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袁绍</p><p>袁绍字本初，汝南汝阳人，司徒汤之孙。父成，五官中郎将，壮健好交结，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。</p><p>绍少为郎，除濮阳长，遭母忧去官。三年礼竟，追感幼孤，又行父服。服阕，徙居洛阳。绍有姿貌威容，爱士养名。既累世台司，宾客所归，加倾心折节，莫不争赴其庭，士无贵贱，与之抗礼，辎軿柴毂，填接街陌。内官皆恶之。中常侍赵忠言于省内曰：“袁本初坐作声价，好养死士，不知此儿终欲何作。”叔父太傅隗闻而呼绍，以忠言责之，绍终不改。</p><p>后辟大将军何进掾，为侍御史、虎贲中郎将。中平五年，初置西园八校尉，以绍为佐军校尉。</p><p>灵帝崩，绍劝何进征董卓等众军，胁太后诛诸宦官，转绍司隶校尉。语已见《何进传》。及卓将兵至，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：“董卓拥制强兵，将有异志，今不早图，必为所制。及其新至疲劳，袭之可禽也。”绍畏卓，不敢发。顷之，卓议欲废立，谓绍曰：“天下之主，宜得贤明，每念灵帝，令人愤毒。董侯似可，今当立之。”绍曰：“今上富于春秋，未有不善宣于天下。若公违礼任情，废嫡立庶，恐众议未安。”卓案剑吆绍曰：“竖子敢然！天下之事，岂不在我？我欲为之，谁敢不从！”绍诡对曰：“此国之大事，请出与太傅议之”。卓复言“刘氏种不足复遗。”绍勃然曰：“天下健者，岂惟董公！”横刀长揖径出。悬节于上东门，而奔冀州。</p><p>董卓购募求绍。时侍中周珌、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，琼等阴为绍说卓曰：“夫废立大事，非常人所及。袁绍不达大体，恐惧出奔，非有它志。今急购之，埶必为变。袁氏树恩四世，门生故吏遍于天下，若收豪杰以聚徒众，英雄因之而起，则山东非公之有也。不如赦之，拜一郡守，绍喜于免罪，必无患矣。”卓以为然，乃遣授绍勃海太守，封邟乡侯。绍犹称兼司隶。</p><p>初平元年，绍遂以勃海起兵，与从弟后将军术、冀州牧韩馥、豫州刺史孔伷、兖州刺史刘岱、陈留太守张邈、广陵太守张超、河内太守王匡、山阳太守袁遗、东郡太守桥瑁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，众各数万，以讨卓为名。绍与王匡屯河内，伷屯颍川，馥屯邺，余军咸屯酸枣，约盟，遥推绍为盟主。绍自号车骑将军，领司隶校尉。</p><p>董卓闻绍起山东，乃诛绍叔父隗，及宗族在京师者，尽灭之。卓乃遣大鸿胪韩融、少府阴循、执金吾胡母班、将作大匠吴循、越骑校尉王瓌譬解绍等诸军。绍使王匡杀班、王瓌、吴循等，袁术亦执杀阴循，惟韩融以名德免。</p><p>是时豪杰既多附招，且感其家祸，人思为报，州郡蜂起，莫不以袁氏为名。韩馥见人情归绍。忌其得众，恐将图己，常遣从事守绍门，不听发兵。桥瑁乃诈作三公移书，传驿州郡，说董卓罪恶，天子危逼，企望义兵，以释国难。馥于是方听绍举兵。乃谋于众曰：“助袁氏乎？助董氏乎？”治中刘惠勃然曰：“兴兵为国，安问袁、董？”馥意犹深疑于绍，每贬节军粮，欲使离散。</p><p>明年，馥将麹义反畔，馥与战失利。绍既恨馥，乃与义相结。绍客逢纪谓绍曰：“夫举大事，非据一州，无以自立。今冀部强实，而韩馥庸才，可密要公孙瓚将兵南下，馥闻必骇惧。并遣辩士为陈祸福，馥迫于仓卒，必可因据其位。”绍然之，益亲纪，即以书与瓚。瓚遂引兵而至，外托讨董卓，而阴谋袭馥。绍乃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：“公孙瓚乘胜来南，而诸郡应之。袁车骑引军东向，其意未可量也。窃为将军危之。”馥惧，曰：“然则为之奈何？”谌曰：“君自料宽仁容众，为天下所附，孰与袁氏？”馥曰：“不如也。”“临危吐决，智勇迈于人，又孰与袁氏？”馥曰：“不如也。”“世布恩德，天下家受其惠，又孰与袁氏？”馥曰：“不如也。”谌曰：“勃海虽郡，其实州也。今将军资三不如之埶，久处其上，袁氏一时之杰，必不为将军下也。且公孙提燕、代之卒，其锋不可当。夫冀州天下之重资，若两军并力，兵交城下，危亡可立而待也。夫袁氏将军之旧，且为同盟。当今之计，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，必厚德将军，公孙瓚不能复与之争矣。是将军有让贤之名，而身安于太山也。愿勿有疑。”</p><p>馥素性恇怯，因然其计。馥长史耿武、别驾闵纯、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：“冀州虽鄙，带甲百万，谷支十年。袁绍孤客穷军，仰我鼻息，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，绝其哺乳，立可饿杀。奈何欲以州与之？”馥曰：“吾衣氏故吏，且才不如本初。度德而让，古人所贵，诸君独何病焉？”先是，馥从事赵浮、程涣将强弩万人屯孟津，闻之，率兵驰还，请以拒绍，馥又不听。乃避位，出居中常侍赵忠故舍，遣子送印绶以让绍。</p><p>绍遂领冀州牧，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，而无所将御。引沮授为别驾，因谓授曰：“今贼臣作乱，朝廷迁移，吾历世受宠，志竭力命，兴复汉室。然齐桓非夷吾不能成霸，勾践非范蠡无以存国。今欲与卿戮力同心，共安社稷，将何以匡济之乎？”授进曰：“将军弱冠登朝，播名海内。值为立之际，忠义奋发，单骑出奔，董卓怀惧，济河而北，勃海稽服。拥一郡之卒，撮冀州之众，威陵河朔，名重天下。若举军东向，则黄巾可埽；还讨黑山，则张燕可灭；回师北首，则公孙必禽；震胁戎狄，则匈奴立定。横大河之北，合四州之地，收英雄之士，拥百万之众，迎大驾于长安，复宗庙于洛邑，号令天下，诛讨未服。以此争锋，谁能御之！比及数年，其功不难。”绍喜曰：“此吾心也。”即表授为奋武将军，使监护诸将。</p><p>魏郡审配、钜鹿田丰，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。绍乃以丰为别驾，配为治中，甚见器任。馥自怀猜惧，辞绍索去，往依张邈。后绍遣使诣邈，有所计议，因共耳语。馥时在坐，谓见图谋，无何，如厕自杀。</p><p>其冬，公孙瓚大破黄巾，还屯槃河，威震河北，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。绍乃自击之。瓚兵三万，列为方阵，分突骑万匹，翼军左右，其锋甚锐。绍先令麹义领精兵八百，强弩千张，以为前登。瓚轻其兵少，纵骑腾之，义兵伏楯下，一时同发，瓚军大败，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，获甲首千余级。麹义追至界桥，瓚敛兵还战，义复破之，遂到瓚营，拔其牙门，余众皆走。