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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董宣 樊晔 李章 周紜 黄昌 阳球 王吉 汉朝继承了战国时期的余势,民间有很多强横狡诈的人。那些兼并土地的豪强在郡县里横行霸道,凶悍强健的无赖在乡里称雄逞强。而且当时地方长官管辖的区域辽阔,人口众多,所以治理百姓的官员,往往专靠威势决断事务,对犯法作乱的人动辄灭族,先采取行动再上报朝廷。他们肆意施展刚烈的性情,树立起不屈服的威严;违背众人意愿、按自己的方式行事,以此显露难以揣测的智谋。至于那些滥用法律、随意加罪,因极端愤怒而滥杀无辜的情况,更是多得说不完。因此,尸骨堆满陷阱,鲜血染红十里大地。难怪义纵有“虎冠之吏”的称号,严延年被称作“屠伯”,这些难道是凭空来的吗!不过,他们当中也有敢于挫败豪强势力、压制公卿权贵,哪怕粉身碎骨也毫不顾忌的人,这也算得上是壮烈之举。 自从东汉中兴之后,法令逐渐严密,官吏中危害百姓的人,比前代有所减少。但宦官及其亲信,却到处侵害百姓。以至于阳球将王甫的尸体剁成碎块,张俭挖开曹节的坟墓(泄愤)。像这样的事情,虽然让众人的愤怒得以平息,也实在是残酷啊!张俭因为名气大,所以把他附在《党人篇》里。 董宣,字少平,是陈留郡圉县人。起初他被司徒侯霸征召为官,因考核成绩优异,多次升迁后担任北海相。到任后,他任命当地大姓家族的公孙丹为五官掾。公孙丹刚建造了新房,占卜的人说这座房子会有丧事,公孙丹就让儿子杀死一个过路人,把尸体放在屋里,想用这种方式消除灾祸。董宣得知后,立即逮捕公孙丹父子并将他们处死。公孙丹的宗族亲信三十多人,拿着兵器冲到郡府,喊冤叫屈。董宣认为公孙丹以前依附王莽,还担心他勾结海盗,就把这些人全部逮捕关押在重罪监狱,派门下书佐水丘岑把他们全部处死。青州刺史认为董宣杀人过多,上奏朝廷弹劾他,并要求审查水丘岑,董宣因此被征召到廷尉府受审。在监狱里,董宣日夜诵读经书,毫无忧愁之色。等到即将被处决时,下属官吏准备了酒菜为他送行,董宣却神情严肃地说:“我董宣这辈子从没吃过别人的东西,更何况是临死前!”说完就登上囚车离去。当时一同被处决的有九人,按顺序该轮到董宣时,光武帝急忙派骑士飞马传来诏令,特意赦免了董宣的死罪,还让他回到监狱。光武帝派使者责问董宣为何滥杀无辜,董宣把情况详细地汇报给使者,说水丘岑是按照我的命令行事,罪责不在他身上,希望处死我来保全水丘岑的性命。使者把董宣的话禀报给光武帝,光武帝下诏把董宣贬为怀县县令,还下令青州不要追究水丘岑的罪责。后来水丘岑官至司隶校尉。 后来江夏郡有大盗夏喜等人在郡内作乱,朝廷任命董宣为江夏太守。董宣抵达江夏郡边界后,发送文书说:“朝廷因为我能捉拿奸贼,所以把这个重任交给我。现在我在郡边界整顿军队,文书送到后,希望你们好好考虑如何保全自己。”夏喜等人听说后,十分害怕,立刻投降溃散。当时外戚阴氏担任江夏郡都尉,董宣对他态度轻慢,因此被罢免官职。 后来董宣被特别征召为洛阳令。当时湖阳公主的家奴在白天杀人,之后躲藏在公主家里,官吏无法抓捕。等到公主外出时,让这个家奴陪乘在车上,董宣在夏门亭等候他们,见到公主的车马后,就拦住车子,勒住马缰绳,用刀在地上划着,大声列举公主的过错,呵斥家奴下车,随即把家奴打死。