了？” 绣橘没等她把话说完，就啐了一口，说道：“你凭什么说白填了三十两？我倒要和你算算账！姑娘要过什么贵重东西了？”
迎春听这媳妇说出邢夫人的私房话，赶忙制止道：“好了好了！你拿不回金凤就算了，别东拉西扯地乱嚷嚷。金凤我也不要了。要是太太问起来，我就说丢了，也不会连累你什么，你出去歇着吧。何必在这儿闹呢？” 说着，就叫绣橘去倒茶。绣橘又气又急，说道：“姑娘您大度不怕，可我是干什么的呀？把姑娘的东西弄丢了，她反倒诬陷姑娘花了她的钱，现在还想这么抵赖过去。要是太太问姑娘为什么用了这么多钱，难道我们还能背这个黑锅，让人以为我们从中捞好处？这怎么得了！” 一边说，一边就哭了起来。司棋在一旁听不下去了，只好强撑着身子过来，帮着绣橘和那媳妇理论。迎春怎么劝都劝不住，只好自己拿了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看了起来。
三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宝钗、黛玉、宝琴、探春等人，担心迎春今天心里不痛快，就约着一起来安慰她。她们走到院子里，就听到几个人在争吵。探春透过纱窗一看，只见迎春靠在床上看书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，探春不禁笑了。小丫头们赶紧打起帘子通报：“姑娘们来了。” 迎春放下书，站起身来。那媳妇见有人来了，而且探春也在，就不再争吵了，找了个机会就想溜走。探春坐下后，问道：“刚才谁在这儿说话呢，听着像是在拌嘴呀？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没什么大事儿，不过是她们小题大做罢了，何必问呢？” 探春又笑着说：“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‘金凤’，还有什么‘没有钱，只找我们奴才要’。谁找奴才要钱了？难道是姐姐找奴才要钱吗？” 司棋和绣橘连忙说道：“姑娘说得对！姑娘什么时候找她要过钱呀？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姐姐既然没找她要，难道是我们找她们要了不成？你叫她进来，我倒要问问她。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你这话可真有意思。你们又没牵扯到这事儿里，何必这么较真呢？” 探春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我和姐姐是一样的。姐姐的事儿，就和我的事儿一样。她要是说姐姐，那就等于是说我；要是我那边有人埋怨我，姐姐听到了，也和埋怨姐姐是一个样。咱们是主子，自然不会计较那些钱财小事，有时候想起什么要什么，这也是常有的事儿。但我就不明白了，累丝凤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儿里呢？”那玉柱儿媳妇生怕绣橘她们把自己告发了，赶忙走进来，想用话把事情掩饰过去。探春心里明白她的心思，笑着说：“你们真是糊涂！现在你婆婆已经犯了错，你趁这个时候去求二奶奶，把之前没分出去的钱拿出一些来把金凤赎回来，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？这和事情没闹出来的时候不一样，那时候大家还能顾着点脸面。现在既然已经闹得没脸了，趁这个时候，就算有十个错，也只让一个人受罚，哪有砍两颗头的道理呢？你听我的，赶紧去跟二奶奶说。在这儿大吵大闹的，像什么样子！” 这媳妇被探春说中了要害，也没法再抵赖，可又不敢去凤姐那儿自首。探春笑着说：“我要是没听见这事儿也就算了，既然听见了，就不能不管，少不得要帮你们理一理。”
