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,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发话道:“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,洒了一点子药,那丫头子又没就死了,值得他也骂我你也骂我,赖我心坏,把我往死里遭塌?等着我明儿还要那小丫头子的命呢!看你们怎么着?只叫他们提防着就是了。”那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,握住他的嘴,说道:“你还只管信口胡唚,还叫人家先要了你的命呢!”娘儿两个吵了一回。赵姨娘听见凤姐的话,越想越气,也不着人来安慰凤姐一声儿。过了几天,巧姐儿也好了。因此,两边结怨比从前更加一层了。
一日,林之孝进来回道:“今日是北静郡王生日,请老爷的示下。”贾政吩咐道:“只按向年旧例办了,回大老爷知道,送去就是了。”林之孝答应了,自去办理。不一时贾赦过来,同贾政商议带了贾珍、贾琏、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。别人还不理论,惟有宝玉素日仰慕北静王的容貌威仪,巴不得常见才好,遂连忙换了衣服,跟着来过北府。贾赦贾政递了职名候谕。不多时,里面出来了一个太监,手里掐着数珠儿。见了贾赦贾政,笑嘻嘻的说道:“二位老爷好?”贾赦贾政也都赶忙问好,他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。那太监道:“王爷叫请进去呢。”于是爷儿五个跟着那太监进入府中。过了两层门,转过一层殿去,里面方是内宫门。刚到门前,大家站住,那太监前进去回王爷去了。这里门上小太监都迎着问了好。一时那太监出来,说了个“请”字,爷儿五个肃敬跟入。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,已迎到殿门廊下。贾赦贾政先上来请安,捱次便是珍、琏、宝玉请安。那北静郡王单拉着宝玉道:“我久不见你,很惦记你。”因又笑问道:“你那块玉好?”宝玉躬着身打着一半千儿回道:“蒙王爷福庇,都好。”北静王道:“今日你来,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吃的,倒是大家说说话儿罢。”说着,几个老公打起帘子。北静王说:“请。”自己却先进去,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。先是贾赦请北静王受礼,北静王也说了两句谦辞。那贾赦早已跪下,次及贾政等捱次行礼,自不必说。
那贾赦等复肃敬退出,北静王吩咐太监等让在众戚旧一处,好生款待。却单留宝玉在这里说话儿,又赏了坐,宝玉又磕头谢了恩,在挨门边绣墩上侧坐,说了一回读书作文诸事。北静王甚加爱惜,又赏了茶。因说道:“昨儿巡抚吴大人来陛见,说起令尊翁前任学政时,秉公办事,凡属生童,俱心服之至。他陛见时,万岁爷也曾问过,他也十分保举,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。”宝玉连忙站起,听毕这一段话,才回启道:“此是王爷的恩典,吴大人的盛情。”正说着,小太监进来回道:“外面诸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谢王爷赏宴。”说着,呈上谢宴并请午安的片子来。北静王略看了看,仍递给小太监,笑了一笑,说道:“知道了,劳动他们。”那小太监又回道:“这贾宝玉,王爷单赏的饭预备了。”北静王便命那太监带了宝玉到一所极小巧精致的院里,派人陪着吃了饭,又过来谢了恩。北静王又说了些好话儿,忽然笑说道:“我前次见你那块玉,倒有趣儿,回来说了个式样,,叫他们也作了一块来。今日你来得正好,就给你带回去玩罢。”因命小太监取来,亲手递给宝玉。宝玉接过来捧着,又谢了,然后退出,北静王又命两个小太监跟出来,才同着贾赦等回来了。
贾赦见过贾母,便各自回去。这里贾政带着他三人请过了贾母的安,又说了些府里遇见什么人。宝玉又回了贾政吴大人陛见保举的话。贾政道:“这吴大人本来咱们相好,也是我辈中人,还倒是有骨气的。”又说了几句闲话儿,贾母便叫:“歇着去罢。”贾政退出,珍、琏、宝玉都跟到门口。贾政道:“你们都回去陪老太太坐着去罢。”说着便回房去。刚坐了一坐,只见一个小丫头回道:“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。”说着递上个红单帖来,写着吴巡抚的名字。贾政知道来拜,便叫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。贾政出至廊檐下。林之孝进来回道:“今日巡抚吴大人来拜,奴才回了去了。再奴才还听见说,现今工部出了一个郎中缺,外头人和部里都吵嚷是老爷拟正呢。”贾政道:“瞧罢咧。”林之孝回了几句话,才出去了。
且说珍、琏、宝玉三人回去,独有宝玉到贾母那边,一面述说北静王待他的光景,并拿出那块玉来。大家看着,笑了一回,贾母因命人:“给他收起去罢,别丢了。”因问:“你那块玉好生带着罢?别闹混了。”宝玉便在项上摘下来,说:“这不是我那一块玉?那里就掉了呢。比起来,两块玉差远着呢,那里混得过?我正要告诉老太太:前儿晚上,我睡的时候,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,他竟放起光来了,满帐子都是红的。”贾母说道:“又胡说了。帐子的檐子是红的,火光照着,自然红是有的。”宝玉理:“不是。那时候灯已灭了,屋里都漆黑的了,还看的见他呢。”邢王二夫人抿着嘴笑。凤姐道:“这是喜信发动了。”宝玉道:“什么喜信?”贾母道:“你不懂得。今儿个闹了一天,你去歇歇儿去罢,别在这里说呆话了。”宝玉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园中去了。
这里贾母问道:“正是,你们去看姨太太,说起这事来没有?”王夫人道:“本来就要去看,因凤丫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,今天才去的。这事我们告诉了,他姨妈倒也十分愿意,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,目今他父亲没了,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。”贾母道:“这也是情理的话。既这么样,大家先别提起,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。”
不说贾母处谈论亲事。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中,告诉袭人道:“老太太和凤姐姐方才说话,含含糊糊,不知是什么意思?”袭人想了想,笑了一笑道:“这个我猜不着。但只刚才说这些话时,林姑娘在跟前没有?”宝玉道:“林姑娘才病起来,这些时何曾到老太太那边去呢?”正说着,只听外间屋里麝月与秋纹拌嘴。袭人道:“你两个又闹什么?”麝月道:“我们两个斗牌,他赢了我的钱,他拿了去;他输了钱,就不肯拿出来。这也罢了,他倒把我的钱都抢了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几个钱什么要紧。傻东西,不许闹了。”说的两个人都咕嘟着嘴,坐着去了。这里袭人打发宝玉睡下,不提。
却说袭人听了宝玉方才的话,也明知是给宝玉提亲的事,因恐宝玉每有痴想,这一提起,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话来,所以故作不知。自己心上,却也是头一件关切的事。夜间躺着,想了个主意:不如去见见紫鹃,看他有什么动静,自然就知道了。次日一早起来,打发宝玉上了学,自己梳洗了,便慢慢的去到潇湘馆来。只见紫鹃正在那里掐花儿呢,见袭人进来,便笑嘻嘻的道:“姐姐屋里坐着。”袭人道:“坐着,妹妹掐花儿呢吗?姑娘呢?”紫鹃道:“姑娘才梳洗完了,等着温药呢。”紫鹃一面说着,一面同袭人进来,见了黛玉正在那里拿着一本书看。袭人陪着笑道:“姑娘怨不得劳神,起来就看书。我们宝二爷念书,若能象姑娘这样,岂不好了呢。”黛玉笑着把书放下。雪雁已拿着个小茶盘里托着一钟药,一钟水,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漱盂进来。原来袭人来时,要探探口气,坐了一回,无处入话。又想着黛玉最是心多,探不成消息再惹着了他倒是不好。又坐了坐,搭讪着辞了出来了。
将到怡红院门口,只见两个人在那里站着呢,袭人不便往前走。那一个早看见了,连忙跑过来。袭人一看却是锄药,因问:“你作什么?”锄药道:“刚才芸二爷来了,拿了个帖儿说给咱们宝二爷瞧的,在这里候信。”袭人道:“宝二爷天天上学,你难道不知道?还候什么信呢?”锄药笑道:“我告诉他了,他叫告诉姑娘,听姑娘的信呢。”袭人正要说话,只见那一个也慢慢的蹭过来了,细看时就是要贾芸,溜溜湫湫往这边来了。袭人见是贾芸,连忙向锄药道:“你告诉说:知道了,回来给宝二爷瞧罢。”那贾芸原要过来和袭人说话,无非亲近之意,又不敢造次,只得慢慢踱来。相离不远,不想袭人说出这话,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,只好站住。这里袭人已掉背脸往回里去了。贾芸只得怏怏而回,同锄药出去了。
