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鸳鸯出了角门，脸上犹热，心内突突的乱跳，真是意外之事。因想这事非常，若说出来奸盗相连，关系人命，还保不住带累旁人。横竖与自己无干，且藏在心内，不说给人知道。回房复了贾母的命，大家安息不提。
却说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一处玩笑，起初时小儿戏言，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；近年大了，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。常时司棋回家时，二人眉来眼去，旧情不断，只不能入手。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，二人便设法，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，留门看道。今日赶乱，方从外进来，初次入港。虽未成双，却也海誓山盟，私传表记，已有无限风情。忽被鸳鸯惊散，那小厮早穿花度柳，从角门出去了。司棋一夜不曾睡着，又后悔不来。至次日见了鸳鸯，自是脸上一红一白，百般过不去，心内怀着鬼胎，茶饭无心，起坐恍惚。挨了两日，竟不听见有动静，方略下了放心。这日晚间，忽有个婆子来悄悄告诉道：“你表兄竟逃走了，三四天没上家。如今打发人四处找他呢。”司棋听了，又急又气又伤心，因想道：“纵然闹出来，也该死在一处。真真男人没情意，先就走了。”因此，又添了一层气，次日便觉心内不快，支持不住，一头躺倒，恹恹的成了病了。
鸳鸯闻知那边无故走了一个小厮，园内司棋病重，要往外挪，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，“生怕我说出来。”因此，自己反过意不去，指着来望候司棋，支出人去，反自己赌咒发誓，与司棋说：“我若告诉一个人，立刻现死现报！你只管放心养病，别白遭塌了小命儿。”司棋一把拉住，哭道：“我的姐姐！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，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，我也不敢怠慢了你，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了，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，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。从此后，我活一日，是你给我一日。我的病要好了，把你立个长生牌位，我天天烧香磕头，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的。我若死了时，变驴变狗报答你。倘或咱们散了，以后遇见，我自有报答的去处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哭。这一席话，反把鸳鸯说的酸心，也哭起来了。因点头道：“你也是自家要作死哟，我作什么管你这些事坏你的名儿，我白去献勤儿？况且这事我也不便开口和人说。你只放心。从此养好了，可要安分守己的，再别胡行乱闹了。”司棋在枕上点首不绝。
鸳鸯又安慰了他一番，方出来。因知贾琏不在家中，又因这两日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，不似往日一样，便顺路来问候。刚进入凤姐院中，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，便站立待他进去。鸳鸯来至堂屋，只见平儿从里头出来，见了他来，便忙上来悄声笑道：“才吃了一口饭，歇了中觉了。你且这屋里略坐坐。”鸳鸯听了，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。小丫头倒了茶来。鸳鸯悄问道“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？我近来看着他懒懒的。”平儿见问，因房内无人，便叹道：“他这懒懒的，也不止今日了。这有一月前头，就是这么着。这几日忙乱了几天，又受了些闲气，从新又勾起来。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，所以支不住，就露出马脚来了。”鸳鸯道：“既这样，怎么不早请大夫治？”平儿叹道：“我的姐姐，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？别说请大夫来吃药，我看不过，白问一声‘身上觉怎么样’，他就动了气，反说我咒他病了。饶这样，天天还是察三访四。自己再不看破些，且养身子！”
鸳鸯道：“虽然如此，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，也都好放心。”平儿叹道：“说起病来，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。”鸳鸯忙道：“是什么病呢？”平儿见问，又往前凑了一凑，向耳边说道：“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，这一个月，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。这可是大病不是？”鸳鸯听了忙答应道：“嗳哟，依这么说，可不成了‘血山崩’了吗？”平儿忙啐了一口，又悄笑道：“你个女孩儿家，这是怎么说？你倒会咒人。”鸳鸯见说，不禁红了脸，又悄笑道：“究竟我也不懂什么是崩不崩的。你倒忘了不成：先我姐姐不是害这病死了？我也不知是什么病，因无心中听见妈和亲家妈说，我还纳闷，后来听见原故，才明白了一二分。”二人正说着，只见小丫头向平儿道：“方才朱大娘又来了。我们回了他：‘奶奶才歇中觉。’他往太太上头去了。”平儿听了点头。鸳鸯问：“那一个朱大娘？”平儿道：“就是官媒婆朱嫂子。因有个什么孙大人来和咱们求亲，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，闹得人怪烦的”。
一语未了，小丫头跑来说：“二爷进来了。”说话之间，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，平儿忙迎出来。贾琏见平儿在东屋里，便也过这间房内来，走至门前，忽见鸳鸯坐在炕上，便煞住脚，笑道：“鸳鸯姐姐，今儿贵步幸临贱地！”鸳鸯只坐着，笑道：“来请爷奶奶的安，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，睡觉的睡觉。”贾琏笑道：“姐姐一年到头辛苦，伏侍老太太，我还没看你去，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。”又说：“巧的很。我才要找姐姐去，因为穿着这袍子热，先来换了夹袍子，再过去找姐姐去，不想老天爷可怜，省我走这一趟。”一面说，一面在椅子上坐下。鸳鸯因问：“又有什么说的？”贾琏未语先笑，道：“因有一件事竟忘了，只怕姐姐还记得：上年老太太生日，曾有一个外路和尚来孝敬一个腊油冻的佛手，因老太太爱，就即刻拿过来摆着。因前日老太太的生日，我看古董账，还有一笔在这账上，却不知此时这件着落在何处。古董房里的人也回过了我两次，等我问准了，好注上一笔。所以我问姐姐：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，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？”
鸳鸯听说，便说道：“老太太摆了几日，厌烦了，就给你们奶奶了，你这会子又问我来了。我连日子还记得，还是我打发了老王家的送来。你忘了，或是问你们奶奶和平儿。”平儿正拿衣裳，听见如此说，忙出来回说：“交过来了，现在楼上放着呢。奶奶已经打发人去说过，他们发昏没记上，又来叨蹬这些没要紧的事。”贾琏听说，笑道：“既然给了你奶奶，我怎么不知道，你们就昧下了？”平儿道：”奶奶告诉二爷，二爷还要送人，奶奶不肯，好容易留下的。这会子自己忘了，倒说我们昧下！那是什么好东西？比那强十倍的也没昧下一遭儿，这会子就爱上那不值钱的咧？”贾琏垂头含笑想了想，拍手道：“我如今竟糊涂了！丢三忘四，惹人抱怨，竟大不象先了。”鸳鸯笑道：“也怨不得：事情又多，口舌又杂，你再喝上两钟酒，那里记得许多？”一面说，一面起身要走。
