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, 正自要走,只听宝玉又说道:“傻丫头,我告诉你罢。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,你跟着他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。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。只要往后你尽心伏侍他就是了。日后或有好处,也不枉你跟着他熬了一场。”莺儿听了前头象话,后头说的又有些不象了,便道:“我知道了。姑娘还等我呢。二爷要吃果子时,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。”宝玉点头,莺儿才去了。一时宝钗袭人回来,各自房中去了。不题。
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,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,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, 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,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。知他要进场了, 头一件,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,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,第二件,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,虽然见他用功喜欢,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,反倒有些信不及,只怕又有什么变故。所以进场的头一天,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,自己又都过了目,好好的搁起预备着,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,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,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。
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,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。王夫人嘱咐道:“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,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,并不曾离开我一天。就是不在我眼前,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, 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。今日各自进去,孤孤凄凄,举目无亲,须要自己保重。 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,找着家人早些回来,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。”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。 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。只见宝玉一声不哼,待王夫人说完了, 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,满眼流泪,磕了三个头,说道:“母亲生我一世,我也无可答报,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,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。那时太太喜欢喜欢,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, 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。”王夫人听了,更觉伤心起来,便道:“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, 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!"一面说,一面拉他起来。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,便说道:“老太太见与不见,总是知道的,喜欢的,既能知道了,喜欢了,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。只不过隔了形质,并非隔了神气啊。”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,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,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,连忙过来说道:“太太,这是大喜的事,为什么这样伤心?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,很孝顺,又肯用功,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, 早早的回来,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,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。”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。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,说:“嫂子放心。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。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,大嫂子还要带凤冠穿霞帔呢。 "李纨笑道:“但愿应了叔叔的话,也不枉——"说到这里,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, 连忙咽住了。宝玉笑道:“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,就是大哥哥不能见, 也算他的后事完了。”李纨见天气不早了,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,只好点点头儿。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,这些话不但宝玉,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,句句都是不祥之兆, 却又不敢认真,只得忍泪无言。宝玉走到跟前,深深的作了一个揖。众人见他行事古怪,也摸不着是怎么样,又不敢笑他。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。众人更是纳罕。又听宝玉说道:“姐姐,我要走了,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。”宝钗道:“是时候了,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。”宝玉道:“你倒催的我紧,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。”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, 只没惜春紫鹃,便说道:“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,横竖是再见就完了。 "众人见他的话又象有理,又象疯话。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,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, 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,便说道:“外面有人等你呢,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。 "宝玉仰面大笑道:“走了,走了!不用胡闹了,完了事了!"众人也都笑道:“快走罢。”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象生离死别的一般,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, 直流下来,几乎失声哭出。但见宝玉嘻天哈地,大有疯傻之状,遂从此出门走了。正是:
走求名利无双地,打出樊笼第一关。
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。 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,自己又气又恨,便自大为王说:“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。家里一个男人没有,上头大太太依了我,还怕谁!"想定了主意,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, 说了些奉承的话。那邢夫人自然喜欢,便说道:“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。 象那巧姐儿的事,原该我做主的,你琏二哥糊涂,放着亲奶奶,倒托别人去! "贾环道:“人家那头儿也说了,只认得这一门子。现在定了,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。 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,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!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,他们有了元妃姐姐,便欺压的人难受。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,等我去问问他。”邢夫人道:“你也该告诉他,他才知道你的好处。只怕他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!但只平儿那个糊涂东西,他倒说这件事不好,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。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。 若迟了你二哥回来,又听人家的话,就办不成了。”贾环道:“那边都定了, 只等太太出了八字。王府的规矩,三天就要来娶的。但是一件,只怕太太不愿意,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,只好悄悄的抬了去,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,再大家热闹起来。”邢夫人道:“这有什么不愿意,也是礼上应该的。”贾环道:“既这么着,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。”邢夫人道:“这孩子又糊涂了,里头都是女人,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。”贾环听说,喜欢的了不得,连忙答应了出来,赶着和贾芸说了,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。
那知刚才所说的话, 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。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,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, 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。平儿早知此事不好,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。 巧姐哭了一夜,必要等他父亲回来作主,大太太的话不能遵。今儿又听见这话,便大哭起来,要和太太讲去。平儿急忙拦住道:“姑娘且慢着。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,他说二爷不在家,大太太做得主的,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。他们都是一气,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。我到底是下人,说不上话去。如今只可想法儿,断不可冒失的。”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:“你们快快的想主意,不然可就要抬走了。”说着,各自去了。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,连忙扶着道:“姑娘,哭是不中用的,如今是二爷够不着,听见他们的话头——" 这句话还没说完,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:“姑娘大喜的事来了。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。若是赔送呢,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。”平儿只得答应了。
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, 巧姐儿一把抱住,哭得倒在怀里。王夫人也哭道:“妞儿不用着急,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,看来是扭不过来的。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,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。 "平儿道:“太太还不知道么?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, 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。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,还等得二爷么?"王夫人听说是"三爷",便气得说不出话来,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。找了半日,人回:“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。”王夫人问:“芸哥呢?"众人回说不知道。巧姐屋内人人瞪眼,一无方法。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,只有大家抱头大哭。
有个婆子进来,回说:“后门上的人说,那个刘姥姥又来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咱们家遭着这样事,那有工夫接待人。不拘怎么回了他去罢。”平儿道:“太太该叫他进来,他是姐儿的干妈, 也得告诉告诉他。”王夫人不言语,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。各人见了问好。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,也摸不着头脑,迟了一会子,便问道:“怎么了? 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。”巧姐儿听见提起他母亲,越发大哭起来。平儿道:“姥姥别说闲话, 你既是姑娘的干妈,也该知道的。”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。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,等了半天,忽然笑道:“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,没听见过鼓儿词么,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。这有什么难的。”平儿赶忙问道:“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。”刘姥姥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呢,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,扔崩一走,就完了事了。”平儿道:“这可是混说了。我们这样人家的人,走到那里去!"刘姥姥道:“只怕你们不走,你们要走,就到我屯里去。我就把姑娘藏起来,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,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,赶到姑老爷那里,少不得他就来了。可不好么?"平儿道:“大太太知道呢?"刘姥姥道:“我来他们知道么? "平儿道:“大太太住在后头,他待人刻薄,有什么信没有送给他的。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, 如今是后门来的,不妨事。”刘姥姥道:“咱们说定了几时,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。”平儿道:“这还等得几时呢,你坐着罢。”急忙进去,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。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。平儿道:“只有这样。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,太太就装不知道,回来倒问大太太。我们那里就有人去,想二爷回来也快。”王夫人不言语,叹了一口气。巧姐儿听见,便和王夫人道:“只求太太救我,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。”平儿道:“不用说了,太太回去罢。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。”王夫人道:“掩密些。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。”平儿道:“要快走了才中用呢,若是他们定了,回来就有了饥荒了。 "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,便道:“是了,你们快办去罢,有我呢。”于是王夫人回去,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,把邢夫人先绊住了。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,嘱咐道:“倒别避人,有人进来看见,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,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。”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。 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,急急的去了。后来平儿只当送人, 眼错不见,也跨上车去了。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,只有一两个人看着,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, 因房大人少,空落落的,谁能照应。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,众人明知此事不好, 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,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。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,那里理会。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,说了一回话,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, 心里还是惦记着。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,便问:“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?"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。宝钗道:“险得很!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。 "王夫人道:“我找不着环儿呢。”宝钗道:“太太总要装作不知,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。”王夫人点头,一任宝钗想人。暂且不言。
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, 据媒人一面之辞,所以派人相看。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。 藩王问起人家,众人不敢隐瞒,只得实说。那外藩听了,知是世代勋戚,便说:“了不得!这是有干例禁的,几乎误了大事!况我朝觐已过,便要择日起程,倘有人来再说,快快打发出去。”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,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:“奉王爷的命,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,要拿住究治的。如今太平时候,谁敢这样大胆!"这一嚷,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,埋怨那说事的人,大家扫兴而散。
