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焙茗在门口和小丫头子说宝玉的玉有了,那小丫头急忙回来告诉宝玉。众人听了,都推着宝玉出去问他。众人在廊下听着。宝玉也觉放心,便走到门口,问道:“你那里得了?快拿来。”焙茗道:“拿是拿不来的,还得托人做保去呢。”宝玉道:“你快说是怎么得的,我好叫人取去。”焙茗道:“我在外头,知道林爷爷去测字,我就跟了去。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,我没等他说完,便跑到几个当铺里去。我比给他们瞧,有一家便说‘有’。我说:‘给我罢。’那铺子里要票子。我说:‘当多少钱?’他说:‘三百钱的也有,五百钱的也有。前儿有一个人拿这么一块玉,当了三百钱去;今儿又有人也拿一块玉当了五百钱去。’”宝玉不等说完,便道:“你快拿三百五百钱去取了来,我们挑着看是不是。”里头袭人便啐道:“二爷不用理他。我小时候儿听见我哥哥常说,有些人卖那些小玉儿,没钱用便去当,想来是家家当铺里有的。”众人正在听得诧异,被袭人一说,想了一想,倒大家笑起来,说:“快叫二爷进来罢,不用理那糊涂东西了。他说的那些玉,想来不是正经东西。”
宝玉正笑着,只见岫烟来了。原来岫烟走到栊翠庵,见了妙玉,不及闲话,便求妙玉扶乩。妙玉冷笑几声,说道:“我与姑娘来往,为的是姑娘不是势利场中的人。今日怎么听了那里的谣言,过来缠我?况且我并不晓得什么叫‘扶乩’。”说着,将要不理。岫烟懊悔此来。知他脾气是这么着的,“一时我已说出,不好白回去。”又不好与他质证他会扶乩的话,只得陪着笑将袭人等性命关系的话说了一遍。见妙玉略有活动,便起身拜了几拜。妙玉叹道:“何必为人作嫁?但是我进京以来,素无人知,今日你来破例,恐将来缠绕不休。”岫烟道:“我也一时不忍。知你必是慈悲的。便是将来他人求你,愿不愿在你,谁敢相强?”妙玉笑了一笑,叫道婆焚香。在箱子里找出沙盘乩架,书了符,命岫烟行礼祝告毕,起来同妙玉扶着乩。不多时,只见那仙乩疾书道:
噫!来无迹,去无踪,青埂峰下倚古松。欲追寻,山万重,入我门来一笑逢。
书毕,停了乩,岫烟便问:“请的是何仙?”妙玉道:“请的是拐仙。”岫烟录了出来,请教妙玉识。妙玉道:“这个可不能,连我也不懂。你快拿去,他们的聪明人多着哩。”岫烟只得回来。
进入院中,各人都问:“怎么样了?”岫烟不及细说,便将所录乩语递与李纨。众姊妹及宝玉争看,都解的是:“一时要找是找不着的,然而丢是丢不了的。不知几时不找便出来了。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里?”李纨道:“这是仙机隐语。咱们家里那里跑出青埂峰来?必是谁怕查出,摞在有松树的山子石底下,也未可定。独是‘入我门来’这句,到底是入谁的门呢?”黛玉道:“不知请的是谁?”岫烟道:“拐仙。”探春道:“若是仙家的门,便难入了。”袭人心里着忙,便捕风捉影的混找,没一块石底下不找到,只是没有。回到院中,宝玉也不问有无,只管傻笑。麝月着急道:“小祖宗!你到底是那里丢的?说明了,我们就是受罪,也在明处啊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说外头丢的,你们又不依。你如今问我,我知道么?”李纨探春道:“今儿从早起闹起,已到三更来的天了。你瞧林妹妹已经掌不住,各自去了。我们也该歇歇儿了,明儿再闹罢。”说着,大家散去。宝玉即便睡下。可怜袭人等哭一回,想一回,一夜无眠,暂且不提。且说黛玉先自回去,想起、“金”“石”的旧话来,反自欢喜,心里也道:“和尚道士的话真个信不得。果真‘金’‘玉’有缘,宝玉如何能把这玉丢了呢?或者因我之事,拆散他们的‘金玉’,也未可知。”想了半天,更觉安心,把这一天的劳乏竟不理会,重新倒看起书来。紫鹃倒觉身倦,连催黛玉睡下。黛玉虽躺下,又想到海棠花上,说:“这块玉原是胎里带来的,非比寻常之物,来去自有关系。若是这花主好事呢,不该失了这玉呀。看来此花开的不祥,莫非他有不吉之事?”不觉又伤起心来。又转想到喜事上头,此花又似应开,此玉又似应失:如此一悲一喜,直想到五更方睡着。
次日,王夫人等早派人到当铺里去查问,凤姐暗中设法找寻。一连闹了几天,总无下落。还喜贾母贾政未知。袭人等每日提心吊胆。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,只是怔怔的,不言不语,没心没绪的。王夫人只知他因失玉而起,也不大着意。那日正在纳闷,忽见贾琏进来请安,嘻嘻的笑道:“今日听得雨村打发人来告诉咱们二老爷,说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,奉旨来京,已定于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,有三百里的文书去了。想舅太爷昼夜趱行,半个多月就要到了。侄儿特来回太太知道。”王夫人听说,便欢喜非常。正想娘家人少,薛姨妈家又衰败了,兄弟又在外任照应不着,今日忽听兄弟拜相回京,王家荣耀,将来宝玉都有倚靠,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开些了,天天专望兄弟来京。
忽一天,贾政进来,满脸泪痕,喘吁吁的说道:“你快去禀知老太太,即刻进宫!不用多人的,是你伏侍进去。因娘娘忽得暴病,现在太监在外立等。他说:‘太医院已经奏明痰厥,不能医治。’”王夫人听说,便大哭起来。贾政道:“这不是哭的时候,快快去请老太太。说得宽缓些,不要吓坏了老人家。”贾政说着,出来吩咐家人伺候。王夫人收了泪,去请贾母,只说元妃有病,进去请安。贾母念佛道:“怎么又病了?前番吓的我了不得,后来又打听错了。这回情愿再错了也罢。”王夫人一面回答,一面催鸳鸯等开箱取衣饰穿戴起来。王夫人赶着回到自己房中,也穿戴好了,过来伺候。一时出厅,上轿进宫不提。
且说元春自选了凤藻宫后,圣眷隆重,身体发福,未免举动费力。每日起居劳乏,时发痰疾。因前日侍宴回宫,偶沾寒气,勾起旧病。不料此回甚属利害,竟至痰气壅塞,四肢厥冷。一面奏明,即召太医调治。岂知汤药不进,连用通关之剂,并不见效。内宫忧虑,奏请预办后事,所以传旨命贾氏椒房进见。贾母王夫人遵旨进宫,见元妃痰塞口涎,不能言语。见了贾母,只有悲泣之状,却没眼泪。贾母进前请安,奏些宽慰的话。少时贾政等职名递进,宫嫔传奏,元妃目不能顾,渐渐脸色改变。内宫太监即要奏闻,恐派各妃看视,椒房姻戚未便久羁,请在外宫伺候。贾母王夫人怎忍便离,无奈国家制度,只得下来,又不敢啼哭,惟有心内悲感。
朝门内官员有信。不多时,只见太监出来,立传钦天监。贾母便知不好,尚未敢动。稍刻,小太监传谕出来,说:“贾娘娘薨逝。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,元妃薨日,是十二月十九日,已交卯年寅月,存年四十三岁。贾母含悲起身,只得出宫上轿回家。贾政等亦已得信,一路悲戚。到家中,邢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玉等出厅,分东西迎着贾母,请了安,并贾政王夫人请安,大家哭泣不提。
次日早起,凡有品级的,按贵妃丧礼进内请安哭临。贾政又是工部,虽按照仪注办理,未免堂上又要周旋他些,同事又要请教他,所以两头更忙,非比从前太后与周妃的丧事了。但元妃并无所出,惟谥曰贤淑贵妃。此是王家制度,不必多赘。只讲贾府中男女,天天进宫,忙的了不得。幸喜凤姐儿近日身子好些,还得出来照应家事,又要预备王子腾进京,接风贺喜。凤姐胞兄王仁,知道叔叔入了内阁,仍带家眷来京。凤姐心里喜欢,便有些心病,有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开,所以身子倒觉比先好了些。王夫人看见凤姐照旧办事,又把担子卸了一半,又眼见兄弟来京,诸事放心,倒觉安静些。