贾琏忙也立起身来，说道：“好姐姐，略坐一坐儿，兄弟还有一事相求。”说着，便骂小丫头：“怎么不沏好茶来？快拿干净盖碗，把昨日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！”说着，向鸳鸯道：“这两日，因老太太千秋，所有的几千两都使了。几处房租、地租，统在九月才得，这会子竟接不上。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，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，还有几家红白大礼，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，一时难去支借。俗语说的好：‘求人不如求己。’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，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，偷着运出一箱子来，暂押千数两银子，支腾过去。不上半月的光景银子来了，我就赎了交还，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。”鸳鸯听了，笑道：“你倒会变法儿！亏你怎么想了。”贾琏笑道：“不是我撒谎：若论除了姐姐，也还有人手里管得起千数两银子；只是他们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量，我和他们一说，反吓住了他们。所以我‘宁撞金钟一下，不打铙钹三干’”一语未了，贾母那边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，说：“老太太找姐姐呢。这半日，我那里没找到？却在这里。”鸳鸯听说，忙着去见贾母。
贾琏见他去了，只得回来瞧凤姐。谁知凤姐已醒了，听他和鸳鸯借当，自己也不便答话，只躺在榻上。听见鸳鸯去了，贾琏进来，凤姐因问道：“他可应准了？”贾琏笑道：“虽未应准，却有几分成了。须的你再去和他说一说，就十分成了。”凤姐笑道：“我不管这些事。倘或说准了，这会子说着好听，到了有钱的时节，你就摞在脖子后头了，谁和你打饥荒去？倘或老太太知道了，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。”贾琏笑道：“好人，你要说定了，我谢你。”凤姐笑道：“你说谢我什么？”贾琏笑道：“你说要什么就有什么。”平儿一旁笑道：“奶奶不用要别的。刚才正说要做一件什么事，恰少一二百银子使，不如借了来，奶奶拿这么一二百银子，岂不两全其美？”凤姐笑道：“幸亏提起我来。就是这么也罢了。”贾琏笑道：“你们太也狠了。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的当头，就是现银子，要三五千，只怕也难不倒。我不和你们借就罢了！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，还要个利钱，难为你们和我”凤姐不等说完，翻身起来说道：“我三千五千，不是赚的你的！如今里外上下，背着嚼说我的不少了，就短了你来说我了！可知‘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’。我们看着你家什么石崇邓通？把我王家的缝子扫一扫，就够你们一辈子过的了。说出来的话也不害臊！现有对证：把太太和我的嫁状细看看，比一比，我们那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？”
贾琏笑道：“说句玩话儿就急了。这有什么的呢。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？多的没有，这还能够。先拿进来，你使了再说去，如何？”凤姐道：“我又不等着‘衔口垫背’，忙什么呢。”贾琏道：“何苦来？犯不着这么肝火盛。”凤姐听了，又笑起来，道：“不是我着急，你说的话戳人的心。我因为想着后日是二姐的周年，我们好了一场，虽不能别的，到底给他上个坟，烧张纸，也是姊妹一场。他虽没个儿女留下，也别‘前人洒土，迷了后人的眼睛’才是。”贾琏半晌方道：“难为你想的周全。”凤姐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，低头打算，说：“既是后日才用，若明白得了这个，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。”
一语未了，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。凤姐便问：“可成了没有？”旺儿媳妇道：“竟不中用。我说须的奶奶作主就成了。”贾琏便问：“又是什么事？”凤姐儿见问：便道：“不是什么大事。旺儿有个小子，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儿，因要求太太房里的彩霞，不知太太心里怎么样。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，二则又多病多灾的，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，给他老子随便自己择女婿去罢。因此旺儿媳妇里求我。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了，一说去自然成了，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。”贾琏道：“这是什么大事？比彩霞好的多着呢。”旺儿家的便笑道：“爷虽如此说，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，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。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儿，我只说爷奶奶的恩典，替作成了，奶奶又说他必是肯的，我就烦了人过去试一试，谁知白讨了个没趣儿。若论那孩子倒好，据我素日合意儿试他，心里没有什么说的，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。”
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。凤姐因见贾琏在此，且不做一声，只看贾琏的光景。贾琏心有事，那里把这点事放在心里？待要不管，只是看着凤姐的陪房，且素日出过力的，脸上实在过不去，因说：“什么大事？只管咕咕唧唧的！你放心且去，我明日作媒，打发两个有体面的人，一面说一面带着定礼去，就说是我的主意。他十分不依，叫他来见我。”旺儿家的看着凤姐，凤姐便努嘴儿。旺儿家的会意，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。这贾琏忙道：“你只管给你们姑奶奶磕头。我虽说了，到底也得你们姑奶奶打发人叫他女人上来，和他好说更好些，不然太霸道了，日后你们两亲家也难走动。”凤姐忙道：“连你还这么开恩操心呢，我反倒袖手旁观不成？旺儿家的你听见了：这事说了，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。说给你男人，外头所有的账目，一概赶今年年底都收进来，少一个钱也不依。我的名声不好，再放一年，都要生吃了我呢。”
旺儿媳妇笑道：“奶奶也太胆小了。谁敢议论奶奶？若收了时，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。”凤姐道：“我真个还等钱做什么？不过为的是日用，出的多，进的少。这屋里有的没的，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，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，通共一二十两银子，还不够三五天使用的呢。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，早不知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！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的名儿。既这样，我就收了回来。我比谁不会花钱？咱们以后就坐着花，到多早晚就是多早晚。这不是样儿？前儿老太太生日，太太急了两个月，想不出法儿来，还是我提了一句，后楼上现有些没要紧的大铜锡家伙，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银子，才把太太遮羞礼儿搪过去了。我是你们知道的：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，没有半个月，大事小事没十件，白填在里头。今儿外头也短住了，不知是谁的主意，搜寻上老太太了。明儿再过一年，便搜寻到头面衣裳，可就好了！”旺儿媳妇笑道：“那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裳，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？只是不肯罢咧。”凤姐道：“不是我说没能耐的话，要像这么着我竟不能了。昨儿晚上，忽然做了个梦，说来可笑：梦见一个人，虽然面善，却又不知名姓，找我说娘娘打发他来，要一百匹锦。我问他是那一位娘娘，他说的又不是咱们的娘娘。我就不肯给他，他就来夺。正夺着，就醒了。”旺儿家的笑道：“这是奶奶日间操心，惦记应候宫里的事。”