贾环在家候信,又闻王夫人传唤,急得烦燥起来。见贾芸一人回来,赶着问道:“定了么?"贾芸慌忙跺足道:“了不得,了不得!不知谁露了风了!"还把吃亏的话说了一遍。 贾环气得发怔说:“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,如今怎么样处呢?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!"正没主意,听见里头乱嚷,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:“大太太二太太叫呢。”两个人只得蹭进去。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:“你们干的好事!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, 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!"两个人跪下。贾环不敢言语,贾芸低头说道:“孙子不敢干什么, 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,我们才回太太们的。大太太愿意, 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。人家还不要呢。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!"王夫人道:“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,三日内便要抬了走。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!我也不问你们,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,等老爷回来再说。”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,只有落泪。 王夫人便骂贾环说:“赵姨娘这样混帐的东西,留的种子也是这混帐的!"说着,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。
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, 说道:“如今且不用埋怨,想来死是不死的,必是平儿带了他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。 "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,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那里去了。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:“大太太不必问我们,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。在大太太也不用闹,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话说。要打大家打,要发大家都发。自从琏二爷出了门,外头闹的还了得!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,赌钱喝酒闹小旦,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。这不是爷吗。”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。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:“叫爷们快找来。”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,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。明知众人深恨,是必藏起来了。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。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,毫无踪迹。里头一个邢夫人,外头环儿等,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。
看看到了出场日期,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。等到晌午,不见回来,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, 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。去了一起,又无消息,连去的人也不来了。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, 又不见回来。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,等到傍晚有人进来,见是贾兰。众人喜欢问道:“宝二叔呢?"贾兰也不及请安,便哭道:“二叔丢了。”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,半天也不言语,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。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,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。 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。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,只有哭着骂贾兰道:“糊涂东西,你同二叔在一处,怎么他就丢了?"贾兰道:“我和二叔在下处,是一处吃一处睡。进了场,相离也不远,刻刻在一处的。今儿一早,二叔的卷子早完了,还等我呢。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,一同出来,在龙门口一挤,回头就不见了。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, 李贵还说看见的,相离不过数步,怎么一挤就不见了。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,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,没有,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。”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 宝钗心里已知八九,袭人痛哭不已。贾蔷等不等吩咐,也是分头而去。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,空备了接场的酒饭。贾兰也忘却了辛苦,还要自己找去。倒是王夫人拦住道:“我的儿,你叔叔丢了,还禁得再丢了你么。好孩子,你歇歇去罢。”贾兰那里肯走。尤氏等苦劝不止。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,只不好说出来,便问宝钗道:“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?"宝钗道:“这是随身的东西,怎么不带!"惜春听了便不言语。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,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,柔肠几断,珠泪交流,呜呜咽咽哭个不住。 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,有时怄他,他便恼了,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,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。若怄急了他,便赌誓说做和尚。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!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,并没有个信儿。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,极力的劝着回房。众人都跟着伺候, 只有邢夫人回去。贾环躲着不敢出来。王夫人叫贾兰去了,一夜无眠。次日天明,虽有家人回来,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,实在没有影儿。于是薛姨妈,薛蝌,史湘云,宝琴,李婶等,连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。
如此一连数日,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,命在垂危。忽有家人回道:“海疆来了一人,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,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。”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,虽不能解宝玉之愁,那个心略放了些。到了明日,果然探春回来。众人远远接着,见探春出跳得比先前更好了,服采鲜明。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,众人眼肿腮红,便也大哭起来,哭了一会,然后行礼。看见惜春道姑打扮,心里很不舒服。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,家中多少不顺的事,大家又哭起来。还亏得探春能言,见解亦高,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,王夫人等略觉好些。再明儿,三姑爷也来了。知有这样的事,探春住下劝解。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姐妹们相聚, 各诉别后的事。从此上上下下的人,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。
那一夜五更多天, 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。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,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,进了屋子便说:“太太奶奶们大喜。”王夫人打谅宝玉找着了,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:“在那里找着的,快叫他进来。”那人道:“中了第七名举人。”王夫人道:“宝玉呢?"家人不言语,王夫人仍旧坐下。探春便问:“第七名中的是谁?"家人回说"是宝二爷。”正说着,外头又嚷道:“兰哥儿中了。”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,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。李纨心下喜欢,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,不敢喜形于色。王夫人见贾兰中了, 心下也是喜欢,只想:“若是宝玉一回来,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!"独有宝钗心下悲苦,又不好掉泪。众人道喜,说是"宝玉既有中的命,自然再不会丢的。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。”王夫人等想来不错,略有笑容。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。只见三门外头焙茗乱嚷说:“我们二爷中了举人,是丢不了的了。”众人问道:“怎见得呢?"焙茗道:“`一举成名天下闻,如今二爷走到那里,那里就知道的。谁敢不送来!"里头的众人都说:“这小子虽是没规矩,这句话是不错的。”惜春道:“这样大人了,那里有走失的。 只怕他勘破世情,入了空门,这就难找着他了。”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。李纨道:“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,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抛了也多得很。”王夫人哭道:“他若抛了父母,这就是不孝,怎能成佛作祖。”探春道:“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。 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,都道是好事,这么说起来,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。若是再有几天不见,我不是叫太太生气,就有些原故了,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。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, 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。”宝钗听了不言语,袭人那里忍得住,心里一疼, 头上一晕便栽倒了。王夫人见了可怜,命人扶他回去。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,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,只报怨蔷芸两个,知道探春回来,此事不肯干休,又不敢躲开,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。
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, 知道甄宝玉也中了,大家序了同年。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,甄宝玉叹息劝慰。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,皇上一一的披阅,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。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,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,皇上传旨询问, 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,是否贾妃一族。大臣领命出来,传贾宝玉贾兰问话,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, 大臣代为转奏。皇上最是圣明仁德,想起贾氏功勋,命大臣查复,大臣便细细的奏明。皇上甚是悯恤,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。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,奏的是海宴河清,万民乐业的事。皇上圣心大悦,命九卿叙功议赏,并大赦天下。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,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, 便回了王夫人等。合家略有喜色,只盼宝玉回来。薛姨妈更加喜欢,便要打算赎罪。
一日,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,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。不多一回,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:“太太们大喜了。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,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,珍大爷不但免了罪,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。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,俟丁忧服满, 仍升工部郎中。所抄家产,全行赏还。二叔的文章,皇上看了甚喜,问知元妃兄弟,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, 皇上传旨召见,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,现在各处寻访,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。这旨意一下,请太太们放心,皇上这样圣恩,再没有找不着了。”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,喜欢起来。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,四处找寻巧姐。
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, 到了庄上,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,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。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,倒也洁净。又有青儿陪着,暂且宽心。 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,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,谁不来瞧,都道是天上神仙。也有送菜果的,也有送野味的,到也热闹。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,姓周,家财巨万,良田千顷。只有一子,生得文雅清秀,年纪十四岁,他父母延师读书,新近科试中了秀才。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, 心里羡慕,自想:“我是庄家人家,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!"呆呆的想着。 刘姥姥知他心事,拉着他说:“你的心事我知道了,我给你们做个媒罢。”周妈妈笑道:“你别哄我,他们什么人家,肯给我们庄家人么。”刘姥姥道:“说着瞧罢。”于是两人各自走开。
刘姥姥惦记着贾府, 叫板儿进城打听,那日恰好到宁荣街,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。板儿便在邻近打听,说是:“宁荣两府复了官,赏还抄的家产,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。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,不知走到那里去了。”板儿心里喜欢,便要回去,又见好几匹马到来,在门前下马。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:“二爷回来了,大喜!大老爷身上安了么?"那位爷笑着道:“好了。又遇恩旨,就要回来了。”还问:“那些人做什么的?"门上回说:“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,叫人领家产。”那位爷便喜欢进去。板儿便知是贾琏了。也不用打听,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。刘姥姥听说,喜的眉开眼笑,去和巧姐儿贺喜,将板儿的话说了一遍。平儿笑说道:“可不是,亏得姥姥这样一办,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。 "巧姐更自欢喜。正说着,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,说是:“姑老爷感激得很, 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。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。”刘姥姥听了得意,便叫人赶了两辆车,请巧姐平儿上车。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,反是依依不舍,更有青儿哭着,恨不能留下。刘姥姥知他不忍相别,便叫青儿跟了进城,一径直奔荣府而来。
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, 赶到配所,父子相见,痛哭了一场,渐渐的好起来。贾琏接着家书,知道家中的事,禀明贾赦回来,走到中途,听得大赦,又赶了两天,今日到家, 恰遇颁赏恩旨。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,虽有贾兰,终是年轻,人报琏二爷回来, 大家相见,悲喜交集,此时也不及叙话,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。问了他父亲好, 说明日到内府领赏,宁国府第发交居住。众人起身辞别,贾琏送出门去。见有几辆屯车,家人们不许停歇,正在吵闹。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,便骂家人道:“你们这班糊涂忘八崽子,我不在家,就欺心害主,将巧姐儿都逼走了。如今人家送来,还要拦阻,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!"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,想来少时才破,岂知贾琏说得更明,心下不懂,只得站着回道:“二爷出门,奴才们有病的,有告假的,都是三爷,蔷大爷,芸大爷作主,不与奴才们相干。”贾琏道:“什么混帐东西!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,快把车赶进来!”