独有宝玉原是无职之人,又不念书,代儒学里知他家里有事,也不来管他;贾政正忙,自然没有空儿查他。想来宝玉趁此机会,竟可与姊妹们天天畅乐;不料他自失了玉后,终日懒怠走动,说话也糊涂了。并贾母等出门回来,有人叫他去请安,便去;没人叫他,他也不动。袭人等怀着鬼胎,又不敢去招惹他,恐他生气。每天茶饭,端到面前便吃,不来也不要。袭人看这光景,不象是有气,竟象是有病的。袭人偷着空儿到潇湘馆告诉紫鹃,说是:“二爷这么着,求姑娘给他开导开导。”紫鹃虽即告诉黛玉,只因黛玉想着亲事上头,一定是自己了,如今见了他,反觉不好意思:“若是他来呢,原是小时在一处的,也难不理他;若说我去找他,断断使不得。”所以黛玉不肯过来。袭人又背地里去告诉探春。那知探春心里明明知道海棠开得怪异,“宝玉”失的更奇,接连着元妃姐姐薨逝,谅家道不祥,日日愁闷,那有心肠去劝宝玉?况兄妹们男女有别,只好过来一两次,宝玉又终是懒懒的,所以也不大常来。
宝钗也知失玉。因薛姨妈那日应了宝玉的亲事,回去便告诉了宝钗。薛姨妈还说:“虽是你姨妈说了,我还没有应准,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定。你愿意不愿意?”宝钗反正色的对母亲道:“妈妈这话说错了。女孩儿家的事情是父母作主的,如今我父亲没了,妈妈应该作主的,再不然问哥哥。怎么问起我来?”所以薛姨妈更爱惜他,说他虽是从小娇养惯的,却也生来的贞静,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宝玉了。宝钗自从听此一说,把“宝玉”两字自然更不提起了。如今虽然听见失了玉,心里也甚惊疑,倒不好问,只得听旁人说去,竟象不与自己相干的。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了好几次问信。因他自己的儿子薛蟠的事焦心,只等哥哥进京,便好为他出脱罪名;又知元妃已薨,虽然贾府忙乱,却得凤姐好了,出来理家,所以也不大过这边来。这里只苦了袭人,在宝玉跟前低声下气的伏侍劝慰,宝玉竟是不懂。袭人只有暗暗的着急而已。
过了几日,元妃停灵寝庙,贾母等送殡去了几天。岂知宝玉一日呆似一日,也不发烧,也不疼痛,只是吃不象吃,睡不象睡,甚至说话都无头绪。那袭人麝月等一发慌了,回过凤姐几次。凤姐不时过来。起先道是找不着玉生气,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只有日日请医调治。煎药吃了好几剂,只有添病的,没有减病的。及至问他那里不舒服,宝玉也不说出来。直至元妃事毕,贾母惦记宝玉,亲自到园看视,王夫人也随过来。袭人等叫宝玉接出去请安。宝玉虽说是病,每日原起来行动,今日叫他接贾母去,他依然仍是请安,惟是袭人在旁扶着指教。贾母见了,便道:“我的儿,我打量你怎么病着,故此过来瞧你。今你依旧的模样儿,我的心放了好些。”王夫人也自然是宽心的。但宝玉并不回答,只管嘻嘻的笑。贾母等进屋坐下,问他的话,袭人教一句,他说一句,大不似往常,直是一个傻子似的。贾母愈看愈疑,便说:“我才进来看时,不见有什么病;如今细细一瞧,这病果然不轻,竟是神魂失散的样子。到底因什么起的呢?”王夫人知事难瞒,又瞧瞧袭人怪可怜的样子,只得便依着宝玉先前的话,将那往临安伯府里去听戏时丢了这块玉的话悄悄的告诉了一遍,心里也彷徨的很,生恐贾母着急。并说:“现在着人在四下里找寻。求签问卦,都说在当铺里找,少不得找着的。”贾母听了,急得站起来,眼泪直流,说道:“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!你们忒不懂事了!难道老爷也是摞开手的不成?”王夫人知贾母生气,叫袭人等跪下,自己敛容低首回说:“媳妇恐老太太着急,老爷生气,都没敢回。”贾母咳道:“这是宝玉的命根子,因丢了,所以他这么失魂丧魄的。还了得!这玉是满城里都知道的,谁检了去,肯叫你们找出来么?叫人快快请老爷,我与他说。”那时吓得王夫人袭人等俱哀告道:“老太太这一生气,回来老爷更了不得了。现在宝玉病着,交给我们尽命的找来就是了。”贾母道:“你们怕老爷生气,有我呢。”便叫麝月传人去请。
不一时传话进来,说:“老爷谢客去了。”贾母道:“不用他也使得。你们便说我说的话,暂且也不用责罚下人。我便叫琏儿来,写出赏格,悬在前日经过的地方,便说:‘有人检得送来者,情愿送银一万两;如有知人检得,送信找得者,送银五千两。’如真有了,不可吝惜银子。这么一找,少不得就找出来了。若是靠着咱们家几个人找,就找一辈子也不能得!”王夫人也不敢直言。贾母传话告诉贾琏,叫他速办去了。贾母便叫人:“将宝玉动用之物,都搬到我那里去。只派袭人秋纹跟过来,馀者仍留园内看屋子。”宝玉听了,总不言语,只是傻笑。贾母便携了宝玉起身,袭人等搀扶出园。
回到自己房中,叫王夫人坐下,看人收拾里间屋内安置,便对王夫人道:“你知道我的意思么?我为的是园里人少,怡红院的花树忽萎忽开,有些奇怪。头里仗着那块玉能除邪崇,如今玉丢了,只怕邪气易侵,所以我带过他来一块儿住着。这几天也不用叫他出去。大夫来,就在这里瞧。”王夫人听说,便接口道:“老太太想的自然是。如今宝玉同着老太太住了,老太太的福气大,不论什么都压住了。”贾母道:“什么福气!不过我屋里干净些,经卷也多,都可以念念,定定心神。你问宝玉好不好?”那宝玉见问只是笑。袭人叫他说好,宝玉也就说好。王夫人见了这般光景,未免落泪,在贾母这里,不敢出声。贾母知王夫人着急,便说道:“你回去罢,这里有我调停他。晚上老爷回来,告诉他不必来见我,不许言语就是了。”王夫人去后,贾母叫鸳鸯找些安神定魄的药,按方吃了,不提。
且说贾政当晚回家,在车内听见道儿上人说道:“人要发财,也容易的很。”那个问道:“怎么见得?”这个人又道:“今日听见荣府里丢了什么哥儿的玉了,贴着招帖儿,上头写着玉的大小式样颜色,说有人检了送去,就给一万两银子。送信的还给五千呢。”贾政虽未听得如此真切,心里诧异,急忙赶回,便叫门上的人,问起那事来。门上的人禀道:“奴才头里也不知道,今儿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,叫人去贴帖儿,才知道的。”贾政便叹气道:“家道该衰!偏生养这么一个孽障!才养他的时候,满街的谣言,隔了十几年略好了些。这会子又大张晓谕的找玉,成何道理!”说着,忙走进里头去问王夫人。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。贾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,又不敢违拗,只抱怨王夫人几句。又走出来,叫瞒着老太太,背地里揭了这个帖儿下来。岂知早有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了去了。
过了些时,竟有人到荣府门上,口称送玉来的。家人们听见,喜欢的了不得,便说:“拿来,我给你回去。”那人便怀内掏出赏格来,指给门上的人瞧,说:“这不是你们府上的帖子?写明送玉的给银一万两。二太爷,你们这会子瞧我穷,回来我得了银子,就是财主了。别这么待理不理的。”门上人听他的话头儿硬,便说道:“你到底略给我瞧瞧,我好给你回。”那人初倒不肯,后来听人说得有理,便掏出那玉,托在掌中一扬,说:“这是不是?”众家人原是在外服役,只知有玉,也不常见,今日才看见这玉的模样儿了,急忙跑到里头抢头报的似的。那日贾政贾赦出门,只有贾琏在家。众人回明,贾琏还问:“真不真?”门上人口称:“亲眼见过,只是不给奴才,要见主子,一手交银,一手交玉。”贾琏却也喜欢,忙去禀知王夫人,即便回明贾母,把个袭人乐的合掌念佛。贾母并不改口,一叠连声:“快叫琏儿请那人到书房里坐着,将玉取来一看,即便给银。”贾琏依言,请那人进来,当客待他,用好言道谢:“要借这玉送到里头本人见了,谢银分厘不短。”那人只得将一个红绸子包儿送过去。贾琏打开一看,可不是那一块晶莹美玉吗?贾琏素昔原不理论,今日倒要看看。看了半日,上面的字也仿佛认得出来,什么“除邪崇”等字。贾琏看了,喜之不胜,便叫家人伺候,忙忙的送与贾母王夫人认去。
