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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陈蕃、王允 陈蕃,字仲举,是汝南郡平舆县人。他的祖父曾任河东太守。陈蕃十五岁时,曾独自居住在一间屋子里,庭院和屋内却十分杂乱。父亲的朋友、同郡人薛勤来探望他,对陈蕃说:“小孩子为什么不打扫干净屋子来迎接客人呢?”陈蕃说:“大丈夫活在世上,应当清扫天下的污垢,怎么能只打扫一间屋子呢!”薛勤知道他有澄清世道的志向,对他十分赞赏。 起初,陈蕃在郡里做官,被推举为孝廉,授予郎中官职。后来遭遇母亲去世,他辞官回家守丧。守丧期满后,刺史周景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,因为陈蕃直言劝谏与周景意见不合,他就投下印信离开了。后来公府征召他、推举他为方正,他都没有就任。 太尉李固上表推荐陈蕃,朝廷征召他担任议郎,又升任乐安太守。当时李膺担任青州刺史,以威严的治理闻名,青州各郡县的官员听说李膺到任,都自行离职而去,只有陈蕃因为政绩清廉留了下来。郡里有个叫周璆的人,是品行高洁的名士,前后几任太守征召他,他都不肯来,只有陈蕃能把他请来。陈蕃对周璆只称字而不称名,还特意为他准备了一张坐榻,周璆离开后,就把榻悬挂起来。周璆字孟玉,是临济人,有很好的名声。当地有个叫赵宣的人,安葬父母后却不封闭墓道,自己住在里面,守丧二十多年,乡里人都称赞他孝顺,州郡多次以礼邀请他做官。郡里的人把赵宣推荐给陈蕃,陈蕃与赵宣见面时,询问他的妻子儿女,发现赵宣的五个儿子都是在他守丧期间出生的。陈蕃大怒,说:“圣人制定礼仪,贤能的人尚且要遵守,不贤的人也该努力做到。而且祭祀不应该过于频繁,因为这样容易显得轻慢不恭敬。更何况你住在坟墓里,还在里面生育子女,欺骗世人、迷惑百姓,这不是玷污鬼神吗?”于是就治了赵宣的罪。 大将军梁冀权势威震天下,当时他派人送信给陈蕃,想请陈蕃帮忙办事,陈蕃拒绝接见送信的人。送信的人谎称有紧急事务求见,陈蕃大怒,下令用竹板打死了他,陈蕃也因此获罪,被贬为修武县令。后来逐渐升迁,被授予尚书官职。 当时零陵、桂阳两郡的盗贼作乱,公卿大臣商议派兵征讨,朝廷又下诏给各州郡,允许它们可以自行推举孝廉、茂才。陈蕃上疏反驳说:“从前汉高祖创立基业,各诸侯国得以休养生息,他抚养百姓,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。现在零陵、桂阳两郡的百姓,也是陛下的孩子啊。导致陛下的孩子成为盗贼,难道不是当地官员贪婪暴虐,才让他们这样的吗?应该严厉命令三府,暗中核查各州郡的太守、县令,凡是在任上治理不当、侵犯残害百姓的,就立刻检举上奏,另外选拔清廉贤明、奉公守法,能宣扬法令、心怀仁爱百姓的人接任。这样不用烦劳朝廷军队,盗贼就能平息了。此外,三署的郎官有两千多人,三府的属官也超过限额没有任命,只需要选择贤善的人授予官职,淘汰恶劣的人就行了。何必颁布这样全面推举的诏令,来助长请托求官的风气呢!”陈蕃因此得罪了皇帝身边的人,所以被调出京城,担任豫章太守。陈蕃性格方正严厉,不接待宾客,官吏和百姓也都敬畏他的清高。后来朝廷征召他担任尚书令,为他送行的人都没送出城外。 陈蕃升任大鸿胪。恰逢白马县令李云直言上疏劝谏,桓帝大怒,要将李云处以死刑。陈蕃上书营救李云,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,回到家乡。后来又被征召担任议郎,几天内升任光禄勋。当时朝廷的封赏超过制度,皇帝身边受宠的人众多,陈蕃于是上疏劝谏说: “我听说,为国家做事的人,一心为国家着想;为君主做事的人,才会一味讨好君主。现在我承蒙朝廷恩惠,在九卿之列任职,如果看到错误却不劝谏,那就是讨好君主了。