贾琏进去见邢夫人,也不言语,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,跪下磕了个头,回道:“姐儿回来了,全亏太太。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。只是芸儿这东西,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,如今我去了几个月,便闹到这样。回太太的话,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。”王夫人道:“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?"贾琏道:“太太不用说,我自有道理。”正说着,彩云等回道:“巧姐儿进来了。”见了王夫人,虽然别不多时,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,不免落下泪来。 巧姐儿也便大哭。贾琏谢了刘姥姥。王夫人便拉他坐下,说起那日的话来。贾琏见平儿, 外面不好说别的,心里感激,眼中流泪。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,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。此是后话,暂且不题。
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, 必有一番的周折,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,心下更是着急,便叫丫头去打听。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,邢夫人才如梦初觉,知他们的鬼,还抱怨着王夫人"调唆我母子不和,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?"正问着, 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,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,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, 说:“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,为的是好事,那里知道外头的鬼。”邢夫人听了,自觉羞惭。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,心里也服。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。
平儿回了王夫人,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,各自提各自的苦处。又说到"皇上隆恩,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。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。”正说到这话,只见秋纹急忙来说:“袭人不好了!"不知何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,正打算离开,就听宝玉又说道:“傻丫头,我跟你说。你家姑娘既然有福气,你跟着她自然也会有福气。你袭人姐姐以后靠不住。往后你只要尽心伺候你家姑娘就行了。以后要是有什么好事,也不枉你跟着她辛苦一场。” 莺儿听前面的话还像那么回事,后面说的又感觉不太对劲,便说道:“我知道了。姑娘还等我呢。二爷要是想吃果子,打发小丫头叫我就行。” 宝玉点点头,莺儿这才离开。过了一会儿,宝钗和袭人回来了,各自回房去了,暂且不提。
且说过了几天就到了考试的日子。别人都盼着宝玉和贾兰叔侄俩能写出好文章,顺利高中,只有宝钗发现,宝玉虽然功课看起来不错,但在有意无意之间,总有一种异常冷静的感觉。她想到马上要进场考试了,一方面,叔侄俩都是第一次参加科考,她担心考场外人多拥挤,会出什么意外;另一方面,自从那个和尚走了之后,宝玉就一直不出门,虽然看到他用功心里高兴,可他转变太快太彻底,反而让宝钗心里不踏实,总担心又会有什么变故。所以在进场的前一天,宝钗一面派袭人带着小丫头们,和素云等人一起,把宝玉和贾兰考试要用的东西收拾妥当,自己还仔细检查了一遍,放好备用;一面又过来和李纨一起,向王夫人回禀,还特意多派了几个老成可靠的管事,只说怕考场外人多,万一有个磕碰。
第二天,宝玉和贾兰换上半新不旧的衣服,高高兴兴地来见王夫人。王夫人叮嘱道:“你们爷儿俩都是头一回进考场。长这么大,你们一天都没离开过我。就算不在我眼前,也有丫鬟媳妇们围着,什么时候自己单独睡过一夜。今天你们进了考场,孤孤单单的,举目无亲,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。早点做完文章出来,找到家里人就赶紧回来,也好让你母亲、媳妇们放心。” 王夫人说着,忍不住伤心起来。贾兰听一句应一句。只见宝玉一声不吭,等王夫人说完,他走到王夫人面前,跪下身子,满眼含泪,磕了三个头,说道:“母亲生我养我,我无以为报,只有这次进场,用心写好文章,好好考个举人回来。到时候太太能高兴高兴,我这辈子也算有个交代,以前的那些不好,也都能弥补了。” 王夫人听了,心里更加难过,说道:“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,只可惜你老太太看不到了!” 一边说,一边拉他起来。宝玉却一直跪着不肯起身,说道:“老太太看不看得见,其实她心里都是知道的,也会为我高兴。既然她能知道、能高兴,就算看不见,也和看见了没什么两样。只不过是隔着一层身体,可精神是相通的啊。” 李纨见王夫人和宝玉这样,一来怕勾起宝玉的旧病,二来也觉得这情形不太吉利,赶忙过来劝道:“太太,这是大喜的事,您怎么这么伤心呢?况且宝兄弟近来懂事多了,又孝顺,还肯用功。只要他带着侄儿进去好好写文章,早早回来,写出来的文章请咱们家的世交老先生们看看,等爷儿俩都传来喜讯,这不就皆大欢喜了。” 说着,便让人把宝玉扶起来。宝玉转过身,给李纨作了个揖,说:“嫂子放心。我们爷儿俩肯定能中。以后兰哥肯定有大出息,大嫂子以后还要戴凤冠、穿霞帔呢。” 李纨笑着说:“但愿真像叔叔说的那样,也不枉了……” 说到这儿,她怕又惹得王夫人伤心,赶紧把话咽了回去。宝玉笑道:“只要有个好儿子能继承祖业,就算大哥哥看不到,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。” 李纨见时间不早了,也不再和他多说,只是点点头。此时宝钗在一旁听着,早已愣住了。她觉得不光是宝玉,就连王夫人和李纨说的这些话,句句都像是不祥之兆,可又不敢往深了想,只能强忍着眼泪,默默无言。宝玉走到宝钗跟前,深深地作了一个揖。众人见他举止奇怪,也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,又不敢笑话他。只见宝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众人更是觉得奇怪。又听宝玉说道:“姐姐,我要走了,你好好陪着太太,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 宝钗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别再说这些啰嗦话了。” 宝玉道:“你倒是催得紧,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。” 他回头见众人都在,唯独不见惜春和紫鹃,便说道:“替我跟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说一声,反正咱们肯定还会再见的。” 众人听他这话,觉得既像是有道理,又像是疯话。大家都觉得他从没出过门,肯定是听了王夫人那些话,才有这样的表现,不如赶紧催他去考试,把这事儿了结了,于是便说道:“外面有人在等你呢,你再磨蹭可就误了考试的时辰了。” 宝玉仰头大笑道:“走啦,走啦!别瞎闹了,事情就要有个结果啦!” 众人也都笑着说:“快走吧。” 只有王夫人和宝钗母女俩,心里像是生离死别一样,眼泪止不住地流,差一点就放声大哭出来。只见宝玉欢天喜地的,一副疯疯傻傻的样子,就这样出门去了。这正是:走求名利无双地,打出樊笼第一关。
暂且不说宝玉和贾兰出门去考试。且说贾环见他们去考试了,心里又气又恨,便自吹自擂起来:“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。家里没个男人主事,上头大太太又听我的,我还怕谁!” 他拿定主意,跑到邢夫人那里请安,说了一堆奉承话。邢夫人听了自然欢喜,说道:“你这才是懂事的孩子。就像巧姐儿的事儿,本来就该我做主,你琏二哥糊涂,放着亲奶奶不管,反倒去托别人!” 贾环道:“那头儿也说了,就认咱们这一门子亲戚。现在亲事定了,还准备了一份大礼要送给太太呢。如今太太有了这么厉害的藩王孙女婿,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吗!不是我说自家太太,他们家有了元妃姐姐,就欺负人,让人难受。将来可别让巧姐儿也这么没良心,我得去问问她。” 邢夫人道:“你是该去说说她,好让她知道你的好。只怕她父亲在家,也找不出这么好的一门亲事!只是平儿那个糊涂东西,她说这事儿不好,还说你太太也不愿意。想来是怕我们得了好处。要是等你二哥回来,再听了别人的话,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。” 贾环道:“那边都已经定好了,就等太太把巧姐的生辰八字给他们。王府有规矩,三天后就要来娶亲。不过有个事儿,只怕太太您会介意,那边说不该娶犯官的孙女,所以只能悄悄地把人抬过去,等大老爷免了罪、做了官,再大张旗鼓地办喜事。” 邢夫人道:“这有什么不愿意的,本来就该这样。” 贾环道:“既然这样,那就麻烦太太把帖子给他们吧。” 邢夫人道:“你这孩子又糊涂了,咱们这儿都是女人,你让芸哥儿写一个就行了。” 贾环听了,高兴得不得了,连忙答应着跑出去,找到贾芸说了这事,又拉着王仁一起到外藩公馆去立文书、收银子了。
谁知道他们刚才说的话,早就被跟着邢夫人的一个丫头听见了。这个丫头是求了平儿才被挑来伺候邢夫人的,她找了个空当,赶忙跑到平儿那里,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平儿。平儿早就知道这事儿不对劲,之前已经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巧姐。巧姐为此哭了一整夜,她一定要等父亲回来做主,大太太说的话她不能听。现在又听到这些,便大哭起来,要去找太太理论。平儿急忙拦住她,说道:“姑娘先别急。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,她说二爷不在家,她能做主,况且还有舅舅做媒人。他们都是一伙儿的,姑娘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呢。我到底只是个下人,在这种事上也说不上话。现在只能想办法,可千万不能莽撞行事。”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也说道:“你们得赶紧想办法,不然巧姐儿可就要被抬走了。” 说完,各自离开了。平儿回过头,见巧姐哭得不成样子,赶忙扶住她,说道:“姑娘,光哭也没用。现在二爷又不在,听他们的意思……” 这句话还没说完,只见邢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:“姑娘大喜的事儿来了。叫平儿把姑娘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。要是陪嫁的东西,之前也说好了等二爷回来再置办。” 平儿只得先答应下来。