绍在后十数里，闻瓚已破，发鞍息马，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，大戟士百许人。瓚散兵二千余骑卒至，围绍数重，射矢雨下。田丰扶绍，使却入空垣。绍脱兜鍪抵地，曰：“大丈夫当前斗死，而反逃垣墙间邪？”促使诸弩竞发，多伤瓚骑。众不知是绍，颇稍引却。会麹义来迎，骑乃散退。三年，瓚又遣兵至龙凑挑战，绍复击破之。瓚遂还幽州，不敢复出。</p><p>四年初，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，使各罢兵。瓚因此以书譬绍曰：“赵太仆以周、邵之德，衔命来征，宣扬朝恩，示以和睦，旷若开云见日，何喜如之！昔贾复、寇恂争相危害，遇世祖解纷，遂同舆并出。衅难既释，时人美之。自惟边鄙，得与将军共同斯好，此诚将军之眷，而瓚之愿也。”绍于是引军南还。</p><p>三月上巳，大会宾徒于薄落津。闻魏郡兵反，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城，杀郡守。坐中客家在邺者，皆忧怖失色，或起而啼泣，绍容貌自若，不敢常度。贼有陶升者，自号“平汉将军”，独反诸贼，将部众逾西城入，闭府门，具车重，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，身自扞卫，送到斥丘。绍还，因屯斥丘，以陶升为建义中郎将。六月，绍乃出军，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，讨干毒。围攻五日，破之，斩毒及其众万余级。绍遂寻山北行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，皆斩之，又击刘石、青牛角、黄龙、左校、郭大贤、李大目、于氐根等，复斩数万级，皆屠其屯壁。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、雁门乌桓战于常山。燕精兵数万，骑数千匹，连战十余日，燕兵死伤虽多，绍军亦疲，遂各退。麹义自恃有功，骄纵不轨，绍召杀之，而并其众。</p><p>兴平二年，拜绍右将军。其冬，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，沮授说绍曰：“将军累叶台辅，世济忠义。今朝廷播越，宗庙残毁，观诸州郡，虽外托义兵，内实相图，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。且今州城粗定，兵强士附，西迎大驾，即宫邺都，挟天子而令诸侯，稸士马以讨不庭，谁能御之？”绍将从其计。颍川郭图、淳于琼曰：“汉室陵迟，为日久矣，今欲兴之，不亦难乎？且英雄并起，各据州郡，连徒聚众，动有万计，所谓秦失其鹿，先得者王。今迎天子，动辄表闻，从之则权轻，违之则拒命，非计之善者也。”授曰：“今迎朝廷，于义为得，于时为宜。若不早定，必有先之者焉。夫权不失几，功不猒速，愿其图之。”帝立既非绍意，竟不能从。</p><p>绍有三子：谭字显思、熙字显雍、尚字显甫。谭长而惠，尚少而美。绍后妻刘有宠，而偏爱尚，数称于绍，绍亦奇其姿容，欲使传嗣。乃以谭继兄后，出为青州刺史。沮授谏曰：“世称万人逐兔，一人获之，贪者悉止，分定故也。且年均以贤，德均则卜，古之制也。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，下思逐兔分定之义。若其不改，祸始此矣。”绍曰：“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，以视其能。”于是以中子熙为幽州刺史，处甥高幹为并州刺史。</p><p>建安元年，曹操迎天子都许，乃下诏书于绍，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，不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。绍上书曰：</p><p>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，悲哭而崩城者。每读其书，谓为信然，于今况之，乃知妄作。何者？臣出身为国，破家立事，至乃怀忠获衅，抱信见疑，昼夜长吟，剖肝泣血，曾无崩城陨霜之应，故邹衍、杞妇何能感彻。</p><p>臣以负薪之资，拔于陪隶之中，奉职宪台，擢授戎校。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，侵夺朝威，贼害忠德，扇动奸党。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，义心赫怒，以臣颇有一介之节，可责以鹰犬之功，故授臣以督司，谘臣以方略。臣不敢畏惮强御，避祸求福，与进合图，事无违异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，太后被质，宫室焚烧，陛下圣德幼冲，亲遭厄困。时进既被害，师徒丧沮，臣独将家兵百余人，抽戈承明，竦剑翼室，虎吆群司，奋击凶丑，曾不浃辰，罪人斯殄。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。</p><p>会董卓乘虚，所图不轨。臣父兄亲从，并当大位，不惮一室之祸，苟惟宁国之义，故遂解节出奔，创谋河外。时卓方贪结外援，招悦英豪，故即臣勃海，申以军号，则臣之与卓，未有纤芥之嫌。若使苟欲滑泥扬波，偷荣求利，则进可以享窃禄位，退无门户之患。然臣愚所守，志无倾夺，故遂引会英雄，兴师百万，饮马孟津，歃血漳河。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，欲专权埶，绝臣军粮，不得踵系，至使猾虏肆毒，害及一门，尊卑大小，同日并戮。鸟兽之情，犹知号乎。臣所以荡然忘哀，貌无隐戚者，诚以忠孝之节，道不两立，顾私怀己，不能全功。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。</p><p>又黄巾十万焚烧青、兖，黑山、张杨蹈藉冀域。臣乃旋师，奉辞伐畔。金鼓未震，狡敌知亡，故韩馥怀惧，谢咎归土，张扬、黑山同时乞降。臣时辄承制，窃比窦融，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。会公孙瓚师旅南驰，陆掠北境，臣即星驾席卷，与瓚交锋。假天之威，每战辄克。臣备公族子弟，生长京辇，颇闻俎豆，不习干戈；加自乃祖先臣以来，世作辅弼，咸以文德尽忠，得免罪戾。臣非与瓚角戎马之势，争战阵之功者也。诚以贼臣不诛，《春秋》所贬，苟云利国，专之不疑。故冒践霜雪，不惮劬勤，实庶一捷之福，以立终身之功。社稷未定，臣诚耻之。太仆赵岐衔命来征，宣明陛下含弘之施，蠲除细故，与下更新，奉诏之日，引师南辕。