晚间宝玉回房,袭人便回道:“今日廊下小芸二爷来了。”宝玉道:“作什么?”袭人道:“他还有个帖儿呢。”宝玉道:“在那里?拿来我看看。”麝月便走去,在里间屋里书槅子上头拿了来。宝玉接过看时,上面皮儿上写着:“叔父大人安禀。”宝玉道:“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作父亲了?”袭人道:“怎么?”宝玉道:“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时,称我作父亲大人,今日这帖子封皮上写着叔父,可不是又不认了么。”袭人道:“他也不害臊,你也不害臊。他那么大了,倒认你这么大儿的作父亲,可不是他不害臊?你正经连个”刚说到这里,脸一红,微微的一笑。宝玉也觉得了,便道:“这倒难讲,俗语说:‘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。’只是我看着他还伶俐得人心儿,才这么着。他不愿意,我还不稀罕呢。”说着一面拆那帖儿。袭人也笑道:“那小芸二爷也有些鬼鬼头头的。什么时候又要看人,什么时候又躲躲藏藏的,可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货。”宝玉只顾拆开看那字儿,也不理会袭人这些话。袭人见他看那字儿,皱一回眉,又笑一笑儿,又摇摇头儿,后来光景竟不大耐烦起来。袭人等他看完了,问道:“是什么事情?”宝玉也不答言,把那帖子已经撕作几段。袭人见这般光景,也不便再问,便问宝玉:“吃了饭还看书不看?”宝玉道:“可笑芸儿这孩子,竟这样的混帐!”袭人见他所答非所问,便微微的笑着问道:“到底是什么事?”宝玉道:“问他作什么!咱们吃饭罢。吃了饭歇着罢。心里闹的怪烦的。”说着叫小丫头子点了一点火来,把那撕的帖儿烧了。一时小丫头们摆上饭来,宝玉只得怔怔的坐着。袭人连哄带怄,催着吃了一口儿饭,便搁下,仍是闷闷的歪在床上。一时间忽然掉下泪来。此时袭人麝月都摸不着头脑。麝月道:“好好儿的,这又是为什么?都是什么‘芸儿’‘雨儿’的!不知什么事,弄了这么个浪帖子来,惹的这么傻了的似的,哭一会子,笑一会子。要天长地久,闹起这闷葫芦来,可叫人怎么受呢。”说着,竟伤起心来。袭人旁边由不得要笑,便劝道:“好妹妹你也别怄人了。他一个人就够受了,你又这么着。他那帖子上的事,难道与你相干?”麝月道:“你混说起来了。知道他帖儿上写的是什么混帐话?你混往人身上扯。要那么说,他帖儿上只怕倒与你相干呢!”袭人还未答言,只听宝玉在床上“扑哧”的一声笑了,爬起来,抖了抖衣裳,说:“咱们睡觉罢,别闹了。明日我还起早念书呢。”说着便躺下睡了。一宿无话。
次日宝玉起来,梳洗了,便往家塾里去。走出院门,忽然想起,叫炯茗略等,急忙转身回来叫:“麝月姐姐呢?”麝月答应着出来问道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宝玉道:“今日芸儿要来了,告诉他别在这里闹。再闹,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爷去了。”麝月答应了。宝玉才转身去了。刚往外走着,只见贾芸慌慌张张往里来。看见宝玉,连忙请安,说:“叔叔大喜了!”那宝玉估量着昨日那件事,便说道:“你也太冒失了!不管人心里有事没事,只管来搅。”贾芸陪笑道:“叔叔不信,只管瞧去。人都来了,在咱们大门口呢。”宝玉越发急了,说:“这里那里的话?”正说着,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。贾芸道:“叔叔听这不是?”宝玉越发心里狐疑起来。只听一个人嚷道:“你们这些人好没规矩!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在这里混嚷!”那人答道:“谁叫老爷升了官呢!怎么不叫我们来吵喜呢?别人家盼着吵还不能呢。”宝玉听了,才知道是贾政升了郎中了,人来报喜的,心中自是甚喜。连忙要走时,贾芸赶着说道:“叔叔乐不乐?叔叔的亲事要再成了,不用说,是两层喜了。”宝玉红了脸,啐了一口,道:“呸!没趣儿的东西!还不快走呢。”贾芸把脸红了,道:“这有什么的?我看你老人家就不”宝玉沉着脸道:“就不什么?”贾芸未及说完,也不敢言语了。
宝玉连忙来到家塾中,只见代儒笑着说道:“我才刚听见你老爷升了,你今日还来么?”宝玉陪笑道:“过来见了太爷,好到老爷那边去。”代儒道:“今日不必来了,放你一天假罢。可不许回园子里玩去。你年纪不小了,虽不能办事,也当跟着你大哥他们学学才是。”宝玉答应着回来。刚走到二门口,只见李贵走来迎着旁边站住,笑道:“二爷来了么?奴才才要到学里请去。”宝玉笑道:“谁说的?”李贵道:“老太太才打发人到院里去找二爷,那边的姑娘们说二爷学里去了。刚才老太太打发人出来,叫奴才去给二爷告几天假。听说还要唱戏贺喜呢。二爷就来了。”说着,宝玉自己进来。进了二门,只见满院里丫头老婆都是笑容满面,见他来了,笑道:“二爷这早晚才来?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呢。”
宝玉笑着进了房门。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左边坐着呢,右边是湘云。地下邢王二夫人,探春、惜春、李纨、凤姐、李纹、李绮、邢岫烟一干姐妹,都在屋里,只不见宝钗、宝琴、迎春三人。宝玉此时喜的无话可说,忙给贾母道了喜,又给邢王二夫人道喜。一一见了众姐妹,便向黛玉笑道:“妹妹身体可大好了?”黛玉也微笑道:“太好了。听见说二哥哥身上也欠安,好了么?”宝玉道:“可不是!我那日夜里,忽然心里疼起来,这几天刚好些就上学去了,也没能过去看妹妹。”黛玉不等他说完,早扭过头和探春说话去了。凤姐在地下站着,笑道:“你两个那里象天天在一块儿的?倒象是客,有那么些套话。可是人说的‘相敬如宾’了。”说的大家都一笑。黛玉满面飞红,又不好说,又不好不说,迟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你懂得什么!”众人越发笑了。凤姐一时回过味来,才知道自己出言冒失。正要拿话岔时,只见宝玉忽然向黛玉道:“林妹妹,你瞧芸儿这种冒失鬼”说了这一句,方想起来,便不言语了。招的大家又都笑起来,说:“这从那里说起?”黛玉也摸不着头脑,也跟着讪讪的笑。宝玉无可搭讪,因又说道:“可以刚才我听见有人要送戏,说是几儿?”大家都瞅着他笑。凤姐儿道:“你在外头听见,你来告诉我们,你这会子问谁呢?”宝玉得便说道:“我外头再去问问去。”贾母道:“别跑到外头去。头一件,看报喜的笑话;第二件,你老子今日大喜,回来碰见你,又该生气了。”宝玉答应了个“是”,才出来了。
这里贾母因问凤姐:“谁说送戏的话?”凤姐道:“说是二舅舅那边说:后儿日子好,送一班新出的小戏儿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贺喜。”因又笑着说道:“不但日子好,还是好日子呢!后日还是……”却瞅着黛玉笑。黛玉也微笑。王夫人因道:“可是呢,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好生日呢。”贾母想了一想,也笑道:“可见我如今老了,什么事都糊涂了。亏了有我这凤丫头,是我个‘给事中’。既这么着,很好。他舅舅家给他们贺喜,你舅舅家就给你做生日,岂不好呢?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,说道:“老祖宗说句话儿,都是上篇上论的,怎么怨得有这么大福气呢。”说着,宝玉进来,听见这些话,越发乐的手舞足蹈了。一时大家都在贾母这边吃饭,甚实热闹,自不必说。饭后,贾政谢恩回来,给宗祠里磕了头,便来给贾母磕头。站着说了几句话,便出去拜客去了。这里接连着亲戚族中的人,来来去去,闹闹攘攘,车马填门,貂蝉满坐。真个是:
花到花开蜂蝶闹,月逢十足海天宽。
如此两日,已是庆贺之期。这日一早,王子胜和亲戚家已送过一班戏来,就在贾母正厅前搭起行台。外头爷们都穿着公服陪侍。亲戚来贺的,约有十余桌酒。里面为着是新戏,又见贾母高兴,便将琉璃戏屏隔在后厦,里面也摆下酒席。上首薛姨妈一桌,是王夫人宝琴陪着;对面老太太一桌,是邢夫人岫烟陪着。下面尚空两桌,贾母叫他们快来。一回儿,只见凤姐领着众丫头,都簇拥着黛玉来了。那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,打扮的宛如嫦娥下界,含羞带笑的,出来见了众人。湘云、李纹、李绮都让他上首坐黛玉只是不肯。贾母笑道:“今日你坐了罢。”薛姨妈站起来问道:“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么?”贾母笑道:“是他的生日。”薛姨妈道:“咳!我倒忘了。”走过来说道:“恕我健忘!回来叫宝琴过来拜姐姐的寿。”黛玉笑说:“不敢。”大家坐了。那黛玉留神一看,独不见宝钗,便问道:“宝姐姐可好么?为什么不过来?”薛姨妈道:“他原来该来的,只因无人看家,所以不来。”黛玉红着脸,微笑道:“姨妈那里又添了大嫂子,怎么倒用宝姐姐看起家来?大约是他怕人多热闹懒怠来罢。我倒怪想他的。”薛姨妈笑道:“难得你惦记他。他也常想你们姐儿们。过一天,我叫他来大家叙叙。”