谁知道，探春早就给侍书使了个眼色，侍书就出去了。这边正说着话呢，突然平儿进来了。宝琴拍手笑道：“三姐姐难道有驱神召将的法术？怎么把平儿给‘召’来了！” 黛玉笑着说：“这可不是什么道家法术，这是用兵最精妙的策略，就像俗话说的‘守如处女，出如脱兔’，‘出其不备’，打得对方措手不及。” 二人正开着玩笑，宝钗赶紧给她们使了个眼色，岔开话题说起别的事儿。探春见平儿来了，就问道：“你家奶奶身体好点了吗？真是病糊涂了，什么事儿都不上心，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。” 平儿赶忙说道：“谁敢给姑娘气受呀？姑娘有什么吩咐，尽管说。” 那玉柱儿媳妇这下慌了神，连忙走到平儿跟前，说道：“姑娘您坐下，听我说说这事儿的缘由，您可一定要听啊。” 平儿一脸严肃地说：“姑娘们在这儿说话，哪有你随便插嘴的份儿！你要是懂点规矩，就该在外面候着，哪有外面的媳妇无缘无故跑到姑娘屋里来的道理？” 绣橘也在一旁说道：“你不知道，我们这屋里都没什么规矩，谁爱来就来。” 平儿说：“都是你们的不是！姑娘脾气好，你们就该把这种没规矩的人赶出去，然后再去回太太。” 玉柱儿媳妇听平儿这么说，脸一下子就红了，只好退了出去。探春接着说道：“我跟你说，要是别人得罪了我，我也就算了。可现在这柱儿媳妇和她婆婆，仗着自己是嬷嬷，又看二姐姐好欺负，就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，还编造假账，逼着二姐姐去给她们说情，还在这卧房里和两个丫头大吵大闹，二姐姐根本管不住她们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才把你请来问问：她们到底是不懂规矩的外人，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，想先把二姐姐拿捏住，然后再来对付我和四姑娘？” 平儿赶忙陪着笑说：“姑娘您今天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呀？我们奶奶可担不起这样的指责！” 探春冷笑着说：“俗话说‘物伤其类，唇亡齿寒’，我能不担心吗？”
平儿又问迎春：“要说这事儿呢，本来也有办法解决。但她是姑娘的奶嫂，姑娘您是什么想法呢？” 这时候迎春正和宝钗一起看《感应篇》里的故事呢，根本没听见探春和平儿说的话。突然听到平儿这么问，她还是笑着说：“问我呀，我也没什么办法。她们做错了事，自己承担后果，我不会去给她们说情，也不会去责怪她们，就这样吧。至于她们私自拿走的东西，送回来我就收下，不送回来我也不要了。要是太太们问起来，能瞒过去，那是她们的运气；要是瞒不住，我也没办法，总不能为了她们去欺骗太太们吧。你们要是觉得我性子好，没主见，要是有什么周全的好主意，能不让太太们生气，随便你们怎么处理，我都不管。” 众人听了迎春这番话，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黛玉笑着说：“真是‘虎狼都到家门口了，还在这儿谈因果’。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，家里上下这么多人，看她怎么整治这些人？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就是啊，好多男人平日里衣食无忧，可一旦出了事，还不是和我一样。况且《太上感应篇》里说得好，救人急难是积阴德的事儿。我虽然没能力救人，但也犯不着去和人结仇，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就听到又有人来了。也不知道来的是谁，咱们就等下一回再讲吧。