是臣畏怖天威，不敢怠慢之三验也。</p><p>又臣所上将校，率皆清英宿德，令名显达，登锋履刃，死者过半，勤恪之功，不见书列。而州郡牧守，竞盗声名，怀持二端，优游顾望，皆列士锡圭，跨州连郡，是以远近狐疑，议论纷错者也。臣闻守文之世，德高者位尊；仓卒之时，功多者赏厚。陛下播越非所，洛邑乏祀，海内伤心，志士愤惋。是以忠臣肝脑涂地，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，义之所感故也。今赏加无劳，以携有德；杜黜忠功，以疑众望。斯岂腹心之远图？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？臣爵为通侯，位二千石。殊恩厚德，臣既叨之，岂敢窥觊重礼，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？诚伤偏裨列校，勤不见纪，尽忠为国，翻成重愆。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，白起歔欷于杜邮也。太傅日磾位为师保，任配东征，而耗乱王命，宠任非所，凡所举用，皆众所捐弃。而容纳其策，以为谋主，令臣骨肉兄弟，还为仇敌，交锋接刃，构难滋甚。臣虽欲释甲投戈，事不得已。诚恐陛下日月之明，有所不照，四聪之听，有所不闻，乞下臣章，咨之群贤，使三槐九棘，议臣罪戾。若以臣今行权为衅，则桓、文当有诛绝之刑；若以众不讨贼为贤，则赵盾可无书弑之贬矣。臣虽小人，志守一介。若使得申明本心，不愧先帝，则伏首欧刀，褰衣就镬，臣之愿也。惟陛下垂《尸鸠》之平，绝邪谄之论，无令愚臣结恨三泉。</p><p>于是以绍为太尉，封邺侯。时曹操自为大将军，绍耻为之下，伪表辞不受。操大惧，乃让位于绍。二年，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，锡弓矢节钺，虎贲百人，兼督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，然后受之。</p><p>绍每得诏书，患有不便于己，乃欲移天子自近，使说操以许下埤湿，洛阳残破，宜徙都甄城，以就全实。操拒之。田丰说绍曰：“徙都之计，既不克从，宜早图许，奉迎天子，动托诏令，响号海内，此算之上者。不尔，终为人所禽，虽悔无益也。”绍不从。四年春，击公孙瓚，遂定幽土，事在《公孙瓚传》。</p><p>绍既并四州之地，众数十万，而骄心转盛，贡御稀简。主簿耿包密白绍曰；“赤德衰尽，袁为黄胤，宜顺天意，以从民心。”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，议者以包妖妄宜诛。绍知众情不同，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迹。于是简精兵十万，骑万匹，欲出攻许，以审配、逢纪统军事，田丰、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，颜良、文丑为将帅。</p><p>沮授进说曰：“近讨公孙，师出历年，百姓疲敝，仓库无积，赋役方殷，此国之深忧也。宜先遣使献捷天子，务农逸人。若不得通，乃表曹操隔我王路，然后进屯黎阳，渐营河南，益作舟船，缮修器械，分遣精骑，抄其边鄙，令彼不得安，我取其逸。如此可坐定也。”郭图、审配曰：“兵书之法，十围五攻，敌则能战。今以明公之神武，连河朔之强众，以伐曹操，其埶譬若覆手。今不时取，后难图也。”授曰：“盖救敌诛暴，谓之义兵；恃众凭强，谓之骄兵。义者无敌，骄者先灭。曹操奉迎天子，建宫许都。今举师南向，于义则违。且庙胜之策，不在强弱，曹操法令既行，士卒精练，非公孙瓚坐受围者也。今弃万安之术，而兴无名之师，窃为公惧之。”图等曰：“武王伐纣，不为不义；况兵加曹操，而云无名！且公师徒精勇，将士思奋，而不及时早定大业，所谓‘天与不取，反受其咎’。此越之所以霸，吴之所以灭也。监军之计，在于持牢，而非见时知几之变也。”</p><p>绍纳图言。图等因是谮沮授曰：“授监统内外，威震三军，若其浸盛，何以制之！夫臣与主同者昌，主与臣同者亡，此《黄石》之所忌也。且御众于外，不宜知内。”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，使授及郭图、淳于琼各典一军，未及行。</p><p>五年，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胄，据沛以背曹操。操惧，乃自将征备。田丰说绍曰：“与公争天下者，曹操也。操今东击刘备，兵连未可卒解，今举军而袭其后，可一往而定。兵以几动，斯其时也。”绍辞以子疾，未得行。丰举杖击地曰：“嗟乎，事去矣！夫遭难遇之几，而以婴儿病失其会，惜哉！”绍闻而怒之，从此遂疏焉。</p><p>曹操畏绍过河，乃急击备，遂破之。备奔绍，绍于是进军攻许。田丰以既失前几，不宜便行，谏绍曰：</p><p>曹操既破刘备，则许下非复空虚。且操善用兵，变化无方，众虽少，未可轻也。今不如久持之。将军据山河之固，拥四州之众，外结英雄，内修农战，然后简其精锐，分为奇兵，乘虚迭出，以扰河南，救右则击其左，救左则击其右，使敌疲于奔命，人不得安业，我未劳而彼已困，不及三年，可坐克也。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，若不如志，悔无及也。</p><p>绍不从。丰强谏忤绍，绍以为沮众，遂械系之。乃先宣檄曰：</p><p>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，忠臣虑难以立权。曩者强秦弱主，赵高执柄，专制朝命，威福由已，终有望夷之祸，污辱至今。及臻吕后，禄、产专政，擅断万机，决事禁省，下陵上替，海内寒心。于是绛侯、朱虚兴威奋怒，诛夷逆暴，尊立太宗，故能道化兴隆，光明融显，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。</p><p>司空曹操祖父腾，故中常侍，与左悺、徐璜并作妖孽，饕餮放横，伤化虐人。父嵩，乞匄携养，因臧买位，舆金辇宝，输货权门，窃盗鼎司，倾覆重器。操赘阉遗丑，本无令德，僄狡锋侠，好乱乐祸。幕府董统鹰扬，埽夷凶逆，续遇董卓侵官暴国，于是提剑挥鼓，发命东夏，广罗英难，弃瑕录用，故遂与操参咨策略，谓其鹰犬之才，爪牙可任。至乃愚佻短虑，轻进易退，伤夷折衂，数丧师徒。幕府辄复分兵命锐，修完补辑，表行东郡太守、兖州刺史，被以虎文，授以偏师，奖就威柄，冀获秦师一克之报。而遂乘资跋扈，肆行酷烈，割剥元元，残贤害善。故九江太守边让，英才俊逸，以直言正色，论不阿谄，身被枭悬之戮，妻孥受灰灭之咎。自是士林愤痛，人怨天怒，一夫奋臂，举州同声，故躬破于徐方，地夺于吕布，彷徨东裔，蹈据无所。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，且不登畔人之党，故复援旍擐甲。