说着,丫头们下来斟酒上菜,外面已开戏了。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戏文。及至第三出,只见金童玉女,旗旛宝幢,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,头上披着一条黑帕,唱了几句儿进去了。众皆不知。听见外面人说:“这是新打的《蕊珠记》里的《冥升》。小旦扮的是嫦娥,前因堕落人寰,几乎给人为配。幸亏观音点化,他就未嫁而逝。此时升引月宫。不听见曲里头唱的:‘人间只道风情好,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?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!’”第四出是《吃糠》。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。正扮出些海市蜃楼,好不热闹。
众人正在高兴时,忽见薛家的人满头汗闯进来,向薛蝌说道:“二爷快回去!一并里头回明太太,也请回去!家里有要紧事。”薛蝌道:“什么事?”家人道:“家去说罢。”薛蝌也不及告辞就走了。薛姨妈见里头丫头传进话去,更骇得面如土色,即忙起身,带着宝琴别了一声,即刻上车回去了。弄得内外愕然。贾母道:“咱们这里打发人跟过去听听,到底是什么事,大家都关切的。”众人答应了个“是”。
不说贾府依旧唱戏。单说薛姨妈回去,只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,几个当铺里伙计陪着,说:“太太回来,自有道理。”正说着,薛姨妈已进来了。那衙役们见跟从着许多男妇,簇拥着一位老太太,便知是薛蟠之母。看见这个势派,也不敢怎么,只得垂手侍立,让薛姨妈进去了。那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,早听见有人大哭,却是金桂。薛姨妈赶忙走来,只见宝钗迎出来,满面泪痕。见了薛姨妈,便道:“妈妈听见了,先别着急,办事要紧。”薛姨妈同宝钗进了屋子,因为头里进门时,已经走着听见家人说了,吓的战战兢兢的了,一面哭着,因问:“到底是合谁?”只见家人回道:“太太此时且不必问那些底细。凭他是谁,打死了总是要偿命的,且商量怎么办才好。”薛姨妈哭着出来道:“还有什么商议?”家人道:“依小的们的主见:今夜打点银两,同着二爷赶去,和大爷见了面,就在那里访一个有斟酌的刀笔先生,许他些银两,先把死罪撕掳开,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说情。还有外面的衙役,太太先拿出几两银子来打发了他们,我们好赶着办事。”薛姨妈道:“你们找着那家子,许他发送银子,再给他些养济银子。原告不追,事情就缓了。”宝钗在帘内说道:“妈妈使不得。这些事越给钱越闹的凶,倒是刚才小厮说的话是。”薛姨妈又哭道:“我也不要命了!赶到那里见他一面,同他死在一处就完了。”宝钗急的一面劝,一面在帘子里叫人:“快同二爷办去罢。”丫头们搀进薛姨妈来。薛蝌才往外走,宝钗道:“有什么信,打发人即刻寄了来。你们只管在外头照料。”薛蝌答应着去了。
这宝钗方劝薛姨妈,那里金桂趁空儿抓住香菱,又和他嚷道:“平常你们只管夸他们家里打死了人,一点事也没有,就进京来了的。如今撺掇的真打死人了!平日里只讲有钱,有势,有好亲戚,这时候我看着也是吓的慌手慌脚的了。大爷明儿有个好歹儿不能回来时,你们各自干你们的去了,摞下我一个人受罪!”说着,又大哭起来。这里薛姨妈听见,越发气的发昏,宝钗急的没法。正闹着,只见贾府中王夫人早打发大丫头过来打听来了。宝钗虽心知自己是贾府的人了,一则尚未提明,二则事急之时,只得向那大丫头道:“此时事情头尾尚未明白,就只听见说我哥哥在外头打死了人,被县里拿了去了,也不知怎么定罪。刚才二爷才去打听去了。一半日得了准信,赶着就给那边太太送信去。你先回去道谢太太惦记着,底下我们还有多少仰仗那边爷们的地方呢。”那丫头答应着去了。
薛姨妈和宝钗在家,抓摸不着;过了两日,只见小厮回来,拿了一封书,交给小丫头拿进来。宝钗拆开看时,书内写着:
大哥人命是误伤,不是故杀。今早用蝌出名,补了一张呈纸进去,尚未批出。大哥前头口供甚是不好。待此纸批准后,再录一堂,能够翻供得好,便可得生了。快向当铺内再取银五百两来使用,千万莫迟。并请太太放心。馀事问小厮。
宝钗看了,一一念给薛姨妈听了。薛姨妈拭着眼泪说道:“这么看起来,竟是死活不定了!”宝钗道:“妈妈先别伤心,等着叫进小厮来问明了再说。”一面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。薛姨妈便问小厮道:“你把大爷的事细说与我听听。”小厮道:“我那一天晚上,听见大爷和二爷说的,把我唬糊涂了。”未知小厮说出什么话来,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赵姨娘正在屋里抱怨贾环,只听贾环在外间屋里大声说道:“我不过弄倒了药铞子,洒了一点儿药,那丫头又没死,至于你们一个劲儿地骂我,还说我心坏,把我往死里糟践吗?等我明天还要那小丫头的命呢!你们就等着瞧吧,都给我小心点儿!” 赵姨娘赶忙从里间出来,伸手捂住他的嘴,说道:“你还在这儿胡说八道,小心人家先要了你的命!” 娘俩吵了好一会儿。赵姨娘听了凤姐的话,越想越气,也不派人去安慰凤姐一下。过了几天,巧姐儿的病也好了。可两边的仇怨,比以前更深了。
有一天,林之孝进来回禀:“今天是北静郡王的生日,请问老爷有什么吩咐?” 贾政吩咐道:“就按照往年的老规矩准备,告诉大老爷一声,送去就行了。” 林之孝答应后,就去办事了。不一会儿,贾赦过来了,和贾政商量着带贾珍、贾琏、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。其他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,只有宝玉,平日里就特别仰慕北静王的风采,巴不得能常见到他,一听要去拜寿,赶紧换了衣服,跟着大家前往北静王府。贾赦和贾政递上自己的职名,等候王爷的指示。没过多久,里面出来一个太监,手里捻着数珠儿。见到贾赦和贾政,笑着打招呼:“二位老爷好啊?” 贾赦和贾政也赶忙问好,贾珍他们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。太监说:“王爷有请,让你们进去呢。” 于是,这爷儿五个就跟着太监进了王府。走过两层门,绕过一座宫殿,里面才是内宫门。刚到门口,大家都停下脚步,太监先进去向北静王通报。这时,门口的小太监们都迎上来问好。过了一会儿,那太监出来,说了声 “请”,爷儿五个便恭恭敬敬地跟着进去了。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,已经在殿门的廊下迎接了。贾赦和贾政先上前请安,接着依次是贾珍、贾琏、宝玉请安。北静郡王单独拉住宝玉,说道:“我好久没见你了,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。” 又笑着问道:“你那块玉还好吗?” 宝玉弯着身子,行了个半礼,回答道:“托王爷的福,都挺好的。” 北静郡王说:“今天你来,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招待你,咱们就好好说说话吧。” 说着,几个太监打起帘子。北静郡王说了声 “请”,自己先走进屋里,然后贾赦等人都弯着身子跟了进去。先是贾赦请北静王接受行礼,北静王客气了几句。贾赦已经跪下,接着贾政等人也依次行礼,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。
贾赦等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,北静郡王吩咐太监们,把他们安排到众亲戚旧友那一处,好好招待。却单独把宝玉留下,要和他说说话,还让人给宝玉赐了座。宝玉赶紧磕头谢恩,在挨着门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和北静王说了一会儿读书、写文章的事儿。北静王对宝玉十分爱惜,还让人上了茶。接着说道:“昨天巡抚吴大人来朝见皇上,说起你父亲之前担任学政的时候,办事特别公正,那些学生们都特别佩服。他朝见的时候,皇上也问起过你父亲,他还大力举荐,这对你父亲来说可是个好兆头啊。” 宝玉连忙站起来,听完这段话,才回答道:“这都是王爷的恩典,还有吴大人的厚爱。” 正说着,一个小太监进来回禀:“外面各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感谢王爷赏赐的宴席。” 说着,呈上谢宴和请午安的名帖。北静王大致看了看,又递给小太监,笑着说:“知道了,辛苦他们了。” 小太监又回禀:“给贾宝玉单独准备的饭菜已经好了。” 北静王就吩咐太监带着宝玉到一个特别小巧精致的院子里,还派人陪着他吃饭。宝玉吃完后,又过来向北静王道谢。北静王又说了不少夸赞的话,突然笑着说:“我上次看到你那块玉,觉得挺有意思的,回去之后让人照着样子做了一块。今天你来得正好,就把这块玉带回去玩吧。” 说完,让小太监去取来,亲手递给宝玉。宝玉接过玉,捧在手里,又谢了恩,然后才退出去。北静王还派了两个小太监跟着宝玉,宝玉这才和贾赦等人一起回了家。
贾赦见过贾母后,就各自回去了。这边贾政带着贾珍、贾琏、宝玉给贾母请了安,又说了说在王府里遇到的人。宝玉还把吴大人朝见皇上时举荐贾政的事儿告诉了他。贾政说:“这吴大人本来就和咱们关系不错,也是个有骨气的人。” 又闲聊了几句,贾母就说:“都去歇着吧。” 贾政便退了出去,贾珍、贾琏、宝玉一直送到门口。贾政说:“你们都回去陪着老太太坐坐吧。” 说完就回自己房里去了。刚坐下一会儿,一个小丫头进来回禀:“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。” 说着,递上一个红单帖,上面写着吴巡抚的名字。贾政知道是他来拜访,就让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。贾政走到廊檐下,林之孝进来回禀:“今天巡抚吴大人来拜访,我已经回了他。我还听说,现在工部有一个郎中的空缺,外面的人和部里都在传,说老爷您很有可能被任命呢。” 贾政说:“走着瞧吧。” 林之孝又说了几句话,就出去了。