公主立刻回宫向光武帝哭诉,光武帝大怒,召见董宣,想用水杖打死他。董宣叩头说:“希望让我说一句话再死。”光武帝说:“你想说什么?”董宣说:“陛下凭借圣明德行使汉朝中兴,却放纵家奴杀害无辜百姓,这样还怎么治理天下呢?我不需要被水杖打,请允许我自杀。”说完就用头撞击宫殿的柱子,鲜血满脸都是。光武帝赶紧让小黄门拉住他,又让董宣向公主叩头道歉,董宣不肯,光武帝让人强行按他的头,董宣却两手撑地,始终不肯低头。公主说:“文叔(光武帝字)你还是平民的时候,藏匿逃亡的罪犯,官吏都不敢到你家门口。现在你当了天子,威严却连一个县令都管不了吗?”光武帝笑着说:“天子和平民不一样啊。”接着就下令让“强项令”(硬脖子县令,指董宣)出去。光武帝还赐给董宣三十万钱,董宣把钱全部分给了下属官吏。从此,董宣打击豪强权贵,这些人没有不害怕的。京城的人都称他为“卧虎”,还编了歌谣唱道:“董少平当洛阳令,没人敢击鼓鸣冤(因为没有冤案)。” 董宣在洛阳令任上五年,七十四岁时在任上去世。光武帝下诏派使者前去探望,只见董宣的尸体用布被覆盖着,妻子儿女在一旁相对而哭,家里只有几斛大麦、一辆破旧的车子。光武帝为此感到悲伤,说:“董宣清正廉洁,直到他死后我才知道啊!”因为董宣曾经担任过二千石的官职,光武帝赐给他印绶上的绿色丝带,按照大夫的礼仪安葬他。还任命他的儿子董并为郎中,后来董并官至齐相。 樊晔,字仲华,是南阳郡新野县人,和光武帝年轻时是老朋友。建武初年,他被征召为侍御史,后来升任河东都尉,在云台受到光武帝的召见。起初,光武帝地位低微时,曾经因为一件事在新野被关押,当时樊晔是管理市场的官吏,送了一竹篮食物给光武帝,光武帝一直感激他,没有忘记这份恩情,这次召见就赐给樊晔皇帝吃的食物,还有皇帝用的车马和服饰器物。光武帝还开玩笑对他说:“当年一竹篮食物换来了都尉官职,怎么样?”樊晔叩头道谢。樊晔到河东郡上任后,诛杀了当地大姓家族马適匡等人。郡内的盗贼被肃清,官吏和百姓都很畏惧他。几年后,樊晔升任扬州牧,他教导百姓耕田、种树和持家的方法。在扬州任职十多年后,因为触犯法律被贬为轵县县长。 隗嚣被消灭后,陇右地区局势不安定,朝廷就任命樊晔为天水太守。樊晔执政严厉刚猛,喜好申不害、韩非子的法家学说,对善恶是非当即决断。有人违反他制定的禁令,大多活不过监狱这一关,官吏、百姓以及羌胡部族都很畏惧他。天水郡境内路不拾遗,赶路的人到了晚上,把衣服行李放在路边,说“交给樊公保管”(就不用担心丢失)。凉州地区的人为此编了歌谣:“流浪者常常苦于贫穷,勤劳的人上天会让他富足。宁可去闯哺乳小虎的虎穴,也不敢进樊晔的官府。被他大笑一声多半要丧命,被他愤怒呵斥或许能活命。唉,我们的樊太守,哪能再落到他手里!”樊晔在天水郡任职十四年,最终在任上去世。 永平年间,汉显宗(明帝)追念樊晔在天水郡时的政绩和才能,认为后来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,下诏赐给樊晔家一百万钱。樊晔的儿子樊融,有杰出的才华,喜好黄老学说,不肯出来做官。 李章,字第公,是河内郡怀县人。他家五代人都担任过二千石的官职。李章学习《严氏春秋》,精通经书后就招收学生传授知识,还在州郡做过官吏。光武帝担任大司马、平定河北地区时,征召李章到东曹担任属官,李章多次跟随光武帝征战。 