席卷赴征，金鼓响震，布众破沮，拯其死亡之患，复其方伯之任。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，而有大造于操也。</p><p>会后銮驾东反，群虏乱政。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，匪遑离局，故使从事中郎徐勋就发遣操，使缮修效庙，翼卫幼主。而便放志专行，威劫省禁，卑侮王僚，败法乱纪，坐召三台，专制朝政，爵赏由心，刑戮在口，所爱光五宗，所怨灭三族，群谈者受显诛，腹议者蒙隐戮，道路以目，百辟钳口，尚书记期会，公卿充员品而已。</p><p>故太尉杨彪，历典二司，元纲极位。操因睚眦，被以非罪，篣楚并兼，五毒俱至，触情放慝，不顾宪章。又议郎赵彦，忠谏直言，议有可纳，故圣朝含听，改容加锡。操欲迷夺时明，杜绝言路，擅收立杀，不俟报闻。又梁孝王先帝母弟，坟陵尊显，松柏桑梓，犹宜恭肃。操率将吏士，亲临发掘，破棺裸尸，掠取金宝，至令圣朝流涕，士民伤怀。又署发丘中郎将、摸金校尉，所过毁突，无骸不露。身处三公之官，而行桀虏之态，污国虐民，毒施人鬼。加其细政苛惨，科防互设，矰缴充蹊，阬阱塞路，举手挂网罗，动足蹈机埳，是以兖、豫有无聊之人，帝都有呼嗟之怨。</p><p>历观古今书籍所载，贪残虐烈无道之臣，于操为甚。莫府方诘外奸，未及整训，加意含覆，冀可弥缝。而操豺狼野心，潜包祸谋，乃欲桡折栋梁，孤弱汉室，除忠害善，专为枭雄。往岁伐鼓北征，讨公孙瓚，强御桀逆，拒围一年。操因其未破，阴交书命，欲托助王师，以见掩袭，故引兵造河，方舟北济。会行人发露，瓚亦枭夷，故使锋芒挫缩，厥图不果。屯据敖仓，阻河为固，乃欲运螳蜋之斧，御隆车之隧。莫府奉汉威灵，折冲宇宙，长戟百万，胡骑千群，奋中黄、育、获之士，骋良弓劲弩之埶，并州越太行，青州涉济、漯，大军乏黄河以角其前，荆州下宛、叶而掎其后。雷震虎步，并集虏廷，若举炎火以焚飞蓬，覆沧海而注熛炭，有何不消灭者哉？</p><p>当今汉道陵迟，纲弛网绝，操以精兵七百，围守宫阙，外称陪卫，内以拘质，惧篡逆之祸，因斯而作。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，烈士立功之会也。可不勖哉！</p><p>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，绍自引兵至黎阳。沮授临行，会其宗族，散资财以与之。曰：“埶存则威无不加，势亡则不保一身。哀哉！”其弟宗曰：“曹操士马不敌，君何惧焉？”授曰：“以曹兖州之明略，又挟天子以为资，我虽克伯珪，众实疲敝，而主骄将忲，军之破败，在此举矣。杨雄有言：‘六国蚩蚩，为嬴弱姬。’今之谓乎！”曹操遂救刘延，击颜良斩之。绍乃度河，壁延津南。沮授临船叹曰：“上盈其志，下务其功，悠悠黄河，吾其济乎！”遂以疾退，绍不许而意恨之，复省其所部，并属郭图。</p><p>绍使刘备、文丑挑战，曹操又击破之，斩文丑。再战而禽二将，绍军中大震。操还屯官度，绍进保阳武。沮授又说绍曰：“北兵虽众，而劲果不及南军；南军谷少，而资储不如此。南幸于急战，北利在缓师。宜徐持久，旷以日月。”绍不从。连营稍前，渐逼官度，遂合战。操军不利，复还坚壁。绍为高橹，起土山，射营中，营中皆蒙楯而行。操乃发石车击绍楼，皆破，军中呼曰“霹雳车”。绍为地道欲袭操，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。又遣奇兵袭绍运车，大破之，尽焚其谷食。</p><p>相持百余日，河南人疲困，多畔应绍。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。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，以绝曹操之钞。绍不从。许攸进曰：“曹操兵少而悉师拒我，许下余守埶必空弱。若分遣轻军，星行掩袭，许拔则操成禽。如其未溃，可令首尾奔命，破之必也。”绍又不能用。会攸家犯法，审配收系之，攸不得志，遂奔曹操，而说使袭取淳于琼等。琼等时宿在乌巢，去绍军四十里。操自将步骑五千人，夜往攻破琼等，悉斩之。</p><p>初，绍闻操击琼，谓长子谭曰：“就操破琼，吾拔其营，彼固无所归矣。”乃使高览、张郃等攻操营，不下。二将闻琼等败，遂奔操。于是绍军惊扰，大溃。绍与谭等幅巾乘马，与八百骑度河，至黎阳北岸，入其将军蒋义渠营。至帐下，把其手曰：“孤以首领相付矣。”义渠避帐而处之，使宣令焉。众闻绍在，稍复集。余众伪降，曹操尽阬之，前后所杀八万人。</p><p>沮授为操军所执，乃大呼曰：“授不降也，为所执耳。”操见授谓曰：“分野殊异，遂用圮绝，不图今日乃相得也。”授对曰：“冀州失策，自取奔北。授知力俱困，宜其见禽。”操曰：“本初无谋，不相用计。今丧乱过纪，国家未定，方当与君图之。”授曰：“叔父、母、弟县命袁氏，若蒙公灵，速死为福。”操叹曰：“孤早相得，天下不足虑也。”遂赦而厚遇焉。授寻谋归袁氏，乃诛之。</p><p>绍外宽雅有局度，忧喜不形于色，而性矜愎自高，短于从善，故至于败。及军还，或谓田丰曰：“君必见重。”丰曰：“公貌宽而内忌，不亮吾忠，而吾数以至言许之。若胜而喜，必能赦我，战败而怨，内忌将发。若军出有利，当蒙全耳，今既败矣，吾不望生。”绍还，曰：“吾不用田丰言，果为所笑。”遂杀之。</p><p>官度之败，审配二子为曹操所禽，孟岱与配有隙，因蒋奇言于绍曰：“配在位专政，族大兵强，且二子在南，必怀反畔。”郭图、辛评亦为然。绍遂以岱为监军，代配守邺。护军逢纪与配不睦，绍以问之，纪对曰：“配天性烈直，每所言行，慕古人之节，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，公勿疑之。”绍曰：“君不恶之邪？”纪曰：“先所争者私情，今所陈者国事。”绍曰：“善”。乃不废配，配、纪由是更协。</p><p>冀州城邑多畔，绍复击定之。自军败后发病，七年夏，薨。未及定嗣，逢纪、审配宿以骄侈为谭所病，辛评、郭图皆比干谭而与配、纪有隙。众以谭长，欲立之。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，遂矫绍遗命，奉尚为嗣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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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袁绍
袁绍字本初，是汝南郡汝阳县人，司徒袁汤的孙子。他的父亲袁成，曾任五官中郎将，身体强健，喜欢结交朋友，从大将军梁冀往下的官员没有不跟他交好的。