再说怡红院里，宝玉刚睡下，丫鬟们正准备各自回房休息呢，突然听到有人敲院门。一个老妈子过去开了门，一看是赵姨娘房里的丫头小鹊。老妈子就问小鹊来干啥，小鹊也不回答，径直往里面走，来找宝玉。只见宝玉刚躺下，晴雯等人还在床边坐着，大家正玩得开心呢。见小鹊来了，都问：“什么事儿啊，这大晚上的还跑过来？” 小鹊赶忙凑到宝玉跟前，小声说道：“我来给你透个信儿，刚才我们奶奶在老爷跟前嘀嘀咕咕的，也不知道说了些你什么事儿，我就听见提到‘宝玉’这两个字。我赶紧来告诉你，你可得小心着点儿，说不定明天老爷就找你问话呢。” 说完，转身就走。袭人让人留她喝口茶，可小鹊担心回去晚了门就关了，就急匆匆地走了。宝玉一听，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。他知道赵姨娘向来心术不正，跟自己就像仇人似的，现在又不知道她在老爷面前说了什么坏话，顿时感觉浑身不自在，就像孙大圣听到紧箍咒一样难受。想来想去，也没别的办法，只能先把书复习熟，准备应对明天老爷的考问。只要书里的内容不出错，就算有其他事儿，也能勉强应付过去。这么一想，宝玉赶忙披上衣服，准备起来读书。可刚起来，他又后悔了：“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看书，还以为不会被老爷考问了，结果知识都生疏了。早知道就应该每天多多少少看点儿书，温习一下。”
这会儿静下心来盘算盘算，他发现自己肚子里能背诵的书并不多。也就《大学》《中庸》，还有《论语》上下篇还能勉强背出来。说到《孟子》上本，有一半都记得不太熟，要是随便挑一句出来，根本就背不下来；《孟子》下本，那就更糟糕了，一大半都很生疏。至于《五经》，因为最近经常作诗，时不时会引用里面的内容，虽然不是滚瓜烂熟，但勉强也能应付一下。其他的书，他平时没怎么读，贾政也没要求过，就算不知道，倒也没什么大问题。
再说到古文，以前读过的《左传》《国策》《公羊传》《谷梁传》，还有汉唐时期的一些文章，不过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。这几年没再读过，当时也就是看个新鲜，看完就忘了，根本没下功夫去记，现在哪还能想得起来呢？这可更不好应付了。还有那八股文，宝玉向来打心眼里讨厌，他觉得这根本就不是圣贤创作的东西，怎么能阐发圣贤的深刻道理呢？不过是后人用来求取名利的手段罢了。虽然贾政之前出门的时候，选了百十篇让他读，但那都是后人写的八股文。偶尔看到其中有那么一两段写得还挺精致，或者风格灵动、有趣，又或者能让人有点感触的，他才会读一读，也就是图个一时高兴，从来没有认真钻研过。现在要是复习八股文，又担心明天老爷考问其他的内容；要是复习其他的，又怕老爷偏偏问到八股文。就这一晚上的时间，根本没办法把所有内容都复习一遍。这么想着，宝玉心里就更烦躁了。
宝玉自己读书倒没什么，可苦了一屋子的丫鬟们，都陪着他不能睡觉。袭人在旁边帮着剪烛花、倒茶，那些小丫鬟们都困得不行了，一个个东倒西歪的。晴雯忍不住骂道：“你们这些小蹄子！天天从早到晚睡个没完没了，偶尔晚睡一会儿，就装出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。再这样，看我不拿针扎你们！” 话还没说完呢，就听到外间 “咕咚” 一声。大家急忙过去一看，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坐着打盹儿，一头撞到墙上，从睡梦中惊醒了。这事儿刚好发生在晴雯说完话的时候，小丫头迷迷糊糊的，还以为是晴雯真的打了她一下呢，吓得哭着哀求道：“好姐姐，我再也不敢了！” 众人看到这场景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。宝玉赶忙劝道：“算了，饶了她吧。本来就该让她们去睡觉了，你们也轮流着休息会儿吧。” 袭人道：“我的小祖宗，你先顾好自己吧！就这一晚上的时间，你先把心思放在这几本书上，等过了这关，你再去忙别的事儿，也不耽误什么。” 宝玉听袭人说得诚恳，只好又接着读了几句。这时，麝月端了一杯茶过来，让宝玉润润嗓子，宝玉接过来喝了。他看到麝月只穿着一件短袄，就说道：“夜深了，挺冷的，你还是穿件厚衣服吧。” 麝月笑着指了指书，说道：“你先别管我们了，行不行？先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吧。”