再说贾珍、贾琏、宝玉三人回去,只有宝玉去了贾母那边。他把北静王招待他的情形说了一遍,还拿出北静王送的那块玉给大家看。大家看了,都笑着议论了一番。贾母让人把玉收起来,说:“别弄丢了。” 又问宝玉:“你自己那块玉可要好好戴着,别弄混了。” 宝玉从脖子上把玉摘下来,说:“这不是我的玉嘛,怎么会掉呢。这两块玉差远了,根本不会弄混。我正想告诉老太太呢,前几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,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,它竟然发光了,整个帐子都是红的。” 贾母说:“又在这儿胡说。帐子的檐子是红的,有火光一照,自然是红的。” 宝玉解释道:“不是的,那时候灯都灭了,屋里漆黑一片,还能看见它发光呢。” 邢夫人和王夫人抿着嘴笑。凤姐说:“这说不定是有喜事的预兆呢。” 宝玉问:“什么喜事?” 贾母说:“你小孩子家不懂。今天忙了一天了,你去歇着吧,别在这儿说傻话了。” 宝玉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园子里去了。
贾母接着问:“对了,你们去看姨太太的时候,有没有说起宝玉的亲事?” 王夫人说:“本来打算去看的,可因为凤丫头的巧姐儿生病,耽搁了两天,今天才去。我们把事儿说了,他姨妈挺愿意的,只是说蟠儿现在不在家,他父亲又去世了,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定。” 贾母说:“这也是人之常情。既然这样,大家先别声张,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好了再说。”
不说贾母这边谈论亲事的事儿。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里,对袭人说:“老太太和凤姐姐刚才说话,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 袭人想了想,笑了笑说:“我也猜不出来。不过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,林姑娘在旁边吗?” 宝玉说:“林姑娘病刚好,这段时间都没去老太太那边。” 正说着,就听见外间屋里麝月和秋纹在拌嘴。袭人问:“你俩又在闹什么?” 麝月说:“我们俩斗牌,她赢了我的钱就拿走,输了钱却不肯拿出来。这也就算了,还把我的钱都抢走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:“就几个钱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别闹了,傻丫头们。” 说得两个人都嘟着嘴,坐一边去了。袭人伺候宝玉睡下,暂且不提。
其实袭人听了宝玉的话,心里明白是在给宝玉提亲,但她担心宝玉又胡思乱想,要是提起这事儿,不知道又会引出他多少傻话,所以就假装不知道。可这事儿,其实也是她最关心的。晚上躺在床上,她想出一个主意:不如去见见紫鹃,看看她有什么动静,说不定就能知道情况了。第二天一大早,袭人打发宝玉去上学,自己梳洗完毕,就慢悠悠地去了潇湘馆。只见紫鹃正在那儿掐花呢,看见袭人进来,笑着说:“姐姐快屋里坐。” 袭人说:“坐着呢,妹妹在掐花呀?姑娘呢?” 紫鹃说:“姑娘刚梳洗完,正等着温药呢。” 紫鹃一边说着,一边带着袭人进去。进屋后,看见黛玉正拿着一本书在看。袭人陪着笑说:“姑娘真是用功,刚起来就看书。我们宝二爷要是念书能像姑娘这样,那该多好啊。” 黛玉笑着把书放下。这时,雪雁端着一个小茶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盅药、一盅水,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和漱盂。袭人本来是想探探口风的,可坐了一会儿,都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又想到黛玉心思细腻敏感,要是没探到消息,再惹她不高兴,那就不好了。又坐了一会儿,就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了。
快到怡红院门口的时候,袭人看见有两个人站在那儿,她不太方便往前走。其中一个人眼尖,看见袭人,赶紧跑过来。袭人一看,原来是锄药,就问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 锄药说:“刚才芸二爷来了,拿了个帖子,说是给咱们宝二爷看的,让我在这儿等回信呢。” 袭人说:“宝二爷天天上学,你不知道吗?还等什么回信!” 锄药笑着说:“我跟他说了,可他说让我告诉姑娘,听姑娘的信儿。” 袭人正要说话,就看见另一个人慢慢地蹭过来了,仔细一看,原来是贾芸,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。袭人看见是贾芸,赶紧对锄药说:“你去告诉他,知道了,等宝二爷回来就给他看。” 贾芸本来想过来和袭人说说话,套套近乎,可又不敢太唐突,正慢慢走过来。没想到袭人这么说,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,只好站住了。袭人说完,就转身回怡红院去了。贾芸没办法,只能垂头丧气地和锄药走了。
晚上宝玉回到房里,袭人回禀说:“今天廊下的小芸二爷来了。” 宝玉问:“他来干什么?” 袭人说:“他还带了个帖子呢。” 宝玉说:“帖子在哪儿?拿来我看看。” 麝月就去里间屋里,从书槅子上头把帖子拿了过来。宝玉接过帖子一看,封皮上写着:“叔父大人安禀。” 宝玉说:“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当父亲了?” 袭人问:“怎么回事?” 宝玉说:“前年他送我白海棠的时候,还称我为父亲大人呢,今天这帖子封皮上却写着叔父,可不是又不认了嘛。” 袭人说:“他也不嫌害臊,你也别跟着瞎闹。他都那么大了,还认你这么年轻的当父亲,也不觉得难为情?你呀……” 刚说到这儿,脸一红,微微地笑了一下。宝玉也反应过来了,说:“这事儿还真不好说。俗话说:‘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。’我就是看他挺机灵,招人喜欢,才这么说的。他要是不愿意,我还不稀罕呢。” 说着,就拆开帖子看。袭人又笑着说:“那小芸二爷也有点鬼头鬼脑的。一会儿要见人,一会儿又躲躲藏藏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心思正派的人。” 宝玉只顾着看帖子上的内容,也没理会袭人说的话。袭人见他看帖子的时候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又笑,一会儿还摇头,到后来看起来都有点不耐烦了。等宝玉看完,袭人问:“上面写了什么事啊?” 宝玉也不回答,直接把帖子撕成了几段。袭人见他这样,也不好再问,就问宝玉:“吃了饭还看书吗?” 宝玉说:“芸儿这孩子真是太荒唐了!”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,就微笑着又问:“到底是什么事儿呀?” 宝玉说:“问这个干什么!咱们吃饭吧。吃完了歇着,我心里正烦着呢。” 说着,让小丫头点了个火,把撕成几段的帖子烧了。不一会儿,小丫头们摆上饭菜,宝玉只能呆呆地坐着。袭人又是哄又是逗,才劝着他吃了一口饭,他就放下筷子,还是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。过了一会儿,宝玉突然掉下泪来。这可把袭人、麝月弄糊涂了。麝月说:“好好的,这又是怎么了?都是什么‘芸儿’‘雨儿’的!也不知道什么事儿,弄个莫名其妙的帖子来,把人弄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。要是天天这样,可真让人受不了。” 说着,自己都有点伤心了。袭人忍不住想笑,就劝道:“好妹妹,你别再气他了。他一个人就够难受的了,你再这样。他帖子上的事儿,和你有什么关系呀?” 麝月说:“你别乱说。谁知道他帖子上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?你还往我身上扯。照你这么说,他帖子上的事儿说不定和你有关系呢!” 袭人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见宝玉在床上 “扑哧” 一声笑了,爬起来,抖了抖衣裳,说:“咱们睡觉吧,别闹了。明天我还得早起念书呢。” 说完就躺下睡了,这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宝玉起床梳洗后,就往家塾里去。刚走出院门,突然想起来什么,叫茗烟等一下,又急忙转身回来喊:“麝月姐姐呢?” 麝月答应着出来问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 宝玉说:“今天芸儿要是来了,告诉他别在这儿捣乱。