袁绍年轻时担任郎官，后来被任命为濮阳县令，因母亲去世辞官守丧。三年守丧期满后，他又想起自己幼年丧父，就接着为父亲守丧。守丧结束后，袁绍迁居洛阳。他相貌英俊，神态威严，喜欢招揽贤士、树立名声。袁家几代人都担任三公级别的高官，宾客们纷纷前来投奔，再加上袁绍真心实意地降低身份结交士人，人们无不争相前往他的府第。无论士人出身贵贱，袁绍都以平等的礼节相待，前往他家的车马，挤满了大街小巷。宫中的宦官们都很讨厌他，中常侍赵忠在宫里说：“袁本初故意抬高自己的声望，还喜欢豢养敢死之士，真不知道这小子最终想干什么。”袁绍的叔父、太傅袁隗听说后，把袁绍叫来，用赵忠的话责备他，可袁绍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做法。
后来袁绍被征召为大将军何进的属官，又先后担任侍御史、虎贲中郎将。中平五年，朝廷首次设置西园八校尉，任命袁绍为佐军校尉。
汉灵帝去世后，袁绍劝说何进征召董卓等各路军队，用武力胁迫何太后诛杀宦官，何进于是调任袁绍为司隶校尉。这件事的详细经过，在《何进传》里已有记载。等到董卓率领军队抵达洛阳，骑都尉、泰山人鲍信劝袁绍说：“董卓掌控着强大的兵力，肯定有谋反的野心，现在不早点想办法对付他，将来一定会被他控制。趁他刚到洛阳，军队疲惫，我们突然袭击，就能把他活捉。”袁绍害怕董卓，不敢采取行动。不久，董卓商议着想废掉少帝、改立陈留王，对袁绍说：“天下的君主，应该由贤明的人来当。每次想到汉灵帝的所作所为，都让人愤恨。陈留王董侯似乎还不错，现在应该立他为皇帝。”袁绍说：“现在的皇帝还很年轻，没有什么不好的行为传遍天下。如果您违背礼法、随心所欲，废掉嫡子改立庶子，恐怕众人不会认同。”董卓手按宝剑呵斥袁绍：“你这小子竟敢这样说！天下的事，难道不是我说了算？我想做的事，谁敢不服从！”袁绍假装顺从地说：“这是国家大事，请允许我出去和太傅商量一下。”董卓又说：“刘家的后代不值得再留下了。”袁绍勃然大怒，说：“天下有才能、有力量的人，难道只有您董公一个吗！”说完，他横握着刀，向董卓拱手行礼后径直离开。袁绍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挂在上东门，然后逃往冀州。
董卓悬赏捉拿袁绍。当时侍中周珌、城门校尉伍琼深受董卓信任，他们暗中替袁绍劝说董卓：“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，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袁绍不识大体，因为害怕才逃出洛阳，并没有其他野心。现在如果急于悬赏捉拿他，他势必会发动叛乱。袁家四代人都广施恩德，门生和旧部下遍布天下，要是袁绍招揽豪杰、聚集部众，英雄们再趁机起兵，那么崤山以东的地区就不再是您的了。不如赦免袁绍，任命他为一个郡的太守，袁绍会因为免于罪责而高兴，肯定不会再带来祸患。”董卓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，就派人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，封他为邟乡侯。袁绍仍然自称兼任司隶校尉。
初平元年，袁绍于是从勃海郡起兵，和堂弟、后将军袁术，冀州牧韩馥，豫州刺史孔伷，兖州刺史刘岱，陈留太守张邈，广陵太守张超，河内太守王匡，山阳太守袁遗，东郡太守桥瑁，济北相鲍信等人同时起兵，每家都有几万兵力，打着讨伐董卓的旗号。袁绍和王匡驻扎在河内，孔伷驻扎在颍川，韩馥驻扎在邺城，其余的军队都驻扎在酸枣。他们约定结盟，远远地推举袁绍为盟主。袁绍自称车骑将军，兼任司隶校尉。
董卓听说袁绍在崤山以东起兵，就杀死了袁绍的叔父袁隗，以及袁绍家族留在京城的人，把袁家满门抄斩。接着董卓派大鸿胪韩融、少府阴循、执金吾胡母班、将作大匠吴循、越骑校尉王瓌去劝说袁绍等各路军队停战。袁绍派王匡杀死了胡母班、王瓌、吴循等人，袁术也抓住阴循杀了他，只有韩融因为名声好、品德高，得以幸免。
当时天下豪杰大多归附袁绍，而且人们对袁家遭受的灾祸感到同情，都想着为袁家报仇，各州郡纷纷起兵，没有不借袁家名义的。韩馥看到人心都归附袁绍，既嫉妒袁绍得到众人拥护，又担心袁绍会图谋自己，经常派从事守在袁绍的府门口，不让袁绍发兵。桥瑁于是伪造了三公下发的文书，通过驿站传递给各州郡，文书里揭露董卓的罪行，说天子处境危急，盼望义兵起兵来解除国家的危难。韩馥这才允许袁绍出兵。接着韩馥又跟手下人商议：“我们是帮助袁家，还是帮助董家呢？”治中刘惠愤怒地说：“起兵是为了国家，怎么能问是帮袁家还是帮董家！”韩馥对袁绍仍然心存疑虑，常常克扣军粮，想让袁绍的军队离散。
第二年，韩馥的部将麹义反叛，韩馥和麹义交战，打了败仗。袁绍本来就怨恨韩馥，于是就和麹义联合。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：“要成就大事，不占据一个州，就无法立足。现在冀州实力雄厚，可韩馥是个平庸的人，您可以秘密邀请公孙瓒率领军队南下，韩馥听说后一定会非常害怕。同时再派能言善辩的人去给韩馥分析利害，韩馥在仓促之间，一定会被迫把冀州让给您。”袁绍认为逢纪说得对，更加亲近他，立刻写信给公孙瓒。公孙瓒于是率领军队前来，表面上说是讨伐董卓，实际上却暗中谋划袭击韩馥。袁绍就派外甥、陈留人高幹，以及颍川人荀谌等人劝说韩馥：“公孙瓒乘胜南下，各个郡县都响应他；袁车骑（袁绍）率领军队向东进军，他的意图难以预料。我私下里为将军您感到危险。”韩馥害怕地说：“那我该怎么办呢？”荀谌问：“您自己估量一下，在宽厚仁爱、能容纳众人，被天下人归附这方面，您和袁家相比，谁更强？”韩馥说：“我不如袁家。”荀谌又问：“在面临危难时能果断决策，智慧和勇气超过常人这方面，您和袁家相比，谁更强？”韩馥说：“我不如袁家。”荀谌再问：“在世代布施恩德，天下人都能得到恩惠这方面，您和袁家相比，谁更强？”韩馥说：“我不如袁家。”荀谌说：“勃海郡虽然只是一个郡，但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州。现在将军您在这三个方面都不如袁家，却长期位居袁家之上，袁家是当今的豪杰，肯定不会屈居将军之下。而且公孙瓒率领着燕、代地区的精锐士兵，他的锋芒难以抵挡。冀州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，如果公孙瓒和袁绍两军合力，在城下交战，将军您的危亡很快就会到来。袁家将军您是旧交，而且曾经结盟。现在最好的办法，不如把冀州让给袁家，袁家一定会感激将军您的厚德，公孙瓒也不能再和您争夺冀州了。这样将军您既有让贤的美名，又能像泰山一样安稳。希望您不要再犹豫了。”
韩馥一向胆小懦弱，于是同意了荀谌的计谋。韩馥的长史耿武、别驾闵纯、骑都尉沮授听说后，劝谏韩馥说：“冀州虽然偏僻，但拥有百万士兵，粮食足够支撑十年。袁绍只是个客居他乡、兵力薄弱的人，要靠我们才能生存，就像抱在手里的婴儿，只要断绝他的奶，马上就能饿死他。为什么要把冀州让给他呢？”韩馥说：“我是袁家的旧部下，而且才能不如袁本初（袁绍字本初）。根据品德高低来让贤，是古人所推崇的，各位为什么偏偏要反对呢？”在此之前，韩馥的从事赵浮、程涣率领一万名擅长射箭的士兵驻扎在孟津，听说这件事后，率军火速赶回，请求韩馥让他们抵抗袁绍，韩馥又没有听从。韩馥于是辞去冀州牧的职位，搬到中常侍赵忠过去的住宅里居住，派儿子把冀州的印绶送给袁绍，把冀州让给了他。