话还没说完呢，就看见春燕和秋纹从后房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，一边跑一边喊：“不好了！有人从墙上跳下来了。” 众人一听，连忙问：“在哪里呢？” 接着就喊人，到处去找。晴雯看宝玉读书读得这么苦恼，费了一晚上的神，明天也不一定能应付得好，正想着帮宝玉找个办法，摆脱这个困境呢。刚好碰到这么一件事儿，她灵机一动，对宝玉说：“趁着这个机会，你赶紧装病，就说被吓着了。” 宝玉一听，觉得这主意不错，正合自己的心意。于是就叫起上夜的人，打着灯笼到处搜寻，可找了半天，什么都没发现。那些人都说：“估计是小姑娘们睡迷糊了，看花眼了。外面风一吹，树枝摇晃，就错当成有人了。” 晴雯一听就火了，骂道：“别胡说八道！你们查得根本就不仔细，怕担责任，就拿这话来敷衍我们！刚才可不是一个人看见的，宝玉和我们都出去看了，大家都亲眼瞧见了。现在宝玉吓得脸色都变了，浑身发热，我这就得上房里去取安魂丸给他吃。要是太太问起来，我可得把事情说清楚，难道就听你们这么糊弄过去？” 众人听晴雯这么一说，都吓得不敢吭声，只好又接着到处去找。晴雯和秋纹两个人还真的出去拿药了，故意把这件事儿闹得大家都知道，说宝玉被吓着，生病啦。王夫人听说后，赶紧派人来看望宝玉，还送了药，又吩咐所有上夜的人仔细搜查；另外，还让人去查二门外挨着园子那面墙上负责巡逻的小厮们。一时间，园子里灯笼火把照得通明，折腾了一整夜。到了五更天的时候，管家的又被传去仔细查访这件事儿。
贾母听说宝玉被吓着了，就详细询问事情的缘由，众人不敢再隐瞒，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。贾母听后，说道：“我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儿。现在各处上夜的人这么不小心，这还只是小事儿。我就怕他们中间有贼，那可就麻烦了。” 这时候，邢夫人、尤氏等人都过来给贾母请安，李纨、凤姐，还有姑娘们也都在旁边陪着。大家听贾母这么说，都默不作声。只有探春站出来，笑着说道：“最近因为凤姐姐身体不舒服，这几天没怎么管事，园里的人可比以前放肆多了。以前也就是大家偷偷地玩一会儿，夜里守夜的时候，三四个人凑在一起，要么掷骰子，要么斗牌，玩点小玩意儿，也就是为了打发困意。可现在越来越不像话了，居然开起了赌局，甚至还有头家、局主，一赌就是三十吊、五十吊钱的输赢。半个月前，还发生了争斗打架的事儿呢。” 贾母一听，连忙问道：“你既然知道这些事儿，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？” 探春回答道：“我想着太太您事儿多，而且这几天身体也不舒服，所以就没说。我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，让他们告诫过几次，最近情况稍微好点儿了。” 贾母着急地说道：“你一个姑娘家，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？你以为赌钱只是件平常事儿，不过是怕引起争端。你不知道，晚上赌钱就难免会喝酒，喝了酒之后，门就可能随便开着，还可能会出去买东西。这深更半夜的，人又少，就很容易藏贼引盗，什么坏事都可能干得出来。况且园子里你们这些姑娘们，平时身边都是丫头、媳妇们，什么样的人都有。贼盗的事儿还算是小的，要是出了其他事儿，哪怕稍微沾点边，那问题可就大了！这事儿怎么能轻易放过呢？” 探春听了，默默地回到座位上。凤姐虽然病还没好利索，但精神头还不错。看到贾母这么生气，她赶忙说道：“偏偏我又生病了，要是我身体好，肯定不会让这些事儿发生。” 说完，回头就吩咐人赶紧把林之孝家的等负责管理家事的四个媳妇叫过来，当着贾母的面把她们狠狠地训斥了一顿。贾母下令：“马上把那些开赌局的头家和参与赌博的人都查出来！要是有人主动告发，就有赏；要是知情不报，就重重处罚！”