光武帝即位后,任命李章为阳平县令。当时赵、魏地区的豪强常常聚集兵马盘踞一方,清河郡大姓家族赵纲就在阳平县边界修建坞堡,整治武器装备,危害当地百姓。李章到任后,就设置酒宴,邀请赵纲前来。赵纲佩带着饰有花纹的宝剑,披着羽毛装饰的衣服,率领一百多名随从前来赴宴。李章和赵纲对坐饮酒,过了一会儿,李章亲手用剑杀死赵纲,埋伏的士兵也把赵纲的随从全部杀掉,接着李章率军快速赶到赵纲的坞堡,突袭并攻破了它,官吏和百姓从此得以安宁。 后来李章升任千乘太守,因为诛杀盗贼过多过滥,被征召到京城关进监狱,免除官职。同年,他又被任命为侍御史,后来外放为琅邪太守。当时北海郡安丘县大姓家族夏长思等人反叛,囚禁了太守处兴,占据了营陵城。李章听说后,立即征发一千名士兵,快速前去攻打夏长思。下属掾史阻止李章说:“二千石官员出行不能超出自己的管辖范围,军队也不能擅自征发。”李章按住宝剑愤怒地说:“反贼如此放肆,囚禁太守,这怎么能忍受!如果因为讨伐反贼而获罪被杀,我也不后悔。”于是率军抵达安丘城下,招募勇士焚烧城门,和夏长思展开战斗,杀死了夏长思,斩杀反贼三百多人,缴获五百多头牛马后返回。处兴回到郡府后,把情况上奏给光武帝,李章把缴获的财物全部分给有功的官吏和士兵。后来李章因为丈量百姓田地不实被征召问罪,由于他有战功,只被交给司寇判处苦役。一个多月后,他被免除刑罚回家。朝廷再次征召他,恰逢他生病去世。 周纡,字文通,是下邳郡徐县人。他为人苛刻无情,喜好韩非子的法家学说。年轻时担任廷尉史。 永平年间,周纡补任南行唐县长。到任后,他对官吏和百姓说:“朝廷不认为我无能,让我来治理百姓,我生性痛恨奸猾的官吏,立志铲除豪强盗贼,你们不要来试探我!”接着就处死了县里几十个特别不守规矩的人,官吏和百姓都非常震惊。后来他调任博平县令,逮捕审查贪污受贿的官吏,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监狱。周纡凭借威名升任齐相,执政也相当严酷,专门依靠刑法治理,不过他擅长撰写判案文书和规章制度,被州内官员当作典范。后来因为杀死无辜的人,又被贬为博平县令。 建初年间,周纡担任勃海太守。每当朝廷的诏令传到郡里,他总是躲藏起来不露面,先派使者到所属各县把罪犯全部判决执行,之后才出来公布诏书。他因此被征召到廷尉府受审,免除官职回家。 周纡清正廉洁,没有财产,常常靠自己烧制砖块维持生活。汉肃宗(章帝)听说后很同情他,又任命他为郎官,后来再次升迁为召陵侯相。廷掾害怕周纡的严明,想削弱他的威望,就在清晨找来一具死尸,砍掉手脚,立在召陵侯相府的门口。周纡听说后,就去尸体旁边,做出和死尸说话的样子。他暗中观察到死尸的口鼻里有稻芒,就秘密询问守门人:“最近有谁拉着稻草进城吗?”守门人回答:“只有廷掾拉过稻草进城。”周纡又问身边的侍从:“外面有没有人怀疑我和死尸说话?”侍从回答:“廷掾怀疑您。”周纡于是逮捕廷掾审问,廷掾全部招供,说“自己没有杀人,只是找来路边的死尸(来陷害您)”。从那以后,没人再敢欺骗周纡。 后来周纡被征召任命为洛阳令。他刚到任,就先询问洛阳城里大姓家族的名字,官吏列举乡里的豪强来回答,周纡厉声怒吼道:“我问的是马氏、窦氏这样的皇亲国戚,怎么会去了解这些卖菜的小贩!”于是下属官吏领会他的心意,争相去做严厉打击豪强的事。