袁绍于是兼任冀州牧，按照朝廷的制度任命韩馥为奋威将军，但没有给他配备军队。袁绍招揽沮授担任别驾，趁机对沮授说：“现在贼臣作乱，朝廷被迫迁移，我家几代人受到朝廷的宠爱，我立志竭尽全力，复兴汉室。不过齐桓公没有管仲就不能成就霸业，勾践没有范蠡就无法保全国家。现在我想和您同心协力，共同安定国家，您有什么办法来帮助我呢？”沮授进言说：“将军您年轻时就入朝为官，名声传遍天下。在董卓废立皇帝的时候，您挺身而出，坚守忠义，独自骑马逃出洛阳，董卓因此心怀畏惧。您渡过黄河向北进军，勃海郡的人都归顺您。您率领一个郡的士兵，收服了冀州的部众，威名震慑黄河以北地区，名声传遍天下。如果您率军向东进军，就能扫平黄巾军；回头讨伐黑山军，就能消灭张燕；率军向北进军，就能活捉公孙瓒；震慑胁迫少数民族，就能让匈奴归顺。占据黄河以北的地区，合并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的土地，招揽英雄豪杰，拥有百万士兵，到长安迎接天子，在洛阳重建宗庙，向天下发布号令，讨伐那些不肯归顺的人。凭借这些来争夺天下，谁能抵挡您呢！用不了几年，成就这样的功业并不困难。”袁绍高兴地说：“这正是我的心愿啊。”他立刻上表推荐沮授为奋武将军，让沮授监督统领各路将领。
魏郡人审配、钜鹿人田丰，都因为为人正直，在韩馥手下得不到重用。袁绍于是任命田丰为别驾，审配为治中，非常器重他们。韩馥自己心怀猜疑和恐惧，向袁绍告辞，请求离开冀州，前去投靠张邈。后来袁绍派使者去见张邈，有事情要商议，使者和张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韩馥当时正好在座，以为他们在谋划陷害自己，没过多久，就去厕所自杀了。
这年冬天，公孙瓒大败黄巾军，返回后驻扎在槃河，威名震慑黄河以北地区，冀州各城没有不望风响应公孙瓒的。袁绍于是亲自率军攻打公孙瓒。公孙瓒有三万士兵，排成方阵，又分出一万名突击骑兵，布置在军队两侧作为羽翼，军锋非常锐利。袁绍先命令麹义率领八百名精锐士兵，一千张强弩，作为先锋。公孙瓒轻视麹义兵力少，放任骑兵冲锋，麹义的士兵埋伏在盾牌下面，等公孙瓒的骑兵靠近后，同时起身射箭，公孙瓒的军队大败。袁绍的军队杀死了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，斩杀了一千多敌军士兵。麹义追击公孙瓒到界桥，公孙瓒收拢军队回头再战，麹义再次打败他，还攻到了公孙瓒的营寨，拔掉了他的牙门旗（军队主帅的旗帜），公孙瓒剩下的士兵都逃走了。袁绍在后面十几里的地方，听说公孙瓒已经被打败，就解下马鞍让马休息，身边只有几十张护卫帐篷的强弩，以及一百多名手持大戟的士兵。公孙瓒的两千多名溃散骑兵突然赶到，把袁绍包围了好几层，箭像下雨一样射过来。田丰搀扶着袁绍，让他退到空墙里面躲避。袁绍摘下头盔扔在地上，说：“大丈夫应该在战场上拼死作战，怎么能反而躲在墙里面呢？”他催促士兵们竞相射箭，射伤了很多公孙瓒的骑兵。公孙瓒的士兵不知道被包围的人是袁绍，渐渐向后撤退。恰逢麹义率军前来接应，公孙瓒的骑兵才四散逃走。初平三年，公孙瓒又派兵到龙凑挑战，袁绍再次打败了他。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，不敢再出兵南下。
初平四年年初，天子派太仆赵岐前往关东调解，让各路军队停战。公孙瓒趁机写信劝说袁绍：“赵太仆有周公、邵公那样的品德，奉命前来，宣扬朝廷的恩德，让我们和睦相处，这就像拨开云雾见到太阳一样，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事了！过去贾复、寇恂互相争斗，危害对方，遇到世祖（刘秀）调解纠纷，两人就一起乘车出行。矛盾解决后，当时的人都称赞这件事。我身处边疆，能和将军您共同享受这样的和睦局面，这实在是将军您的恩惠，也是我的心愿啊。”袁绍于是率军向南返回。
三月上巳节那天，袁绍在薄落津大规模宴请宾客和部下。这时传来魏郡士兵反叛的消息，反叛的士兵和黑山贼干毒等人率领几万兵力一起攻占了邺城，杀死了魏郡太守。在座的宾客中，家在邺城的人都惊慌失措、脸色大变，有的甚至站起来哭泣，而袁绍却神态自若，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叛军中有个叫陶升的人，自称“平汉将军”，独自背叛了其他叛军，率领部众从西城攻入邺城，关闭了冀州府的大门，准备好车马辎重，装载着袁绍的家人以及冀州城内的士大夫，亲自护送他们到斥丘。袁绍返回后，就驻扎在斥丘，任命陶升为建义中郎将。六月，袁绍出兵，进入朝歌县鹿肠山的苍岩谷口，讨伐干毒。袁绍围攻了五天，攻破了叛军的营寨，杀死了干毒和他的一万多名部众。接着袁绍沿着山向北进军，攻打左髭丈八等各路叛军，把他们都杀了；又攻打刘石、青牛角、黄龙、左校、郭大贤、李大目、于氐根等人，再次斩杀了几万叛军，把他们的营寨全部捣毁。随后袁绍和黑山贼张燕，以及四营屠各、雁门乌桓在常山交战。张燕有几万精锐士兵，几千匹战马，双方连续交战十多天，张燕的士兵虽然死伤很多，袁绍的军队也疲惫不堪，于是双方各自撤退。麹义自恃有功，骄横放纵，不遵守法度，袁绍召见并杀死了他，吞并了他的部众。
兴平二年，朝廷任命袁绍为右将军。这年冬天，天子在曹阳被李傕等人追击，沮授劝说袁绍：“将军您家几代人担任三公，世代都尽忠行义。现在朝廷漂泊不定，宗庙被毁坏，看看各州郡的将领，虽然表面上打着义兵的旗号，实际上却互相图谋，没有谁有忧虑国家、体恤百姓的心意。而且现在冀州已经基本平定，兵力强盛，士人归附，您向西迎接天子，在邺城建立皇宫，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，积蓄兵马讨伐那些不服从朝廷的人，谁能抵挡您呢？”袁绍准备听从沮授的计策。颍川人郭图、淳于琼说：“汉朝王室衰落，已经很久了，现在想复兴它，不是太难了吗？而且天下英雄纷纷起兵，各自占据州郡，聚集部众，动辄就有几万人，这就是人们所说的‘秦朝失去了天下，先得到天下的人就能称王’。现在如果迎接天子，凡事都要向天子上奏请示，听从天子的命令，您的权力就会变轻；违背天子的命令，又会落下抗命的罪名，这不是好计策啊。”沮授说：“现在迎接朝廷，从道义上来说是正确的，从时机上来说是适宜的。如果不早点定下主意，一定会有人抢先一步。权力不能错过时机，功业不能嫌弃速度快，希望将军您好好考虑一下。”因为当初立汉献帝并不是袁绍的本意，他最终没有听从沮授的建议。