林之孝家的等人见贾母发了这么大的火，哪敢徇私舞弊啊，赶紧到园子里把人都叫齐，一个一个地盘问。虽然大家一开始都想耍赖，可最后还是真相大白了。查出来有三个大头家，八个小头家，参与聚赌的一共有二十多个人。这些人都被带到贾母面前，跪在院子里，不停地磕头求饶。贾母先问大头家的名字，还有赌了多少钱。原来这几个大头家，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，一个是园里厨房柳家媳妇的妹妹，还有一个是迎春的乳母。这三个人就是带头的，其他的人就不一一细说了。贾母听了，下令把那些骰子、纸牌都烧了，赌的钱全部充公，再分给大家。带头的每个人打四十大板，然后赶出园子，以后再也不许进来；跟着参与赌博的人，每人打二十大板，扣掉三个月的月钱，再把他们调到打扫厕所的地方去干活。之后，贾母又把林之孝家的也训斥了一番。林之孝家的因为自己的亲戚犯了事儿，让自己也丢了面子，心里很不是滋味；迎春坐在那里，也觉得特别尴尬。黛玉、宝钗、探春等人看到迎春的乳母这样，也都有一种 “物伤其类” 的感觉，于是都起身笑着向贾母求情，说：“这个奶奶平时本来不玩这些的，也不知道怎么就一时兴起了。看在二姐姐的面子上，这次就饶过她吧。” 贾母说道：“你们不明白。这些奶子们，一个个仗着自己奶过哥儿姐儿，就比别人多了些体面，反而更容易生事，比其他人可恶多了！她们专门挑拨主子之间的关系，护短偏袒。这些事儿我见得多了。况且这次就是要拿个人来做个例子，刚好就碰到了她。你们别管，我心里有数。” 宝钗等人听贾母这么说，也只好不再求情了。过了一会儿，贾母要午休了，大家就都散了出去。因为知道贾母还在生气，所以谁都不敢回家，只能在这儿等着。尤氏到凤姐那儿闲聊了一会儿，因为她自己心里也不太舒服，就到园子里闲逛去了。
邢夫人在王夫人那儿坐了一会儿，也想到园子里走走。刚走到园门口，就看见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傻大姐，笑嘻嘻地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，低着头边走边看。傻大姐没注意，迎面就撞上了邢夫人。她抬头一看是邢夫人，这才停下来。邢夫人就问：“这傻丫头，又得了什么宝贝，这么高兴？拿过来让我瞧瞧。” 原来，这傻大姐今年十四岁，是新选上来专门给贾母做粗活的。她长得胖乎乎的，脸圆圆的，两只大脚，干起粗活来又快又利落。就是脑子有点笨，什么都不懂，说话经常逗人发笑。贾母挺喜欢她，就给她取名叫 “傻大姐”，就算她犯了错，也不会过分责怪她。这会儿傻大姐没事儿，就到园子里玩耍，正准备到山石背后去捉蟋蟀呢，突然发现了一个五彩绣香囊。这香囊上面绣的可不是花鸟之类的东西，一面绣着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，另一面还绣了几个字。傻大姐哪知道这是春宫图啊，心里琢磨着：“这难道是两个妖精在打架？要不就是两个人在打架？” 她左猜右猜，怎么也想不明白，就打算拿去给贾母看看，所以才笑嘻嘻地往回走。这会儿听邢夫人这么说，就笑着回答：“太太您说得真巧，这确实是个宝贝呢。太太您看看。” 说着就把香囊递了过去。
邢夫人接过来一看，吓得脸色大变，赶紧把香囊紧紧攥在手里，忙问道：“你从哪儿捡到的？” 傻大姐回答：“我捉蟋蟀的时候，在山子石后头捡到的。” 邢夫人叮嘱道：“千万别告诉别人！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要是让人知道了，连你都得被打死。看在你平时傻头傻脑的份上，以后可别再提这事儿了。” 傻大姐听了，吓得脸色发黄，说道：“我再也不敢说了。” 说完，磕了个头，就呆呆地走了。