皇亲国戚都小心翼翼,京城的秩序变得井然有序。皇后的弟弟、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回家,晚上走到止奸亭,亭长霍延拦住窦笃,窦笃的家奴和霍延争执起来,霍延就拔出剑对着窦笃,还肆意辱骂。窦笃把这件事上奏给汉章帝。汉章帝下诏召见司隶校尉、河南尹到尚书台接受责问,还派手持剑戟的士兵逮捕周纡,把他关进廷尉府的诏狱。几天后,周纡被赦免释放。汉章帝知道周纡依法办事、痛恨奸邪,不迎合皇亲国戚,但他行事过于苛刻残暴,不合情理,多次被有关部门弹劾,建初八年,周纡最终被免除官职。 后来周纡担任御史中丞。汉和帝即位后,太傅邓彪上奏说周纡任职时过于严酷,不适合掌管京城的事务。周纡被免除官职,回到家乡。后来窦氏家族显贵兴盛,窦笃兄弟掌握大权,凡是过去和他们有一点恩怨的人,没有不被整治的。周纡自认为无法保全性命,就闭门不出,等待灾祸降临。但窦笃等人因为周纡公正,而且虽然有旧怨,终究不敢加害他。 永元五年,周纡再次被征召为御史中丞。当时窦氏家族虽然已经被诛杀,但夏阳侯窦瓌还在朝廷任职。周纡痛恨他,就上奏说:“我听说臧文仲侍奉君主,见到对君主有礼的人,侍奉他就像孝子赡养父母一样;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,诛杀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。据查,夏阳侯窦瓌,原本出身轻薄,心怀邪恶,没有经学修养,却胡乱建造讲学的房舍,表面上招揽儒生,实际上聚集奸邪之人。他轻视天子的威严,侮辱皇室,还伪造巡游狩猎、封禅泰山的奏书,迷惑众人,大逆不道,应当被处死,但主管官员徇私舞弊,不为国家着想。涓涓细流虽然少,最终能汇成江河;小火苗虽然微弱,最终能烧毁原野。霜降是逐渐形成的,怎么能不惩戒改革呢?应该借鉴吕产专权作乱的教训,永远记住王莽篡夺政权的灾祸,上为国家安定考虑,下为消除百姓的疑惑。”恰逢窦瓌回到自己的封国,周纡升任司隶校尉。 永元六年夏天发生旱灾,汉和帝亲自到洛阳监狱审查囚犯,发现有两个囚犯因为遭受拷打,身上生了蛆虫,周纡因此被贬为骑都尉。永元七年,周纡升任将作大匠。永元九年,他在任上去世。 黄昌,字圣真,是会稽郡余姚县人。他出身贫寒微贱。因为家住在学校附近,常常看到学生们举行学校的礼仪活动,就对儒学产生了兴趣,于是开始学习儒家经书。他还通晓法律条文,在郡里担任决曹史。刺史巡视辖区时见到黄昌,对他非常赏识,征召他为从事。 后来黄昌被任命为宛县县令,执政崇尚严厉刚猛,喜欢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事。有人偷了他的车盖,黄昌起初没说什么,后来暗中派亲信到门下贼曹的家里,趁其不备把偷车盖的人抓获,还把他的家人全部逮捕,一下子都杀了。当地大姓家族非常害怕,都称黄昌神明。 朝廷推举有才能的官员,黄昌升任蜀郡太守。前任太守李根年老,执政多有糊涂失误之处,百姓遭受侵害,蒙受冤屈。等到黄昌到任后,官吏和百姓前来诉讼的有七百多人,黄昌为他们全部审理裁决,没有一个人不满意。黄昌还秘密逮捕了一个盗贼头目,胁迫他列出各县强横残暴之人的姓名和住处,然后分别派人突袭抓捕,没有一个漏网。