袁绍有三个儿子：袁谭字显思，袁熙字显雍，袁尚字显甫。袁谭年长且聪慧，袁尚年幼但相貌英俊。袁绍的后妻刘氏受到宠爱，她特别偏爱袁尚，多次在袁绍面前称赞袁尚，袁绍也觉得袁尚的相貌很出众，想让袁尚继承自己的爵位。于是袁绍把袁谭过继给死去的哥哥做儿子，派袁谭出任青州刺史。沮授劝谏说：“世上有‘一万个人追逐一只兔子，只要有一个人抓住了，其他贪婪的人就会停下来’的说法，这是因为兔子的归属已经确定了。而且在年龄相同的情况下，应该选择贤能的人；品德相同的情况下，应该通过占卜来决定，这是古代的制度。希望将军您上能借鉴前代成败的教训，下能考虑‘逐兔分定’的道理。如果您不改变主意，灾祸就会从这里开始。”袁绍说：“我想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个州，看看他们的才能如何。”于是袁绍任命二儿子袁熙为幽州刺史，任命外甥高幹为并州刺史。
建安元年，曹操迎接天子，在许昌定都，然后向袁绍下达诏书，责备袁绍占据广阔的土地、拥有众多的兵力，却专门结党营私，没有听说他率领军队前来辅佐王室，反而擅自互相讨伐。袁绍上书辩解：
我听说过去有因为哀叹而使霜降落、因为悲哭而使城墙倒塌的事。以前我每次读到这些记载，都认为是真的，现在亲身经历后，才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说法。为什么呢？我为国家出生入死，耗尽家产来成就大业，却反而因为心怀忠诚而遭到陷害，因为坚守信用而受到怀疑。我日夜长叹，剖心泣血，却从来没有出现过城墙倒塌、霜雪降落的征兆，所以邹衍、杞妇那样的事，又怎么能真的感动天地呢？
我本是个能力低下的人，从地位低微的人当中被提拔起来，在御史台任职，后来又被提升为军职。常侍张让等人扰乱天道纲常，侵夺朝廷权威，残害忠良有德之人，煽动奸党作乱。已故大将军何进忠于国家、痛恨祸乱，义愤填膺，因为我还有一点节操，能为他充当鹰犬、效力建功，所以把监察的职责交给我，向我咨询谋略。我不敢畏惧强权，逃避灾祸、谋求私利，而是和何进共同谋划，没有丝毫违背。可惜忠谋还没完全实施，主帅就惨遭杀害，太后被扣押，皇宫被焚烧，陛下当时年幼，亲身遭遇危难。那时何进已经被害，军队士气低落，我独自率领一百多名家丁，在承明殿拔剑抵抗，在翼室手持兵器护卫，大声呵斥百官，奋勇抗击奸贼，不到十二天，就把罪魁祸首消灭了。这实在是我为朝廷效命的第一个证明。
恰逢董卓趁机作乱，图谋不轨。我的父兄和亲信，都身居高位，我不顾家族可能遭遇的灾祸，只考虑安定国家的大义，于是解下符节逃出洛阳，在黄河以北谋划讨伐董卓。当时董卓正贪图结交外援，招揽天下豪杰，所以就任命我为勃海太守，授予我军职，那时我和董卓之间，没有丝毫嫌隙。如果我想随波逐流、苟且偷生，谋取荣华富贵，那么进可以窃取更高的官职，退也不会有家族覆灭的祸患。但我坚守愚直的操守，没有篡夺天下的野心，所以才召集英雄豪杰，发动百万大军，在孟津饮马，在漳河歃血结盟，讨伐董卓。恰逢前冀州牧韩馥心怀叛逆图谋，想独揽大权，断绝我的军粮供应，让我无法继续进军，以至于狡猾的贼寇（董卓）肆意作恶，我的家族惨遭杀害，无论尊卑老幼，同一天被处死。即使是鸟兽，遇到亲人被害也会哀号，我之所以能抛却悲痛，表面上看不出哀伤，实在是因为忠孝不能两全，若只顾个人私情，就无法完成兴复汉室的大业。这是我为国家耗尽家产的第二个证明。
后来黄巾军十万人马焚烧青州、兖州，黑山军、张杨又侵犯冀州。我于是率军返回，奉命讨伐叛贼。战鼓还没敲响，狡猾的敌人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，所以韩馥心怀恐惧，承认过错，把冀州归还给我；张杨、黑山军也同时请求投降。当时我就按照朝廷制度，暂且效仿窦融（东汉初年归附朝廷的地方势力首领），任命议郎曹操暂代兖州牧。恰逢公孙瓒率军南下，在冀州北部边境抢掠，我立刻率军日夜兼程，火速进军，与公孙瓒交战。凭借上天的威灵，我每次作战都能取胜。我本是王公贵族的子弟，在京城长大，更多接触的是礼仪教化，并不熟悉军事；再加上自从我的祖先以来，世代担任朝廷辅臣，都凭借文德尽忠报国，得以避免灾祸。我并非想和公孙瓒比拼军事力量，争夺战功，实在是因为贼臣不除，就会被《春秋》所贬斥，只要能对国家有利，我就会毫不犹豫地独自承担重任。所以我冒着霜雪严寒，不辞辛劳，确实是希望能通过一次胜利，建立终身的功业。国家还没安定，我实在为此感到羞耻。太仆赵岐奉命前来调解，宣扬陛下宽容宏大的恩德，赦免细小的过失，让天下人重新开始，我接到诏书的那天，就率领军队向南撤退。这是我敬畏天子威严，不敢怠慢朝廷命令的第三个证明。
另外，我所率领的将领校尉，都是品行高洁、德高望重、名声显赫的人，他们冲锋陷阵，战死的人超过一半，可他们勤勉尽职的功劳，却没有被记录在史书里。而各州郡的牧守，竞相窃取功劳名声，心怀二心，犹豫不决，却都被封为列侯，占据多个州郡，这就是天下人疑虑重重、议论纷纷的原因。我听说在遵循礼法的时代，品德高尚的人地位尊贵；在乱世之中，功劳多的人赏赐丰厚。陛下漂泊在外，没有固定的居所，洛阳的宗庙无人祭祀，天下人都为此伤心，有志之士都感到愤慨惋惜。所以忠臣即使粉身碎骨、惨遭杀害，也没有后悔之心，这是被道义所感动的缘故。现在没有功劳的人却得到赏赐，这会让有德行的人离心；忠诚有功的人被罢免排斥，这会让众人感到疑虑。这难道是陛下心腹大臣的长远谋划吗？恐怕是奸邪小人的谗言导致这样的结果吧？我已被封为通侯，位居二千石，蒙受陛下的特殊恩宠和深厚恩德，我已经很满足了，怎么敢觊觎更高的爵位，希望得到天子赏赐彤弓玈矢（古代天子赏赐给有大功的诸侯或大臣的礼器）的殊荣呢？我实在是为那些副将校尉感到痛心，他们勤勉作战却不被记录功劳，忠心报国反而犯下大罪。这就像蒙恬在边疆监狱里悲号，白起在杜邮叹息的原因啊。太傅马日磾身为皇帝的师保，被任命辅佐东征，却扰乱朝廷命令，重用不该重用的人，他所举荐任用的人，都是众人所唾弃的。可陛下却采纳他的计策，把他当作主要谋臣，导致我的骨肉兄弟（指袁术等，因政治分歧产生矛盾）反而变成仇敌，互相交战，灾祸越来越严重。我虽然想放下武器，却实在是身不由己。我实在担心陛下像日月一样明亮的光辉，会有照不到的地方；像四方听觉一样灵敏的耳朵，会有听不到的事情。恳请陛下把我的奏章下发，向各位贤臣咨询，让三公九卿议论我的罪过。如果认为我现在采取权宜之计是过错，那么齐桓公、晋文公（春秋时期以“尊王攘夷”为名称霸，也采取过权宜之计）也应该被判处死刑；如果认为不讨伐贼寇就是贤能，那么赵盾（春秋时期晋国大臣，因未能阻止弑君事件被《春秋》记载为“弑君”）就不该被记录为“弑君”而受到贬斥。我虽然是个普通人，却坚守着一点节操。如果能让我申明本心，不愧对先帝，那么即使让我伏剑自刎、赴汤蹈火，我也心甘情愿。希望陛下能像《诗经·尸鸠》所倡导的那样公正待人，断绝奸邪谄媚的言论，不要让我这样的愚臣在九泉之下心怀怨恨。
于是朝廷任命袁绍为太尉，封邺侯。当时曹操自己担任大将军，袁绍认为位居曹操之下是耻辱，就假装上表推辞，不接受任命。曹操非常害怕，就把大将军的职位让给袁绍。建安二年，朝廷派将作大匠孔融手持符节，任命袁绍为大将军，赏赐他弓箭、符节、斧钺，以及一百名虎贲卫士，让他同时统领冀州、青州、幽州、并州四州的军事，袁绍这才接受任命。