邢夫人回头看了看，周围都是些女孩儿，不方便把香囊递给她们，就悄悄把它藏在袖子里。她心里特别惊讶，一直在琢磨这个香囊是从哪儿来的，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，直接去了迎春的房里。迎春因为自己的乳母犯了罪，心里正不痛快呢，突然听说母亲来了，就赶紧把邢夫人迎了进去。丫鬟奉了茶之后，邢夫人就对迎春说道：“你都这么大了，你那个奶妈做出这种事儿，你也不说说她。现在别人房里都好好的，就咱们这儿的人出了这种丑事，这像什么话？” 迎春低着头，摆弄着衣带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：“我都说过她两次了，可她根本不听，我也没办法啊。再说了，她毕竟是我的奶妈，只有她教训我的份儿，哪有我教训她的道理呢？” 邢夫人一听就火了，说道：“你这说的什么话！你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，她当然该说。可现在是她犯了法，你就该拿出姑娘的架子来。她要是不听，你就该来告诉我。现在倒好，一直等到外人都知道了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还有，她开赌局，还怕她花言巧语找你借簪环衣裳当本钱呢。你这人就是心太软，脸皮薄，说不定就会周济她。要是被她骗了，到时候我可不会给你钱，看你以后怎么办！” 迎春听了，一句话也不说，还是低着头。
邢夫人见她这副样子，冷笑一声，说道：“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所生，探春是二老爷跟前的人所生，你们出身一样。你娘可比赵姨娘强多了，按说你也该比探春强才对。可你看看你，怎么反而还不如她呢？我要是没有儿女，倒还落得一生干净，也不会被人笑话！” 这时候，有人来通报：“琏二奶奶来了。” 邢夫人听了，冷笑两声，让人出去说：“让她自己好好养病，我这儿用不着她伺候。” 接着，又有负责探听消息的小丫头来报告说：“老太太醒了。” 邢夫人这才起身，往前面去了。
迎春把邢夫人送到院子外面，才回到房里。绣橘对迎春说：“您看，我说什么来着？之前我就跟您说，那个攒珠累金凤不知道哪儿去了。跟您说了，您也不管不问。我就说肯定是老奶奶拿去当了银子，用来开赌局了。您还不信，非说司棋收着，让我去问司棋。司棋虽然病了，但心里明白着呢，她说根本没收起来，还放在书架上的匣子里，准备八月十五戴呢。您就该派人去问问老奶奶。” 迎春说：“问什么呀？肯定是她拿去用了。我还以为她只是偷偷拿出去一会儿，过会儿就悄悄放回来呢，谁知道她给忘了。今天既然闹出来了，问她也没用。” 绣橘说：“她哪是忘了呀！她就是摸透了您的脾气，才敢这么干。我现在有个主意，咱们到二奶奶屋里，把这事儿告诉她。她要是派人去要，或者拿几吊钱把金凤赎回来，不就好了吗？” 迎春连忙说：“算了算了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金凤没了就没了吧，何必再去惹事呢？” 绣橘着急地说：“姑娘您怎么这么软弱啊！都像您这样怕事儿，以后恐怕连您都会被人骗了去。我还是得去说。” 说完，转身就要走。迎春也不阻拦，随她去了。
没想到，迎春乳母的儿媳妇玉柱儿媳妇，因为婆婆得罪了人，就来求迎春去说情。她们正说着金凤的事儿呢，玉柱儿媳妇就来了，在外面先没进去。因为平时迎春性格软弱，她们都不把迎春放在眼里。现在看到绣橘执意要去找凤姐，又觉得这事儿躲不过去了，才硬着头皮走进来。她脸上堆着笑，先对绣橘说道：“姑娘，你可别去生事啊。姑娘的金丝凤，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，输了几个钱，想翻本儿，所以才借去的，没想到今天弄出这么大的事儿。虽说这样，但到底是主子的东西，我们不敢耽搁，早晚会赎回来的。现在还求姑娘看在从小吃她奶的情分上，到老太太那儿去帮着求个情儿，把她救出来吧。”