长期作恶的大奸大恶之徒,都逃到了其他地方。 起初,黄昌担任州书佐时,他的妻子回娘家探亲,途中遇到强盗被掳走,后来辗转流落到蜀地,被迫嫁给别人做妻子。他的儿子犯了事情,就到黄昌那里自首诉讼。黄昌怀疑这个孩子的母亲不像蜀地人,就询问她的来历。女子回答说:“我本是会稽郡余姚县戴次公的女儿,是州书佐黄昌的妻子。我曾经回娘家,被强盗掳走,才到了这里。”黄昌很惊讶,叫她走上前问道:“你怎么认识黄昌呢?”女子回答:“黄昌左脚心有颗黑痣,他常常说自己将来会担任二千石的官职。”黄昌于是伸出左脚给她看。两人随即相拥痛哭,重新成为夫妻。 黄昌在蜀郡任职四年后,被征召入京,经过两次升迁担任陈相。陈县人彭氏是当地的旧豪强,横行霸道,建造了豪华的宅院,高楼对着大道。黄昌每次到县里巡视,彭氏家的妇人总是登上高楼观看。黄昌对此很不高兴,就下令把她逮捕关押在监狱,审查后把她杀了。 后来黄昌又调任河内太守,之后再次升迁为颍川太守。永和五年,他被征召任命为将作大匠。汉安元年,他补任大司农,后来被贬为太中大夫,最终在任上去世。 阳球,字方正,是渔阳郡泉州县人。他家世代都是豪门大族,为官者众多。阳球擅长击剑,熟悉骑马射箭,性格严厉,喜好申不害、韩非子的法家学说。郡里有个官吏侮辱了他的母亲,阳球聚集了几十个年轻人,杀死了这个官吏,还灭掉了他的全家,从此声名远扬。起初,阳球被推举为孝廉,补任尚书侍郎,他熟悉朝廷旧例,撰写的奏章和处理的事务,常常被尚书台的官员推崇信任。后来他外放担任高唐县令,因为执政过于严苛,被郡守弹劾,恰逢朝廷大赦,才得以赦免。 阳球后来被征召到司徒刘宠的府中任职,考核成绩优异。九江郡发生盗贼叛乱,连续几个月都没能平定。三公府都推荐阳球有治理奸邪的才能,朝廷任命他为九江太守。阳球到任后,制定策略,很快就平定了盗贼,还把郡里的奸猾官吏全部逮捕处死。 之后阳球升任平原相,上任后发布政令说:“我之前担任高唐县令时,立志铲除奸邪鄙陋之徒,却被贵郡(指平原郡所属的青州)官员诬陷弹劾。过去齐桓公不计较管仲射中自己带钩的仇恨,汉高祖赦免了季布逃亡的罪过。我虽然没有高尚的品德,却不敢忘记前人的道义。更何况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,怎么能心怀旧怨呢!现在我赦免大家过去的罪过,希望你们今后能努力报效。如果接受教化后仍然不改奸邪本性,就再也不会宽容你们了。”郡里的人都畏惧并服从他。当时天下大旱,司空张颢上奏列举为政严苛残酷、贪污受贿的官吏,把他们全部罢免。阳球因为执政严厉,被征召到廷尉府受审,应当被免官。汉灵帝因为阳球在九江郡时有功,任命他为议郎。 阳球后来升任将作大匠,又因为犯事被论罪。不久后,他被任命为尚书令。他上奏请求罢免鸿都文学,奏章中说: “我听说陛下下诏让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、江览等三十二人绘制画像、题写赞语,来勉励求学的人。我记得《左传》里说:‘君主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记录下来,如果记录下来的举动不合礼法,后代子孙看了会怎么想呢!’经查,乐松、江览等人都出身低微,是见识短浅的小人,他们依靠皇亲国戚,依附权贵豪强,低眉顺眼、阿谀奉承,在圣明的时代谋求官职。