诸侯在上象征着天上的二十八星宿,在天下对应着分封的土地,是护卫朝廷的屏障。汉高祖规定,不是功臣不能封侯。可我听说,朝廷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亲邓遵的微小功劳,又给尚书令黄㑺先祖断绝的封爵续封,皇帝身边的亲信因为不合道义的原因获得封地,左右的人没有功劳却得到赏赐。授予官职不考虑对方是否能胜任,分封土地不记录对方的功劳,甚至一个家族里,封侯的就有好几个人。所以天象失去常规,阴阳秩序混乱,庄稼不能成熟,百姓生活不安定。我知道分封的命令已经下达,说再多也没用,但真心希望陛下从现在开始停止这种做法。另外,近年来粮食收成不好,十成收成因灾损失五成,上万人饥寒交迫,无法维持生计,可皇宫里却有几千名宫女,吃着肉食、穿着华丽的丝绸,她们使用的脂油、粉黛等化妆品,花费更是不计其数。民间谚语说‘盗贼不进有五个女儿的家门’,因为女儿多会让家庭贫穷。现在皇宫里有这么多宫女,难道不会让国家贫穷吗!所以当年商纣王建造倾宫,天下人都效仿他的奢侈;楚灵王让宫女悲泣,西宫就发生了灾祸。而且宫女聚集在宫中却得不到君主的宠幸,必然会产生忧愁悲伤的情绪,甚至会导致水旱灾害接连发生。监狱是用来禁止奸邪违法的,官职是用来选拔有才能的人治理事务的。如果法律失去公平,官员任用不当,那么王道就有缺失了。现在天下人都议论,说监狱里的囚犯是因为怨恨而被关押,爵位是靠贿赂得来的。没有腐臭的东西,就不会招来苍蝇。陛下应该反思朝政的得失,听从忠臣贤士的建议。选拔官员的诏书,应该交给尚书和三公负责,让褒奖、责罚、诛杀、赏赐都有相应的主管部门,这样难道不是很好吗!” 桓帝采纳了陈蕃的部分建议,放出宫女五百多人,只是赐给黄㑺关内侯的爵位,封邓万世为南乡侯。 延熹六年,桓帝前往广成苑打猎。陈蕃上疏劝谏说: “我听说君主在苑囿里活动,只有在仲秋时节的西郊,顺应时令讲习军事,射杀禽兽用来祭祀,以此来推崇孝敬之道才是合理的。如果违背这个规矩,就是放纵自己。所以皋陶告诫虞舜‘不要沉迷于安逸游乐’,周公告诫周成王‘不要沉迷于游玩打猎’。虞舜、周成王这样的贤君尚且有这样的告诫,何况陛下的德行比不上这两位君主呢!天下安定的时候,尚且应该有节制,何况现在这个世道,正面临‘三空’的困境啊!田野空、朝廷空、仓库空,这就是‘三空’。加上战争还没停止,四方百姓流离失所,这正是陛下忧心忡忡、面容憔悴,通宵达旦处理政务的时候。怎么能还扬旗耀武,沉迷于车马驰骋的游乐呢!而且入秋前雨水很多,百姓刚开始种麦子。现在错过了鼓励百姓耕种的时机,却让他们去做驱赶禽兽、清理道路的劳役,这不是贤圣君主体恤百姓的做法啊。过去齐景公想到海边游览,前往琅邪,晏子向他陈述百姓厌恶听到旌旗车马声音、皱着眉头抱怨的情况,齐景公就打消了出游的念头。周穆王想肆意巡游、留下车马痕迹,祭公谋父为他吟诵《祈招》这首诗,来打消他出游的想法。这都是因为厌恶安逸游乐对百姓造成伤害啊。” 陈蕃的奏书呈上后,桓帝没有采纳。 自从陈蕃担任光禄勋后,他和五官中郎将黄琬一起负责选拔官员,不偏袒权贵富豪,因此遭到有权势人家子弟的诬陷,获罪被罢免官职回家。不久后,朝廷又征召他担任尚书仆射,转任太中大夫。延熹八年,陈蕃代替杨秉担任太尉。陈蕃推辞说:“‘不犯错、不遗忘,遵循旧有的规章’,这方面我比不上太常胡广;‘辨明日月星辰等天象,解释五经的道理’,这方面我比不上议郎王畅;聪明通达、文武双全,这方面我比不上被赦免的囚犯李膺。”桓帝没有同意他的推辞。 中常侍苏康、管霸等人再次被重用,他们排挤陷害忠臣贤士,相互勾结讨好桓帝。大司农刘祐、廷尉冯绲、河南尹李膺,都因为违背苏康、管霸等人的心意,被治了罪。陈蕃趁着朝会的机会,坚决为李膺等人辩护,请求桓帝赦免他们,恢复他们的官职爵位。陈蕃反复劝谏,言辞诚恳,桓帝却不听,陈蕃于是流着泪站起身来。