这会子惊动了合家的人,都等着争看。凤姐见贾琏进来,便劈手夺去,不敢先看,送到贾母手里,贾琏笑道:“你这么一点儿事,还不叫我献功呢。”贾母打开看时,只见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,一面用手擦摸,鸳鸯拿上眼镜儿来,戴着一瞧,说:“奇怪。这块玉倒是的,怎么把头里的宝色都没了呢?”王夫人看了一会子,也认不出,便叫凤姐过来看。凤姐看了道:“象倒象,只是颜色不大对,不如叫宝兄弟自己一看,就知道了。”袭人在旁,也看着未必是那一块,只是盼得的心盛,也不敢说出不象来。凤姐于是从贾母手中接过来,同着袭人,拿来给宝玉瞧。这时宝玉正睡着才醒。凤姐告诉道:“你的玉有了。”宝玉睡眼蒙眬,接在手里也没瞧,便往地下一撂,道:“你们又来哄我了。”说着只是冷笑。凤姐连忙拾起来道:“这也就奇了,怎么你没瞧就知道呢?”宝玉也不答言,只管笑。王夫人也进屋里来了,见他这样,便道:“这不用说了。他那玉原是胎里带来的一宗古怪东西,自然他有道理。想来这个必是人家见了帖儿,照样儿做的。”大家此时恍然大悟。
贾琏在外间屋里听见这个话,便说道:“既不是,快拿来给我问问他去。人家这样事,他还敢来鬼混!”贾母喝住道:“琏儿,拿了去给他,叫他去罢。那也是穷极了的人,没法儿了,所以见我们家有这样事,他就想着赚几个钱,也是有的。如今白白的花了钱弄了这个东西,又叫咱们认出来了。依着我倒别难为他,把这块玉还他,说不是我们的,赏给他几两银子,外头的人知道了,才肯有信儿就送来呢。要是难为了这一个人,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了来了。”贾琏答应出去。那人还等着呢,半日不见人来,正在那里心里发虚,只见贾琏气忿忿走出来了。未知如何,下回分解。
译文
话说焙茗在门口跟小丫头说宝玉的玉找到了,小丫头赶忙跑回去告诉宝玉。众人一听,都推着宝玉出去问焙茗。大家在走廊下听着。宝玉心里也踏实了些,走到门口问道:“你从哪儿找到的?快拿来给我。” 焙茗说:“现在拿不来,还得找人做担保才能取呢。” 宝玉说:“你快说说到底是怎么找到的,我好让人去取。” 焙茗说:“我在外面,听说林爷爷去测字,我就跟着去了。我听见说在当铺里找,他话还没说完,我就跑到好几家当铺去问。我跟他们形容那玉的样子,有一家说‘有’。我说:‘给我吧。’当铺的人却要当票。我问:‘当多少钱?’他说:‘当三百钱的有,当五百钱的也有。前儿有个人拿了块这样的玉,当了三百钱;今儿又有人拿一块当了五百钱。’” 宝玉没等他说完,就说:“你赶紧拿三百或者五百钱去把玉取来,咱们挑挑看哪个是真的。” 屋里的袭人啐了一口说:“二爷别理他。我小时候听我哥哥常说,有些人卖那种小玉,没钱用了就拿去当,想来每家当铺里都有。” 众人正听得惊讶,被袭人这么一说,想了想,都笑了起来,说:“快叫二爷进来吧,别理那个糊涂家伙了。他说的那些玉,想来都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。”
宝玉正笑着,岫烟来了。原来岫烟去了栊翠庵,见到妙玉,也顾不上说别的,就求妙玉扶乩(扶乩:一种占卜方法,由两人扶着一个架子,架子上插着一根棍儿,在沙盘上写字,说是神仙降临,解答问题 )。妙玉冷笑了几声,说:“我和姑娘往来,是因为姑娘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。今天怎么听了那些谣言,就来缠着我?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‘扶乩’。” 说完,就打算不理岫烟了。岫烟后悔自己来这一趟。她知道妙玉的脾气,自己话已经说出口,又不好就这么回去。也不好和妙玉争辩她会扶乩的事,只能陪着笑脸,把袭人等人的性命和这事儿的关系说了一遍。见妙玉态度稍微松动了些,岫烟就起身拜了好几拜。妙玉叹了口气说:“何必为别人操心呢?不过我进京以来,一直没什么人了解我,今天因为你破了例,我就怕将来没完没了有人来求我。” 岫烟说:“我也是一时不忍心。我知道你心地善良。就算将来别人求你,愿不愿意帮忙也全在你,谁敢强迫你呢?” 妙玉笑了笑,叫道婆点上香。她在箱子里找出沙盘、乩架,写了符,让岫烟行礼祷告完毕,起来和她一起扶乩。没过多久,就见那乩笔快速写道:
噫!来无迹,去无踪,青埂峰下倚古松。欲追寻,山万重,入我门来一笑逢。
写完,乩笔停下了。岫烟就问:“请的是哪位神仙?” 妙玉说:“请的是拐仙。” 岫烟把这些话抄录下来,请妙玉解读。妙玉说:“这个可不行,连我都不懂。你快拿去给他们吧,他们里头聪明人多着呢。” 岫烟只好回来了。
岫烟回到院子里,大家都问:“怎么样了?” 岫烟来不及细说,就把抄录的乩语递给李纨。姐妹们和宝玉都争着看,大家解读出来的意思是:“这玉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,不过也丢不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不找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。只是这青埂峰也不知道在哪里?” 李纨说:“这是神仙的隐晦话语。咱们家里哪来的青埂峰?说不定是谁怕被查出来,把玉扔在有松树的假山石底下了。只是‘入我门来’这句话,到底说的是进谁的门呢?” 黛玉问:“不知道请的是哪位神仙?” 岫烟说:“拐仙。” 探春说:“要是仙家的门,那就难进了。” 袭人心里着急,就到处胡乱寻找,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找遍了,可就是没有。回到院子里,宝玉也不问找没找到,只是傻笑。麝月着急地说:“小祖宗!你到底是在哪儿丢的玉?说清楚了,我们就算跟着受苦,也心里有数啊。” 宝玉笑着说:“我说在外面丢的,你们又不信。现在问我,我哪知道?” 李纨和探春说:“今天从一大早闹到现在,都三更天了。你看林妹妹都撑不住,先回去了。我们也该歇歇了,明天再找吧。” 说完,大家就都散了。宝玉随即睡下。可怜袭人等人又哭又想,一晚上都没睡着,暂且不说她们。
再说黛玉先回了自己住处,想起 “金玉良缘” 的说法,反而心里欢喜,心想:“和尚道士的话真是信不得。要是真的‘金玉有缘’,宝玉怎么会把玉弄丢呢?说不定是因为我的缘故,才拆散了他们的‘金玉姻缘’呢。” 想了半天,她心里更踏实了,也不觉得这一天有多劳累,又重新拿起书看起来。紫鹃却觉得身体疲倦,不停地催黛玉睡觉。黛玉虽然躺下了,又想到海棠花的事,说:“这块玉是宝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可不是一般的东西,它的来去肯定有什么缘由。要是这海棠花预示着好事,就不该丢了这玉呀。看来这花开得可不吉利,难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?” 想着想着,她又伤心起来。可又想到说不定是有喜事,这花又好像开得合理,玉丢了也似乎有了说法。就这样一会儿悲伤,一会儿欢喜,一直想到五更天,她才睡着。