一语未了，人回：“夏太监打发了一个小内家来说话。”贾琏听了，忙皱眉道：“又是什么话？一年他们也搬够了。”凤姐道：“你藏起来，等我见他。若是小事罢了。若是大事，我自有回话。”贾琏便躲入内套间去。这里风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，让他椅上坐了吃茶，因问何事。那小太监便说：“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，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，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，这一两日就送来。”凤姐儿听了，笑道：“什么是送来？有的是银子，只管先兑了去。改日等我们短住，再借去也是一样。”小太监道：“夏爷爷还说：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还没送来，等今年年底自然一齐都送过来的。”凤姐笑道：“你夏爷爷好小气。这也值的放在心里？我说一句话，不怕他多心：要都这么记清了还我们，不知要还多少了。只怕我们没有，要有只管拿去。”因叫旺儿媳妇来，“出去，不管那里先支二百银来。”
旺儿媳妇会意，因笑道：“我才因别处支不动，才来和奶奶支的。”凤姐道：“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，叫你们外头弄去，就不能了。”说着，叫平儿：“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，暂且押四百两银子。”平儿答应去了，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，里面两个锦袱包着。打开时，一个金累丝攒珠的，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；一个点翠嵌宝石的：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。一时拿去，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。凤姐命给小太监打叠一半，那一半与了旺儿媳妇，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。那小太监便告辞了，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，送出大门去了。这里贾琏出来笑道：“这一起外崇，何日是了！”凤姐笑道：“刚说着，就来了一股子。”贾琏道：“昨儿周太监来，张口一千两，我略应慢了些，他就不自在。将来得罪人的地方儿多着呢。这会子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好了！”一面说，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脸、更衣，往贾母处伺候晚饭。
这里贾琏出来，刚至外书房，忽见林之孝走来。贾琏因问何事。林之孝说道：“才听见雨村降了，却不知何事。只怕未必真。”贾琏道：“真不真，他那官儿未必保的长。只怕将来有事，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。”林之孝道：“何从不是？只是一时难以疏远。如今东府大爷和他更好，老爷又喜欢他，时常来往，那个不知？”贾琏道：“横竖不和他谋事，也不相干。你去再打听真了是为什么。”林之孝答应了，却不动身，坐在椅子上再说闲话。因又说起家道艰难，便趁势说：“人口太众了。不如拣个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爷，把这些出过力的老家人，用不着的，开恩放几家出去：一则他们各有营运，二则家里一年也省口粮月钱。再者，里头的姑娘也太多。俗语说，‘一时比不得一时’如今说不得先时的例了，少不的大家委屈些，该使八个的使六个，使四个的使两个。若各房算起来，一年也可以省许多月米月钱。况且里头的女孩子们，一半都大了，也该配人的配人，成了房，岂不又滋生出些来？”
贾琏道：“我也这么想，只是老爷才回家来，多少大事未回，那里议到这个上头？前儿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，太太还说老爷才来家，每日欢天喜地的说骨肉完聚，忽然提起这事，恐老爷又伤心，所以且不叫提起。”林之孝道：“这也是正理，太太想的周到。”贾琏道：“正是，提起这话，我想起一件事来：我们旺儿的小子，要说太太屋里的彩霞，他昨儿求我。我想什么大事，不管谁去说一声去，就说我的话。”林之孝答应了，半晌笑道：“依我说，二爷竟别管这件事。旺儿的那小子虽然年轻，在外吃酒赌钱，无所不至。虽说都是奴才，到底是一辈子的事。彩霞这孩子这几年我虽没看见，听见说越发出跳的好了，何苦来白遭塌一个人呢？”贾琏道：“哦！他小子竟会喝酒不成人吗？这么着，那里还给他老婆？且给他一顿棍，锁起来，再问他老子娘。”林之孝笑道：“何必在这一时？等他再生事，我们自然回爷处治，如今且也不用究办。”贾琏不语。一时林之孝出去。
晚间凤姐已命人唤了彩霞之母来说媒。那彩霞之母满心纵不愿意，见凤姐自和他说，何等体面，便心不由己的满口应了出去。凤姐又问贾琏：“可说了没有？”贾琏因说：“我原要说来着，听见他这小子大不成人，所以还没说。若果然不成人，且管教他两日，再给他老婆不迟。”凤姐笑道：“我们王家的人，连我还不中你们的意，何况奴才呢。我已经和他娘说了，他娘倒欢天喜地，难道又叫进他来不要了不成？”贾琏道：“你既说了，又何必退呢？明日说给他老子，好生管他就是了。”这里说话不提。
且说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择人，心中虽与贾环有旧，尚未做准。今日又见旺儿每每来求亲，早闻的旺儿之子酗酒赌博，而且容颜丑陋，不能如意。自此，心中越发懊恼，惟恐旺儿仗势作成，终身不遂，未免心中急躁。至晚间，悄命他妹子下霞进二门来找赵姨娘，问个端底。赵姨娘素日深与彩霞好，巴不得给了贾环，方有个膀臂，不承望王夫人又放出去了。每每调唆贾环去讨，一则贾环羞口难开，二则贾环也不在意，不过是个丫头，他去了将来自然还有好的，遂迁延住不肯说去，意思便丢开了手。无奈赵姨娘又不舍，又见他妹子来问，是晚得空，便先求了贾政。贾政说道：“且忙什么。等他们再念一二年书，再放人不迟。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，一个是宝玉，一个给环儿。只是年纪还小，又怕他们误了念书，再等一二年再提。”赵姨娘还要说话，只听外面一声响，不知何物，大家吃了一惊。未知如何，下回分解。
译文
且说鸳鸯出了角门，脸上还热乎乎的，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，今天这事儿可太意外了。她心想这事儿太不寻常，要是说出去，那可就牵扯到奸情、盗窃，弄不好还关乎人命，说不定还会连累别人。反正这事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，就先藏在心里，不告诉别人。回到房里向贾母复命后，大家就都休息了，暂且不提。
却说司棋，因为从小就和她的姑表兄弟一起玩耍，小时候开玩笑，就都说好了将来不娶不嫁。近些年两人都长大了，模样长得风流俊俏。平常司棋回家的时候，两人眉来眼去的，旧情不断，就是没机会亲近。又都怕父母不同意，于是两人就想办法，买通了园子里的老婆子们，帮忙留门望风。今天趁着混乱，那小子才从外面进来，两人第一次有了亲密接触。虽然还没真正成双成对，但也海誓山盟，交换了定情信物，很是甜蜜。没想到突然被鸳鸯撞见，吓得那小厮赶紧穿花度柳，从角门跑了。司棋一晚上都没睡着，心里后悔极了。第二天见到鸳鸯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，特别不自在，心里像揣了个兔子，茶不思饭不想，坐立不安的。过了两天，竟然没听到什么风声，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。这天晚上，突然有个婆子悄悄来告诉她：“你表兄竟然逃走了，都三四天没回家了。现在家里正派人四处找他呢。” 司棋听了，又着急又生气，还特别伤心，心里想：“就算事情闹出来，也该死在一块儿啊。这男人真是没情意，竟然先跑了。” 这么一想，她心里更气了，第二天就觉得身体不舒服，支撑不住，一头倒在床上，没精打采地生病了。
鸳鸯听说那边无缘无故跑了一个小厮，园子里的司棋又病重，要被挪到外面去，心里就猜到肯定是他俩害怕事情败露。“肯定是怕我说出去。” 这么想着，她反倒有些过意不去，就借着探望司棋的由头，支开了其他人，然后对司棋赌咒发誓说：“我要是告诉了别人，立刻就不得好死！你就安心养病，可别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。” 司棋一把拉住鸳鸯，哭着说：“我的好姐姐！咱们从小就亲密无间，你从来没把我当外人，我也不敢怠慢你。如今我一时犯错，你要是真不告诉别人，你就跟我亲娘一样。从今往后，我多活一天，都是你给我的。我这病要是好了，就给你立个长生牌位，天天烧香磕头，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。我要是死了，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。要是以后咱们走散了，再见面的时候，我也肯定会报答你。” 一边说，一边哭。司棋这番话，说得鸳鸯心里酸酸的，也跟着哭了起来。鸳鸯点点头说：“你也是自己作死，我干嘛要管你的事，坏你的名声，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。况且这事儿我也不方便跟别人说。你就放心吧。等养好了病，可要老老实实的，别再瞎胡闹了。” 司棋在枕头上连连点头。