当时小黄门赵津、南阳恶霸张汜等人,侍奉宦官,仗势违法作乱,太原、南阳两郡的太守刘瓆、成瑨审查他们的罪行,即使朝廷已经下了赦免令,还是最终把他们处死了。宦官们对此心怀怨恨,有关部门秉承宦官的旨意,上奏说刘瓆、成瑨有罪,应当判处死刑。另外,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财产,东海相黄浮诛杀了下邳县令徐宣,翟超、黄浮都因此获罪,被剃去头发、戴上刑具,罚到左校营服劳役。陈蕃和司徒刘矩、司空刘茂一起劝谏桓帝,请求赦免刘瓆、成瑨、翟超、黄浮等人,桓帝很不高兴。有关部门弹劾陈蕃等人,刘矩、刘茂不敢再说话,只有陈蕃独自上疏说: “我听说齐桓公成就霸业,首先致力于整顿内政;《春秋》记载鲁国的历史,再小的恶行也会记录下来。陛下应该先整顿自身,再去治理别人。现在贼寇在外面作乱,好比是身体四肢的疾病;内政治理不好,才是心腹大患。我睡不着觉、吃不下饭,实在担心陛下身边的人日益亲近,忠臣的直言却被疏远,内部的隐患逐渐积累,外部的灾难正不断加深。陛下从列侯的位置上被推立为皇帝,继承天下大业。普通人家有百万家产,子孙尚且会因败坏祖先基业而羞愧,何况陛下拥有整个天下,这是先帝传下来的基业,怎么能懈怠而轻视它呢?就算陛下不爱惜自己,难道不该想想先帝创业的辛劳吗?之前梁氏家族的五位侯爵,祸害天下,上天启发陛下的圣明心意,把他们收捕诛杀,天下人都希望朝政能从此稍微安定。可陛下还没从过去的教训中吸取经验,像翻车这样的事才过去不久,身边亲信的权势却又重新勾结扩张。小黄门赵津、恶霸张汜等人,肆意贪婪暴虐,讨好陛下身边的人,前太原太守刘瓆、南阳太守成瑨,检举并诛杀了他们。虽然说赦免令下达后不该再杀人,但推究他们的本意,是为了去除恶人。陛下对此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可现在小人的势力越来越大,迷惑陛下的视听,让陛下龙颜大怒。对刘瓆等人加以惩罚,已经过于严厉了,何况是判处死刑呢! 另外,前山阳太守翟超、东海相黄浮,奉公守法、不屈服于权贵,痛恨恶人就像痛恨仇人一样。翟超没收侯览的财产,黄浮诛杀有罪的徐宣,却都因此获罪,得不到赦免宽恕。侯览横行霸道,没收他的财产已经是侥幸;徐宣犯了大罪,死有余辜。过去丞相申屠嘉召见并斥责邓通,洛阳令董宣羞辱湖阳公主,汉文帝却听从申屠嘉的意见,光武帝还重赏了董宣,没听说这两位大臣因为专权行事而被诛杀。现在陛下身边的宦官,痛恨伤害自己的同类,随意编造罪名,导致翟超、黄浮等人受到惩罚。我知道我说这些话,宦官们又会向陛下哭诉辩解。陛下应该坚决杜绝身边亲信干预朝政的根源,把尚书台和朝廷的事务交给大臣处理,让公卿大官每五天朝见一次,选拔清廉高尚的人,罢免奸邪谄媚的人。这样上有上天的和谐,下有百姓的和睦,吉祥的征兆,难道还会远吗!陛下虽然讨厌我的直言,但作为君主,应该自我勉强接受劝谏,我冒昧地冒死向陛下陈述这些意见。” 桓帝看到奏书后更加愤怒,完全不采纳陈蕃的建议,朝廷大臣没有不对此感到怨恨的。宦官们从此更加痛恨陈蕃,陈蕃提出的选拔官员、上奏的建议,总是被皇帝用宫中的诏令驳回,陈蕃手下从长史以下的官员,很多都被治了罪。但因为陈蕃是有名的大臣,宦官们不敢直接加害他。刘瓆字文理,是高唐人;成瑨字幼平,是陕县人。两人都以精通经术闻名,做官时敢于直言,弹劾了很多权贵,在当时很有名望,最终都死在了监狱里。 延熹九年,李膺等人因为党锢事件被关进监狱审查。陈蕃于是上疏极力劝谏说: “我听说贤明的君主,会把朝政托付给辅佐大臣;亡国的君主,却害怕听到直言劝谏。所以商汤、周武王虽然圣明,却依靠伊尹、吕尚才能兴盛;夏桀、商纣昏庸无道,因为失去贤臣而灭亡。由此可见,君主是头颅,大臣是四肢,君臣一体、相互依存,共同决定国家的兴盛与衰败。我看到前司隶校尉李膺、太仆杜密、太尉掾范滂等人,品行端正、没有污点,忠心耿耿为国家效力,却因为忠诚违背了陛下的心意,被横加审查,有的被禁锢隔离,有的被处死或流放他乡。