第二天,王夫人等人一大早就派人到当铺去查问,凤姐也在暗中想办法寻找。折腾了好几天,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幸好贾母和贾政还不知道这件事。袭人等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的。宝玉也好几天没去上学,整天呆呆的,不说话,没精打采的。王夫人只以为他是因为丢了玉才这样,也没太在意。这天,王夫人正心里烦闷,突然贾琏进来请安,笑嘻嘻地说:“今天听说雨村派人来告诉咱们二老爷,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,奉了圣旨要进京,已经定在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(宣麻:唐宋时期,任免将相、号令征伐等大事,用黄、白麻纸书写诏书,在朝廷上宣布,称为宣麻 ),三百里加急的文书都发出去了。估计舅太爷日夜赶路,半个多月就能到了。侄儿特意来告诉太太一声。” 王夫人听了,非常高兴。她正觉得娘家人少,薛姨妈家又衰败了,兄弟又在外地任职,照应不上,现在突然听说兄弟当了大官要回京,王家又能荣耀起来,将来宝玉也有了依靠,心里对宝玉丢玉的事儿也就没那么在意了,天天盼着兄弟进京。
忽然有一天,贾政满脸泪痕地走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快去告诉老太太,立刻进宫!不用带太多人,你陪着进去就行。娘娘突然得了重病,现在太监在外面等着。他说:‘太医院已经上奏说是痰厥,没办法医治了。’” 王夫人一听,大哭起来。贾政说: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,赶紧去请老太太。说话的时候委婉点,别吓着老人家。” 贾政说完,出去吩咐家人准备。王夫人擦干眼泪,去请贾母,只说元妃生病了,要进宫去请安。贾母念着佛说:“怎么又病了?前次可把我吓坏了,后来发现是弄错了。这回真希望还是弄错了才好。” 王夫人一边回答,一边催着鸳鸯等人打开箱子,拿衣服首饰穿戴好。王夫人赶忙回到自己房里,也穿戴整齐,过来伺候贾母。不一会儿,大家出了大厅,上轿进宫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且说元春自从被选进凤藻宫后,很受皇上宠爱,身体也发福了,行动起来不免有些费力。每天的起居生活也很劳累,还时常犯痰疾。前几天陪皇上吃饭回宫后,不小心受了寒,勾起了旧病。没想到这次病情特别严重,竟然痰气堵塞,四肢冰凉。宫里一边向皇上奏明情况,一边召太医来诊治。哪知道她连汤药都喝不进去,连用了能打通气血的药,也一点效果都没有。宫里的人都很担心,上奏请求提前准备后事,所以传旨让贾氏的皇亲进宫见元春最后一面。贾母和王夫人接到圣旨后就进宫了,只见元春嘴里堵着痰,说不出话来。看到贾母,她只有悲伤哭泣的样子,却流不出眼泪。贾母走上前请安,说了些宽慰的话。过了一会儿,贾政等人的职名被递进去,宫里的女官传奏,元春眼睛都没法转动,脸色也渐渐变了。宫里的太监怕皇上派其他妃子来看望,皇亲国戚不方便长时间待在宫里,就打算奏明皇上,请贾母和王夫人在外宫等候。贾母和王夫人怎么忍心离开呢,可无奈这是国家的制度,只能退下,也不敢大声啼哭,心里却悲痛万分。
朝门内的官员传出消息。没过多久,就看见太监出来,立刻传钦天监(钦天监:古代官署名,掌管观察天文、推算节气、制定历法等事务 )的人。贾母就知道情况不妙,但也不敢乱动。过了一会儿,小太监传下谕旨说:“贾娘娘去世了。” 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,元妃去世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日,已经到了卯年寅月,她去世时四十三岁。贾母含着悲痛起身,只能出宫上轿回家。贾政等人也得知了消息,一路上都很悲伤。回到家后,邢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玉等人都到大厅来,分别在东西两边迎着贾母请安,又向贾政和王夫人请安,大家都忍不住哭泣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凡是有品级的官员,都按照贵妃的丧礼进宫请安、哭吊。贾政在工部任职,虽然按照礼仪制度办理丧事,但既要在朝堂上应酬,同事们又要来请教他,所以两头都很忙,不像之前太后和周妃的丧事那样。元妃没有子女,死后被追谥为贤淑贵妃。这是皇家的制度,就不多说了。只说贾府里的男女老少,天天进宫,忙得不可开交。幸好凤姐最近身体好了些,还能出来料理家事,又要准备迎接王子腾进京,给他接风、贺喜。凤姐的哥哥王仁,知道叔叔进了内阁,就带着家眷也回京城了。凤姐心里高兴,之前的一些烦心事,因为有这些娘家人回来,也都抛到了脑后,所以身体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些。王夫人看到凤姐能像以前一样办事,自己的担子也轻了一半,又眼看兄弟就要进京,心里也踏实了,感觉安静了不少。
只有宝玉,他本来就没有官职,也不读书,代儒知道他家有事,也不来管他。贾政又正忙着,自然没空管他。按说宝玉能趁着这个机会,天天和姐妹们畅快玩耍;可自从丢了玉,他整天懒洋洋的,不爱走动,说话也糊里糊涂的。贾母等人进宫回来,有人叫他去请安,他就去;没人叫他,他就一动不动。袭人等人心里忐忑不安,又不敢去招惹他,怕他生气。每天把茶饭端到他面前,他就吃;不端来,他也不主动要。袭人看他这样,不像是在生气,倒像是生病了。袭人找了个空儿,跑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:“二爷现在这样,麻烦姑娘去开导开导他。” 紫鹃虽然马上告诉了黛玉,可黛玉想着自己的亲事肯定是和宝玉,现在见了他,反而觉得不好意思:“要是他来呢,毕竟小时候一起长大,也不好不理他;可要是让我去找他,那可万万不行。” 所以黛玉不肯过去。袭人又偷偷地去告诉探春。哪知道探春心里明白海棠开得怪异,宝玉丢玉更是离奇,再加上元妃姐姐去世,她觉得家里恐怕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,每天都愁闷不已,哪有心思去劝宝玉呢?况且男女有别,她也只能偶尔过来一两次,宝玉又总是没精打采的,所以她也不常来了。
宝钗也知道宝玉丢玉的事。之前薛姨妈答应了宝玉的亲事,回去就告诉了宝钗。薛姨妈还说:“虽然你姨妈说了这事儿,但我还没最后答应,打算等你哥哥回来再定。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呢?” 宝钗一脸严肃地对母亲说:“妈妈您这话可就说错了。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,本来就是父母做主。现在父亲不在了,就该妈妈您做主,要不然就问问哥哥。怎么反倒来问我呢?” 薛姨妈听了,越发觉得宝钗懂事,说她虽然从小娇生惯养,但生性端庄稳重,所以在她面前反而不再提起宝玉的事了。宝钗自从听母亲这么说,自然也不再提 “宝玉” 这两个字。现在虽然听说宝玉丢了玉,心里也很惊讶疑惑,但也不好去问,只能听别人说,好像这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问了好几次消息。因为她正为自己儿子薛蟠的事操心,只等哥哥进京,好想法子为薛蟠脱罪;又知道元妃去世了,虽然贾府现在忙乱,但凤姐身体好了,能出来管家,所以她也不常到贾府这边来。
这边最辛苦的就是袭人了,她在宝玉身边低声下气地伺候、劝慰,可宝玉根本就不明白她的苦心。袭人只能暗暗着急。