鸳鸯又安慰了司棋一会儿，才离开。她知道贾琏不在家，这两天凤姐的精神也不太好，不像以前那么有精气神儿，就顺路去问候一下。刚走进凤姐院子，二门的人看见是她，就站在那儿等她进去。鸳鸯来到堂屋，只见平儿从里面出来，看见她来了，赶忙上来小声笑着说：“才吃了点饭，歇午觉了。你先在这屋里坐会儿吧。” 鸳鸯听了，只好和平儿一起到东边的屋里。小丫头倒了茶来。鸳鸯小声问：“你奶奶这两天怎么了？我最近看她懒洋洋的。” 平儿见问，看屋里没人，就叹了口气说：“她这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一个月前就这样了。这几天忙乱了一阵，又受了些闲气，这病就又犯了。这两天比之前还严重了些，所以就撑不住，露馅儿了。” 鸳鸯说：“既然这样，怎么不早点请大夫来看看？” 平儿叹道：“我的好姐姐，你还不了解她的脾气？别说请大夫吃药了，我就是好心问一句‘身体感觉怎么样’，她都能生气，还说我咒她生病。就她这样，还天天到处打听事儿。也不知道自己看开点，好好养养身子！”
鸳鸯说：“话虽这么说，可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是什么病，大家也能放心。” 平儿叹道：“要说这病啊，依我看可不是什么小毛病。” 鸳鸯忙问：“是什么病呢？” 平儿凑近了些，在鸳鸯耳边说：“从上月来了月经之后，这一个月一直断断续续的，没停过。这可不是大病吗？” 鸳鸯听了，忙说：“哎哟，这么说，不会是‘血山崩’吧？” 平儿忙啐了一口，又小声笑着说：“你这姑娘家，怎么乱说话呢？还会咒人了。” 鸳鸯听了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也小声笑着说：“我其实也不懂什么崩不崩的。你忘了吗？之前我姐姐就是得这病死的。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病，无意间听我妈和亲家妈说，我还纳闷呢，后来知道了原因，才明白一点。” 两人正说着，只见小丫头对平儿说：“刚才朱大娘又来了。我们跟她说‘奶奶才歇午觉’，她就往太太那边去了。” 平儿听了点点头。鸳鸯问：“哪个朱大娘？” 平儿说：“就是那个官媒婆朱嫂子。有个什么孙大人来跟咱们家求亲，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着帖子来，烦死个人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小丫头跑过来说：“二爷回来了。” 说话间，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，平儿赶忙迎了出去。贾琏看见平儿在东屋，就也来到这间房，走到门口，忽然看见鸳鸯坐在炕上，就停住了脚，笑着说：“鸳鸯姐姐，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！” 鸳鸯坐着没动，笑着说：“来给爷奶奶请安，偏巧一个不在家，一个在睡觉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姐姐一年到头伺候老太太，辛苦得很，我都没去看您，哪还敢劳您来看我们。” 又说：“正巧了。我本来要找姐姐呢，因为穿着这袍子热，就先来换件夹袍子，再去找您，没想到老天爷照顾，省得我跑这一趟了。” 一边说，一边在椅子上坐下。鸳鸯问：“又有什么事儿？” 贾琏还没说话就先笑了，说：“有件事我竟然忘了，不知道姐姐还记得不：去年老太太生日的时候，有个外地来的和尚孝敬了一个腊油冻的佛手，老太太喜欢，就马上拿过来摆着。前几天老太太生日，我看古董账，还有这一笔记录，可不知道现在这佛手在哪里。古董房的人跟我说了两次了，等我问清楚了，好记上一笔。所以我问问姐姐，现在是还在老太太那儿摆着，还是交给谁了？”
鸳鸯听了，就说：“老太太摆了几天，就厌烦了，给你们奶奶了。你这会儿又来问我。我连日子都记得，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过去的。你要是忘了，就去问你们奶奶或者平儿。” 平儿正在拿衣裳，听到这话，赶忙出来说：“交过来了，现在放在楼上呢。奶奶已经派人去说过了，他们糊涂没记上，又来问这些没要紧的事儿。” 贾琏听了，笑着说：“既然给了你奶奶，我怎么不知道，你们不会是瞒着我吧？” 平儿说：“奶奶跟二爷说过，二爷当时还想送人，奶奶不肯，好不容易才留下的。这会子自己忘了，倒说我们瞒着！那佛手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，比它好十倍的东西我们都没瞒着，怎么会稀罕这个不值钱的？” 贾琏低着头想了想，笑着拍了下手说：“我现在真是糊涂了！丢三落四的，还招人埋怨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。” 鸳鸯笑着说：“这也不怪你，事情又多，闲言碎语也多，你再喝点酒，哪能记得那么多？” 一边说，一边起身要走。
贾琏赶忙也站起来，说：“好姐姐，再坐会儿，兄弟还有事儿求您呢。” 说着，就骂小丫头：“怎么不沏好茶来？快拿干净的盖碗，把昨天进贡的新茶沏一碗来！” 然后对鸳鸯说：“这两天因为老太太过生日，几千两银子都花光了。好几处的房租、地租，都要到九月才能收上来，现在钱接不上了。明天又要给南安府送礼，还要准备娘娘的重阳节礼，还有几家的红白喜事，至少还得二三千两银子，一时半会儿又借不到。俗话说得好：‘求人不如求己。’姐姐您就担待一下，暂且把老太太查不到的金银器具，偷着拿出一箱子来，押个千把两银子，先对付过去。不出半个月银子就来了，我马上赎回来还给您，肯定不会让姐姐您为难。” 鸳鸯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还真会想办法！亏你想得出来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我可没撒谎，要说除了姐姐，也还有人能拿出千把两银子，可他们都没您明白事理、有胆量，我跟他们一说，能把他们吓个半死。所以我‘宁撞金钟一下，不打铙钹三千’。” 话还没说完，贾母那边的小丫头急匆匆地跑来找鸳鸯，说：“老太太找姐姐呢。我找了半天，原来在这儿。” 鸳鸯听了，赶忙去见贾母。
贾琏见鸳鸯走了，只好回来看看凤姐。没想到凤姐已经醒了，听到他跟鸳鸯借东西，自己也不方便说话，就躺在榻上。等鸳鸯走了，贾琏进来，凤姐问道：“她答应了吗？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虽然没答应，但有点希望了。还得你再去跟她说说，这事儿就稳了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我可不管这些事儿。要是真答应了，现在说得好听，等有钱了，你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，到时候谁跟你操心去？要是老太太知道了，我这几年的脸面可就全丢了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好老婆，你要是能说定了，我肯定谢你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说谢我什么？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你想要什么，我就给你什么。” 平儿在一旁笑着说：“奶奶也别要别的。刚才正说要做件什么事，正好差一二百两银子，不如就借了来，奶奶拿这一二百两银子，不就两全其美了？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幸亏你提醒我。那就这样吧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你们也太狠了。你们这会儿别说一千两的抵押，就是要三五千两现银子，只怕也难不倒你们。我不跟你们借就算了！现在求你说句话，还得要好处，你们可真行。” 凤姐没等他说完，翻身坐起来说：“我挣的三千五千两银子，又不是从你这儿赚的！现在里里外外，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可不少了，就差你来说我了！真是‘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’。你以为我们王家是什么穷人家？把我们王家牙缝里的东西扫一扫，都够你们贾家过一辈子的了。说出来的话也不嫌害臊！有现成的证据：把太太和我的嫁妆仔细看看，比一比，哪样比不上你们贾家的？”