这是堵塞天下人的嘴,让一代人变成聋子瞎子,和秦始皇焚书坑儒有什么区别呢!过去周武王打败商纣王,表彰商容的里巷、修缮比干的坟墓;现在陛下执政,却先诛杀忠臣贤士。对待好人为什么这么刻薄,对待恶人为什么这么宽厚呢?谗言小人的话听起来像真的,花言巧语能迷惑人心,让听的人糊涂、看的人昏乱。吉凶的结果,在于能否识别善良;成败的关键,在于能否明辨言论。君主掌管天下的政务,掌握四海的纲纪,言行不能违背圣明的法令,进退不能偏离道义的规范。错误的言论说出口,就会扰乱天下,何况是把无罪的人关进监狱,在集市上杀害无辜的人呢!过去夏禹巡视苍梧,看到集市上有人被处死,就下车痛哭说:‘天下人有罪,都该由我一个人承担!’所以夏禹的事业才能迅速兴盛。另外,青州、徐州发生旱灾,五谷受损,百姓流离失所,连吃豆子都不够。可皇宫里的宫女却堆积如山,国家的财富都耗费在丝绸上,外戚豪门私下收受贿赂,这正是《论语》中所说的‘权力离开公家,政事由大夫把持’的情况。过去春秋末期,周朝的德望衰落,几十年间没有再发生灾异,这是上天抛弃周朝的征兆。上天对汉朝,还是怀有深厚的眷顾,所以多次降下灾异,来提醒陛下。去除妖孽、消除灾祸,关键在于修养德行。我位列三公,肩负着重大的责任,不敢空占职位、爱惜性命,坐视国家成败。如果我的建议能被采纳,即使我被处死、身首异处,也没有遗憾。” 桓帝忌讳陈蕃的话过于恳切,就借口陈蕃征召的人才不当,下策书罢免了他的官职。 永康元年,桓帝去世。窦太后临朝执政,下诏说:“百姓拥立君主,是让君主治理他们,君主必须有贤良的辅佐,才能巩固帝王大业。前太尉陈蕃,忠诚清廉、正直贤明,任命陈蕃为太傅,主管尚书事务。”当时刚遭遇皇帝大丧,皇位继承人还没确立,各位尚书害怕宦官掌权,都借口生病不上朝。陈蕃写信责备他们说:“古人坚守节操,君主去世后,对待政事也像君主在世时一样。现在皇位还没确定,政事日益紧迫,各位为什么要把治理国家的辛苦抛在一边,躺在床上偷懒呢?从道义上来说这是不够的,怎么能称得上仁呢!”各位尚书很害怕,都起身处理政务。 灵帝即位后,窦太后又下优待诏书给陈蕃说:“褒奖功劳是为了鼓励善行,表彰道义是为了劝勉世人,没有恩德不回报,这是《大雅》所赞叹的。太傅陈蕃,辅佐先帝,在朝廷内外任职多年,忠孝的美德在朝廷中是最突出的,正直敢言的节操,到年老时更加坚定。现在封陈蕃为高阳乡侯,食邑三百户。” 陈蕃上疏推辞说: “使者到我家,授予我高阳乡侯的印绶,我内心十分忧虑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听说推辞,是自身品行的体现,是德行的彰显,但我不敢借此博取名声。我私下认为,分封土地,是依据功劳和德行来的。我认真反思自己,前后担任各种官职,没有其他特殊的才能,符合朝廷要求时拿俸禄,不符合时也拿俸禄。我虽然没有一向高洁的品行,但私下仰慕‘君子不用不合道义的方式获得的东西,也不占据这样的东西’的道理。如果接受爵位却不推辞,掩着脸去就任,导致皇天震怒,灾祸降给百姓,那我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?希望陛下怜悯我年老体弱,记住‘君子要警惕贪得无厌’的告诫。” 窦太后没有同意,陈蕃又坚决推辞,前后上了十次奏章,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封爵。 起初,桓帝想立自己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。陈蕃认为田氏出身低微,而窦氏家族是名门望族,就坚决反对。桓帝没办法,最终立了窦氏为皇后。等到窦太后临朝执政,就把朝政托付给陈蕃。陈蕃和窦太后的父亲、大将军窦武,同心协力,征召任用有名望的贤才,共同参与朝政,天下的士人,没有不伸长脖子期盼天下太平的。