他们有的人献上一篇赋,有的人写满一简鸟篆文字,就被提拔为郎中,还能把画像绘制在丝帛上。还有些人连笔都不会拿,写不出通顺的文章,靠别人代笔,弄虚作假的手段五花八门,却都蒙受特殊的恩宠,摆脱了卑贱的身份。因此,有见识的人都闭口不言,天下人都为之叹息。我听说设置画像,是为了昭示劝诫,让君主能借鉴得失。从没听说过品行恶劣的小人,伪造文章颂词,就能随意窃取朝廷官职,把画像流传后世的。现在太学、东观已经足够宣扬圣明的教化了。希望陛下罢免鸿都文学的选拔,来消除天下人的非议。” 奏章呈上后,汉灵帝没有理会。 当时中常侍王甫、曹节等人奸邪暴虐、专权乱政,在朝廷内外煽风点火,阳球曾经拍着大腿愤怒地说:“如果我阳球担任司隶校尉,这些家伙怎么能有容身之地!”光和二年,阳球升任司隶校尉。恰逢王甫休假回到家里,阳球到皇宫谢恩,趁机上奏请求逮捕王甫以及中常侍淳于登、袁赦、封{曰羽}、中黄门刘毅、小黄门庞训、朱禹、齐盛等人,还有他们担任郡守、县令的子弟,这些人奸猾放纵,罪行应当灭族。太尉段颎谄媚依附奸佞小人,也应该一同处死。于是朝廷把王甫、段颎等人全部逮捕,关押到洛阳监狱,还包括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、沛国相王吉。阳球亲自审理王甫等人,用尽了各种酷刑。王萌对阳球说:“我们父子既然要被处死,希望能稍微减轻一点酷刑,让我老父亲少受点罪。”阳球说:“你们的罪恶滔天,死了都不能抵消罪责,还想请求减轻酷刑吗?”王萌于是骂道:“你以前像奴才一样侍奉我们父子,现在竟敢反叛你的主子!今天你困住我们,将来你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!”阳球让人用泥土堵住王萌的嘴,用棍棒不断抽打,王甫父子都死在杖下。段颎也自杀了。阳球把王甫的尸体砍成碎块,陈列在夏城门下,还挂了一块大牌子,上面写着“贼臣王甫”。王甫的家产被全部没收,妻子儿女都被流放到比景县。 阳球杀死王甫后,又想依次弹劾曹节等人,于是命令中都官从事说:“先除掉这些大奸贼,接下来再审查豪强权贵。”权贵豪门听到消息后,没有不屏住呼吸、心惊胆战的。他们家中那些奢华的装饰物品,都各自封存起来,不敢陈设。京城的人都对阳球感到敬畏。 当时汉顺帝的虞贵人下葬,文武百官参加葬礼后返回,曹节看到王甫的碎尸陈列在路边,感慨地擦着眼泪说:“我们这些人就算自相残杀,也不该让狗来舔食他的血肉啊!”他告诉其他常侍,现在就一起进宫,不要经过自己的家。曹节直接进入皇宫,对汉灵帝说:“阳球原本就是个残酷凶暴的官吏,以前三公府上奏请求罢免他的官职,只是因为他在九江郡有一点微小的功劳,才再次被提拔任用。这种有过错的人,喜欢胡作非为,不适合担任司隶校尉,任由他施展残暴手段。”汉灵帝于是调任阳球为卫尉。当时阳球正外出拜谒皇陵,曹节命令尚书令立即召见阳球,授予他卫尉官职,不许拖延诏书的执行。阳球被紧急召见,趁机请求面见汉灵帝,他叩头说:“我没有高尚纯洁的品行,却意外承担了像鹰犬一样捕捉奸邪的重任。之前虽然纠察诛杀了王甫、段颎,也只是清除了几只狐狸,不足以向天下人昭示朝廷的威严。希望陛下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,我一定让那些像豺狼、鸱枭一样的奸佞之徒,都受到应有的惩罚。”