贾琏笑着说：“开个玩笑你就急了。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你要是想用一二百两银子，那算什么？多的没有，这点还是有的。先拿进来，你用了再说，怎么样？” 凤姐说：“我又不是急着‘衔口垫背’，着什么急。” 贾琏说：“何必呢？犯不着这么大火气。” 凤姐听了，又笑了起来，说：“不是我着急，是你说的话太伤人了。我想着后天是二姐的周年祭日，咱们姐妹一场，虽说做不了别的，好歹去给她上个坟、烧张纸。她又没留下一儿半女的，咱们也别‘前人洒土，迷了后人的眼睛’。” 贾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。” 凤姐这一番话，把贾琏说得没了言语，他低头想了想，说：“既然是后天要用，要是明天能拿到这笔钱，你随便用多少都行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。凤姐就问：“事儿办成了吗？” 旺儿媳妇说：“没成。我看还得奶奶您出面才行。” 贾琏就问：“又是什么事儿？” 凤姐见他问，就说：“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旺儿有个儿子，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，他想求太太房里的彩霞，不知道太太是怎么想的。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大了，又多病多灾的，就开恩让她出去了，让她爹自己给她挑女婿。所以旺儿媳妇就来求我。我想着他们两家门当户对的，一说肯定成，没想到她这会儿来说没成。” 贾琏说：“这算什么大事？比彩霞好的姑娘多的是。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爷您虽然这么说，可他们家都看不上我们，别人就更看不起我们了。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媳妇，我还想着是爷奶奶的恩典，能帮着促成这事儿，奶奶也说肯定能成，我就托人去试了试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。要说那姑娘倒是挺好的，我平常试探过她，感觉她没什么意见，就是她爹娘太心高气傲了。”
这话一下子引起了凤姐和贾琏的注意。凤姐见贾琏在这儿，就先没说话，看贾琏是什么态度。贾琏心里正想着别的事儿，哪把这点事儿放在心上？可又看在旺儿媳妇是凤姐陪房，平时也出过力的份上，不好意思不管，就说：“多大点事儿，在这儿叽叽咕咕的！你放心去吧，我明天找两个有头有脸的人去做媒，带着定礼一起去，就说是我的意思。他们要是还不答应，让他们来见我。” 旺儿媳妇看看凤姐，凤姐朝她使了个眼色。旺儿媳妇明白了，赶紧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。贾琏忙说：“你只管给你们姑奶奶磕头。我虽然说了，可到底还得你们姑奶奶派人把那姑娘的母亲叫上来，好好跟她说说，这样更好，不然显得太霸道了，以后你们两亲家也不好走动。” 凤姐忙说：“你都这么操心了，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？旺儿媳妇，你听好了：这事儿说了，你就赶紧给我办好。告诉你男人，外面所有的账目，今年年底都得收回来，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，再拖一年，大家都得生吃了我！”
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奶奶您也太胆小了。谁敢议论您呀？要是把账都收回来，我之前的心思可就白费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我还真不是缺那点钱花，只是家里日用开销大，进的少出的多。我和你姑爷一个月的月钱，再加上四个丫头的月钱，统共才一二十两银子，还不够三五天花的。要不是我东拼西凑的，早就不知道沦落到什么破地方去了！现在倒落了个放账的坏名声。既然这样，我就把账收回来。我又不是不会花钱，以后咱们就敞开了花，花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就像之前老太太生日，太太急得两个月都没主意，还是我提了一嘴，把后楼上几箱子没什么用的大铜锡器具拿出去卖了三百银子，才把太太的遮羞礼给凑齐了。你们也知道，那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，还不到半个月，大大小小的事儿十件都不止，全花光了。现在外面又缺钱了，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，居然打起老太太的主意来了。再过一年，是不是就要打我们头面衣裳的主意了！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哪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裳，要是变卖了，不够过一辈子的？就是舍不得罢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不是我没本事，要是一直这样，我可真撑不下去了。昨晚我做了个梦，说起来还挺可笑的：梦见一个人，看着挺面熟，可就是不知道叫什么，他来找我说娘娘派他来要一百匹锦。我问他是哪位娘娘，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宫里的娘娘。我不肯给他，他就来抢。正抢着，我就醒了。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这肯定是奶奶您白天操心宫里的事儿，晚上才做梦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有人回话说：“夏太监打发了一个小太监来说话。” 贾琏听了，皱着眉头说：“又有什么事儿？这一年他们也折腾够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躲起来，我去见他。要是小事儿就算了，要是大事儿，我自有办法应付。” 贾琏就躲进内套间去了。这边凤姐让人把小太监带进来，让他在椅子上坐下，又端上茶，然后问他有什么事儿。小太监说：“夏爷爷今天偶然看到一处房子，现在还差二百两银子，打发我来问问舅奶奶家，有没有现成的银子，先借个一二百两，这一两天就还。” 凤姐听了，笑着说：“说什么还不还的，我们家有的是银子，你只管先拿去用。等改日我们手头紧了，再跟你们借也是一样的。” 小太监说道：“夏爷爷还说，上两回借的一千二百两银子，等今年年底一定一起送过来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家夏爷爷也太小心眼儿了。这点事儿还记在心上？我说实话，不怕他多心：要是把这些年借出去的银子都算清楚要回来，都不知道有多少了。只要我们家有，你们尽管拿去就是。” 说完，她叫旺儿媳妇，“你出去，不管从哪儿先支二百两银子来。”
旺儿媳妇明白了凤姐的意思，笑着说：“我刚才就是因为别处支不出钱，才来跟奶奶您这儿要的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们就会在我这儿要钱，让你们到外面去弄钱，就不行了。” 说着，又吩咐平儿，“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，暂且押四百两银子。” 平儿答应着去了，很快拿了一个锦盒子回来，里面用两个锦袱包着东西。打开一看，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项圈，上面的珍珠都有莲子那么大；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项圈，两个都和宫里的物件差不多贵重。很快，平儿拿项圈押来了四百两银子。凤姐吩咐给小太监二百两，另外二百两给了旺儿媳妇，让她拿去操办八月中秋的节庆用度。小太监拿了银子告辞，凤姐让人帮他拿着银子，一直送到大门外。
这边贾琏从内套间出来，笑着说：“这些像外祟一样的人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！” 凤姐也笑着说：“刚说完，就又来一个。” 贾琏说：“昨天周太监来，张口就要一千两银子，我稍微回应慢了点，他就不高兴了。以后得罪人的地方还多着呢。要是能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好了！” 一边说着，平儿伺候着凤姐另外洗了脸、换了衣服，然后一起去贾母那里伺候晚饭。
这边贾琏出来，刚走到外书房，就看见林之孝走过来。贾琏问他有什么事。林之孝说：“我刚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，可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儿。我觉得这事儿不一定是真的。” 贾琏说：“不管是真是假，他那个官估计也当不长了。以后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儿，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好。” 林之孝说：“谁说不是呢，只是一时之间还不好疏远他。现在东府里的大爷跟他关系特别好，老爷也喜欢他，他们经常来往，这事儿谁不知道啊？” 贾琏说：“反正咱们不跟他一起谋划什么事儿，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。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降职的。” 林之孝答应了，却没有马上走，而是坐在椅子上又说起了别的闲话。