但灵帝的乳母赵娆,每天都在窦太后身边,中常侍曹节、王甫等人和赵娆相互勾结,讨好窦太后。窦太后信任他们,多次颁布诏令,给他们封官加爵,而这些人的亲信党羽,大多行为贪婪暴虐。陈蕃一直痛恨他们,立志要诛杀宦官,正好窦武也有这个打算。陈蕃自认为既符合众人的期望,又对窦太后有恩情,觉得自己的志向一定能实现,就先上疏说: “我听说说话不正直、行为不端正,就是欺骗上天、辜负百姓;直言不讳、尽抒己见,就会让一群奸臣怒目而视,灾祸很快就会降临。这两种情况权衡下来,我宁愿遭受灾祸,也不敢欺骗上天。现在京城议论纷纷,路上的人都在谈论,说侯览、曹节、公乘昕、王甫、郑飒等人和赵夫人以及各位女尚书一起扰乱天下。依附他们的人就能升官,违背他们的人就会被陷害。现在满朝大臣,就像河中的木头一样,随波逐流,只贪图俸禄、害怕灾祸。陛下之前刚执政时,顺应天意诛杀奸臣,苏康、管霸都被治罪处死。那时天地清明,人和鬼神都欢喜,可为什么才过了几个月,又放纵身边的奸臣呢?最大的恶人、最严重的奸邪,没有比他们更厉害的了。现在不赶紧诛杀他们,一定会发生变乱,危害国家,那灾祸就难以估量了。希望陛下把我的奏章拿给身边的人看,让天下的奸臣都知道我痛恨他们。” 窦太后没有采纳陈蕃的建议,朝廷里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震惊恐惧的。陈蕃于是和窦武一起谋划诛杀宦官,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记载在《窦武传》里。 后来计划泄露,曹节等人假传圣旨,诛杀了窦武等人。当时陈蕃已经七十多岁,听说变故发生,就率领属官和学生八十多人,一起拔出刀剑冲进承明门,挥着胳膊大喊:“大将军忠心保卫国家,宦官们谋反叛乱,怎么能说窦氏不守道义呢?”王甫当时正好出来,和陈蕃相遇,刚好听见他的话,就责备陈蕃说:“先帝刚去世不久,陵墓还没建成,窦武有什么功劳,竟然让他的兄弟父子,一门之内出了三个侯爵?他还霸占皇宫里的宫女,寻欢作乐、设宴饮酒,一个月之内,搜刮的钱财就数以亿计。大臣像这样,难道是守道义吗?您是国家的栋梁,却歪曲法律、偏袒党羽,还在这里找什么贼寇!”于是王甫下令逮捕陈蕃。陈蕃拔出剑呵斥王甫,王甫的士兵不敢靠近,就增加人手,把陈蕃包围了几十层,最终抓住陈蕃,把他押送到黄门北寺狱。黄门的侍从官用脚踢踩陈蕃,说:“死老鬼!看你还能不能减少我们的人数,夺走我们的俸禄和假期!”当天就把陈蕃杀害了。陈蕃的家属被流放到比景县,他的宗族、门生、旧部下都被罢免官职,终身不许做官。 陈蕃的朋友、陈留人朱震,当时担任铚县县令,听说陈蕃被害,就弃官而去,哭着收葬了陈蕃的尸体,把陈蕃的儿子陈逸藏在甘陵县境内。事情被发现后,朱震被关进监狱,全家都戴上了刑具。朱震遭受严刑拷打,却始终不肯说出陈逸的下落,陈逸因此得以幸免。后来黄巾起义爆发,朝廷大赦党人,陈逸才被召回,最终官至鲁相。 朱震字伯厚,起初担任州从事,上奏揭发济阴太守单匡的贪污罪行,还牵连到单匡的哥哥、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。桓帝把单匡逮捕,关进廷尉狱,并谴责单超,单超亲自到监狱认罪道歉。三府里流传着一句谚语:“车像鸡窝马像狗,痛恨恶人如风走,说的就是朱伯厚。” 论曰:桓帝、灵帝时期,像陈蕃这样的人,都能树立高尚的名声,对抗混乱的世俗风气。但他们在艰难险恶的环境中奔走,和宦官、宦官的党羽同朝争斗,最终招致灭亡的灾祸,并不是他们不能保持高尚的情志、远离污浊的环境。而是他们怜悯世上的士人把脱离世俗当作高尚,却不顾及人际间的相互体恤;认为逃避世事是不义的行为,所以多次被罢免却不离开朝廷;把仁爱之心当作自己的责任,即使道路遥远也越发坚定。等到遇到机会,和窦武一起谋划大事,自认为这是万世难逢的机会,心中充满了像伊尹、吕尚辅佐君主那样的壮志!