平儿回来后,又见王夫人过来了。巧姐儿一下子扑到王夫人怀里,放声大哭。王夫人也哭着说:“妞儿别着急,为了你的事儿,我和大太太说了好多话,可看来这事儿拗不过她。我们只能先应着,拖一拖,马上派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报信。” 平儿道:“太太还不知道吗?今天早上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,按照外藩的规矩,三天后就要把姑娘接过去。现在大太太已经让芸哥儿写了巧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送过去了,哪还等得及二爷回来呀?” 王夫人一听是贾环干的,气得说不出话来,愣了半天,才连连叫人去找贾环。找了好一会儿,有人来回话:“今早三爷和蔷哥儿、王舅爷一起出去了。” 王夫人又问:“芸哥儿呢?” 众人都说不知道。巧姐屋里的人都急得干瞪眼,毫无办法。王夫人也不好和邢夫人争执,大家只能抱头痛哭。
这时,有个婆子进来回禀:“后门上的人说,那个刘姥姥又来了。” 王夫人道:“咱们家正忙着这糟心事呢,哪有功夫接待她。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算了。” 平儿道:“太太应该让她进来,她是姐儿的干妈,也得把这事儿告诉她。” 王夫人没说话,那婆子便带着刘姥姥进来了。大家见了面,互相问了好。刘姥姥见众人眼睛都红红的,也摸不着头脑,过了一会儿,便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太太姑娘们肯定是想二姑奶奶了吧。” 巧姐儿一听到提起她母亲,哭得更厉害了。平儿道:“姥姥您别闲聊了,您既然是姑娘的干妈,也该知道这事儿。” 于是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刘姥姥。刘姥姥听了,也吓了一跳,愣了半天,突然笑道:“你这么伶俐的一个姑娘,没听过鼓儿词吗?这事儿有很多办法呢。这有什么难的。” 平儿赶忙问道:“姥姥您有什么办法,快说呀。” 刘姥姥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,不让他们知道,偷偷一走不就完了。” 平儿道:“您这话说得可太不靠谱了。我们这样的人家,能跑到哪儿去!” 刘姥姥道:“就怕你们不想走,要是想走,就跟我到屯子里去。我把姑娘藏起来,马上让我女婿找人,让姑娘亲笔写个字条,送到姑老爷那里,他肯定就会来了。这不好吗?” 平儿道:“要是大太太知道了怎么办?” 刘姥姥道:“我来这儿,他们知道吗?” 平儿道:“大太太住在后面,她待人刻薄,要是有什么消息没告诉她,可不得了。您要是从前门进来,肯定会被发现,现在是从后门来的,应该没事。” 刘姥姥道:“那咱们说好了时间,我让女婿赶着车来接。” 平儿道:“哪还等得及呀,您先坐着。” 说完,急忙进去,避开旁人,把刘姥姥的话告诉了王夫人。王夫人想了半天,觉得不太妥当。平儿道:“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。因为是太太您,我才敢说,太太您就装作不知道,回头再去问大太太。我们这边马上派人去,估计二爷回来也快了。” 王夫人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巧姐儿听见了,便对王夫人说:“只求太太救救我,等父亲回来,肯定会感激您的。” 平儿道:“别再说了,太太您先回去吧。回头只要太太派人看好屋子就行。” 王夫人道:“你们小心着点。你们俩的衣服、铺盖都得带上。” 平儿道:“得赶紧走才行,要是他们把事儿定下来,可就麻烦了。” 这句话提醒了王夫人,她说道:“对,你们赶紧去办,有我呢。” 于是王夫人回去了,还特意去找邢夫人闲聊,把邢夫人稳住。平儿这边则派人去准备,还嘱咐道:“别故意躲着人,要是有人进来看到了,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,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出去。” 这边又买通了看后门的人,雇了辆车。平儿便让巧姐扮成青儿的模样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后来平儿假装是去送人,趁人不注意,也上了车。原来最近贾府后门虽然开着,但只有一两个人看守,其他的家下人,因为房子大、人又少,空落落的,根本没人照应。而且邢夫人又不体谅下人,众人虽然知道这事儿不对,但都念着平儿的好,所以便一起帮忙放走了巧姐。邢夫人还在和王夫人聊天,根本没察觉。只有王夫人心里很不放心,聊了一会儿后,悄悄地走到宝钗那里坐下,心里还是惦记着巧姐的事。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,便问:“太太,您心里是不是有事儿?” 王夫人便把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宝钗。宝钗道:“这可太险了!现在得赶紧叫芸哥儿去把那边的事儿拦住,才妥当。” 王夫人道:“我都找不着环儿。” 宝钗道:“太太您先装作不知道,等我想个办法,让人去告诉大太太。” 王夫人点点头,任由宝钗去想办法,暂且按下不表。
且说外藩本来是想买几个使唤的女人,听了媒人的一面之词,就派人来相看。相看的人回去向藩王禀报了情况。藩王问起女方的家世,众人不敢隐瞒,只好如实说了。外藩一听,知道是世代功勋之家,便说:“这可不行!这事儿犯了朝廷的禁令,差点误了大事!况且我朝觐已经结束,马上就要择日启程。要是还有人来说这事儿,赶紧打发走。” 这天,贾芸和王仁正好来送巧姐的生辰八字,只见府门里的人说道:“奉王爷的命令,再敢拿贾府的人冒充民女的,抓住了要严惩!现在是太平时候,谁敢这么大胆!” 这一喊,把王仁等人吓得抱头鼠窜地跑了出来,他们埋怨那个牵线的人,最后大家都扫兴而归。
贾环在家等着消息,又听说王夫人传唤他,急得烦躁不安。见贾芸一个人回来,他赶忙问道:“事儿定下来了吗?” 贾芸着急地跺脚说:“糟了,糟了!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!” 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贾环气得愣住了,说道:“我早上在大太太跟前说得好好的,现在可怎么办?都是你们这些人害了我!” 他正没主意呢,就听见里面乱哄哄地喊着他和贾芸的名字:“大太太、二太太叫你们呢!” 两人没办法,只能磨磨蹭蹭地进去。只见王夫人满脸怒容,说道:“你们干的好事!现在把巧姐和平儿逼得不知去向,赶紧给我把人找回来!” 两人吓得赶紧跪下。贾环不敢说话,贾芸低着头说道:“孙子不敢做什么坏事,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说媒,我们才回禀太太们的。大太太同意了,才让孙子写帖子送去的。人家还看不上呢。怎么能说是我们逼走了妹妹呢!” 王夫人道:“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,三天内就要把人抬走。哪有这样说亲作媒的!我也不跟你们多说,赶紧把巧姐儿还给我们,等老爷回来再算账。” 邢夫人这时候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掉眼泪。王夫人又骂贾环道:“赵姨娘就不是个好东西,生的儿子也这么混账!” 说完,让丫头扶着自己回房了。
贾环、贾芸和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起来,说道:“现在先别埋怨了,想来巧姐儿也不会死,肯定是平儿带她到哪个亲戚家躲起来了。” 邢夫人把前后门的下人都叫来,骂了一顿,问他们知不知道巧姐儿和平儿去哪儿了。哪知道下人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大太太别问我们,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。大太太也别闹,等我们太太问起来,我们也有话说。要打大家一起打,要罚大家一起罚。自从琏二爷出门后,外面都闹翻天了!我们的月钱月米都没了,还有人赌钱、喝酒、玩戏子,甚至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到宅子里来。这些事儿都是爷们干的。” 这话把贾芸等人说得哑口无言。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促说:“叫爷们快点把人找来。” 贾环等人急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又不敢去盘问巧姐那边的人。他们心里明白大家都对这事深恶痛绝,巧姐肯定是被藏起来了。但这话他们哪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呀,只能到各处亲戚家去打听,可找了半天,一点踪迹都没有。里头邢夫人急得不行,外头贾环等人也焦头烂额,这几天闹得家里昼夜不宁。
眼看就到了考试结束出场的日子,王夫人满心盼着宝玉和贾兰回来。一直等到晌午,还不见他们的踪影,王夫人、李纨和宝钗都着急起来,连忙打发人到他们考试的住处去打听消息。派去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,却都没有消息,连派去的人也没回来。三个人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,焦急万分。等到傍晚时分,有人进来,一看是贾兰。众人忙不迭地问道:“宝二叔呢?” 贾兰连请安都顾不上,就哭着说:“二叔丢了。” 王夫人听了这话,一下子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,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床上。多亏彩云等人在后面扶着,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,才把她叫醒,王夫人醒来后放声大哭。再看宝钗,也是两眼发直。袭人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一样,一边哭一边骂贾兰:“你这个糊涂东西,你和二叔在一起,怎么能把他弄丢了?” 贾兰道:“我和二叔在住处的时候,吃住都在一起。进了考场,座位离得也不远,一直都没分开过。今天早上,二叔的卷子早早做完了,还等我呢。我们俩一起交了卷子,往外走,在龙门口人一挤,我回头就发现二叔不见了。咱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,李贵还说当时离得很近,就几步远,怎么一挤就没影了。现在我让李贵他们分头去找,我也带人把考场里各个号房都找遍了,就是没找到,所以我才这个时候回来。” 王夫人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宝钗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,袭人更是痛哭不止。贾蔷等人不等吩咐,也都分头去找。可怜荣府的人一个个心急如焚,空准备了接场的酒饭。贾兰也顾不上自己的辛苦,还想再出去找。王夫人拦住他说:“我的儿,你叔叔丢了,可不能再把你也弄丢了。好孩子,你先歇着吧。” 贾兰哪里肯听,尤氏等人苦苦相劝,他才停下。众人之中只有惜春心里明白一些,只是不好说出来,便问宝钗:“二哥哥带玉去了吗?” 宝钗道:“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东西,怎么会不带!” 惜春听了,便不再言语。袭人想起之前抢玉的事,心里猜想肯定是那个和尚在作怪,柔肠寸断,眼泪止不住地流,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。她回想起当年宝玉对她的种种情分,有时候逗他生气了,他虽然会恼,但也有让人心里温暖的地方,平日里的温存体贴更是不必说。要是把他惹急了,他就赌咒发誓说要去做和尚。哪能想到,今天竟然真的应验了这句话!看看天色,已经四更天了,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李纨担心王夫人伤心过度,身体熬坏了,便极力劝她回房休息。众人都跟着去伺候,只有邢夫人先回去了。贾环心里有鬼,一直躲着不敢出来。王夫人让贾兰也去休息了,这一夜,大家都辗转难眠。