他叩头叩得头破血流。殿上的侍卫呵斥道:“卫尉你想违抗诏书吗!”阳球被呵斥了好几次,才接受了卫尉的任命。 这年冬天,司徒刘郃和阳球商议逮捕审查张让、曹节,曹节等人得知后,一起诬告刘郃等人。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在《陈球传》里有记载。朝廷于是逮捕阳球,把他关押到洛阳监狱,最终将他处死,他的妻子儿女被流放到边疆。 王吉,是陈留郡浚仪县人,是中常侍王甫的养子。王甫的事迹在《宦者传》里有记载。王吉年轻时喜欢诵读诗书传记,看重名声,但性格残忍。因为父亲王甫掌握大权、受到宠信,他二十多岁时就担任了沛国相。王吉通晓政务,能决断疑难案件,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事,常常提出与众不同的见解。他要求郡内各县举报奸猾的官吏和豪强中那些曾经有过轻微过错、收受酒肉贿赂的人,这些人即使过了几十年,也仍然被贬低排斥,名字被记录在案。王吉专门挑选勇猛强悍的官吏,严厉打击违法犯罪行为。如果有人生了孩子却不抚养,就把孩子的父母斩杀,用泥土和荆棘埋起来。凡是被他处死的人,尸体都被砍成碎块放在车上,根据他们的罪名,在所属各县示众。夏天尸体腐烂后,就用绳子把骨头串起来,在整个郡内巡回示众,直到绳子上的骨头绕遍全郡才停止,看到的人都感到恐惧。王吉在沛国相任上五年,总共杀死了一万多人。其他残酷狠毒的手段,更是多得数不清。郡里的人都惶恐不安,没人敢保证自己能保全性命。等到阳球上奏弹劾王甫,王吉才被逮捕,最终死在洛阳监狱里。 论曰:古时候民风淳朴,善恶很容易区分。即使只是在罪犯的衣服上画特殊的图案、让他们穿不同颜色的衣服来惩罚,也没人敢违法犯罪。到了末世,社会风气轻薄,上下互相蒙骗,道德仁义不足以让人们和睦相处,教化引导也不能制止违法行为,于是就采用严厉的刑罚、残酷的杀戮,紧接着用法律制裁,导致那些执法严苛的官吏,用残暴的手段治理奸邪,借着痛恨邪恶的公正名义,满足自己残忍苛刻的暴虐性情。汉朝所谓有严酷才能的官吏,都是有记载的。他们都凭借敢于对抗豪强、精明干练,巧妙地曲解法律条文,行事像狂风一样猛烈、像寒霜一样严酷,威望和名声显赫。这和那些坚定遵守道义的官吏相比,差距多么大啊!所以严延年嘲笑黄霸的治理方法,密县人讥笑卓茂的政绩,严酷的手段已经用到了极致,却还是不能完全制止奸邪。然而朱邑从不鞭打侮辱别人,袁安从不审理别人的贪污罪行,却能让奸猾邪恶之人自行收敛,没人敢违法犯罪。为什么呢?因为如果只用威严和刑罚,人们就会产生侥幸逃脱的心理;如果用仁义道德取信于人,人们被感化的情感就会明显表现出来。心存侥幸的人,一旦威严出现漏洞,奸邪就会再次兴起;被仁义感化的人,即使施政者去世了,人们仍然会怀念他的恩德。从一个郡的情况来看天下,那么刑事案件的繁多与减少,难道不是可以从中找到原因吗! 赞曰:高尚的道德准则已经消失,刑罚和礼仪的作用也变得薄弱。这样的时代,这样的人,机谋欺诈就会滋生。消除杀戮要依靠仁义,弥补宽厚要避免暴虐。虽然末世的暴虐手段暂时起到了作用,但重视根本的仁政却被忽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