虽然最终没有成功,但他的信义足以凝聚民心。汉朝陷入混乱却没有灭亡,一百多年间,就是靠陈蕃这样几位大臣的力量啊。 王允,字子师,是太原郡祁县人。他家世代在州郡做官,是名门望族。同郡人郭林宗曾经见过王允,对他十分赞赏,说:“王生是个能一日千里、快速成长的人,有辅佐帝王的才能。”于是就和王允结为朋友。 王允十九岁时,在郡里担任官吏。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行,是全县的大祸害,王允讨伐并杀了他。可赵津的兄弟讨好宦官,趁机诬陷王允,桓帝大怒,征召太守刘瓆,把他关进监狱,刘瓆最终死在狱中。王允护送刘瓆的灵柩回到平原郡,为刘瓆守丧三年,之后才回家。王允后来又回到郡里做官,郡里有个叫路佛的人,年轻时没有好名声和品行,可太守王球却征召他补任官吏。王允不顾冒犯太守的威严,坚决反对,王球大怒,把王允抓起来,想杀了他。刺史邓盛听说后,急忙派人骑马前去征召王允,任命他为别驾从事。王允因此出了名,而路佛也因为这件事没能做官。 王允年轻时就注重节操,立志建立功业,经常学习儒家经书和传记,早晚练习骑马射箭。三公都征召他,他因为在司徒府的考核中成绩优异,被任命为侍御史。中平元年,黄巾起义爆发,朝廷特别选拔王允,任命他为豫州刺史。王允征召荀爽、孔融等人担任从事,上奏请求解除对党人的禁锢。他讨伐黄巾起义的分支首领,大败敌军,和左中郎将皇甫嵩、右中郎将朱㑺等人一起接受几十万黄巾军的投降。王允在黄巾军的军营中搜到中常侍张让宾客的书信,信中内容是和黄巾军勾结,王允把张让的奸情全部揭发,把情况上报朝廷。灵帝责备怒斥张让,张让叩头认罪道歉,灵帝最终却没有治他的罪。张让因此心怀怨恨,找机会陷害王允。第二年,王允就被传讯逮捕,关进监狱。 恰逢朝廷大赦,王允被释放,重新担任豫州刺史。可才过了十天,又因为其他罪名被逮捕。司徒杨赐因为王允一向品行高尚,不想让他再遭受监狱的羞辱,就派门客向王允道歉说:“您因为张让的事,一个月内两次被逮捕。宦官的凶恶难以估量,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。”另外,王允手下那些性格果敢、讲义气的从事,一起流着泪捧着毒药进献给王允。王允厉声说:“我作为臣子,得罪了君主,应该被处死来向天下人谢罪,怎么能喝毒药自杀呢!”说完把杯子扔在地上,起身走出屋子,登上囚车。到了廷尉府后,身边的人都催促尽快判决王允的案子,朝廷大臣没有不为此叹息的。大将军何进、太尉袁隗、司徒杨赐一起上疏为王允求情说:“君主能自我反省、听取意见,忠臣才会竭诚劝谏;宽容贤才、怜惜能士,义士才会坚守节操。所以汉文帝采纳冯唐的建议,晋悼公赦免魏绛的罪过。王允受朝廷特别选拔任命,诛杀叛逆、安抚顺从的人,还不到一个月,豫州境内就安定下来。正要列举他的功劳,请求朝廷给予爵位赏赐,却因为办事有不当之处,就要被处死。他的罪责很轻,惩罚却很重,这会让众人失望。我们担任宰相,不敢沉默不管。实在希望王允能得到公正的审判,来彰显他的忠贞之心。”奏章呈上后,王允得以被减罪,免于死刑。这一年冬天,朝廷大赦天下,可唯独王允不在赦免之列,三公又一起为他说话。到了第二年,王允才被释放。当时宦官横行霸道,即使是很小的怨恨,也会置人于死地。王允担心自己不能免于灾祸,就改名换姓,在河内郡、陈留郡之间辗转躲藏。 等到灵帝去世,王允才赶到京城奔丧。当时大将军何进想诛杀宦官,召见王允,和他一起谋划,任命王允为从事中郎,后来转任河南尹。献帝即位后,王允被任命为太仆,又升任代理尚书令。 初平元年,王允代替杨彪担任司徒,仍然兼任代理尚书令。等到董卓把都城迁到关中,王允把兰台、石室中收藏的重要图书、谶纬秘籍都收集起来带走。到达长安后,王允把这些典籍分门别类,逐条上奏朝廷。他还收集汉朝旧事里应当沿用的制度,全部上奏给献帝。