过了几天,元妃的灵柩停放在寝庙,贾母等人去送殡,去了好几天。谁知道宝玉一天比一天更痴呆,既不发烧,也不喊疼,就是吃不好、睡不好,连说话都没头没脑的。袭人、麝月等人更慌了,多次去告诉凤姐。凤姐也时不时过来看看。一开始,她以为宝玉是因为找不到玉在生气,可现在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只能每天请医生来给他诊治。吃了好几剂药,病情不但没减轻,反而更严重了。等问他哪里不舒服,宝玉又说不出来。直到元妃的丧事办完,贾母惦记着宝玉,亲自到园子里来看他,王夫人也跟着一起来了。袭人等人叫宝玉出去迎接贾母、请安。宝玉虽然病着,但每天本来也能起来活动,今天叫他去接贾母,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请安,只是袭人在旁边扶着他、提醒他。贾母见了,说:“我的儿,我还以为你病得很厉害,所以过来看看你。看你现在模样还和以前差不多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 王夫人自然也放心了些。可宝玉并不回答贾母的话,只是嘻嘻地笑。贾母等人进屋坐下,问他话,袭人教一句,他就说一句,和往常大不一样,简直就像个傻子。贾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说:“我刚进来的时候,没看出有什么病;现在仔细一瞧,这病可真不轻,像是丢了魂似的。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呢?” 王夫人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,又看看袭人可怜的样子,就按照宝玉之前说的,悄悄地把去临安伯府听戏时丢玉的事告诉了贾母,心里也很不安,生怕贾母着急。还说:“现在已经派人到处去找了。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能找到,肯定能找着的。” 贾母听了,急得站起来,眼泪直流,说:“这块玉怎么能丢呢!你们也太不懂事了!难道老爷也不管吗?” 王夫人知道贾母生气了,叫袭人等人跪下,自己收起笑容,低着头回话说:“媳妇是怕老太太着急,老爷生气,所以一直没敢说。” 贾母叹了口气说:“这玉可是宝玉的命根子,因为丢了它,宝玉才这么失魂落魄的。这还得了!这玉满城里的人都知道,谁捡了去,会愿意让你们找回去?赶紧派人去请老爷,我要和他说。” 当时王夫人和袭人等人都吓得哀求道:“老太太您一生气,回头老爷知道了更不得了。现在宝玉还病着,就交给我们拼命去找吧。” 贾母说:“你们怕老爷生气,有我呢。” 就叫麝月派人去请贾政。
没过多久,有人传话进来,说:“老爷出去会客了。” 贾母说:“不用他也行。你们就说是我说的,暂且先别责罚下人。我叫琏儿来,写个悬赏告示,贴在之前经过的地方,就说:‘有人捡到玉送来的,愿意送给他一万两银子;要是有人知道谁捡了,送信来找到玉的,送五千两银子。’要是真找到了,可别舍不得银子。就靠咱们家这几个人找,找一辈子也找不到!” 王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。贾母传话给贾琏,让他赶紧去办。贾母又吩咐人:“把宝玉用的东西,都搬到我那里去。只让袭人、秋纹跟着过来,其他人还留在园子里看屋子。” 宝玉听了,也不说话,只是傻笑。贾母就拉着宝玉起身,袭人等人搀扶着他们出了园子。
回到自己房里,贾母让王夫人坐下,看着人收拾里间屋子,安置好宝玉,然后对王夫人说:“你知道我的意思吗?我是觉得园里人少,怡红院的花树一会儿枯萎一会儿开放,有些奇怪。之前靠着那块玉能驱邪,现在玉丢了,就怕邪气容易侵入,所以我把他带过来一起住着。这几天先别让他出去。大夫来了,就在这儿给他看病。” 王夫人赶忙接口说:“老太太想得真周到。如今宝玉跟您住在一起,您福气大,什么邪祟都能压住。” 贾母说:“哪有什么福气!不过是我屋里干净,还有不少经卷,念念经能定定心神。你瞧宝玉这样子,到底好不好啊?” 那宝玉听到这话只是笑。袭人赶忙示意他说 “好”,宝玉也就跟着说 “好”。王夫人见此情景,忍不住落下泪来,只是在贾母这儿,不敢哭出声。贾母知道王夫人心里着急,就说:“你先回去吧,这儿有我照顾他。晚上老爷回来,你告诉他不用来见我,也别把这事儿声张出去。” 王夫人走后,贾母让鸳鸯找些能安神定魄的药,按照药方给宝玉吃了,暂且不提。
且说贾政当晚回家,坐在车里听到路上有人说:“这人要发财,还真挺容易的。” 另一个人问:“怎么这么说?” 这人又道:“今天听说荣府里丢了什么少爷的玉,还贴出了告示,上面写着玉的大小、样式和颜色,说要是有人捡到送去,就给一万两银子。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找到玉的,也给五千两呢。” 贾政虽然没听得特别清楚,但心里觉得很诧异,急忙赶回家,就问门口的人这是怎么回事。门口的人回禀说:“奴才之前也不知道,今天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,派人去贴告示,奴才才知道的。” 贾政听了,叹了口气说:“看来家道要衰落了!偏偏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!他刚出生的时候,满街都是谣言,过了十几年稍微好点了,现在又大张旗鼓地找玉,像什么话!” 说着,就急忙走进屋里去问王夫人。王夫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贾政知道这是老太太的主意,也不敢违抗,只是抱怨了王夫人几句。然后又走出来,让人瞒着老太太,偷偷把告示揭下来。哪知道早就被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还真有人来到荣府门口,说自己是来送玉的。家里的仆人一听,高兴坏了,就说:“拿来吧,我给你回禀上去。” 那人却从怀里掏出悬赏告示,指给门口的人看,说:“这不是你们府上贴的告示吗?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送玉来的给一万两银子。二太爷,你们可别小瞧我,等我拿到银子,就是大财主了。别这么爱答不理的。” 门口的人听他说话口气强硬,就说:“你怎么着也得让我瞧一眼,我好去回禀啊。” 那人一开始不肯,后来听着有道理,就掏出那块玉,托在手掌上晃了晃,说:“看看,这是不是?” 那些仆人平时都在外面当差,只听说过有这块玉,却不常见,今天才算是见到了玉的模样,赶忙像抢着报信一样跑到里面去。那天贾政和贾赦出门了,只有贾琏在家。众人回明情况,贾琏还问:“真的假的?” 门口的人说:“我亲眼瞧见的,就是他不给我,非要见主子,一手交银子,一手交玉。” 贾琏听了也挺高兴,赶忙去告诉王夫人,接着又回禀了贾母。这可把袭人乐坏了,高兴得合起双手念佛。贾母倒是没改变主意,连连说道:“快叫琏儿把那人请到书房里坐着,把玉拿过来看看,要是没错,马上给银子。” 贾琏按照贾母的吩咐,把那人请进来,像招待客人一样,用好话感谢他:“麻烦您把这块玉借我们送到里面,给失主看看,谢银一分都不会少您的。” 那人这才把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东西递过去。贾琏打开一看,可不就是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嘛!贾琏平时不太关注这些,今天倒是仔细瞧了瞧。看了半天,上面的字也能隐隐约约认出来,什么 “除邪崇” 之类的字。贾琏越看越开心,就叫仆人在旁边伺候着,赶忙把玉送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辨认。