再捣乱,我就告诉老太太和老爷。” 麝月答应了。宝玉这才转身离开。刚往外走,就看见贾芸慌慌张张地往里走。贾芸看见宝玉,连忙请安,说:“叔叔大喜啊!” 宝玉心想估计是和昨天那件事有关,就说:“你也太冒失了!也不看看别人心里有没有事儿,就来瞎搅和。” 贾芸陪着笑说:“叔叔您要是不信,就去看看。人都已经到咱们大门口了。” 宝玉更着急了,说:“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?” 正说着,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。贾芸说:“叔叔,您听听,这不是吗?” 宝玉心里越发疑惑了。只听见一个人喊道:“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规矩!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在这儿大喊大叫的!” 另一个人回答说:“谁叫老爷升官了呢!我们当然要来道喜啦。别人家想让我们来吵喜还没这机会呢。” 宝玉这才知道,原来是贾政升了郎中,有人来报喜,心里自然十分高兴。他正准备走,贾芸赶忙说:“叔叔高不高兴?要是叔叔的亲事再成了,那可就是双喜临门了。” 宝玉脸一下子红了,啐了一口说:“呸!你这家伙真没趣!还不快走!” 贾芸也红了脸,说:“这有什么的?我看你就是……” 宝玉沉着脸问:“就是什么?” 贾芸没敢把话说完,就不敢吭声了。
宝玉赶忙来到家塾中,只见代儒笑着说:“我刚听说你父亲升官了,你今天还来上学呀?” 宝玉陪着笑说:“我来给太爷您请个安,再去父亲那儿。” 代儒说:“今天就不用来了,给你放一天假。可不许回园子里玩,你也不小了,虽然还不能办事,也该跟着你大哥他们学着点。” 宝玉答应着就回去了。刚走到二门口,李贵迎上来,在旁边站住,笑着说:“二爷来了?我正打算去学里请您呢。” 宝玉笑着问:“谁说的?” 李贵说:“老太太派人到院里找二爷,姑娘们说您去学里了。刚才老太太又派人出来,让我给二爷告几天假。听说还要唱戏庆祝呢,这不您就来了。” 说着,宝玉就自己进了二门。一进二门,就看见满院子的丫头、婆子都满脸笑容,看见他来了,都说:“二爷这时候才来呀?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。”
宝玉笑着进了房门。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坐在左边,右边是湘云。地下坐着邢夫人、王夫人,还有探春、惜春、李纨、凤姐、李纹、李绮、邢岫烟这些姐妹,都在屋里,只是没看见宝钗、宝琴、迎春三个人。宝玉这时候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赶紧给贾母道喜,又给邢夫人、王夫人道喜。和众姐妹一一打过招呼后,他笑着对黛玉说:“妹妹身体好点了吗?” 黛玉也微笑着说:“好多了。听说二哥哥身体也不舒服,现在好了吗?” 宝玉说:“是啊!那天夜里,我突然心里疼,这几天刚好点就去上学了,都没来得及去看妹妹。” 黛玉没等他说完,就扭过头去和探春说起话来。凤姐站在地下,笑着说:“你俩哪像天天在一块儿的呀,倒像是客人,这么多客气话。真像人家说的‘相敬如宾’了。”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。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,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你懂什么!” 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。凤姐这才反应过来,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太冒失了,正想找个话茬岔开。这时,宝玉突然对黛玉说:“林妹妹,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……” 刚说了这一句,才想起来不太合适,就不再说了。这又引得大家哄堂大笑,都说:“这从哪儿说起呀?” 黛玉也摸不着头脑,只能跟着尴尬地笑。宝玉没办法,又找了个话题说:“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要送戏,是哪天呀?” 大家都看着他笑。凤姐说:“你在外面听见的,却来问我们,你这会儿该问谁呢?” 宝玉趁机说:“我再到外面去问问。” 贾母说:“别往外面跑。第一,别让报喜的人看笑话;第二,你老子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,要是碰见你瞎跑,又该生气了。” 宝玉赶忙答应了一声 “是”,就退出来了。
这边贾母问凤姐:“谁说送戏的事儿呀?” 凤姐说:“是二舅舅那边说的,后儿日子好,送一班新出的小戏班子来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贺喜。” 说着又笑着看了看黛玉,“不但日子好,还是个特别的好日子呢!后日还是……” 王夫人接着说:“可不是嘛,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生日呢。” 贾母想了想,也笑着说:“你瞧我,真是老糊涂了,连这事儿都忘了。多亏了我这凤丫头提醒。这样挺好,他舅舅家来贺喜,顺便给你过生日,多好呀。” 大家听了都笑着说:“老祖宗说的话就是有道理,怪不得福气这么大呢。” 这时宝玉进来了,听到这些话,高兴得手舞足蹈。不一会儿,大家都在贾母这儿吃饭,热闹非凡,就不多说了。饭后,贾政谢恩回来,先到宗祠里磕了头,又来给贾母磕头。站着说了几句话后,就出去拜访客人了。这几天,亲戚族人来来往往,热闹得很,门口车马堵塞,屋里坐满了人。真是应了那句话:花到花开蜂蝶闹,月逢十足海天宽。
就这样过了两天,到了庆贺的日子。这天一大早,王子胜和其他亲戚就送来了一班戏,在贾母正厅前搭起了戏台。外面的爷们都穿着官服陪着。来祝贺的亲戚摆了大概十多桌酒席。里面因为是新戏,又看贾母这么高兴,就用琉璃戏屏把后厦隔开,也摆下了酒席。上首一桌是薛姨妈,由王夫人和宝琴陪着;对面一桌是老太太,邢夫人和岫烟陪着。下面还空着两桌,贾母让人赶紧把人都叫过来。不一会儿,只见凤姐带着一群丫头簇拥着黛玉来了。黛玉稍微换了几件鲜亮的衣服,打扮得就像嫦娥下凡一样,含羞带笑地出来和大家见面。湘云、李纹、李绮都让黛玉坐上首,黛玉怎么也不肯。贾母笑着说:“今天你就坐这儿吧。”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:“今天林姑娘也有喜事吗?” 贾母笑着说:“今天是她的生日。” 薛姨妈说:“哎呀!我都忘了。” 说着走过来,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记性太差了!等会儿让宝琴过来给姐姐拜寿。” 黛玉笑着说:“不敢当。” 大家这才都坐下。黛玉仔细一看,发现宝钗没来,就问道:“宝姐姐还好吗?怎么没过来?” 薛姨妈说:“她本来该来的,只是家里没人看家,所以就没来。” 黛玉红着脸,微笑着说:“姨妈家不是又添了大嫂子吗,怎么还让宝姐姐看家呀?大概是她怕人多热闹,懒得来吧。我还挺想她的。” 薛姨妈笑着说:“难得你惦记她。她也经常念叨你们姐妹呢。过几天,我让她来,大家好好聚聚。”
正说着,丫头们开始斟酒上菜,外面的戏也开场了。开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利喜庆的戏文。等到第三出,只见金童玉女拿着旗幡宝幢,引着一个穿着霓裳羽衣的小旦出来,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,唱了几句就进去了。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戏。只听见外面有人说:“这是新排的《蕊珠记》里的《冥升》。小旦演的是嫦娥,之前不小心落入人间,差点被许配给别人。幸亏观音菩萨点化,她没嫁人就去世了,现在升入月宫。你们没听见戏里唱的:‘人间只道风情好,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?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!’” 第四出是《吃糠》。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,戏里还扮出了海市蜃楼的场景,特别热闹。
大家正看得高兴的时候,突然薛家有个人满头大汗地闯进来,对薛蝌说:“二爷,您赶紧回去!顺便跟太太说一声,也请太太回去!家里出大事了。” 薛蝌问:“什么事?” 那个人说:“回去再说吧。” 薛蝌来不及和大家告辞,就匆匆走了。薛姨妈听到丫头传进来的话,吓得脸色惨白,立刻起身,带着宝琴简单告了个别,就马上上车回家了。这一下,弄得贾府里里外外的人都很惊讶。贾母说:“咱们派个人跟着去听听,到底出了什么事,大家都挺担心的。” 众人答应了一声 “是”。