第二天一大早,虽然有家人陆续回来,但都说找遍了所有地方,就是不见宝玉的踪影。于是薛姨妈、薛蝌、史湘云、宝琴、李婶等人,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请安,顺便打听消息。
就这样过了好几天,王夫人哭得茶饭不思,身体也越来越差,生命垂危。突然,有个家人回来禀报:“海疆来了个人,说是统制大人那边派来的,说咱们家的三姑奶奶明天就到京城了。” 王夫人听说探春要回来,虽然心里还是牵挂着宝玉,但也稍微松了口气。到了第二天,探春果然回来了。众人远远地迎上去,只见探春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,穿着华丽。她看到王夫人面容憔悴,众人也都眼睛红肿,不禁大哭起来。哭了一会儿,才行礼相见。探春看到惜春穿着道姑的打扮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又听说宝玉走失,家里还出了这么多不顺心的事,大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还好探春能说会道,见解也高,劝慰了好一会儿,王夫人等人的情绪才稍微好了一些。第三天,三姑爷也来了。得知家里发生的这些事,探春便住了下来,帮忙劝解众人。跟探春的丫头、婆子们也和众姐妹们聚在一起,各自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。从这以后,家里上上下下的人,没日没夜地盼着宝玉的消息。
一天夜里五更天的时候,外面有几个家人跑到二门口报喜。几个小丫头兴奋得顾不上告诉大丫头,直接冲进屋子喊道:“太太奶奶们大喜啊!” 王夫人还以为是宝玉找到了,高兴地站起身来说:“在哪儿找到的?快叫他进来。” 那人回答道:“是中了第七名举人。” 王夫人又问:“宝玉呢?” 家人没说话,王夫人又缓缓坐下。探春便问:“中第七名的是谁?” 家人回答说是 “宝二爷”。正说着,外面又有人喊道:“兰哥儿也中了!” 那个家人赶忙出去接过报单,回来向众人禀报,说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。李纨心里很高兴,可因为王夫人还在为宝玉的事伤心,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。王夫人见贾兰中了,心里也欢喜,只是想着:“要是宝玉能回来,咱们这些人该有多高兴啊!” 只有宝钗心里又悲又苦,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落泪。众人纷纷道喜,都说:“宝玉既然有中举的命,肯定不会丢的。天下哪有中了举人还会走失的道理。” 王夫人等人听了,觉得有道理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众人便趁机劝王夫人等人多吃点东西。这时,只听三门外头焙茗大声嚷嚷着:“我们二爷中了举人,肯定丢不了啦!” 众人问道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 焙茗道:“俗话说‘一举成名天下闻’,现在二爷不管走到哪儿,大家都知道他。谁敢不把他送回来!” 屋里的众人都说:“这小子虽然没规矩,但这句话倒是没错。” 惜春道:“都这么大个人了,哪能轻易走失。只怕他是看透了世情,出家去了,那就难找了。” 这话又引得王夫人等人放声大哭起来。李纨道:“自古以来,成佛作祖、成为神仙的人,抛弃爵位富贵的大有人在。” 王夫人哭着说:“他要是连父母都抛了,这就是不孝,还怎么成佛作祖!” 探春道:“一般人可不能太与众不同。二哥哥生来嘴里就含着块玉,大家都觉得是好事,可这么看来,说不定都是这块玉惹的祸。要是再过几天还不见他回来,我不是故意惹太太生气,可真就有些奇怪了,那就只能当作没生过这位哥哥。要是他真的有什么奇遇,修成了正果,那也是太太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 宝钗听了,没有说话。袭人哪里还忍得住,心里一阵剧痛,脑袋一晕,就栽倒在地。王夫人见了,很是心疼,让人把她扶回房去。贾环见哥哥和侄儿都中了举,又因为巧姐的事心里十分愧疚,只能埋怨贾蔷和贾芸。他知道探春回来了,这事儿肯定没完,又不敢躲开,这几天就像在荆棘丛里一样,难受极了。
第二天,贾兰只能先去谢恩,在那儿得知甄宝玉也中了举,两人还按同年之礼互相祝贺。说起贾宝玉走失的事,甄宝玉不禁叹息着劝慰贾兰。负责科举考试的官员把考中的卷子呈给皇上,皇上一一仔细批阅,看到取中的文章都写得条理清晰、通顺合理。看到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,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的贾兰,皇上便传旨询问,这两个姓贾的是不是贾妃一族的人。大臣领命出来,传贾宝玉和贾兰问话,贾兰把宝玉考试结束后走失的事,以及贾家三代的情况都说明了,大臣又代为转奏给皇上。皇上圣明仁德,想起贾家以前的功勋,便命大臣仔细查访回复。大臣便把详细情况如实奏明。皇上很是怜悯贾家,又命有关部门把贾赦犯罪的缘由查明呈上。皇上还看到关于海疆平定寇乱、班师回朝善后事宜的奏章,上面奏报的是四海升平、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。皇上看了十分高兴,便命九卿评定功勋、商议赏赐之事,还大赦天下。贾兰等朝臣散了之后,去拜谢了主考官,又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消息,便回去告诉了王夫人等人。全家人听了,都有了些喜色,只盼着宝玉能快点回来。薛姨妈更是欢喜,想着要给薛蟠赎罪。
一天,有人来报说甄老爷和三姑爷来道喜,王夫人便让贾兰出去接待。没过多久,贾兰笑嘻嘻地回来向王夫人回禀:“太太们大喜啊!甄老伯在朝廷里听说有旨意,大老爷的罪名免了,珍大爷不但免罪,还继续承袭了宁国三等世职。荣国的世职还是老爷承袭,等守孝期满,还会升任工部郎中。之前抄没的家产,也全都赏还。二叔的文章,皇上看了很是喜欢,得知他是元妃的兄弟,北静王还上奏说他人品也不错,皇上传旨要召见他。大臣们回奏说,据他侄儿贾兰讲,他出场后就走失了,现在正在各处寻找。皇上便降旨让五营各衙门用心寻找。有了这道旨意,太太们就放心吧,皇上如此圣恩,宝玉肯定能找到。” 王夫人等人听了,这才纷纷称贺,高兴起来。只有贾环等人心里着急,还在四处寻找巧姐。
再说巧姐跟着刘姥姥和平儿出了城,到了乡下庄子上。刘姥姥不敢怠慢巧姐,连忙打扫出上房,让巧姐和平儿住下。每天的饮食虽然都是乡村风味,但倒也干净。还有青儿陪着巧姐,巧姐心里暂且安稳了一些。庄子上有几家富户,听说刘姥姥家来了贾府的姑娘,都跑过来看,都说巧姐像天上的神仙一样。有人送来了菜果,有人送来了野味,倒也热闹。其中有个特别富有的人家,姓周,家里有万贯家财,良田千顷。这家只有一个儿子,长得文雅清秀,十四岁了,父母请了老师教他读书,最近刚在科试中考中了秀才。那天,周秀才的母亲见到了巧姐,心里十分羡慕,暗自想道:“我家是庄户人家,哪能配得上这样的世家小姐呢!” 她呆呆地想着。刘姥姥看出了她的心思,拉着她说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来给你们做个媒吧。” 周妈妈笑着说:“你可别哄我,他们那样的人家,怎么会把女儿嫁给我们庄户人呢。” 刘姥姥道:“先说说看呗。” 于是两人便各自走开了。
刘姥姥心里一直惦记着贾府的情况,便叫板儿进城去打听消息。那天,板儿正好到了宁荣街,只见那里停着好多车轿。板儿便在附近打听,有人告诉他:“宁荣两府恢复了官职,被抄的家产也赏还了,现在府里又要兴旺起来了。只是他们家的宝玉中了举人,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” 板儿听了很高兴,正打算回去,又看见好几匹马过来,有人在门前下马。只听见门上的人打千儿请安说:“二爷回来了,大喜啊!大老爷身体还好吧?” 那位爷笑着回答:“好多了。又赶上皇上的恩旨,马上就要回来了。” 还问:“这些人是干什么的?” 门上的人回禀说:“是皇上派来的官员,在这里宣读旨意,让贾府的人领回家产。” 板儿一听,就知道是贾琏回来了。他也不用再打听,赶忙回去把这些事告诉了姥姥。刘姥姥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去给巧姐道喜,把板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平儿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,多亏了姥姥您这办法,不然姑娘哪能赶上这好事儿呢。” 巧姐听了,更是欢喜。正说着,去给贾琏送信的人也回来了,说:“姑老爷特别感激,让我一到家就赶紧把姑娘送回去,还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呢。” 刘姥姥听了很得意,便让人赶了两辆车,请巧姐和平儿上车。巧姐在刘姥姥家住熟了,和大家都有了感情,反而有些依依不舍,青儿更是哭着,恨不得把巧姐留下。刘姥姥知道她们舍不得分开,便让青儿跟着一起进城,一行人直奔荣府而去。
且说贾琏之前听说贾赦病重,赶忙赶到他被发配的地方,父子俩见面后,抱头痛哭了一场。后来贾赦的病情渐渐好了起来。贾琏收到家书,知道了家里的事,便向贾赦禀明后赶回来。走到半路,又听说朝廷大赦,他便又加快速度赶了两天,今天刚到家,就遇上朝廷颁布赏赐的恩旨。里面邢夫人等人正愁没人接旨,虽然有贾兰在,但他毕竟年轻。这时有人来报琏二爷回来了,大家见面后,又是悲伤又是欢喜,一时间也顾不上多说什么,贾琏马上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。问过父亲的情况后,得知明天要到内府去领赏,宁国府也发还可以居住了。众人起身告辞,贾琏把他们送出门。这时,他看到有几辆乡下的车子,家里的下人不让车停,正在那儿吵闹。贾琏早就知道是巧姐回来了,便骂那些家人:“你们这群混账东西,我不在家,你们就敢欺负主子,把巧姐儿都逼走了。现在人家把人送回来了,你们还阻拦,是不是和我有仇啊!” 那些家人本来就怕贾琏回来责怪,心想这事儿迟早要被发现,没想到贾琏直接就说了出来,他们心里也很委屈,只得站着回道:“二爷您出门后,奴才们有的生病,有的告假,这些事儿都是三爷、蔷大爷、芸大爷做主,和我们可没关系。” 贾琏道:“别废话!等我忙完这事儿,再跟你们算账,赶紧把车赶进来!”