这一下可惊动了全家的人,都等着要看这块玉。凤姐见贾琏进来,伸手就把玉夺过去,没敢先看,直接送到贾母手里。贾琏笑着说:“你就这么点事儿,还不让我去讨个功劳。” 贾母打开一看,只见这玉比之前昏暗了不少,她用手擦了擦,鸳鸯拿来眼镜给她戴上,贾母仔细一瞧,说:“奇怪了。这块玉看着是那块,可怎么之前的光泽都没了呢?” 王夫人看了一会儿,也不敢确定,就叫凤姐过来看看。凤姐看了说:“模样倒是像,可这颜色不太对。不如让宝兄弟自己看看,他肯定知道。” 袭人在旁边看着,也觉得不太像原来那块玉,只是太希望这是真的了,也不敢说不像。于是凤姐从贾母手里接过玉,和袭人一起拿给宝玉看。这时宝玉刚睡醒,睡眼惺忪的。凤姐告诉他:“你的玉找到了。” 宝玉迷迷糊糊地接过玉,看都没看,就往地上一扔,说:“你们又来糊弄我了。” 说完只是冷笑。凤姐赶紧把玉捡起来,说:“这可真奇怪了,你都没瞧,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?” 宝玉也不回答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王夫人也走进屋里,看到这情景,说:“这就不用问了。他那块玉本来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稀罕物件,他心里肯定有数。想来这块玉是有人看到告示,照着样子做的。”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。
贾琏在外面屋子听到这话,就说:“既然是假的,快拿来给我,我去问问他!他居然敢拿这假玩意儿来糊弄人!” 贾母赶忙喝住他说:“琏儿,把玉还给他,让他走吧。这人肯定是穷得没办法了,才想着赚点钱。现在白白花了心思弄了这么个东西,还被咱们认出来了。依我看,别为难他,把玉还给他,就说这不是我们的,再赏他几两银子。这样外面的人知道了,要是真有人捡到玉,才敢送过来。要是为难了这个人,就算真有玉,别人也不敢送来了。” 贾琏答应着出去了。那人还在外面等着,等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出来,心里正发慌呢,只见贾琏气呼呼地走出来了。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
宝玉正笑着,岫烟来了。原来岫烟去了栊翠庵,见到妙玉,也顾不上说别的,就求妙玉扶乩(扶乩:一种占卜方法,由两人扶着一个架子,架子上插着一根棍儿,在沙盘上写字,说是神仙降临,解答问题 )。妙玉冷笑了几声,说:“我和姑娘往来,是因为姑娘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。今天怎么听了那些谣言,就来缠着我?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‘扶乩’。” 说完,就打算不理岫烟了。岫烟后悔自己来这一趟。她知道妙玉的脾气,自己话已经说出口,又不好就这么回去。也不好和妙玉争辩她会扶乩的事,只能陪着笑脸,把袭人等人的性命和这事儿的关系说了一遍。见妙玉态度稍微松动了些,岫烟就起身拜了好几拜。妙玉叹了口气说:“何必为别人操心呢?不过我进京以来,一直没什么人了解我,今天因为你破了例,我就怕将来没完没了有人来求我。” 岫烟说:“我也是一时不忍心。我知道你心地善良。就算将来别人求你,愿不愿意帮忙也全在你,谁敢强迫你呢?” 妙玉笑了笑,叫道婆点上香。她在箱子里找出沙盘、乩架,写了符,让岫烟行礼祷告完毕,起来和她一起扶乩。没过多久,就见那乩笔快速写道:
噫!来无迹,去无踪,青埂峰下倚古松。欲追寻,山万重,入我门来一笑逢。
写完,乩笔停下了。岫烟就问:“请的是哪位神仙?” 妙玉说:“请的是拐仙。” 岫烟把这些话抄录下来,请妙玉解读。妙玉说:“这个可不行,连我都不懂。你快拿去给他们吧,他们里头聪明人多着呢。” 岫烟只好回来了。
岫烟回到院子里,大家都问:“怎么样了?” 岫烟来不及细说,就把抄录的乩语递给李纨。姐妹们和宝玉都争着看,大家解读出来的意思是:“这玉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到的,不过也丢不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不找它的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。只是这青埂峰也不知道在哪里?” 李纨说:“这是神仙的隐晦话语。咱们家里哪来的青埂峰?说不定是谁怕被查出来,把玉扔在有松树的假山石底下了。只是‘入我门来’这句话,到底说的是进谁的门呢?” 黛玉问:“不知道请的是哪位神仙?” 岫烟说:“拐仙。” 探春说:“要是仙家的门,那就难进了。” 袭人心里着急,就到处胡乱寻找,每一块石头底下都找遍了,可就是没有。回到院子里,宝玉也不问找没找到,只是傻笑。麝月着急地说:“小祖宗!你到底是在哪儿丢的玉?说清楚了,我们就算跟着受苦,也心里有数啊。” 宝玉笑着说:“我说在外面丢的,你们又不信。现在问我,我哪知道?” 李纨和探春说:“今天从一大早闹到现在,都三更天了。你看林妹妹都撑不住,先回去了。我们也该歇歇了,明天再找吧。” 说完,大家就都散了。宝玉随即睡下。可怜袭人等人又哭又想,一晚上都没睡着,暂且不说她们。
再说黛玉先回了自己住处,想起 “金玉良缘” 的说法,反而心里欢喜,心想:“和尚道士的话真是信不得。要是真的‘金玉有缘’,宝玉怎么会把玉弄丢呢?说不定是因为我的缘故,才拆散了他们的‘金玉姻缘’呢。” 想了半天,她心里更踏实了,也不觉得这一天有多劳累,又重新拿起书看起来。紫鹃却觉得身体疲倦,不停地催黛玉睡觉。黛玉虽然躺下了,又想到海棠花的事,说:“这块玉是宝玉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可不是一般的东西,它的来去肯定有什么缘由。要是这海棠花预示着好事,就不该丢了这玉呀。看来这花开得可不吉利,难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?” 想着想着,她又伤心起来。可又想到说不定是有喜事,这花又好像开得合理,玉丢了也似乎有了说法。就这样一会儿悲伤,一会儿欢喜,一直想到五更天,她才睡着。
第二天,王夫人等人一大早就派人到当铺去查问,凤姐也在暗中想办法寻找。折腾了好几天,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幸好贾母和贾政还不知道这件事。袭人等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的。宝玉也好几天没去上学,整天呆呆的,不说话,没精打采的。王夫人只以为他是因为丢了玉才这样,也没太在意。这天,王夫人正心里烦闷,突然贾琏进来请安,笑嘻嘻地说:“今天听说雨村派人来告诉咱们二老爷,舅太爷升了内阁大学士,奉了圣旨要进京,已经定在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(宣麻:唐宋时期,任免将相、号令征伐等大事,用黄、白麻纸书写诏书,在朝廷上宣布,称为宣麻 ),三百里加急的文书都发出去了。估计舅太爷日夜赶路,半个多月就能到了。侄儿特意来告诉太太一声。” 王夫人听了,非常高兴。她正觉得娘家人少,薛姨妈家又衰败了,兄弟又在外地任职,照应不上,现在突然听说兄弟当了大官要回京,王家又能荣耀起来,将来宝玉也有了依靠,心里对宝玉丢玉的事儿也就没那么在意了,天天盼着兄弟进京。