迎春听了，说道：“好嫂子，你趁早别打这个主意了。要是指望我去说情，就算等到明年也没用。刚才宝姐姐、林妹妹她们一起去求情，老太太都没答应，何况就我一个人呢？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，哪还能再去讨没趣儿呢？” 绣橘在一旁说道：“赎金凤是一码事，说情是另一码事，别混为一谈。难道姑娘不去说情，你就不赔金凤了吗？嫂子你先把金凤拿回来再说。”
玉柱儿媳妇听迎春这么坚决地拒绝，绣橘的话又句句带刺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脸上也挂不住了。她看迎春平时好欺负，就对绣橘说道：“姑娘，你别太嚣张了！你在这家里数一数，哪家的妈妈奶奶不靠着主子哥儿姐儿占点便宜？怎么就咱们家就得这么‘丁是丁，卯是卯’的？只许你们偷偷摸摸地哄骗，自从邢姑娘来了，太太吩咐每个月节省出一两银子给舅太太，这儿又多了邢姑娘的花销，反而还少了一两银子。平时这个短了，那个缺了，不都是我们在供应？谁又贪图什么了？不过是大家互相将就罢了。算到现在，少说也有三十两银子了，我们这些钱难道都白搭进去了？” 绣橘没等她把话说完，就啐了一口，说道：“你凭什么说白填了三十两？我倒要和你算算账！姑娘要过什么贵重东西了？”
迎春听这媳妇说出邢夫人的私房话，赶忙制止道：“好了好了！你拿不回金凤就算了，别东拉西扯地乱嚷嚷。金凤我也不要了。要是太太问起来，我就说丢了，也不会连累你什么，你出去歇着吧。何必在这儿闹呢？” 说着，就叫绣橘去倒茶。绣橘又气又急，说道：“姑娘您大度不怕，可我是干什么的呀？把姑娘的东西弄丢了，她反倒诬陷姑娘花了她的钱，现在还想这么抵赖过去。要是太太问姑娘为什么用了这么多钱，难道我们还能背这个黑锅，让人以为我们从中捞好处？这怎么得了！” 一边说，一边就哭了起来。司棋在一旁听不下去了，只好强撑着身子过来，帮着绣橘和那媳妇理论。迎春怎么劝都劝不住，只好自己拿了一本《太上感应篇》看了起来。
三个人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，宝钗、黛玉、宝琴、探春等人，担心迎春今天心里不痛快，就约着一起来安慰她。她们走到院子里，就听到几个人在争吵。探春透过纱窗一看，只见迎春靠在床上看书，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，探春不禁笑了。小丫头们赶紧打起帘子通报：“姑娘们来了。” 迎春放下书，站起身来。那媳妇见有人来了，而且探春也在，就不再争吵了，找了个机会就想溜走。探春坐下后，问道：“刚才谁在这儿说话呢，听着像是在拌嘴呀？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没什么大事儿，不过是她们小题大做罢了，何必问呢？” 探春又笑着说：“我刚才好像听到什么‘金凤’，还有什么‘没有钱，只找我们奴才要’。谁找奴才要钱了？难道是姐姐找奴才要钱吗？” 司棋和绣橘连忙说道：“姑娘说得对！姑娘什么时候找她要过钱呀？” 探春笑着说：“姐姐既然没找她要，难道是我们找她们要了不成？你叫她进来，我倒要问问她。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你这话可真有意思。你们又没牵扯到这事儿里，何必这么较真呢？” 探春说：“话可不能这么说。我和姐姐是一样的。姐姐的事儿，就和我的事儿一样。她要是说姐姐，那就等于是说我；要是我那边有人埋怨我，姐姐听到了，也和埋怨姐姐是一个样。咱们是主子，自然不会计较那些钱财小事，有时候想起什么要什么，这也是常有的事儿。但我就不明白了，累丝凤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儿里呢？”那玉柱儿媳妇生怕绣橘她们把自己告发了，赶忙走进来，想用话把事情掩饰过去。探春心里明白她的心思，笑着说：“你们真是糊涂！现在你婆婆已经犯了错，你趁这个时候去求二奶奶，把之前没分出去的钱拿出一些来把金凤赎回来，这事儿不就解决了吗？这和事情没闹出来的时候不一样，那时候大家还能顾着点脸面。现在既然已经闹得没脸了，趁这个时候，就算有十个错，也只让一个人受罚，哪有砍两颗头的道理呢？你听我的，赶紧去跟二奶奶说。在这儿大吵大闹的，像什么样子！” 这媳妇被探春说中了要害，也没法再抵赖，可又不敢去凤姐那儿自首。探春笑着说：“我要是没听见这事儿也就算了，既然听见了，就不能不管，少不得要帮你们理一理。”