贾琏进去见过邢夫人,没说什么,转身就到了王夫人那里。他跪下磕了个头,回禀道:“姐儿回来了,多亏了太太您。环兄弟的事儿,太太也别再提了。只是芸儿这小子,上次看家就闹出乱子,我才走了几个月,他就闹成这样。回太太的话,这种人把他撵出去,以后别往来了。” 王夫人道:“你大舅子怎么也这样?” 贾琏道:“太太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 正说着,彩云进来回禀:“巧姐儿进来了。” 巧姐儿见到王夫人,虽然没分开多久,但想起之前逃难的情形,忍不住落下泪来。巧姐儿这一哭,大家也都跟着难过起来。贾琏向刘姥姥道谢。王夫人拉着巧姐儿坐下,说起之前的事。贾琏看到平儿,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别的,心里却十分感激,眼中忍不住泛起泪花。从这以后,贾琏心里越发敬重平儿,打算等贾赦等人回来后,就把平儿扶为正室。这都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邢夫人之前一直担心贾琏发现巧姐不见了会闹起来,又听说贾琏在王夫人那里,心里更是着急,便叫丫头去打听情况。丫头回来告诉她巧姐儿和刘姥姥正在那儿说话,邢夫人这才明白过来,知道自己被人骗了,还抱怨王夫人 “挑拨我们母子不和,到底是谁给平儿通风报信的?” 正问着,只见巧姐儿和刘姥姥带着平儿进来了,王夫人跟在后面。巧姐儿把之前的事都推到贾芸和王仁身上,说:“大太太原本也是听别人说这是好事,哪知道外面那些人不安好心。” 邢夫人听了,觉得很羞愧。她仔细想想,觉得王夫人之前的主意没错,心里也服气了。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之间的矛盾也化解了,彼此心里都安稳了一些。
平儿向王夫人回禀完,便带着巧姐到宝钗那里请安,大家各自诉说着这段时间的苦处。又说到 “皇上的隆恩浩荡,咱们家也该兴旺起来了。想来宝二爷肯定会回来的。” 正说着,只见秋纹急匆匆地跑来说:“袭人不好了!”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且说过了几天就到了考试的日子。别人都盼着宝玉和贾兰叔侄俩能写出好文章,顺利高中,只有宝钗发现,宝玉虽然功课看起来不错,但在有意无意之间,总有一种异常冷静的感觉。她想到马上要进场考试了,一方面,叔侄俩都是第一次参加科考,她担心考场外人多拥挤,会出什么意外;另一方面,自从那个和尚走了之后,宝玉就一直不出门,虽然看到他用功心里高兴,可他转变太快太彻底,反而让宝钗心里不踏实,总担心又会有什么变故。所以在进场的前一天,宝钗一面派袭人带着小丫头们,和素云等人一起,把宝玉和贾兰考试要用的东西收拾妥当,自己还仔细检查了一遍,放好备用;一面又过来和李纨一起,向王夫人回禀,还特意多派了几个老成可靠的管事,只说怕考场外人多,万一有个磕碰。
第二天,宝玉和贾兰换上半新不旧的衣服,高高兴兴地来见王夫人。王夫人叮嘱道:“你们爷儿俩都是头一回进考场。长这么大,你们一天都没离开过我。就算不在我眼前,也有丫鬟媳妇们围着,什么时候自己单独睡过一夜。今天你们进了考场,孤孤单单的,举目无亲,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。早点做完文章出来,找到家里人就赶紧回来,也好让你母亲、媳妇们放心。” 王夫人说着,忍不住伤心起来。贾兰听一句应一句。只见宝玉一声不吭,等王夫人说完,他走到王夫人面前,跪下身子,满眼含泪,磕了三个头,说道:“母亲生我养我,我无以为报,只有这次进场,用心写好文章,好好考个举人回来。到时候太太能高兴高兴,我这辈子也算有个交代,以前的那些不好,也都能弥补了。” 王夫人听了,心里更加难过,说道:“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,只可惜你老太太看不到了!” 一边说,一边拉他起来。宝玉却一直跪着不肯起身,说道:“老太太看不看得见,其实她心里都是知道的,也会为我高兴。既然她能知道、能高兴,就算看不见,也和看见了没什么两样。只不过是隔着一层身体,可精神是相通的啊。” 李纨见王夫人和宝玉这样,一来怕勾起宝玉的旧病,二来也觉得这情形不太吉利,赶忙过来劝道:“太太,这是大喜的事,您怎么这么伤心呢?况且宝兄弟近来懂事多了,又孝顺,还肯用功。只要他带着侄儿进去好好写文章,早早回来,写出来的文章请咱们家的世交老先生们看看,等爷儿俩都传来喜讯,这不就皆大欢喜了。” 说着,便让人把宝玉扶起来。宝玉转过身,给李纨作了个揖,说:“嫂子放心。我们爷儿俩肯定能中。以后兰哥肯定有大出息,大嫂子以后还要戴凤冠、穿霞帔呢。” 李纨笑着说:“但愿真像叔叔说的那样,也不枉了……” 说到这儿,她怕又惹得王夫人伤心,赶紧把话咽了回去。宝玉笑道:“只要有个好儿子能继承祖业,就算大哥哥看不到,也算是了了他的心愿。” 李纨见时间不早了,也不再和他多说,只是点点头。此时宝钗在一旁听着,早已愣住了。她觉得不光是宝玉,就连王夫人和李纨说的这些话,句句都像是不祥之兆,可又不敢往深了想,只能强忍着眼泪,默默无言。宝玉走到宝钗跟前,深深地作了一个揖。众人见他举止奇怪,也摸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,又不敢笑话他。只见宝钗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。众人更是觉得奇怪。又听宝玉说道:“姐姐,我要走了,你好好陪着太太,等我的好消息吧。” 宝钗道:“时候不早了,你别再说这些啰嗦话了。” 宝玉道:“你倒是催得紧,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。” 他回头见众人都在,唯独不见惜春和紫鹃,便说道:“替我跟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说一声,反正咱们肯定还会再见的。” 众人听他这话,觉得既像是有道理,又像是疯话。大家都觉得他从没出过门,肯定是听了王夫人那些话,才有这样的表现,不如赶紧催他去考试,把这事儿了结了,于是便说道:“外面有人在等你呢,你再磨蹭可就误了考试的时辰了。” 宝玉仰头大笑道:“走啦,走啦!别瞎闹了,事情就要有个结果啦!” 众人也都笑着说:“快走吧。” 只有王夫人和宝钗母女俩,心里像是生离死别一样,眼泪止不住地流,差一点就放声大哭出来。只见宝玉欢天喜地的,一副疯疯傻傻的样子,就这样出门去了。这正是:走求名利无双地,打出樊笼第一关。
暂且不说宝玉和贾兰出门去考试。且说贾环见他们去考试了,心里又气又恨,便自吹自擂起来:“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。家里没个男人主事,上头大太太又听我的,我还怕谁!” 他拿定主意,跑到邢夫人那里请安,说了一堆奉承话。邢夫人听了自然欢喜,说道:“你这才是懂事的孩子。就像巧姐儿的事儿,本来就该我做主,你琏二哥糊涂,放着亲奶奶不管,反倒去托别人!” 贾环道:“那头儿也说了,就认咱们这一门子亲戚。现在亲事定了,还准备了一份大礼要送给太太呢。如今太太有了这么厉害的藩王孙女婿,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吗!不是我说自家太太,他们家有了元妃姐姐,就欺负人,让人难受。将来可别让巧姐儿也这么没良心,我得去问问她。” 邢夫人道:“你是该去说说她,好让她知道你的好。只怕她父亲在家,也找不出这么好的一门亲事!只是平儿那个糊涂东西,她说这事儿不好,还说你太太也不愿意。想来是怕我们得了好处。要是等你二哥回来,再听了别人的话,这事儿可就办不成了。” 贾环道:“那边都已经定好了,就等太太把巧姐的生辰八字给他们。王府有规矩,三天后就要来娶亲。不过有个事儿,只怕太太您会介意,那边说不该娶犯官的孙女,所以只能悄悄地把人抬过去,等大老爷免了罪、做了官,再大张旗鼓地办喜事。” 邢夫人道:“这有什么不愿意的,本来就该这样。” 贾环道:“既然这样,那就麻烦太太把帖子给他们吧。” 邢夫人道:“你这孩子又糊涂了,咱们这儿都是女人,你让芸哥儿写一个就行了。” 贾环听了,高兴得不得了,连忙答应着跑出去,找到贾芸说了这事,又拉着王仁一起到外藩公馆去立文书、收银子了。
谁知道他们刚才说的话,早就被跟着邢夫人的一个丫头听见了。这个丫头是求了平儿才被挑来伺候邢夫人的,她找了个空当,赶忙跑到平儿那里,把听到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平儿。平儿早就知道这事儿不对劲,之前已经把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巧姐。巧姐为此哭了一整夜,她一定要等父亲回来做主,大太太说的话她不能听。现在又听到这些,便大哭起来,要去找太太理论。平儿急忙拦住她,说道:“姑娘先别急。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,她说二爷不在家,她能做主,况且还有舅舅做媒人。他们都是一伙儿的,姑娘你一个人怎么说得过他们呢。我到底只是个下人,在这种事上也说不上话。现在只能想办法,可千万不能莽撞行事。” 邢夫人那边的丫头也说道:“你们得赶紧想办法,不然巧姐儿可就要被抬走了。” 说完,各自离开了。平儿回过头,见巧姐哭得不成样子,赶忙扶住她,说道:“姑娘,光哭也没用。现在二爷又不在,听他们的意思……” 这句话还没说完,只见邢夫人那边派人来传话:“姑娘大喜的事儿来了。叫平儿把姑娘所有要用的东西都准备好。要是陪嫁的东西,之前也说好了等二爷回来再置办。” 平儿只得先答应下来。
平儿回来后,又见王夫人过来了。巧姐儿一下子扑到王夫人怀里,放声大哭。王夫人也哭着说:“妞儿别着急,为了你的事儿,我和大太太说了好多话,可看来这事儿拗不过她。我们只能先应着,拖一拖,马上派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报信。” 平儿道:“太太还不知道吗?今天早上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,按照外藩的规矩,三天后就要把姑娘接过去。现在大太太已经让芸哥儿写了巧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送过去了,哪还等得及二爷回来呀?” 王夫人一听是贾环干的,气得说不出话来,愣了半天,才连连叫人去找贾环。找了好一会儿,有人来回话:“今早三爷和蔷哥儿、王舅爷一起出去了。” 王夫人又问:“芸哥儿呢?” 众人都说不知道。巧姐屋里的人都急得干瞪眼,毫无办法。王夫人也不好和邢夫人争执,大家只能抱头痛哭。