忽然有一天,贾政满脸泪痕地走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:“你快去告诉老太太,立刻进宫!不用带太多人,你陪着进去就行。娘娘突然得了重病,现在太监在外面等着。他说:‘太医院已经上奏说是痰厥,没办法医治了。’” 王夫人一听,大哭起来。贾政说: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,赶紧去请老太太。说话的时候委婉点,别吓着老人家。” 贾政说完,出去吩咐家人准备。王夫人擦干眼泪,去请贾母,只说元妃生病了,要进宫去请安。贾母念着佛说:“怎么又病了?前次可把我吓坏了,后来发现是弄错了。这回真希望还是弄错了才好。” 王夫人一边回答,一边催着鸳鸯等人打开箱子,拿衣服首饰穿戴好。王夫人赶忙回到自己房里,也穿戴整齐,过来伺候贾母。不一会儿,大家出了大厅,上轿进宫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且说元春自从被选进凤藻宫后,很受皇上宠爱,身体也发福了,行动起来不免有些费力。每天的起居生活也很劳累,还时常犯痰疾。前几天陪皇上吃饭回宫后,不小心受了寒,勾起了旧病。没想到这次病情特别严重,竟然痰气堵塞,四肢冰凉。宫里一边向皇上奏明情况,一边召太医来诊治。哪知道她连汤药都喝不进去,连用了能打通气血的药,也一点效果都没有。宫里的人都很担心,上奏请求提前准备后事,所以传旨让贾氏的皇亲进宫见元春最后一面。贾母和王夫人接到圣旨后就进宫了,只见元春嘴里堵着痰,说不出话来。看到贾母,她只有悲伤哭泣的样子,却流不出眼泪。贾母走上前请安,说了些宽慰的话。过了一会儿,贾政等人的职名被递进去,宫里的女官传奏,元春眼睛都没法转动,脸色也渐渐变了。宫里的太监怕皇上派其他妃子来看望,皇亲国戚不方便长时间待在宫里,就打算奏明皇上,请贾母和王夫人在外宫等候。贾母和王夫人怎么忍心离开呢,可无奈这是国家的制度,只能退下,也不敢大声啼哭,心里却悲痛万分。
朝门内的官员传出消息。没过多久,就看见太监出来,立刻传钦天监(钦天监:古代官署名,掌管观察天文、推算节气、制定历法等事务 )的人。贾母就知道情况不妙,但也不敢乱动。过了一会儿,小太监传下谕旨说:“贾娘娘去世了。” 这一年是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,元妃去世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九日,已经到了卯年寅月,她去世时四十三岁。贾母含着悲痛起身,只能出宫上轿回家。贾政等人也得知了消息,一路上都很悲伤。回到家后,邢夫人、李纨、凤姐、宝玉等人都到大厅来,分别在东西两边迎着贾母请安,又向贾政和王夫人请安,大家都忍不住哭泣,这里就不多说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凡是有品级的官员,都按照贵妃的丧礼进宫请安、哭吊。贾政在工部任职,虽然按照礼仪制度办理丧事,但既要在朝堂上应酬,同事们又要来请教他,所以两头都很忙,不像之前太后和周妃的丧事那样。元妃没有子女,死后被追谥为贤淑贵妃。这是皇家的制度,就不多说了。只说贾府里的男女老少,天天进宫,忙得不可开交。幸好凤姐最近身体好了些,还能出来料理家事,又要准备迎接王子腾进京,给他接风、贺喜。凤姐的哥哥王仁,知道叔叔进了内阁,就带着家眷也回京城了。凤姐心里高兴,之前的一些烦心事,因为有这些娘家人回来,也都抛到了脑后,所以身体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些。王夫人看到凤姐能像以前一样办事,自己的担子也轻了一半,又眼看兄弟就要进京,心里也踏实了,感觉安静了不少。
只有宝玉,他本来就没有官职,也不读书,代儒知道他家有事,也不来管他。贾政又正忙着,自然没空管他。按说宝玉能趁着这个机会,天天和姐妹们畅快玩耍;可自从丢了玉,他整天懒洋洋的,不爱走动,说话也糊里糊涂的。贾母等人进宫回来,有人叫他去请安,他就去;没人叫他,他就一动不动。袭人等人心里忐忑不安,又不敢去招惹他,怕他生气。每天把茶饭端到他面前,他就吃;不端来,他也不主动要。袭人看他这样,不像是在生气,倒像是生病了。袭人找了个空儿,跑到潇湘馆告诉紫鹃说:“二爷现在这样,麻烦姑娘去开导开导他。” 紫鹃虽然马上告诉了黛玉,可黛玉想着自己的亲事肯定是和宝玉,现在见了他,反而觉得不好意思:“要是他来呢,毕竟小时候一起长大,也不好不理他;可要是让我去找他,那可万万不行。” 所以黛玉不肯过去。袭人又偷偷地去告诉探春。哪知道探春心里明白海棠开得怪异,宝玉丢玉更是离奇,再加上元妃姐姐去世,她觉得家里恐怕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,每天都愁闷不已,哪有心思去劝宝玉呢?况且男女有别,她也只能偶尔过来一两次,宝玉又总是没精打采的,所以她也不常来了。
宝钗也知道宝玉丢玉的事。之前薛姨妈答应了宝玉的亲事,回去就告诉了宝钗。薛姨妈还说:“虽然你姨妈说了这事儿,但我还没最后答应,打算等你哥哥回来再定。你自己愿意不愿意呢?” 宝钗一脸严肃地对母亲说:“妈妈您这话可就说错了。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,本来就是父母做主。现在父亲不在了,就该妈妈您做主,要不然就问问哥哥。怎么反倒来问我呢?” 薛姨妈听了,越发觉得宝钗懂事,说她虽然从小娇生惯养,但生性端庄稳重,所以在她面前反而不再提起宝玉的事了。宝钗自从听母亲这么说,自然也不再提 “宝玉” 这两个字。现在虽然听说宝玉丢了玉,心里也很惊讶疑惑,但也不好去问,只能听别人说,好像这事儿和自己没什么关系。只有薛姨妈打发丫头过来问了好几次消息。因为她正为自己儿子薛蟠的事操心,只等哥哥进京,好想法子为薛蟠脱罪;又知道元妃去世了,虽然贾府现在忙乱,但凤姐身体好了,能出来管家,所以她也不常到贾府这边来。
这边最辛苦的就是袭人了,她在宝玉身边低声下气地伺候、劝慰,可宝玉根本就不明白她的苦心。袭人只能暗暗着急。
过了几天,元妃的灵柩停放在寝庙,贾母等人去送殡,去了好几天。谁知道宝玉一天比一天更痴呆,既不发烧,也不喊疼,就是吃不好、睡不好,连说话都没头没脑的。袭人、麝月等人更慌了,多次去告诉凤姐。凤姐也时不时过来看看。一开始,她以为宝玉是因为找不到玉在生气,可现在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只能每天请医生来给他诊治。吃了好几剂药,病情不但没减轻,反而更严重了。等问他哪里不舒服,宝玉又说不出来。直到元妃的丧事办完,贾母惦记着宝玉,亲自到园子里来看他,王夫人也跟着一起来了。袭人等人叫宝玉出去迎接贾母、请安。宝玉虽然病着,但每天本来也能起来活动,今天叫他去接贾母,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请安,只是袭人在旁边扶着他、提醒他。贾母见了,说:“我的儿,我还以为你病得很厉害,所以过来看看你。看你现在模样还和以前差不多,我就放心多了。” 王夫人自然也放心了些。可宝玉并不回答贾母的话,只是嘻嘻地笑。贾母等人进屋坐下,问他话,袭人教一句,他就说一句,和往常大不一样,简直就像个傻子。贾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,说:“我刚进来的时候,没看出有什么病;现在仔细一瞧,这病可真不轻,像是丢了魂似的。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呢?” 王夫人知道这事儿瞒不住了,又看看袭人可怜的样子,就按照宝玉之前说的,悄悄地把去临安伯府听戏时丢玉的事告诉了贾母,心里也很不安,生怕贾母着急。还说:“现在已经派人到处去找了。求签问卦都说在当铺里能找到,肯定能找着的。” 贾母听了,急得站起来,眼泪直流,说:“这块玉怎么能丢呢!你们也太不懂事了!难道老爷也不管吗?” 王夫人知道贾母生气了,叫袭人等人跪下,自己收起笑容,低着头回话说:“媳妇是怕老太太着急,老爷生气,所以一直没敢说。” 贾母叹了口气说:“这玉可是宝玉的命根子,因为丢了它,宝玉才这么失魂落魄的。这还得了!这玉满城里的人都知道,谁捡了去,会愿意让你们找回去?赶紧派人去请老爷,我要和他说。” 当时王夫人和袭人等人都吓得哀求道:“老太太您一生气,回头老爷知道了更不得了。现在宝玉还病着,就交给我们拼命去找吧。” 贾母说:“你们怕老爷生气,有我呢。” 就叫麝月派人去请贾政。