先不说贾府这边还在唱戏。单说薛姨妈回到家,看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,几个当铺的伙计陪着。那些人说:“太太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” 薛姨妈一进来,衙役们看到跟着这么多男男女女,簇拥着一位老太太,知道这是薛蟠的母亲。看这阵仗,也不敢造次,只能垂手站着,让薛姨妈进去。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,就听到有人大哭,原来是金桂。她赶忙走过去,只见宝钗迎出来,满脸都是泪水。宝钗见到薛姨妈,就说:“妈妈,您先别着急,现在得赶紧想办法办事。” 薛姨妈和宝钗进了屋子,因为刚进门的时候就听家人说了大概情况,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。她一边哭一边问:“到底是和谁呀?” 家人回答说:“太太这会儿先别问这些细节了。不管对方是谁,打死人总是要偿命的,咱们先商量该怎么办吧。” 薛姨妈哭着说:“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?” 家人说:“依我们的想法,今晚准备些银两,让二爷带着去,和大爷见了面,在那儿找一个靠得住的讼师,多给他些银子,先把死罪开脱了,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。还有外面的衙役,太太先拿几两银子打发一下,这样我们也好赶紧办事。” 薛姨妈说:“你们找到对方家里,答应给他们丧葬银子,再给些养济银子。要是原告不追究了,这事儿说不定就能缓一缓。” 宝钗在帘子里面说:“妈妈,这可使不得。这些事给的钱越多,闹得越凶,刚才小厮说的办法才对。” 薛姨妈又哭着说:“我也不想活了!我要赶到那儿去,见他一面,和他死在一起算了!” 宝钗又着急又心疼,一边劝着薛姨妈,一边在帘子里面叫人:“快和二爷去办正事吧!” 丫头们把薛姨妈搀扶进去。薛蝌刚要往外走,宝钗叮嘱道:“有什么消息,马上派人送回来。你们在外面可要多操心。” 薛蝌答应着就走了。
这边宝钗正安慰着薛姨妈,金桂却趁机抓住香菱,又吵嚷起来:“平常你们总夸自己家有钱有势,打死了人也没事,大摇大摆地进了京。现在倒好,真的打死人了!平日里只知道说有钱、有势、有好亲戚,我看现在还不是吓得慌手慌脚的。要是大爷明天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,你们都各干各的去了,把我一个人丢这儿受苦!” 说完,又大哭起来。薛姨妈听到这些话,气得差点昏过去,宝钗也急得没办法。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,贾府的王夫人派了个大丫头过来打听情况。宝钗虽然心里知道自己以后就是贾府的人了,但一来这事儿还没正式定下来,二来现在情况紧急,只能对那个大丫头说:“现在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不清楚,只知道我哥哥在外面打死了人,被县里抓走了,也不知道会怎么定罪。刚才二爷已经去打听消息了。等有了确切消息,我们马上给那边太太送信。你先回去替我谢谢太太惦记着,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要麻烦贾府爷们的地方呢。” 那个丫头答应着就回去了。
薛姨妈和宝钗在家里急得团团转,什么都做不了。过了两天,一个小厮回来了,拿了一封信,交给小丫头送进去。宝钗拆开信一看,上面写着:大哥这件人命案是误伤,不是故意杀人。今天早上我以自己的名义补了一张呈纸递上去,还没得到批复。大哥之前的口供不太好。等这张呈纸批下来,再录一堂口供,如果能翻供成功,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。赶紧从当铺再取五百两银子送来用,千万不要耽搁。请太太放心。其他事情问小厮就行。
宝钗看完,一句句念给薛姨妈听。薛姨妈擦着眼泪说:“这么看来,你大哥的死活还不一定呢!” 宝钗说:“妈妈,您先别伤心,等把小厮叫进来,问清楚情况再说。” 说完,就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。薛姨妈问小厮:“你把大爷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听。” 小厮说: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大爷和二爷说话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 也不知道小厮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有一天,林之孝进来回禀:“今天是北静郡王的生日,请问老爷有什么吩咐?” 贾政吩咐道:“就按照往年的老规矩准备,告诉大老爷一声,送去就行了。” 林之孝答应后,就去办事了。不一会儿,贾赦过来了,和贾政商量着带贾珍、贾琏、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。其他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,只有宝玉,平日里就特别仰慕北静王的风采,巴不得能常见到他,一听要去拜寿,赶紧换了衣服,跟着大家前往北静王府。贾赦和贾政递上自己的职名,等候王爷的指示。没过多久,里面出来一个太监,手里捻着数珠儿。见到贾赦和贾政,笑着打招呼:“二位老爷好啊?” 贾赦和贾政也赶忙问好,贾珍他们兄弟三人也过来问了好。太监说:“王爷有请,让你们进去呢。” 于是,这爷儿五个就跟着太监进了王府。走过两层门,绕过一座宫殿,里面才是内宫门。刚到门口,大家都停下脚步,太监先进去向北静王通报。这时,门口的小太监们都迎上来问好。过了一会儿,那太监出来,说了声 “请”,爷儿五个便恭恭敬敬地跟着进去了。只见北静郡王穿着礼服,已经在殿门的廊下迎接了。贾赦和贾政先上前请安,接着依次是贾珍、贾琏、宝玉请安。北静郡王单独拉住宝玉,说道:“我好久没见你了,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呢。” 又笑着问道:“你那块玉还好吗?” 宝玉弯着身子,行了个半礼,回答道:“托王爷的福,都挺好的。” 北静郡王说:“今天你来,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招待你,咱们就好好说说话吧。” 说着,几个太监打起帘子。北静郡王说了声 “请”,自己先走进屋里,然后贾赦等人都弯着身子跟了进去。先是贾赦请北静王接受行礼,北静王客气了几句。贾赦已经跪下,接着贾政等人也依次行礼,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。
贾赦等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,北静郡王吩咐太监们,把他们安排到众亲戚旧友那一处,好好招待。却单独把宝玉留下,要和他说说话,还让人给宝玉赐了座。宝玉赶紧磕头谢恩,在挨着门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,和北静王说了一会儿读书、写文章的事儿。北静王对宝玉十分爱惜,还让人上了茶。接着说道:“昨天巡抚吴大人来朝见皇上,说起你父亲之前担任学政的时候,办事特别公正,那些学生们都特别佩服。他朝见的时候,皇上也问起过你父亲,他还大力举荐,这对你父亲来说可是个好兆头啊。” 宝玉连忙站起来,听完这段话,才回答道:“这都是王爷的恩典,还有吴大人的厚爱。” 正说着,一个小太监进来回禀:“外面各位大人老爷都在前殿感谢王爷赏赐的宴席。” 说着,呈上谢宴和请午安的名帖。北静王大致看了看,又递给小太监,笑着说:“知道了,辛苦他们了。” 小太监又回禀:“给贾宝玉单独准备的饭菜已经好了。” 北静王就吩咐太监带着宝玉到一个特别小巧精致的院子里,还派人陪着他吃饭。宝玉吃完后,又过来向北静王道谢。北静王又说了不少夸赞的话,突然笑着说:“我上次看到你那块玉,觉得挺有意思的,回去之后让人照着样子做了一块。今天你来得正好,就把这块玉带回去玩吧。” 说完,让小太监去取来,亲手递给宝玉。宝玉接过玉,捧在手里,又谢了恩,然后才退出去。北静王还派了两个小太监跟着宝玉,宝玉这才和贾赦等人一起回了家。
贾赦见过贾母后,就各自回去了。这边贾政带着贾珍、贾琏、宝玉给贾母请了安,又说了说在王府里遇到的人。宝玉还把吴大人朝见皇上时举荐贾政的事儿告诉了他。贾政说:“这吴大人本来就和咱们关系不错,也是个有骨气的人。” 又闲聊了几句,贾母就说:“都去歇着吧。” 贾政便退了出去,贾珍、贾琏、宝玉一直送到门口。贾政说:“你们都回去陪着老太太坐坐吧。” 说完就回自己房里去了。刚坐下一会儿,一个小丫头进来回禀:“外面林之孝请老爷回话。” 说着,递上一个红单帖,上面写着吴巡抚的名字。贾政知道是他来拜访,就让小丫头叫林之孝进来。贾政走到廊檐下,林之孝进来回禀:“今天巡抚吴大人来拜访,我已经回了他。我还听说,现在工部有一个郎中的空缺,外面的人和部里都在传,说老爷您很有可能被任命呢。” 贾政说:“走着瞧吧。” 林之孝又说了几句话,就出去了。