谁知道，探春早就给侍书使了个眼色，侍书就出去了。这边正说着话呢，突然平儿进来了。宝琴拍手笑道：“三姐姐难道有驱神召将的法术？怎么把平儿给‘召’来了！” 黛玉笑着说：“这可不是什么道家法术，这是用兵最精妙的策略，就像俗话说的‘守如处女，出如脱兔’，‘出其不备’，打得对方措手不及。” 二人正开着玩笑，宝钗赶紧给她们使了个眼色，岔开话题说起别的事儿。探春见平儿来了，就问道：“你家奶奶身体好点了吗？真是病糊涂了，什么事儿都不上心，让我们受这样的委屈。” 平儿赶忙说道：“谁敢给姑娘气受呀？姑娘有什么吩咐，尽管说。” 那玉柱儿媳妇这下慌了神，连忙走到平儿跟前，说道：“姑娘您坐下，听我说说这事儿的缘由，您可一定要听啊。” 平儿一脸严肃地说：“姑娘们在这儿说话，哪有你随便插嘴的份儿！你要是懂点规矩，就该在外面候着，哪有外面的媳妇无缘无故跑到姑娘屋里来的道理？” 绣橘也在一旁说道：“你不知道，我们这屋里都没什么规矩，谁爱来就来。” 平儿说：“都是你们的不是！姑娘脾气好，你们就该把这种没规矩的人赶出去，然后再去回太太。” 玉柱儿媳妇听平儿这么说，脸一下子就红了，只好退了出去。探春接着说道：“我跟你说，要是别人得罪了我，我也就算了。可现在这柱儿媳妇和她婆婆，仗着自己是嬷嬷，又看二姐姐好欺负，就私自拿了首饰去赌钱，还编造假账，逼着二姐姐去给她们说情，还在这卧房里和两个丫头大吵大闹，二姐姐根本管不住她们。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才把你请来问问：她们到底是不懂规矩的外人，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，想先把二姐姐拿捏住，然后再来对付我和四姑娘？” 平儿赶忙陪着笑说：“姑娘您今天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呀？我们奶奶可担不起这样的指责！” 探春冷笑着说：“俗话说‘物伤其类，唇亡齿寒’，我能不担心吗？”
平儿又问迎春：“要说这事儿呢，本来也有办法解决。但她是姑娘的奶嫂，姑娘您是什么想法呢？” 这时候迎春正和宝钗一起看《感应篇》里的故事呢，根本没听见探春和平儿说的话。突然听到平儿这么问，她还是笑着说：“问我呀，我也没什么办法。她们做错了事，自己承担后果，我不会去给她们说情，也不会去责怪她们，就这样吧。至于她们私自拿走的东西，送回来我就收下，不送回来我也不要了。要是太太们问起来，能瞒过去，那是她们的运气；要是瞒不住，我也没办法，总不能为了她们去欺骗太太们吧。你们要是觉得我性子好，没主见，要是有什么周全的好主意，能不让太太们生气，随便你们怎么处理，我都不管。” 众人听了迎春这番话，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。黛玉笑着说：“真是‘虎狼都到家门口了，还在这儿谈因果’。要是二姐姐是个男人，家里上下这么多人，看她怎么整治这些人？” 迎春笑着说：“就是啊，好多男人平日里衣食无忧，可一旦出了事，还不是和我一样。况且《太上感应篇》里说得好，救人急难是积阴德的事儿。我虽然没能力救人，但也犯不着去和人结仇，做那些损人不利己的事儿。”话还没说完，就听到又有人来了。也不知道来的是谁，咱们就等下一回再讲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