没过多久,有人传话进来,说:“老爷出去会客了。” 贾母说:“不用他也行。你们就说是我说的,暂且先别责罚下人。我叫琏儿来,写个悬赏告示,贴在之前经过的地方,就说:‘有人捡到玉送来的,愿意送给他一万两银子;要是有人知道谁捡了,送信来找到玉的,送五千两银子。’要是真找到了,可别舍不得银子。就靠咱们家这几个人找,找一辈子也找不到!” 王夫人也不敢多说什么。贾母传话给贾琏,让他赶紧去办。贾母又吩咐人:“把宝玉用的东西,都搬到我那里去。只让袭人、秋纹跟着过来,其他人还留在园子里看屋子。” 宝玉听了,也不说话,只是傻笑。贾母就拉着宝玉起身,袭人等人搀扶着他们出了园子。
回到自己房里,贾母让王夫人坐下,看着人收拾里间屋子,安置好宝玉,然后对王夫人说:“你知道我的意思吗?我是觉得园里人少,怡红院的花树一会儿枯萎一会儿开放,有些奇怪。之前靠着那块玉能驱邪,现在玉丢了,就怕邪气容易侵入,所以我把他带过来一起住着。这几天先别让他出去。大夫来了,就在这儿给他看病。” 王夫人赶忙接口说:“老太太想得真周到。如今宝玉跟您住在一起,您福气大,什么邪祟都能压住。” 贾母说:“哪有什么福气!不过是我屋里干净,还有不少经卷,念念经能定定心神。你瞧宝玉这样子,到底好不好啊?” 那宝玉听到这话只是笑。袭人赶忙示意他说 “好”,宝玉也就跟着说 “好”。王夫人见此情景,忍不住落下泪来,只是在贾母这儿,不敢哭出声。贾母知道王夫人心里着急,就说:“你先回去吧,这儿有我照顾他。晚上老爷回来,你告诉他不用来见我,也别把这事儿声张出去。” 王夫人走后,贾母让鸳鸯找些能安神定魄的药,按照药方给宝玉吃了,暂且不提。
且说贾政当晚回家,坐在车里听到路上有人说:“这人要发财,还真挺容易的。” 另一个人问:“怎么这么说?” 这人又道:“今天听说荣府里丢了什么少爷的玉,还贴出了告示,上面写着玉的大小、样式和颜色,说要是有人捡到送去,就给一万两银子。要是有人通风报信找到玉的,也给五千两呢。” 贾政虽然没听得特别清楚,但心里觉得很诧异,急忙赶回家,就问门口的人这是怎么回事。门口的人回禀说:“奴才之前也不知道,今天晌午琏二爷传出老太太的话,派人去贴告示,奴才才知道的。” 贾政听了,叹了口气说:“看来家道要衰落了!偏偏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!他刚出生的时候,满街都是谣言,过了十几年稍微好点了,现在又大张旗鼓地找玉,像什么话!” 说着,就急忙走进屋里去问王夫人。王夫人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贾政知道这是老太太的主意,也不敢违抗,只是抱怨了王夫人几句。然后又走出来,让人瞒着老太太,偷偷把告示揭下来。哪知道早就被那些游手好闲的人揭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还真有人来到荣府门口,说自己是来送玉的。家里的仆人一听,高兴坏了,就说:“拿来吧,我给你回禀上去。” 那人却从怀里掏出悬赏告示,指给门口的人看,说:“这不是你们府上贴的告示吗?上面明明白白写着送玉来的给一万两银子。二太爷,你们可别小瞧我,等我拿到银子,就是大财主了。别这么爱答不理的。” 门口的人听他说话口气强硬,就说:“你怎么着也得让我瞧一眼,我好去回禀啊。” 那人一开始不肯,后来听着有道理,就掏出那块玉,托在手掌上晃了晃,说:“看看,这是不是?” 那些仆人平时都在外面当差,只听说过有这块玉,却不常见,今天才算是见到了玉的模样,赶忙像抢着报信一样跑到里面去。那天贾政和贾赦出门了,只有贾琏在家。众人回明情况,贾琏还问:“真的假的?” 门口的人说:“我亲眼瞧见的,就是他不给我,非要见主子,一手交银子,一手交玉。” 贾琏听了也挺高兴,赶忙去告诉王夫人,接着又回禀了贾母。这可把袭人乐坏了,高兴得合起双手念佛。贾母倒是没改变主意,连连说道:“快叫琏儿把那人请到书房里坐着,把玉拿过来看看,要是没错,马上给银子。” 贾琏按照贾母的吩咐,把那人请进来,像招待客人一样,用好话感谢他:“麻烦您把这块玉借我们送到里面,给失主看看,谢银一分都不会少您的。” 那人这才把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东西递过去。贾琏打开一看,可不就是那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嘛!贾琏平时不太关注这些,今天倒是仔细瞧了瞧。看了半天,上面的字也能隐隐约约认出来,什么 “除邪崇” 之类的字。贾琏越看越开心,就叫仆人在旁边伺候着,赶忙把玉送去给贾母和王夫人辨认。
这一下可惊动了全家的人,都等着要看这块玉。凤姐见贾琏进来,伸手就把玉夺过去,没敢先看,直接送到贾母手里。贾琏笑着说:“你就这么点事儿,还不让我去讨个功劳。” 贾母打开一看,只见这玉比之前昏暗了不少,她用手擦了擦,鸳鸯拿来眼镜给她戴上,贾母仔细一瞧,说:“奇怪了。这块玉看着是那块,可怎么之前的光泽都没了呢?” 王夫人看了一会儿,也不敢确定,就叫凤姐过来看看。凤姐看了说:“模样倒是像,可这颜色不太对。不如让宝兄弟自己看看,他肯定知道。” 袭人在旁边看着,也觉得不太像原来那块玉,只是太希望这是真的了,也不敢说不像。于是凤姐从贾母手里接过玉,和袭人一起拿给宝玉看。这时宝玉刚睡醒,睡眼惺忪的。凤姐告诉他:“你的玉找到了。” 宝玉迷迷糊糊地接过玉,看都没看,就往地上一扔,说:“你们又来糊弄我了。” 说完只是冷笑。凤姐赶紧把玉捡起来,说:“这可真奇怪了,你都没瞧,怎么就知道是假的呢?” 宝玉也不回答,只是一个劲儿地笑。王夫人也走进屋里,看到这情景,说:“这就不用问了。他那块玉本来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稀罕物件,他心里肯定有数。想来这块玉是有人看到告示,照着样子做的。”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。
贾琏在外面屋子听到这话,就说:“既然是假的,快拿来给我,我去问问他!他居然敢拿这假玩意儿来糊弄人!” 贾母赶忙喝住他说:“琏儿,把玉还给他,让他走吧。这人肯定是穷得没办法了,才想着赚点钱。现在白白花了心思弄了这么个东西,还被咱们认出来了。依我看,别为难他,把玉还给他,就说这不是我们的,再赏他几两银子。这样外面的人知道了,要是真有人捡到玉,才敢送过来。要是为难了这个人,就算真有玉,别人也不敢送来了。” 贾琏答应着出去了。那人还在外面等着,等了半天都不见有人出来,心里正发慌呢,只见贾琏气呼呼地走出来了。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