再说贾珍、贾琏、宝玉三人回去,只有宝玉去了贾母那边。他把北静王招待他的情形说了一遍,还拿出北静王送的那块玉给大家看。大家看了,都笑着议论了一番。贾母让人把玉收起来,说:“别弄丢了。” 又问宝玉:“你自己那块玉可要好好戴着,别弄混了。” 宝玉从脖子上把玉摘下来,说:“这不是我的玉嘛,怎么会掉呢。这两块玉差远了,根本不会弄混。我正想告诉老太太呢,前几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,把玉摘下来挂在帐子里,它竟然发光了,整个帐子都是红的。” 贾母说:“又在这儿胡说。帐子的檐子是红的,有火光一照,自然是红的。” 宝玉解释道:“不是的,那时候灯都灭了,屋里漆黑一片,还能看见它发光呢。” 邢夫人和王夫人抿着嘴笑。凤姐说:“这说不定是有喜事的预兆呢。” 宝玉问:“什么喜事?” 贾母说:“你小孩子家不懂。今天忙了一天了,你去歇着吧,别在这儿说傻话了。” 宝玉又站了一会儿,才回园子里去了。
贾母接着问:“对了,你们去看姨太太的时候,有没有说起宝玉的亲事?” 王夫人说:“本来打算去看的,可因为凤丫头的巧姐儿生病,耽搁了两天,今天才去。我们把事儿说了,他姨妈挺愿意的,只是说蟠儿现在不在家,他父亲又去世了,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做决定。” 贾母说:“这也是人之常情。既然这样,大家先别声张,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好了再说。”
不说贾母这边谈论亲事的事儿。且说宝玉回到自己房里,对袭人说:“老太太和凤姐姐刚才说话,神神秘秘的,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 袭人想了想,笑了笑说:“我也猜不出来。不过刚才说这些话的时候,林姑娘在旁边吗?” 宝玉说:“林姑娘病刚好,这段时间都没去老太太那边。” 正说着,就听见外间屋里麝月和秋纹在拌嘴。袭人问:“你俩又在闹什么?” 麝月说:“我们俩斗牌,她赢了我的钱就拿走,输了钱却不肯拿出来。这也就算了,还把我的钱都抢走了。” 宝玉笑着说:“就几个钱,有什么大不了的。别闹了,傻丫头们。” 说得两个人都嘟着嘴,坐一边去了。袭人伺候宝玉睡下,暂且不提。
其实袭人听了宝玉的话,心里明白是在给宝玉提亲,但她担心宝玉又胡思乱想,要是提起这事儿,不知道又会引出他多少傻话,所以就假装不知道。可这事儿,其实也是她最关心的。晚上躺在床上,她想出一个主意:不如去见见紫鹃,看看她有什么动静,说不定就能知道情况了。第二天一大早,袭人打发宝玉去上学,自己梳洗完毕,就慢悠悠地去了潇湘馆。只见紫鹃正在那儿掐花呢,看见袭人进来,笑着说:“姐姐快屋里坐。” 袭人说:“坐着呢,妹妹在掐花呀?姑娘呢?” 紫鹃说:“姑娘刚梳洗完,正等着温药呢。” 紫鹃一边说着,一边带着袭人进去。进屋后,看见黛玉正拿着一本书在看。袭人陪着笑说:“姑娘真是用功,刚起来就看书。我们宝二爷要是念书能像姑娘这样,那该多好啊。” 黛玉笑着把书放下。这时,雪雁端着一个小茶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盅药、一盅水,小丫头在后面捧着痰盒和漱盂。袭人本来是想探探口风的,可坐了一会儿,都不知道怎么开口。她又想到黛玉心思细腻敏感,要是没探到消息,再惹她不高兴,那就不好了。又坐了一会儿,就找了个借口告辞出来了。
快到怡红院门口的时候,袭人看见有两个人站在那儿,她不太方便往前走。其中一个人眼尖,看见袭人,赶紧跑过来。袭人一看,原来是锄药,就问:“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 锄药说:“刚才芸二爷来了,拿了个帖子,说是给咱们宝二爷看的,让我在这儿等回信呢。” 袭人说:“宝二爷天天上学,你不知道吗?还等什么回信!” 锄药笑着说:“我跟他说了,可他说让我告诉姑娘,听姑娘的信儿。” 袭人正要说话,就看见另一个人慢慢地蹭过来了,仔细一看,原来是贾芸,鬼鬼祟祟地往这边走。袭人看见是贾芸,赶紧对锄药说:“你去告诉他,知道了,等宝二爷回来就给他看。” 贾芸本来想过来和袭人说说话,套套近乎,可又不敢太唐突,正慢慢走过来。没想到袭人这么说,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,只好站住了。袭人说完,就转身回怡红院去了。贾芸没办法,只能垂头丧气地和锄药走了。
晚上宝玉回到房里,袭人回禀说:“今天廊下的小芸二爷来了。” 宝玉问:“他来干什么?” 袭人说:“他还带了个帖子呢。” 宝玉说:“帖子在哪儿?拿来我看看。” 麝月就去里间屋里,从书槅子上头把帖子拿了过来。宝玉接过帖子一看,封皮上写着:“叔父大人安禀。” 宝玉说:“这孩子怎么又不认我当父亲了?” 袭人问:“怎么回事?” 宝玉说:“前年他送我白海棠的时候,还称我为父亲大人呢,今天这帖子封皮上却写着叔父,可不是又不认了嘛。” 袭人说:“他也不嫌害臊,你也别跟着瞎闹。他都那么大了,还认你这么年轻的当父亲,也不觉得难为情?你呀……” 刚说到这儿,脸一红,微微地笑了一下。宝玉也反应过来了,说:“这事儿还真不好说。俗话说:‘和尚无儿孝子多着呢。’我就是看他挺机灵,招人喜欢,才这么说的。他要是不愿意,我还不稀罕呢。” 说着,就拆开帖子看。袭人又笑着说:“那小芸二爷也有点鬼头鬼脑的。一会儿要见人,一会儿又躲躲藏藏的,一看就不是什么心思正派的人。” 宝玉只顾着看帖子上的内容,也没理会袭人说的话。袭人见他看帖子的时候,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又笑,一会儿还摇头,到后来看起来都有点不耐烦了。等宝玉看完,袭人问:“上面写了什么事啊?” 宝玉也不回答,直接把帖子撕成了几段。袭人见他这样,也不好再问,就问宝玉:“吃了饭还看书吗?” 宝玉说:“芸儿这孩子真是太荒唐了!” 袭人见他答非所问,就微笑着又问:“到底是什么事儿呀?” 宝玉说:“问这个干什么!咱们吃饭吧。吃完了歇着,我心里正烦着呢。” 说着,让小丫头点了个火,把撕成几段的帖子烧了。不一会儿,小丫头们摆上饭菜,宝玉只能呆呆地坐着。袭人又是哄又是逗,才劝着他吃了一口饭,他就放下筷子,还是闷闷不乐地歪在床上。过了一会儿,宝玉突然掉下泪来。这可把袭人、麝月弄糊涂了。麝月说:“好好的,这又是怎么了?都是什么‘芸儿’‘雨儿’的!也不知道什么事儿,弄个莫名其妙的帖子来,把人弄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。要是天天这样,可真让人受不了。” 说着,自己都有点伤心了。袭人忍不住想笑,就劝道:“好妹妹,你别再气他了。他一个人就够难受的了,你再这样。他帖子上的事儿,和你有什么关系呀?” 麝月说:“你别乱说。谁知道他帖子上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话?你还往我身上扯。照你这么说,他帖子上的事儿说不定和你有关系呢!” 袭人还没来得及回答,就听见宝玉在床上 “扑哧” 一声笑了,爬起来,抖了抖衣裳,说:“咱们睡觉吧,别闹了。明天我还得早起念书呢。” 说完就躺下睡了,这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,宝玉起床梳洗后,就往家塾里去。刚走出院门,突然想起来什么,叫茗烟等一下,又急忙转身回来喊:“麝月姐姐呢?” 麝月答应着出来问:“怎么又回来了?” 宝玉说:“今天芸儿要是来了,告诉他别在这儿捣乱。再捣乱,我就告诉老太太和老爷。” 麝月答应了。宝玉这才转身离开。刚往外走,就看见贾芸慌慌张张地往里走。贾芸看见宝玉,连忙请安,说:“叔叔大喜啊!” 宝玉心想估计是和昨天那件事有关,就说:“你也太冒失了!也不看看别人心里有没有事儿,就来瞎搅和。” 贾芸陪着笑说:“叔叔您要是不信,就去看看。人都已经到咱们大门口了。” 宝玉更着急了,说:“你在这儿胡说什么呢?” 正说着,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声。贾芸说:“叔叔,您听听,这不是吗?” 宝玉心里越发疑惑了。只听见一个人喊道:“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没规矩!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在这儿大喊大叫的!” 另一个人回答说:“谁叫老爷升官了呢!我们当然要来道喜啦。别人家想让我们来吵喜还没这机会呢。” 宝玉这才知道,原来是贾政升了郎中,有人来报喜,心里自然十分高兴。他正准备走,贾芸赶忙说:“叔叔高不高兴?要是叔叔的亲事再成了,那可就是双喜临门了。” 宝玉脸一下子红了,啐了一口说:“呸!你这家伙真没趣!还不快走!” 贾芸也红了脸,说:“这有什么的?我看你就是……” 宝玉沉着脸问:“就是什么?” 贾芸没敢把话说完,就不敢吭声了。
宝玉赶忙来到家塾中,只见代儒笑着说:“我刚听说你父亲升官了,你今天还来上学呀?” 宝玉陪着笑说:“我来给太爷您请个安,再去父亲那儿。” 代儒说:“今天就不用来了,给你放一天假。可不许回园子里玩,你也不小了,虽然还不能办事,也该跟着你大哥他们学着点。” 宝玉答应着就回去了。刚走到二门口,李贵迎上来,在旁边站住,笑着说:“二爷来了?我正打算去学里请您呢。” 宝玉笑着问:“谁说的?” 李贵说:“老太太派人到院里找二爷,姑娘们说您去学里了。刚才老太太又派人出来,让我给二爷告几天假。听说还要唱戏庆祝呢,这不您就来了。” 说着,宝玉就自己进了二门。一进二门,就看见满院子的丫头、婆子都满脸笑容,看见他来了,都说:“二爷这时候才来呀?还不快进去给老太太道喜去。”