说着说着，就又说到家里现在家道艰难，林之孝趁机说：“家里的人口太多了。不如找个合适的日子，跟老太太、老爷说一声，把那些出过力但现在又没什么用处的老家人，开恩放几家出去。这样一来，他们能自己去谋生路；二来，家里一年也能省下不少口粮和月钱。再说了，家里的姑娘也太多了。俗话说‘此一时彼一时’，现在不能再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来了，大家都得委屈点。原本该用八个丫鬟的，就用六个；该用四个的，就用两个。要是各房都这么算下来，一年也能省下不少月米和月钱。而且，家里的那些女孩子，一半都到了该出嫁的年纪，把她们嫁出去成了家，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好处呢。”
贾琏说：“我也这么想，只是老爷刚回家，还有好多大事没处理呢，哪能现在就讨论这个。前几天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，太太还说老爷刚回来，每天都高高兴兴地说一家人团聚了，突然提起这种事儿，怕老爷又伤心，所以先别跟他说。” 林之孝说：“这也是正理，太太想得真周到。” 贾琏又说：“对了，提起这事儿，我想起来一件事。我们家旺儿的小子，想求太太屋里的彩霞做媳妇，昨天他还来求我帮忙。我当时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，随便找个人去说一声，就说是我的意思就行了。” 林之孝听了，答应了一声，过了半晌才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二爷您还是别管这事儿了。旺儿那小子虽然年轻，但是在外面喝酒赌博，什么坏事都干。虽说都是奴才，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。彩霞这姑娘，这几年我虽然没怎么见到，但听说她出落得越来越好了，何必白白耽误人家呢？” 贾琏惊讶地说：“哦！他小子居然还喝酒赌博，不成器？这样的话，还能给他找老婆？先给他一顿棍子，锁起来，再问问他爹娘是怎么管教的。” 林之孝笑着说：“也不用急在这一时。等他下次再惹事，我们再回禀二爷您处置他，现在先不用追究这件事了。” 贾琏听了，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林之孝就出去了。
晚上，凤姐已经派人把彩霞的母亲叫来说媒。彩霞的母亲心里虽然不太愿意，但看到是凤姐亲自跟她说这事儿，觉得很有面子，也就不由自主地满口答应下来。凤姐又问贾琏：“你跟彩霞家说这事儿了吗？” 贾琏说：“我本来要说的，但是听说旺儿那小子太不成器，所以就没说。要是他真的不成器，先管教他几天，再给他找老婆也不迟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我们王家的人，连我都入不了你们的眼，何况是个奴才呢。我已经跟彩霞她娘说了，她娘还挺高兴的，难道现在又叫人家来，说不要了？” 贾琏说：“你既然已经说了，那就算了。明天跟旺儿说一声，让他好好管教他儿子。” 两人说完这事儿，就没再提了。
且说彩霞，因为前几天被放出去等父母给她挑选夫婿，她心里虽然和贾环有旧情，但也还没确定下来。今天又听说旺儿经常来求亲，还早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，而且长得也不好看，她心里很不满意。从这以后，她心里就更加烦恼了，就怕旺儿仗着权势把这门亲事促成了，那样她一辈子就不幸福了，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。到了晚上，她偷偷让妹妹小霞进二门去找赵姨娘，想问个清楚。
赵姨娘平时和彩霞关系很好，一直希望能把彩霞给贾环，这样自己以后也能有个帮手。没想到王夫人把彩霞放出去了。她经常撺掇贾环去跟王夫人要彩霞，可一方面贾环不好意思开口，另一方面贾环也不太在意，觉得不过是个丫头，她走了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，所以就一直拖着没去说，渐渐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。可赵姨娘还是不甘心，现在又见彩霞的妹妹来问，晚上有空的时候，就先去求了贾政。
贾政说：“着什么急。等他们再读一两年书，再安排这些事也不迟。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，一个给宝玉，一个给环儿。只是她们年纪还小，我怕现在安排会耽误他们读书，再等一两年再说吧。” 赵姨娘还想再说点什么，突然听到外面 “砰” 的一声响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，大家都吓了一跳。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却说司棋，因为从小就和她的姑表兄弟一起玩耍，小时候开玩笑，就都说好了将来不娶不嫁。近些年两人都长大了，模样长得风流俊俏。平常司棋回家的时候，两人眉来眼去的，旧情不断，就是没机会亲近。又都怕父母不同意，于是两人就想办法，买通了园子里的老婆子们，帮忙留门望风。今天趁着混乱，那小子才从外面进来，两人第一次有了亲密接触。虽然还没真正成双成对，但也海誓山盟，交换了定情信物，很是甜蜜。没想到突然被鸳鸯撞见，吓得那小厮赶紧穿花度柳，从角门跑了。司棋一晚上都没睡着，心里后悔极了。第二天见到鸳鸯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，特别不自在，心里像揣了个兔子，茶不思饭不想，坐立不安的。过了两天，竟然没听到什么风声，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。这天晚上，突然有个婆子悄悄来告诉她：“你表兄竟然逃走了，都三四天没回家了。现在家里正派人四处找他呢。” 司棋听了，又着急又生气，还特别伤心，心里想：“就算事情闹出来，也该死在一块儿啊。这男人真是没情意，竟然先跑了。” 这么一想，她心里更气了，第二天就觉得身体不舒服，支撑不住，一头倒在床上，没精打采地生病了。
鸳鸯听说那边无缘无故跑了一个小厮，园子里的司棋又病重，要被挪到外面去，心里就猜到肯定是他俩害怕事情败露。“肯定是怕我说出去。” 这么想着，她反倒有些过意不去，就借着探望司棋的由头，支开了其他人，然后对司棋赌咒发誓说：“我要是告诉了别人，立刻就不得好死！你就安心养病，可别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没了。” 司棋一把拉住鸳鸯，哭着说：“我的好姐姐！咱们从小就亲密无间，你从来没把我当外人，我也不敢怠慢你。如今我一时犯错，你要是真不告诉别人，你就跟我亲娘一样。从今往后，我多活一天，都是你给我的。我这病要是好了，就给你立个长生牌位，天天烧香磕头，保佑你一辈子福寿双全。我要是死了，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。要是以后咱们走散了，再见面的时候，我也肯定会报答你。” 一边说，一边哭。司棋这番话，说得鸳鸯心里酸酸的，也跟着哭了起来。鸳鸯点点头说：“你也是自己作死，我干嘛要管你的事，坏你的名声，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。况且这事儿我也不方便跟别人说。你就放心吧。等养好了病，可要老老实实的，别再瞎胡闹了。” 司棋在枕头上连连点头。
鸳鸯又安慰了司棋一会儿，才离开。她知道贾琏不在家，这两天凤姐的精神也不太好，不像以前那么有精气神儿，就顺路去问候一下。刚走进凤姐院子，二门的人看见是她，就站在那儿等她进去。鸳鸯来到堂屋，只见平儿从里面出来，看见她来了，赶忙上来小声笑着说：“才吃了点饭，歇午觉了。你先在这屋里坐会儿吧。” 鸳鸯听了，只好和平儿一起到东边的屋里。小丫头倒了茶来。鸳鸯小声问：“你奶奶这两天怎么了？我最近看她懒洋洋的。” 平儿见问，看屋里没人，就叹了口气说：“她这样可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一个月前就这样了。这几天忙乱了一阵，又受了些闲气，这病就又犯了。这两天比之前还严重了些，所以就撑不住，露馅儿了。” 鸳鸯说：“既然这样，怎么不早点请大夫来看看？” 平儿叹道：“我的好姐姐，你还不了解她的脾气？别说请大夫吃药了，我就是好心问一句‘身体感觉怎么样’，她都能生气，还说我咒她生病。就她这样，还天天到处打听事儿。也不知道自己看开点，好好养养身子！”