这时,有个婆子进来回禀:“后门上的人说,那个刘姥姥又来了。” 王夫人道:“咱们家正忙着这糟心事呢,哪有功夫接待她。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打发走算了。” 平儿道:“太太应该让她进来,她是姐儿的干妈,也得把这事儿告诉她。” 王夫人没说话,那婆子便带着刘姥姥进来了。大家见了面,互相问了好。刘姥姥见众人眼睛都红红的,也摸不着头脑,过了一会儿,便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太太姑娘们肯定是想二姑奶奶了吧。” 巧姐儿一听到提起她母亲,哭得更厉害了。平儿道:“姥姥您别闲聊了,您既然是姑娘的干妈,也该知道这事儿。” 于是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刘姥姥。刘姥姥听了,也吓了一跳,愣了半天,突然笑道:“你这么伶俐的一个姑娘,没听过鼓儿词吗?这事儿有很多办法呢。这有什么难的。” 平儿赶忙问道:“姥姥您有什么办法,快说呀。” 刘姥姥道:“这有什么难的,不让他们知道,偷偷一走不就完了。” 平儿道:“您这话说得可太不靠谱了。我们这样的人家,能跑到哪儿去!” 刘姥姥道:“就怕你们不想走,要是想走,就跟我到屯子里去。我把姑娘藏起来,马上让我女婿找人,让姑娘亲笔写个字条,送到姑老爷那里,他肯定就会来了。这不好吗?” 平儿道:“要是大太太知道了怎么办?” 刘姥姥道:“我来这儿,他们知道吗?” 平儿道:“大太太住在后面,她待人刻薄,要是有什么消息没告诉她,可不得了。您要是从前门进来,肯定会被发现,现在是从后门来的,应该没事。” 刘姥姥道:“那咱们说好了时间,我让女婿赶着车来接。” 平儿道:“哪还等得及呀,您先坐着。” 说完,急忙进去,避开旁人,把刘姥姥的话告诉了王夫人。王夫人想了半天,觉得不太妥当。平儿道:“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。因为是太太您,我才敢说,太太您就装作不知道,回头再去问大太太。我们这边马上派人去,估计二爷回来也快了。” 王夫人没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。巧姐儿听见了,便对王夫人说:“只求太太救救我,等父亲回来,肯定会感激您的。” 平儿道:“别再说了,太太您先回去吧。回头只要太太派人看好屋子就行。” 王夫人道:“你们小心着点。你们俩的衣服、铺盖都得带上。” 平儿道:“得赶紧走才行,要是他们把事儿定下来,可就麻烦了。” 这句话提醒了王夫人,她说道:“对,你们赶紧去办,有我呢。” 于是王夫人回去了,还特意去找邢夫人闲聊,把邢夫人稳住。平儿这边则派人去准备,还嘱咐道:“别故意躲着人,要是有人进来看到了,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,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出去。” 这边又买通了看后门的人,雇了辆车。平儿便让巧姐扮成青儿的模样,匆匆忙忙地走了。后来平儿假装是去送人,趁人不注意,也上了车。原来最近贾府后门虽然开着,但只有一两个人看守,其他的家下人,因为房子大、人又少,空落落的,根本没人照应。而且邢夫人又不体谅下人,众人虽然知道这事儿不对,但都念着平儿的好,所以便一起帮忙放走了巧姐。邢夫人还在和王夫人聊天,根本没察觉。只有王夫人心里很不放心,聊了一会儿后,悄悄地走到宝钗那里坐下,心里还是惦记着巧姐的事。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,便问:“太太,您心里是不是有事儿?” 王夫人便把这事儿偷偷告诉了宝钗。宝钗道:“这可太险了!现在得赶紧叫芸哥儿去把那边的事儿拦住,才妥当。” 王夫人道:“我都找不着环儿。” 宝钗道:“太太您先装作不知道,等我想个办法,让人去告诉大太太。” 王夫人点点头,任由宝钗去想办法,暂且按下不表。
且说外藩本来是想买几个使唤的女人,听了媒人的一面之词,就派人来相看。相看的人回去向藩王禀报了情况。藩王问起女方的家世,众人不敢隐瞒,只好如实说了。外藩一听,知道是世代功勋之家,便说:“这可不行!这事儿犯了朝廷的禁令,差点误了大事!况且我朝觐已经结束,马上就要择日启程。要是还有人来说这事儿,赶紧打发走。” 这天,贾芸和王仁正好来送巧姐的生辰八字,只见府门里的人说道:“奉王爷的命令,再敢拿贾府的人冒充民女的,抓住了要严惩!现在是太平时候,谁敢这么大胆!” 这一喊,把王仁等人吓得抱头鼠窜地跑了出来,他们埋怨那个牵线的人,最后大家都扫兴而归。
贾环在家等着消息,又听说王夫人传唤他,急得烦躁不安。见贾芸一个人回来,他赶忙问道:“事儿定下来了吗?” 贾芸着急地跺脚说:“糟了,糟了!也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!” 接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贾环气得愣住了,说道:“我早上在大太太跟前说得好好的,现在可怎么办?都是你们这些人害了我!” 他正没主意呢,就听见里面乱哄哄地喊着他和贾芸的名字:“大太太、二太太叫你们呢!” 两人没办法,只能磨磨蹭蹭地进去。只见王夫人满脸怒容,说道:“你们干的好事!现在把巧姐和平儿逼得不知去向,赶紧给我把人找回来!” 两人吓得赶紧跪下。贾环不敢说话,贾芸低着头说道:“孙子不敢做什么坏事,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说媒,我们才回禀太太们的。大太太同意了,才让孙子写帖子送去的。人家还看不上呢。怎么能说是我们逼走了妹妹呢!” 王夫人道:“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,三天内就要把人抬走。哪有这样说亲作媒的!我也不跟你们多说,赶紧把巧姐儿还给我们,等老爷回来再算账。” 邢夫人这时候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掉眼泪。王夫人又骂贾环道:“赵姨娘就不是个好东西,生的儿子也这么混账!” 说完,让丫头扶着自己回房了。
贾环、贾芸和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起来,说道:“现在先别埋怨了,想来巧姐儿也不会死,肯定是平儿带她到哪个亲戚家躲起来了。” 邢夫人把前后门的下人都叫来,骂了一顿,问他们知不知道巧姐儿和平儿去哪儿了。哪知道下人们异口同声地说:“大太太别问我们,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。大太太也别闹,等我们太太问起来,我们也有话说。要打大家一起打,要罚大家一起罚。自从琏二爷出门后,外面都闹翻天了!我们的月钱月米都没了,还有人赌钱、喝酒、玩戏子,甚至还把外面的女人带到宅子里来。这些事儿都是爷们干的。” 这话把贾芸等人说得哑口无言。王夫人那边又派人来催促说:“叫爷们快点把人找来。” 贾环等人急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又不敢去盘问巧姐那边的人。他们心里明白大家都对这事深恶痛绝,巧姐肯定是被藏起来了。但这话他们哪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呀,只能到各处亲戚家去打听,可找了半天,一点踪迹都没有。里头邢夫人急得不行,外头贾环等人也焦头烂额,这几天闹得家里昼夜不宁。
眼看就到了考试结束出场的日子,王夫人满心盼着宝玉和贾兰回来。一直等到晌午,还不见他们的踪影,王夫人、李纨和宝钗都着急起来,连忙打发人到他们考试的住处去打听消息。派去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,却都没有消息,连派去的人也没回来。三个人心里像热锅上的蚂蚁,焦急万分。等到傍晚时分,有人进来,一看是贾兰。众人忙不迭地问道:“宝二叔呢?” 贾兰连请安都顾不上,就哭着说:“二叔丢了。” 王夫人听了这话,一下子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,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床上。多亏彩云等人在后面扶着,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喊,才把她叫醒,王夫人醒来后放声大哭。再看宝钗,也是两眼发直。袭人早已哭得像个泪人一样,一边哭一边骂贾兰:“你这个糊涂东西,你和二叔在一起,怎么能把他弄丢了?” 贾兰道:“我和二叔在住处的时候,吃住都在一起。进了考场,座位离得也不远,一直都没分开过。今天早上,二叔的卷子早早做完了,还等我呢。我们俩一起交了卷子,往外走,在龙门口人一挤,我回头就发现二叔不见了。咱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,李贵还说当时离得很近,就几步远,怎么一挤就没影了。现在我让李贵他们分头去找,我也带人把考场里各个号房都找遍了,就是没找到,所以我才这个时候回来。” 王夫人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宝钗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,袭人更是痛哭不止。贾蔷等人不等吩咐,也都分头去找。可怜荣府的人一个个心急如焚,空准备了接场的酒饭。贾兰也顾不上自己的辛苦,还想再出去找。王夫人拦住他说:“我的儿,你叔叔丢了,可不能再把你也弄丢了。好孩子,你先歇着吧。” 贾兰哪里肯听,尤氏等人苦苦相劝,他才停下。众人之中只有惜春心里明白一些,只是不好说出来,便问宝钗:“二哥哥带玉去了吗?” 宝钗道:“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东西,怎么会不带!” 惜春听了,便不再言语。袭人想起之前抢玉的事,心里猜想肯定是那个和尚在作怪,柔肠寸断,眼泪止不住地流,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。她回想起当年宝玉对她的种种情分,有时候逗他生气了,他虽然会恼,但也有让人心里温暖的地方,平日里的温存体贴更是不必说。要是把他惹急了,他就赌咒发誓说要去做和尚。哪能想到,今天竟然真的应验了这句话!看看天色,已经四更天了,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李纨担心王夫人伤心过度,身体熬坏了,便极力劝她回房休息。众人都跟着去伺候,只有邢夫人先回去了。贾环心里有鬼,一直躲着不敢出来。王夫人让贾兰也去休息了,这一夜,大家都辗转难眠。
第二天一大早,虽然有家人陆续回来,但都说找遍了所有地方,就是不见宝玉的踪影。于是薛姨妈、薛蝌、史湘云、宝琴、李婶等人,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请安,顺便打听消息。
就这样过了好几天,王夫人哭得茶饭不思,身体也越来越差,生命垂危。突然,有个家人回来禀报:“海疆来了个人,说是统制大人那边派来的,说咱们家的三姑奶奶明天就到京城了。” 王夫人听说探春要回来,虽然心里还是牵挂着宝玉,但也稍微松了口气。到了第二天,探春果然回来了。众人远远地迎上去,只见探春出落得比以前更漂亮了,穿着华丽。她看到王夫人面容憔悴,众人也都眼睛红肿,不禁大哭起来。哭了一会儿,才行礼相见。探春看到惜春穿着道姑的打扮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又听说宝玉走失,家里还出了这么多不顺心的事,大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。还好探春能说会道,见解也高,劝慰了好一会儿,王夫人等人的情绪才稍微好了一些。第三天,三姑爷也来了。得知家里发生的这些事,探春便住了下来,帮忙劝解众人。跟探春的丫头、婆子们也和众姐妹们聚在一起,各自诉说着分别后的经历。从这以后,家里上上下下的人,没日没夜地盼着宝玉的消息。