宝玉笑着进了房门。只见黛玉挨着贾母坐在左边,右边是湘云。地下坐着邢夫人、王夫人,还有探春、惜春、李纨、凤姐、李纹、李绮、邢岫烟这些姐妹,都在屋里,只是没看见宝钗、宝琴、迎春三个人。宝玉这时候高兴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,赶紧给贾母道喜,又给邢夫人、王夫人道喜。和众姐妹一一打过招呼后,他笑着对黛玉说:“妹妹身体好点了吗?” 黛玉也微笑着说:“好多了。听说二哥哥身体也不舒服,现在好了吗?” 宝玉说:“是啊!那天夜里,我突然心里疼,这几天刚好点就去上学了,都没来得及去看妹妹。” 黛玉没等他说完,就扭过头去和探春说起话来。凤姐站在地下,笑着说:“你俩哪像天天在一块儿的呀,倒像是客人,这么多客气话。真像人家说的‘相敬如宾’了。” 这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。黛玉的脸一下子红了,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,过了一会儿才说道:“你懂什么!” 众人听了笑得更厉害了。凤姐这才反应过来,觉得自己刚才说话太冒失了,正想找个话茬岔开。这时,宝玉突然对黛玉说:“林妹妹,你瞧芸儿那种冒失鬼……” 刚说了这一句,才想起来不太合适,就不再说了。这又引得大家哄堂大笑,都说:“这从哪儿说起呀?” 黛玉也摸不着头脑,只能跟着尴尬地笑。宝玉没办法,又找了个话题说:“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要送戏,是哪天呀?” 大家都看着他笑。凤姐说:“你在外面听见的,却来问我们,你这会儿该问谁呢?” 宝玉趁机说:“我再到外面去问问。” 贾母说:“别往外面跑。第一,别让报喜的人看笑话;第二,你老子今天这么大喜的日子,要是碰见你瞎跑,又该生气了。” 宝玉赶忙答应了一声 “是”,就退出来了。
这边贾母问凤姐:“谁说送戏的事儿呀?” 凤姐说:“是二舅舅那边说的,后儿日子好,送一班新出的小戏班子来给老太太、老爷、太太贺喜。” 说着又笑着看了看黛玉,“不但日子好,还是个特别的好日子呢!后日还是……” 王夫人接着说:“可不是嘛,后日还是外甥女儿的生日呢。” 贾母想了想,也笑着说:“你瞧我,真是老糊涂了,连这事儿都忘了。多亏了我这凤丫头提醒。这样挺好,他舅舅家来贺喜,顺便给你过生日,多好呀。” 大家听了都笑着说:“老祖宗说的话就是有道理,怪不得福气这么大呢。” 这时宝玉进来了,听到这些话,高兴得手舞足蹈。不一会儿,大家都在贾母这儿吃饭,热闹非凡,就不多说了。饭后,贾政谢恩回来,先到宗祠里磕了头,又来给贾母磕头。站着说了几句话后,就出去拜访客人了。这几天,亲戚族人来来往往,热闹得很,门口车马堵塞,屋里坐满了人。真是应了那句话:花到花开蜂蝶闹,月逢十足海天宽。
就这样过了两天,到了庆贺的日子。这天一大早,王子胜和其他亲戚就送来了一班戏,在贾母正厅前搭起了戏台。外面的爷们都穿着官服陪着。来祝贺的亲戚摆了大概十多桌酒席。里面因为是新戏,又看贾母这么高兴,就用琉璃戏屏把后厦隔开,也摆下了酒席。上首一桌是薛姨妈,由王夫人和宝琴陪着;对面一桌是老太太,邢夫人和岫烟陪着。下面还空着两桌,贾母让人赶紧把人都叫过来。不一会儿,只见凤姐带着一群丫头簇拥着黛玉来了。黛玉稍微换了几件鲜亮的衣服,打扮得就像嫦娥下凡一样,含羞带笑地出来和大家见面。湘云、李纹、李绮都让黛玉坐上首,黛玉怎么也不肯。贾母笑着说:“今天你就坐这儿吧。” 薛姨妈站起来问道:“今天林姑娘也有喜事吗?” 贾母笑着说:“今天是她的生日。” 薛姨妈说:“哎呀!我都忘了。” 说着走过来,“真是不好意思,我记性太差了!等会儿让宝琴过来给姐姐拜寿。” 黛玉笑着说:“不敢当。” 大家这才都坐下。黛玉仔细一看,发现宝钗没来,就问道:“宝姐姐还好吗?怎么没过来?” 薛姨妈说:“她本来该来的,只是家里没人看家,所以就没来。” 黛玉红着脸,微笑着说:“姨妈家不是又添了大嫂子吗,怎么还让宝姐姐看家呀?大概是她怕人多热闹,懒得来吧。我还挺想她的。” 薛姨妈笑着说:“难得你惦记她。她也经常念叨你们姐妹呢。过几天,我让她来,大家好好聚聚。”
正说着,丫头们开始斟酒上菜,外面的戏也开场了。开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利喜庆的戏文。等到第三出,只见金童玉女拿着旗幡宝幢,引着一个穿着霓裳羽衣的小旦出来,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,唱了几句就进去了。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戏。只听见外面有人说:“这是新排的《蕊珠记》里的《冥升》。小旦演的是嫦娥,之前不小心落入人间,差点被许配给别人。幸亏观音菩萨点化,她没嫁人就去世了,现在升入月宫。你们没听见戏里唱的:‘人间只道风情好,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?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!’” 第四出是《吃糠》。第五出是达摩带着徒弟过江回去,戏里还扮出了海市蜃楼的场景,特别热闹。
大家正看得高兴的时候,突然薛家有个人满头大汗地闯进来,对薛蝌说:“二爷,您赶紧回去!顺便跟太太说一声,也请太太回去!家里出大事了。” 薛蝌问:“什么事?” 那个人说:“回去再说吧。” 薛蝌来不及和大家告辞,就匆匆走了。薛姨妈听到丫头传进来的话,吓得脸色惨白,立刻起身,带着宝琴简单告了个别,就马上上车回家了。这一下,弄得贾府里里外外的人都很惊讶。贾母说:“咱们派个人跟着去听听,到底出了什么事,大家都挺担心的。” 众人答应了一声 “是”。
先不说贾府这边还在唱戏。单说薛姨妈回到家,看见有两个衙役站在二门口,几个当铺的伙计陪着。那些人说:“太太回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。” 薛姨妈一进来,衙役们看到跟着这么多男男女女,簇拥着一位老太太,知道这是薛蟠的母亲。看这阵仗,也不敢造次,只能垂手站着,让薛姨妈进去。薛姨妈走到厅房后面,就听到有人大哭,原来是金桂。她赶忙走过去,只见宝钗迎出来,满脸都是泪水。宝钗见到薛姨妈,就说:“妈妈,您先别着急,现在得赶紧想办法办事。” 薛姨妈和宝钗进了屋子,因为刚进门的时候就听家人说了大概情况,已经吓得浑身发抖了。她一边哭一边问:“到底是和谁呀?” 家人回答说:“太太这会儿先别问这些细节了。不管对方是谁,打死人总是要偿命的,咱们先商量该怎么办吧。” 薛姨妈哭着说:“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?” 家人说:“依我们的想法,今晚准备些银两,让二爷带着去,和大爷见了面,在那儿找一个靠得住的讼师,多给他些银子,先把死罪开脱了,回来再求贾府去上司衙门说情。还有外面的衙役,太太先拿几两银子打发一下,这样我们也好赶紧办事。” 薛姨妈说:“你们找到对方家里,答应给他们丧葬银子,再给些养济银子。要是原告不追究了,这事儿说不定就能缓一缓。” 宝钗在帘子里面说:“妈妈,这可使不得。这些事给的钱越多,闹得越凶,刚才小厮说的办法才对。” 薛姨妈又哭着说:“我也不想活了!我要赶到那儿去,见他一面,和他死在一起算了!” 宝钗又着急又心疼,一边劝着薛姨妈,一边在帘子里面叫人:“快和二爷去办正事吧!” 丫头们把薛姨妈搀扶进去。薛蝌刚要往外走,宝钗叮嘱道:“有什么消息,马上派人送回来。你们在外面可要多操心。” 薛蝌答应着就走了。
这边宝钗正安慰着薛姨妈,金桂却趁机抓住香菱,又吵嚷起来:“平常你们总夸自己家有钱有势,打死了人也没事,大摇大摆地进了京。现在倒好,真的打死人了!平日里只知道说有钱、有势、有好亲戚,我看现在还不是吓得慌手慌脚的。要是大爷明天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,你们都各干各的去了,把我一个人丢这儿受苦!” 说完,又大哭起来。薛姨妈听到这些话,气得差点昏过去,宝钗也急得没办法。正在乱成一团的时候,贾府的王夫人派了个大丫头过来打听情况。宝钗虽然心里知道自己以后就是贾府的人了,但一来这事儿还没正式定下来,二来现在情况紧急,只能对那个大丫头说:“现在事情的前因后果还不清楚,只知道我哥哥在外面打死了人,被县里抓走了,也不知道会怎么定罪。刚才二爷已经去打听消息了。等有了确切消息,我们马上给那边太太送信。你先回去替我谢谢太太惦记着,以后我们还有很多要麻烦贾府爷们的地方呢。” 那个丫头答应着就回去了。
薛姨妈和宝钗在家里急得团团转,什么都做不了。过了两天,一个小厮回来了,拿了一封信,交给小丫头送进去。宝钗拆开信一看,上面写着:大哥这件人命案是误伤,不是故意杀人。今天早上我以自己的名义补了一张呈纸递上去,还没得到批复。大哥之前的口供不太好。等这张呈纸批下来,再录一堂口供,如果能翻供成功,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。赶紧从当铺再取五百两银子送来用,千万不要耽搁。请太太放心。其他事情问小厮就行。
宝钗看完,一句句念给薛姨妈听。薛姨妈擦着眼泪说:“这么看来,你大哥的死活还不一定呢!” 宝钗说:“妈妈,您先别伤心,等把小厮叫进来,问清楚情况再说。” 说完,就打发小丫头把小厮叫进来。薛姨妈问小厮:“你把大爷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听。” 小厮说:“那天晚上,我听见大爷和二爷说话,可把我吓坏了。” 也不知道小厮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,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