鸳鸯说：“话虽这么说，可还是得请大夫来看看是什么病，大家也能放心。” 平儿叹道：“要说这病啊，依我看可不是什么小毛病。” 鸳鸯忙问：“是什么病呢？” 平儿凑近了些，在鸳鸯耳边说：“从上月来了月经之后，这一个月一直断断续续的，没停过。这可不是大病吗？” 鸳鸯听了，忙说：“哎哟，这么说，不会是‘血山崩’吧？” 平儿忙啐了一口，又小声笑着说：“你这姑娘家，怎么乱说话呢？还会咒人了。” 鸳鸯听了，脸一下子红了，也小声笑着说：“我其实也不懂什么崩不崩的。你忘了吗？之前我姐姐就是得这病死的。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病，无意间听我妈和亲家妈说，我还纳闷呢，后来知道了原因，才明白一点。” 两人正说着，只见小丫头对平儿说：“刚才朱大娘又来了。我们跟她说‘奶奶才歇午觉’，她就往太太那边去了。” 平儿听了点点头。鸳鸯问：“哪个朱大娘？” 平儿说：“就是那个官媒婆朱嫂子。有个什么孙大人来跟咱们家求亲，所以这两天她天天拿着帖子来，烦死个人了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小丫头跑过来说：“二爷回来了。” 说话间，贾琏已经走到堂屋门口，平儿赶忙迎了出去。贾琏看见平儿在东屋，就也来到这间房，走到门口，忽然看见鸳鸯坐在炕上，就停住了脚，笑着说：“鸳鸯姐姐，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！” 鸳鸯坐着没动，笑着说：“来给爷奶奶请安，偏巧一个不在家，一个在睡觉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姐姐一年到头伺候老太太，辛苦得很，我都没去看您，哪还敢劳您来看我们。” 又说：“正巧了。我本来要找姐姐呢，因为穿着这袍子热，就先来换件夹袍子，再去找您，没想到老天爷照顾，省得我跑这一趟了。” 一边说，一边在椅子上坐下。鸳鸯问：“又有什么事儿？” 贾琏还没说话就先笑了，说：“有件事我竟然忘了，不知道姐姐还记得不：去年老太太生日的时候，有个外地来的和尚孝敬了一个腊油冻的佛手，老太太喜欢，就马上拿过来摆着。前几天老太太生日，我看古董账，还有这一笔记录，可不知道现在这佛手在哪里。古董房的人跟我说了两次了，等我问清楚了，好记上一笔。所以我问问姐姐，现在是还在老太太那儿摆着，还是交给谁了？”
鸳鸯听了，就说：“老太太摆了几天，就厌烦了，给你们奶奶了。你这会儿又来问我。我连日子都记得，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过去的。你要是忘了，就去问你们奶奶或者平儿。” 平儿正在拿衣裳，听到这话，赶忙出来说：“交过来了，现在放在楼上呢。奶奶已经派人去说过了，他们糊涂没记上，又来问这些没要紧的事儿。” 贾琏听了，笑着说：“既然给了你奶奶，我怎么不知道，你们不会是瞒着我吧？” 平儿说：“奶奶跟二爷说过，二爷当时还想送人，奶奶不肯，好不容易才留下的。这会子自己忘了，倒说我们瞒着！那佛手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，比它好十倍的东西我们都没瞒着，怎么会稀罕这个不值钱的？” 贾琏低着头想了想，笑着拍了下手说：“我现在真是糊涂了！丢三落四的，还招人埋怨，跟以前大不一样了。” 鸳鸯笑着说：“这也不怪你，事情又多，闲言碎语也多，你再喝点酒，哪能记得那么多？” 一边说，一边起身要走。
贾琏赶忙也站起来，说：“好姐姐，再坐会儿，兄弟还有事儿求您呢。” 说着，就骂小丫头：“怎么不沏好茶来？快拿干净的盖碗，把昨天进贡的新茶沏一碗来！” 然后对鸳鸯说：“这两天因为老太太过生日，几千两银子都花光了。好几处的房租、地租，都要到九月才能收上来，现在钱接不上了。明天又要给南安府送礼，还要准备娘娘的重阳节礼，还有几家的红白喜事，至少还得二三千两银子，一时半会儿又借不到。俗话说得好：‘求人不如求己。’姐姐您就担待一下，暂且把老太太查不到的金银器具，偷着拿出一箱子来，押个千把两银子，先对付过去。不出半个月银子就来了，我马上赎回来还给您，肯定不会让姐姐您为难。” 鸳鸯听了，笑着说：“你还真会想办法！亏你想得出来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我可没撒谎，要说除了姐姐，也还有人能拿出千把两银子，可他们都没您明白事理、有胆量，我跟他们一说，能把他们吓个半死。所以我‘宁撞金钟一下，不打铙钹三千’。” 话还没说完，贾母那边的小丫头急匆匆地跑来找鸳鸯，说：“老太太找姐姐呢。我找了半天，原来在这儿。” 鸳鸯听了，赶忙去见贾母。
贾琏见鸳鸯走了，只好回来看看凤姐。没想到凤姐已经醒了，听到他跟鸳鸯借东西，自己也不方便说话，就躺在榻上。等鸳鸯走了，贾琏进来，凤姐问道：“她答应了吗？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虽然没答应，但有点希望了。还得你再去跟她说说，这事儿就稳了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我可不管这些事儿。要是真答应了，现在说得好听，等有钱了，你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，到时候谁跟你操心去？要是老太太知道了，我这几年的脸面可就全丢了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好老婆，你要是能说定了，我肯定谢你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说谢我什么？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你想要什么，我就给你什么。” 平儿在一旁笑着说：“奶奶也别要别的。刚才正说要做件什么事，正好差一二百两银子，不如就借了来，奶奶拿这一二百两银子，不就两全其美了？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幸亏你提醒我。那就这样吧。” 贾琏笑着说：“你们也太狠了。你们这会儿别说一千两的抵押，就是要三五千两现银子，只怕也难不倒你们。我不跟你们借就算了！现在求你说句话，还得要好处，你们可真行。” 凤姐没等他说完，翻身坐起来说：“我挣的三千五千两银子，又不是从你这儿赚的！现在里里外外，背后说我坏话的人可不少了，就差你来说我了！真是‘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’。你以为我们王家是什么穷人家？把我们王家牙缝里的东西扫一扫，都够你们贾家过一辈子的了。说出来的话也不嫌害臊！有现成的证据：把太太和我的嫁妆仔细看看，比一比，哪样比不上你们贾家的？”
贾琏笑着说：“开个玩笑你就急了。这有什么大不了的。你要是想用一二百两银子，那算什么？多的没有，这点还是有的。先拿进来，你用了再说，怎么样？” 凤姐说：“我又不是急着‘衔口垫背’，着什么急。” 贾琏说：“何必呢？犯不着这么大火气。” 凤姐听了，又笑了起来，说：“不是我着急，是你说的话太伤人了。我想着后天是二姐的周年祭日，咱们姐妹一场，虽说做不了别的，好歹去给她上个坟、烧张纸。她又没留下一儿半女的，咱们也别‘前人洒土，迷了后人的眼睛’。” 贾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：“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。” 凤姐这一番话，把贾琏说得没了言语，他低头想了想，说：“既然是后天要用，要是明天能拿到这笔钱，你随便用多少都行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。凤姐就问：“事儿办成了吗？” 旺儿媳妇说：“没成。我看还得奶奶您出面才行。” 贾琏就问：“又是什么事儿？” 凤姐见他问，就说：“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旺儿有个儿子，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娶媳妇，他想求太太房里的彩霞，不知道太太是怎么想的。前几天太太见彩霞大了，又多病多灾的，就开恩让她出去了，让她爹自己给她挑女婿。所以旺儿媳妇就来求我。我想着他们两家门当户对的，一说肯定成，没想到她这会儿来说没成。” 贾琏说：“这算什么大事？比彩霞好的姑娘多的是。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爷您虽然这么说，可他们家都看不上我们，别人就更看不起我们了。好不容易看中一个媳妇，我还想着是爷奶奶的恩典，能帮着促成这事儿，奶奶也说肯定能成，我就托人去试了试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。要说那姑娘倒是挺好的，我平常试探过她，感觉她没什么意见，就是她爹娘太心高气傲了。”
这话一下子引起了凤姐和贾琏的注意。凤姐见贾琏在这儿，就先没说话，看贾琏是什么态度。贾琏心里正想着别的事儿，哪把这点事儿放在心上？可又看在旺儿媳妇是凤姐陪房，平时也出过力的份上，不好意思不管，就说：“多大点事儿，在这儿叽叽咕咕的！你放心去吧，我明天找两个有头有脸的人去做媒，带着定礼一起去，就说是我的意思。他们要是还不答应，让他们来见我。” 旺儿媳妇看看凤姐，凤姐朝她使了个眼色。旺儿媳妇明白了，赶紧跪下给贾琏磕头谢恩。贾琏忙说：“你只管给你们姑奶奶磕头。我虽然说了，可到底还得你们姑奶奶派人把那姑娘的母亲叫上来，好好跟她说说，这样更好，不然显得太霸道了，以后你们两亲家也不好走动。” 凤姐忙说：“你都这么操心了，我还能袖手旁观不成？旺儿媳妇，你听好了：这事儿说了，你就赶紧给我办好。告诉你男人，外面所有的账目，今年年底都得收回来，少一个子儿都不行。我的名声已经不好了，再拖一年，大家都得生吃了我！”