汉朝的经籍能够保存下来,王允有很大的功劳。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,朝政大小事务,都托付给王允处理。王允克制自己的真实心意,故意迎合董卓,董卓也对他推心置腹,没有产生怀疑,所以王允能在危难混乱之中扶持王室,朝廷内外的大臣和君主,没有不依靠他的。 王允看到董卓的祸害越来越深,篡夺皇位的迹象已经显现,就秘密和司隶校尉黄琬、尚书郑公业等人谋划一起诛杀董卓。王允于是上奏推荐护羌校尉杨瓚代理左将军职务,任命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,让他们一起率领军队从武关出兵,以讨伐袁术为名,实际上是想分路征讨董卓,然后把献帝迎回洛阳。董卓起了疑心,留下了他们,王允就把士孙瑞召到朝廷担任仆射,杨瓚担任尚书。 初平二年,董卓回到长安,论定入关的功劳,封王允为温侯,食邑五千户。王允坚决推辞,没有接受。士孙瑞劝王允说:“保持谦虚、坚守节操,要根据时势来定。您和董太师同朝为官、一起被封爵,却唯独您推崇高尚的节操,这难道是和光同尘、顺应时势的做法吗?”王允采纳了士孙瑞的建议,只接受了两千户的食邑。 初平三年春天,连续下雨六十多天,王允和士孙瑞、杨瓚登上高台祈求晴天,又重新商议之前诛杀董卓的计划。士孙瑞说:“从去年年底以来,太阳就很少露面,大雨连绵不断,月亮侵犯执法星,彗星多次出现,白天阴沉、夜晚晴朗,雾气相互侵扰,这说明时机很快就要成熟,内部发动事变才能成功。机会不能错过,您赶紧谋划吧。”王允同意士孙瑞的话,就暗中勾结董卓的部将吕布,让他做内应。恰逢董卓进宫朝贺,吕布趁机刺杀了董卓。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记载在《董卓传》里。 起初,王允商议赦免董卓的部下,吕布也多次劝说他。可后来王允又疑虑说:“这些人本来没有罪,只是跟随董卓罢了。现在如果把他们定为叛逆,却又特别赦免,只会让他们心里产生疑虑,这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。”吕布又想把董卓的财物分赏给公卿、将领,王允也没有同意。而且王允一向轻视吕布,把他当作剑客看待。吕布也因为有诛杀董卓的功劳,经常自夸,既然没能如愿,心里就渐渐和王允产生了隔阂。 王允性格刚直,痛恨恶人,起初因为害怕董卓的残暴,所以才委屈自己,谋划诛杀他。董卓被消灭后,王允自认为再也没有祸患了,等到处理朝政时,常常缺乏温和的态度,坚持正道、过于严肃,不懂得灵活变通,所以手下的人不太愿意依附他。 董卓的将领、校尉以及在朝中任职的人,大多是凉州人,王允商议要解除他们的兵权。有人劝王允说:“凉州人一向害怕袁氏家族,畏惧关东的义军。现在如果一下子解除他们的兵权,他们一定会人人自危。可以任命皇甫义真(皇甫嵩)为将军,让他统领这些凉州兵,趁机让他们留在陕县安抚人心,再慢慢和关东的义军联系,观察局势变化。”王允说:“不对。关东发起义军的人,都是我的同类。现在如果依靠险要地形在陕县驻军,虽然能安抚凉州人,却会让关东的义军产生疑心,这非常不可取。” 当时百姓中流传谣言,说朝廷要把凉州人全部杀掉,凉州人于是相互恐慌,在关中的凉州人,都聚集军队自保。他们还相互说:“丁彦思、蔡伯喈只是因为和董卓关系亲近,就一起被牵连治罪,现在朝廷既不赦免我们,还要解除我们的兵权,今天解除兵权,明天就会成为任人宰割的鱼肉了。”董卓的部将李傕、郭汜等人,原本率领军队在关东,因为内心不安,就一起谋划叛乱,攻打包围长安。长安被攻破后,吕布逃走。吕布在青琐门外停住马,招呼王允说:“您可以和我一起走吗?”王允说:“如果能承蒙国家的神灵保佑,让皇上平安、国家安定,这是我最大的愿望。如果不能实现,我就以死报国。朝廷年幼,全靠我支撑,面对危难却苟且逃避,我不忍心这样做。