一天夜里五更天的时候,外面有几个家人跑到二门口报喜。几个小丫头兴奋得顾不上告诉大丫头,直接冲进屋子喊道:“太太奶奶们大喜啊!” 王夫人还以为是宝玉找到了,高兴地站起身来说:“在哪儿找到的?快叫他进来。” 那人回答道:“是中了第七名举人。” 王夫人又问:“宝玉呢?” 家人没说话,王夫人又缓缓坐下。探春便问:“中第七名的是谁?” 家人回答说是 “宝二爷”。正说着,外面又有人喊道:“兰哥儿也中了!” 那个家人赶忙出去接过报单,回来向众人禀报,说贾兰中了第一百三十名。李纨心里很高兴,可因为王夫人还在为宝玉的事伤心,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。王夫人见贾兰中了,心里也欢喜,只是想着:“要是宝玉能回来,咱们这些人该有多高兴啊!” 只有宝钗心里又悲又苦,却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落泪。众人纷纷道喜,都说:“宝玉既然有中举的命,肯定不会丢的。天下哪有中了举人还会走失的道理。” 王夫人等人听了,觉得有道理,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。众人便趁机劝王夫人等人多吃点东西。这时,只听三门外头焙茗大声嚷嚷着:“我们二爷中了举人,肯定丢不了啦!” 众人问道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 焙茗道:“俗话说‘一举成名天下闻’,现在二爷不管走到哪儿,大家都知道他。谁敢不把他送回来!” 屋里的众人都说:“这小子虽然没规矩,但这句话倒是没错。” 惜春道:“都这么大个人了,哪能轻易走失。只怕他是看透了世情,出家去了,那就难找了。” 这话又引得王夫人等人放声大哭起来。李纨道:“自古以来,成佛作祖、成为神仙的人,抛弃爵位富贵的大有人在。” 王夫人哭着说:“他要是连父母都抛了,这就是不孝,还怎么成佛作祖!” 探春道:“一般人可不能太与众不同。二哥哥生来嘴里就含着块玉,大家都觉得是好事,可这么看来,说不定都是这块玉惹的祸。要是再过几天还不见他回来,我不是故意惹太太生气,可真就有些奇怪了,那就只能当作没生过这位哥哥。要是他真的有什么奇遇,修成了正果,那也是太太几辈子修来的福气。” 宝钗听了,没有说话。袭人哪里还忍得住,心里一阵剧痛,脑袋一晕,就栽倒在地。王夫人见了,很是心疼,让人把她扶回房去。贾环见哥哥和侄儿都中了举,又因为巧姐的事心里十分愧疚,只能埋怨贾蔷和贾芸。他知道探春回来了,这事儿肯定没完,又不敢躲开,这几天就像在荆棘丛里一样,难受极了。
第二天,贾兰只能先去谢恩,在那儿得知甄宝玉也中了举,两人还按同年之礼互相祝贺。说起贾宝玉走失的事,甄宝玉不禁叹息着劝慰贾兰。负责科举考试的官员把考中的卷子呈给皇上,皇上一一仔细批阅,看到取中的文章都写得条理清晰、通顺合理。看到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,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的贾兰,皇上便传旨询问,这两个姓贾的是不是贾妃一族的人。大臣领命出来,传贾宝玉和贾兰问话,贾兰把宝玉考试结束后走失的事,以及贾家三代的情况都说明了,大臣又代为转奏给皇上。皇上圣明仁德,想起贾家以前的功勋,便命大臣仔细查访回复。大臣便把详细情况如实奏明。皇上很是怜悯贾家,又命有关部门把贾赦犯罪的缘由查明呈上。皇上还看到关于海疆平定寇乱、班师回朝善后事宜的奏章,上面奏报的是四海升平、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。皇上看了十分高兴,便命九卿评定功勋、商议赏赐之事,还大赦天下。贾兰等朝臣散了之后,去拜谢了主考官,又听说朝廷有大赦的消息,便回去告诉了王夫人等人。全家人听了,都有了些喜色,只盼着宝玉能快点回来。薛姨妈更是欢喜,想着要给薛蟠赎罪。
一天,有人来报说甄老爷和三姑爷来道喜,王夫人便让贾兰出去接待。没过多久,贾兰笑嘻嘻地回来向王夫人回禀:“太太们大喜啊!甄老伯在朝廷里听说有旨意,大老爷的罪名免了,珍大爷不但免罪,还继续承袭了宁国三等世职。荣国的世职还是老爷承袭,等守孝期满,还会升任工部郎中。之前抄没的家产,也全都赏还。二叔的文章,皇上看了很是喜欢,得知他是元妃的兄弟,北静王还上奏说他人品也不错,皇上传旨要召见他。大臣们回奏说,据他侄儿贾兰讲,他出场后就走失了,现在正在各处寻找。皇上便降旨让五营各衙门用心寻找。有了这道旨意,太太们就放心吧,皇上如此圣恩,宝玉肯定能找到。” 王夫人等人听了,这才纷纷称贺,高兴起来。只有贾环等人心里着急,还在四处寻找巧姐。
再说巧姐跟着刘姥姥和平儿出了城,到了乡下庄子上。刘姥姥不敢怠慢巧姐,连忙打扫出上房,让巧姐和平儿住下。每天的饮食虽然都是乡村风味,但倒也干净。还有青儿陪着巧姐,巧姐心里暂且安稳了一些。庄子上有几家富户,听说刘姥姥家来了贾府的姑娘,都跑过来看,都说巧姐像天上的神仙一样。有人送来了菜果,有人送来了野味,倒也热闹。其中有个特别富有的人家,姓周,家里有万贯家财,良田千顷。这家只有一个儿子,长得文雅清秀,十四岁了,父母请了老师教他读书,最近刚在科试中考中了秀才。那天,周秀才的母亲见到了巧姐,心里十分羡慕,暗自想道:“我家是庄户人家,哪能配得上这样的世家小姐呢!” 她呆呆地想着。刘姥姥看出了她的心思,拉着她说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我来给你们做个媒吧。” 周妈妈笑着说:“你可别哄我,他们那样的人家,怎么会把女儿嫁给我们庄户人呢。” 刘姥姥道:“先说说看呗。” 于是两人便各自走开了。
刘姥姥心里一直惦记着贾府的情况,便叫板儿进城去打听消息。那天,板儿正好到了宁荣街,只见那里停着好多车轿。板儿便在附近打听,有人告诉他:“宁荣两府恢复了官职,被抄的家产也赏还了,现在府里又要兴旺起来了。只是他们家的宝玉中了举人,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。” 板儿听了很高兴,正打算回去,又看见好几匹马过来,有人在门前下马。只听见门上的人打千儿请安说:“二爷回来了,大喜啊!大老爷身体还好吧?” 那位爷笑着回答:“好多了。又赶上皇上的恩旨,马上就要回来了。” 还问:“这些人是干什么的?” 门上的人回禀说:“是皇上派来的官员,在这里宣读旨意,让贾府的人领回家产。” 板儿一听,就知道是贾琏回来了。他也不用再打听,赶忙回去把这些事告诉了姥姥。刘姥姥听了,笑得合不拢嘴,连忙去给巧姐道喜,把板儿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平儿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,多亏了姥姥您这办法,不然姑娘哪能赶上这好事儿呢。” 巧姐听了,更是欢喜。正说着,去给贾琏送信的人也回来了,说:“姑老爷特别感激,让我一到家就赶紧把姑娘送回去,还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呢。” 刘姥姥听了很得意,便让人赶了两辆车,请巧姐和平儿上车。巧姐在刘姥姥家住熟了,和大家都有了感情,反而有些依依不舍,青儿更是哭着,恨不得把巧姐留下。刘姥姥知道她们舍不得分开,便让青儿跟着一起进城,一行人直奔荣府而去。
且说贾琏之前听说贾赦病重,赶忙赶到他被发配的地方,父子俩见面后,抱头痛哭了一场。后来贾赦的病情渐渐好了起来。贾琏收到家书,知道了家里的事,便向贾赦禀明后赶回来。走到半路,又听说朝廷大赦,他便又加快速度赶了两天,今天刚到家,就遇上朝廷颁布赏赐的恩旨。里面邢夫人等人正愁没人接旨,虽然有贾兰在,但他毕竟年轻。这时有人来报琏二爷回来了,大家见面后,又是悲伤又是欢喜,一时间也顾不上多说什么,贾琏马上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。问过父亲的情况后,得知明天要到内府去领赏,宁国府也发还可以居住了。众人起身告辞,贾琏把他们送出门。这时,他看到有几辆乡下的车子,家里的下人不让车停,正在那儿吵闹。贾琏早就知道是巧姐回来了,便骂那些家人:“你们这群混账东西,我不在家,你们就敢欺负主子,把巧姐儿都逼走了。现在人家把人送回来了,你们还阻拦,是不是和我有仇啊!” 那些家人本来就怕贾琏回来责怪,心想这事儿迟早要被发现,没想到贾琏直接就说了出来,他们心里也很委屈,只得站着回道:“二爷您出门后,奴才们有的生病,有的告假,这些事儿都是三爷、蔷大爷、芸大爷做主,和我们可没关系。” 贾琏道:“别废话!等我忙完这事儿,再跟你们算账,赶紧把车赶进来!”
贾琏进去见过邢夫人,没说什么,转身就到了王夫人那里。他跪下磕了个头,回禀道:“姐儿回来了,多亏了太太您。环兄弟的事儿,太太也别再提了。只是芸儿这小子,上次看家就闹出乱子,我才走了几个月,他就闹成这样。回太太的话,这种人把他撵出去,以后别往来了。” 王夫人道:“你大舅子怎么也这样?” 贾琏道:“太太您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 正说着,彩云进来回禀:“巧姐儿进来了。” 巧姐儿见到王夫人,虽然没分开多久,但想起之前逃难的情形,忍不住落下泪来。巧姐儿这一哭,大家也都跟着难过起来。贾琏向刘姥姥道谢。王夫人拉着巧姐儿坐下,说起之前的事。贾琏看到平儿,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别的,心里却十分感激,眼中忍不住泛起泪花。从这以后,贾琏心里越发敬重平儿,打算等贾赦等人回来后,就把平儿扶为正室。这都是后话,暂且不提。
邢夫人之前一直担心贾琏发现巧姐不见了会闹起来,又听说贾琏在王夫人那里,心里更是着急,便叫丫头去打听情况。丫头回来告诉她巧姐儿和刘姥姥正在那儿说话,邢夫人这才明白过来,知道自己被人骗了,还抱怨王夫人 “挑拨我们母子不和,到底是谁给平儿通风报信的?” 正问着,只见巧姐儿和刘姥姥带着平儿进来了,王夫人跟在后面。巧姐儿把之前的事都推到贾芸和王仁身上,说:“大太太原本也是听别人说这是好事,哪知道外面那些人不安好心。” 邢夫人听了,觉得很羞愧。她仔细想想,觉得王夫人之前的主意没错,心里也服气了。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之间的矛盾也化解了,彼此心里都安稳了一些。
平儿向王夫人回禀完,便带着巧姐到宝钗那里请安,大家各自诉说着这段时间的苦处。又说到 “皇上的隆恩浩荡,咱们家也该兴旺起来了。想来宝二爷肯定会回来的。” 正说着,只见秋纹急匆匆地跑来说:“袭人不好了!”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