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奶奶您也太胆小了。谁敢议论您呀？要是把账都收回来，我之前的心思可就白费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我还真不是缺那点钱花，只是家里日用开销大，进的少出的多。我和你姑爷一个月的月钱，再加上四个丫头的月钱，统共才一二十两银子，还不够三五天花的。要不是我东拼西凑的，早就不知道沦落到什么破地方去了！现在倒落了个放账的坏名声。既然这样，我就把账收回来。我又不是不会花钱，以后咱们就敞开了花，花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就像之前老太太生日，太太急得两个月都没主意，还是我提了一嘴，把后楼上几箱子没什么用的大铜锡器具拿出去卖了三百银子，才把太太的遮羞礼给凑齐了。你们也知道，那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，还不到半个月，大大小小的事儿十件都不止，全花光了。现在外面又缺钱了，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，居然打起老太太的主意来了。再过一年，是不是就要打我们头面衣裳的主意了！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哪一位太太奶奶的头面衣裳，要是变卖了，不够过一辈子的？就是舍不得罢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不是我没本事，要是一直这样，我可真撑不下去了。昨晚我做了个梦，说起来还挺可笑的：梦见一个人，看着挺面熟，可就是不知道叫什么，他来找我说娘娘派他来要一百匹锦。我问他是哪位娘娘，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宫里的娘娘。我不肯给他，他就来抢。正抢着，我就醒了。” 旺儿媳妇笑着说：“这肯定是奶奶您白天操心宫里的事儿，晚上才做梦。”
话还没说完，有人回话说：“夏太监打发了一个小太监来说话。” 贾琏听了，皱着眉头说：“又有什么事儿？这一年他们也折腾够了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躲起来，我去见他。要是小事儿就算了，要是大事儿，我自有办法应付。” 贾琏就躲进内套间去了。这边凤姐让人把小太监带进来，让他在椅子上坐下，又端上茶，然后问他有什么事儿。小太监说：“夏爷爷今天偶然看到一处房子，现在还差二百两银子，打发我来问问舅奶奶家，有没有现成的银子，先借个一二百两，这一两天就还。” 凤姐听了，笑着说：“说什么还不还的，我们家有的是银子，你只管先拿去用。等改日我们手头紧了，再跟你们借也是一样的。” 小太监说道：“夏爷爷还说，上两回借的一千二百两银子，等今年年底一定一起送过来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你家夏爷爷也太小心眼儿了。这点事儿还记在心上？我说实话，不怕他多心：要是把这些年借出去的银子都算清楚要回来，都不知道有多少了。只要我们家有，你们尽管拿去就是。” 说完，她叫旺儿媳妇，“你出去，不管从哪儿先支二百两银子来。”
旺儿媳妇明白了凤姐的意思，笑着说：“我刚才就是因为别处支不出钱，才来跟奶奶您这儿要的。” 凤姐说：“你们就会在我这儿要钱，让你们到外面去弄钱，就不行了。” 说着，又吩咐平儿，“把我那两个金项圈拿出去，暂且押四百两银子。” 平儿答应着去了，很快拿了一个锦盒子回来，里面用两个锦袱包着东西。打开一看，一个是金累丝攒珠的项圈，上面的珍珠都有莲子那么大；另一个是点翠嵌宝石的项圈，两个都和宫里的物件差不多贵重。很快，平儿拿项圈押来了四百两银子。凤姐吩咐给小太监二百两，另外二百两给了旺儿媳妇，让她拿去操办八月中秋的节庆用度。小太监拿了银子告辞，凤姐让人帮他拿着银子，一直送到大门外。
这边贾琏从内套间出来，笑着说：“这些像外祟一样的人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！” 凤姐也笑着说：“刚说完，就又来一个。” 贾琏说：“昨天周太监来，张口就要一千两银子，我稍微回应慢了点，他就不高兴了。以后得罪人的地方还多着呢。要是能再发个三五万的财就好了！” 一边说着，平儿伺候着凤姐另外洗了脸、换了衣服，然后一起去贾母那里伺候晚饭。
这边贾琏出来，刚走到外书房，就看见林之孝走过来。贾琏问他有什么事。林之孝说：“我刚听说贾雨村被降职了，可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儿。我觉得这事儿不一定是真的。” 贾琏说：“不管是真是假，他那个官估计也当不长了。以后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儿，咱们还是离他远点好。” 林之孝说：“谁说不是呢，只是一时之间还不好疏远他。现在东府里的大爷跟他关系特别好，老爷也喜欢他，他们经常来往，这事儿谁不知道啊？” 贾琏说：“反正咱们不跟他一起谋划什么事儿，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。你再去打听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降职的。” 林之孝答应了，却没有马上走，而是坐在椅子上又说起了别的闲话。
说着说着，就又说到家里现在家道艰难，林之孝趁机说：“家里的人口太多了。不如找个合适的日子，跟老太太、老爷说一声，把那些出过力但现在又没什么用处的老家人，开恩放几家出去。这样一来，他们能自己去谋生路；二来，家里一年也能省下不少口粮和月钱。再说了，家里的姑娘也太多了。俗话说‘此一时彼一时’，现在不能再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来了，大家都得委屈点。原本该用八个丫鬟的，就用六个；该用四个的，就用两个。要是各房都这么算下来，一年也能省下不少月米和月钱。而且，家里的那些女孩子，一半都到了该出嫁的年纪，把她们嫁出去成了家，说不定还能有其他好处呢。”
贾琏说：“我也这么想，只是老爷刚回家，还有好多大事没处理呢，哪能现在就讨论这个。前几天官媒拿了个庚帖来求亲，太太还说老爷刚回来，每天都高高兴兴地说一家人团聚了，突然提起这种事儿，怕老爷又伤心，所以先别跟他说。” 林之孝说：“这也是正理，太太想得真周到。” 贾琏又说：“对了，提起这事儿，我想起来一件事。我们家旺儿的小子，想求太太屋里的彩霞做媳妇，昨天他还来求我帮忙。我当时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，随便找个人去说一声，就说是我的意思就行了。” 林之孝听了，答应了一声，过了半晌才笑着说：“依我看，二爷您还是别管这事儿了。旺儿那小子虽然年轻，但是在外面喝酒赌博，什么坏事都干。虽说都是奴才，可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。彩霞这姑娘，这几年我虽然没怎么见到，但听说她出落得越来越好了，何必白白耽误人家呢？” 贾琏惊讶地说：“哦！他小子居然还喝酒赌博，不成器？这样的话，还能给他找老婆？先给他一顿棍子，锁起来，再问问他爹娘是怎么管教的。” 林之孝笑着说：“也不用急在这一时。等他下次再惹事，我们再回禀二爷您处置他，现在先不用追究这件事了。” 贾琏听了，没有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林之孝就出去了。
晚上，凤姐已经派人把彩霞的母亲叫来说媒。彩霞的母亲心里虽然不太愿意，但看到是凤姐亲自跟她说这事儿，觉得很有面子，也就不由自主地满口答应下来。凤姐又问贾琏：“你跟彩霞家说这事儿了吗？” 贾琏说：“我本来要说的，但是听说旺儿那小子太不成器，所以就没说。要是他真的不成器，先管教他几天，再给他找老婆也不迟。” 凤姐笑着说：“我们王家的人，连我都入不了你们的眼，何况是个奴才呢。我已经跟彩霞她娘说了，她娘还挺高兴的，难道现在又叫人家来，说不要了？” 贾琏说：“你既然已经说了，那就算了。明天跟旺儿说一声，让他好好管教他儿子。” 两人说完这事儿，就没再提了。
且说彩霞，因为前几天被放出去等父母给她挑选夫婿，她心里虽然和贾环有旧情，但也还没确定下来。今天又听说旺儿经常来求亲，还早听说旺儿的儿子酗酒赌博，而且长得也不好看，她心里很不满意。从这以后，她心里就更加烦恼了，就怕旺儿仗着权势把这门亲事促成了，那样她一辈子就不幸福了，心里不由得急躁起来。到了晚上，她偷偷让妹妹小霞进二门去找赵姨娘，想问个清楚。
赵姨娘平时和彩霞关系很好，一直希望能把彩霞给贾环，这样自己以后也能有个帮手。没想到王夫人把彩霞放出去了。她经常撺掇贾环去跟王夫人要彩霞，可一方面贾环不好意思开口，另一方面贾环也不太在意，觉得不过是个丫头，她走了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，所以就一直拖着没去说，渐渐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。可赵姨娘还是不甘心，现在又见彩霞的妹妹来问，晚上有空的时候，就先去求了贾政。
贾政说：“着什么急。等他们再读一两年书，再安排这些事也不迟。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，一个给宝玉，一个给环儿。只是她们年纪还小，我怕现在安排会耽误他们读书，再等一两年再说吧。” 赵姨娘还想再说点什么，突然听到外面 “砰” 的一声响，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，大家都吓了一跳。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