请你努力告诉关东的各位将领,一定要把国家放在心上。” 起初,王允任命同郡人宋翼为左冯翊,王宏为右扶风。当时三辅地区人口众多,兵力和粮食都很充足,李傕等人想立刻杀掉王允,又担心宋翼、王宏率领两郡的军队前来救援,就先征召宋翼、王宏入朝。王宏派使者对宋翼说:“郭汜、李傕因为我们两个人在外面,所以才不敢伤害王公平。今天我们应召入朝,明天就会和王公一起被灭族。我们该怎么办呢?”宋翼说:“虽然祸福难以预料,但皇命不能违抗啊。”王宏说:“义军之所以声势浩大,是因为董卓的缘故,何况是他的党羽呢!如果我们发动军队,一起讨伐君主身边的恶人,山东的义军一定会响应我们,这是转祸为福的办法啊。”宋翼没有听从王宏的建议,王宏也不能单独行动,于是两人都应召入朝,被关进廷尉狱。李傕随后就逮捕了王允、宋翼和王宏,把他们一起杀了。 王允当时五十六岁。他的长子、侍中王盖,次子王景、王定以及宗族十多个人都被杀害,只有他哥哥的儿子王晨、王陵得以逃脱,回到家乡。献帝为王允的死感到悲痛,百姓也都垂头丧气,没有敢收葬王允尸体的人,只有王允的旧部下、平陵县县令赵戬弃官而去,为王允办理丧事。 王宏字长文,年轻时很有魄力,不拘小节。起初担任弘农太守,审查郡中那些通过宦官买官的人,即使是官至二千石的高官,也都被他拷打逮捕,最终杀了几十人,他的威严震动了邻近的郡县。王宏一向和司隶校尉胡种有矛盾,等到王宏被关进监狱,胡种就趁机催促处死王宏。王宏临死前骂道:“宋翼这个迂腐的书生,不值得和他商议大事!胡种喜欢趁别人患难时落井下石,灾祸很快就会落到他头上!”后来胡种睡觉时,总是梦见王宏用拐杖打他,不久就生病,几天后就死了。 后来朝廷把都城迁到许昌,献帝思念王允的忠诚节操,派人重新安葬王允,派遣虎贲中郎将带着策书前去祭奠,赐给王允东园制作的棺木,追赠他原来的官职印绶,把他的灵柩送回故乡。朝廷还封王允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,食邑三百户。 士孙瑞字君策,是扶风人,很有才能和谋略。士孙瑞因为王允独占诛杀董卓的功劳,所以不把功劳归于自己,也没有接受封爵,因此得以在李傕、郭汜的叛乱中免于灾祸。后来士孙瑞担任国三老、光禄大夫,每当三公的职位有空缺时,杨彪、皇甫嵩都要把职位让给士孙瑞。兴平二年,士孙瑞跟随献帝向东返回洛阳,被乱兵杀害。 赵戬字叔茂,是长陵县人,性格质朴正直,很有谋略。初平年间,赵戬担任尚书,负责选拔官员。董卓多次想私下任命官员,赵戬总是坚决拒绝,言辞和态度都很严厉。董卓大怒,召来赵戬,想杀了他,众人都吓得发抖,可赵戬的言辞和神态却像平常一样镇定。董卓后来后悔了,向赵戬道歉,释放了他。长安大乱时,赵戬客居荆州,刘表用优厚的礼节招待他。等到曹操平定荆州,就征召赵戬为官,握着赵戬的手说:“遗憾的是我和您相见太晚了。”赵戬最终担任了相国钟繇的长史。 论曰:士人虽然凭借正直立身,但也需要依靠谋略来成就事业。像王允这样,先顺从董卓来获取他的信任、掌握权力,再等待时机揭露他的罪行,在当时那个时候,天下的危难本可就此解除。而他最终没有因为猜忌抵触招致祸患,是因为人们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源于忠诚正义的本心。所以顺从董卓不算偏离正道,分掌权力不算苟且冒进,等待时机不算阴险狡诈。等到他的谋划成功、意愿实现,最终还是回归到正义的立场上。 赞曰:陈蕃年少时任由庭院荒芜,志向却在于澄清天下法纪。他的谋划虽然周密,却没能顺应天命时运。看着天下衰败残破,难道不是因为贤才逝去吗?王允谋划解除国难,隐藏真实心意、委屈自身节操,虽然成功除掉了大恶人董卓,自己却被残余的贼寇杀害。时势有兴盛也有衰落,做事有成功也有失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