袁绍每次接到朝廷的诏书，只要发现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，就想把天子迁移到自己身边，他派人劝说曹操，认为许昌地势低洼潮湿，洛阳又残破不堪，应该把都城迁到甄城，以便靠近富庶安稳的地区。曹操拒绝了这个提议。田丰劝说袁绍：“迁都的计策既然不能实现，就应该早点图谋许昌，迎接天子，凡事都以天子的诏令为借口，向天下发布号令，这是最好的计策。不然的话，最终会被别人活捉，到时候后悔也没用了。”袁绍没有听从。建安四年春天，袁绍攻打公孙瓒，最终平定了幽州，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在《公孙瓒传》里有记载。
袁绍合并四州的土地后，拥有几十万兵力，骄傲的心态越来越严重，向朝廷进贡的物品也越来越少。主簿耿包秘密对袁绍说：“汉朝是火德，现在火德已经衰落殆尽，袁家是土德的后代（古代五行学说中，火生土，土德取代火德符合“五德终始说”），应该顺应天意，满足民心，称帝建国。”袁绍把耿包的话拿给军府里的官员们看，官员们都认为耿包妖言惑众，应该处死。袁绍知道众人的意见不一致，不得已只好杀死耿包，来掩盖自己的野心。接着袁绍挑选了十万精锐士兵，一万匹战马，准备出兵攻打许昌。他任命审配、逢纪掌管军事，田丰、荀谌以及南阳人许攸为主要谋士，颜良、文丑为将帅。
沮授进言劝说：“最近讨伐公孙瓒，军队征战多年，百姓疲惫不堪，仓库里没有积蓄，赋税徭役又很繁重，这是国家深深的忧虑啊。应该先派使者向天子献上战利品，致力于农业生产，让百姓休养生息。如果使者不能到达天子那里，就上表弹劾曹操阻断我们与朝廷的联系，然后进军驻扎在黎阳，逐步向黄河以南发展，多制造船只，修缮武器装备，分派精锐骑兵，骚扰曹操的边境，让他不能安定，而我们则以逸待劳。这样不用出兵就能平定曹操了。”郭图、审配说：“按照兵书的法则，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他们，五倍于敌人就可以进攻他们，兵力相当就可以交战。现在凭借您的神威勇武，加上黄河以北的强大兵力，去讨伐曹操，形势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。现在不及时攻取曹操，以后就很难对付他了。”沮授说：“拯救危难、诛杀残暴的军队，叫做‘义兵’；依仗人多势众、逞强好胜的军队，叫做‘骄兵’。义兵无敌，骄兵必先失败。曹操迎接天子，在许昌建立皇宫，现在我们率军南下，从道义上来说是违背朝廷的。而且决胜于朝廷之上的谋略，不在于兵力强弱，曹操的法令已经推行，士兵训练有素，不是像公孙瓒那样坐等被包围的人。现在放弃万无一失的计策，发动没有正当理由的战争，我私下里为您感到担忧。”郭图等人说：“周武王讨伐商纣王，不能说不义；何况我们的军队是攻打曹操，怎么能说没有正当理由呢！而且您的军队精锐勇猛，将士们都想奋勇作战，如果不趁现在早点成就大业，就是人们所说的‘上天赐予的机会不抓住，反而会遭受灾祸’。这就是越国之所以能称霸，吴国之所以会灭亡的原因啊。监军（指沮授）的计策，只是想保守现状，却看不到把握时机、随机应变的关键。”
袁绍采纳了郭图的意见。郭图等人趁机诬陷沮授：“沮授统领内外军事，威名震动三军，如果他的势力逐渐壮大，怎么能控制他呢！臣子和君主的权势相同，国家就会昌盛；君主和臣子的权势相同，国家就会灭亡，这是《黄石公三略》（古代兵书，简称《黄石》）所忌讳的。而且将领在外统领军队，不应该参与朝廷内部的事务。”袁绍于是把沮授统领的军队分成三部分，任命沮授、郭图、淳于琼各自掌管一支军队，还没来得及出兵。
建安五年，左将军刘备杀死徐州刺史车胄，占据沛城背叛曹操。曹操害怕，就亲自率军征讨刘备。田丰劝说袁绍：“和您争夺天下的人是曹操。现在曹操向东攻打刘备，军队陷入交战，短期内无法脱身，现在您率领全军袭击他的后方，一次进军就能平定曹操。用兵要抓住时机，现在正是时候啊。”袁绍以儿子生病为借口，拒绝出兵。田丰气得用手杖敲击地面说：“唉，大事完了！遇到难得的机会，却因为小孩子生病而错过，太可惜了！”袁绍听说后，非常生气，从此就疏远了田丰。
曹操担心袁绍渡过黄河，就加紧攻打刘备，最终打败了刘备。刘备逃到袁绍那里，袁绍于是进军攻打许昌。田丰认为已经失去了之前的时机，不应该立刻出兵，劝谏袁绍说：
曹操已经打败刘备，那么许昌就不再空虚了。而且曹操擅长用兵，战术变化无常，他的军队虽然不多，但不能轻视。现在不如长期坚守，和他对峙。将军您占据山河险要的地方，拥有四州的兵力，对外结交英雄豪杰，对内发展农业、训练军队，然后挑选精锐士兵，分成几支奇兵，趁对方空虚交替出击，骚扰黄河以南地区。曹操救援右边，我们就攻打他的左边；救援左边，我们就攻打他的右边，让敌人疲于奔命，百姓不能安心从事生产。我们没有劳累，而敌人已经陷入困境，用不了三年，就能不费力气打败曹操。现在放弃在朝廷之上制定的决胜计策，却要靠一场战争来决定成败，如果不能如愿，后悔就来不及了。
袁绍没有听从田丰的劝谏。田丰极力劝谏，违背了袁绍的心意，袁绍认为田丰动摇军心，就把他关进监狱，用刑具锁住。接着袁绍先发布讨伐曹操的檄文：
我听说贤明的君主在危难时会制定应变策略，忠诚的大臣在祸患时会树立权宜之计。从前强大的秦国君主年幼，赵高执掌大权，独断朝廷命令，作威作福，最终导致秦二世在望夷宫被杀，耻辱一直延续到现在。到了吕后执政时期，吕禄、吕产专权，独断国家大事，在宫廷内决定朝政，下属欺凌上级，上级权力衰落，天下人都感到寒心。于是绛侯周勃、朱虚侯刘章奋起神威，愤怒地诛杀了叛逆残暴的吕禄、吕产，尊立汉文帝，所以汉朝的教化才能兴盛，光明普照，这就是大臣树立权宜之计的明显例证。
司空曹操的祖父曹腾，是从前的中常侍，和左悺、徐璜一起作恶，贪婪放纵，败坏教化，残害百姓。曹操的父亲曹嵩，是被曹腾收养的乞丐，通过贪污钱财买官，用车装载金银珠宝，贿赂权贵，窃取了三公的职位，颠覆了国家的重要权力机构。曹操是宦官养子的后代，本来就没有美好的品德，为人轻佻狡诈，强悍任性，喜欢制造混乱，乐于见到灾祸发生。我（袁绍自称“幕府”，古代将帅的府署，此处代指自己）统领勇猛的军队，扫除叛逆凶暴之人，接着又遇到董卓侵犯官职、危害国家，于是我手持宝剑，敲响战鼓，在东方发布命令，广泛招揽英雄豪杰，不计较他们的过失，录用他们的才能，所以才和曹操一起商议策略，认为他有充当鹰犬的才能，可以任用为爪牙。可曹操却愚蠢轻率、目光短浅，进军时轻易冒进，撤退时狼狈逃窜，多次战败，损失惨重。我仍然多次分兵派遣精锐，补充他的兵力，修缮他的装备，上表推荐他担任东郡太守、兖州刺史，授予他虎皮纹的铠甲，交给他人马，鼓励他掌握权力，希望他能像秦国军队那样，打一次胜仗来报答朝廷。可曹操却趁机飞扬跋扈，肆意施行残暴统治，掠夺百姓，残害贤能善良之人。已故九江太守边让，才华出众，因为直言正色，议论朝政时不阿谀奉承，就被曹操残忍地杀死，头颅还被悬挂示众，他的妻子儿女也惨遭杀害，全家灭绝。从此士大夫们愤怒悲痛，百姓怨恨，上天发怒，只要有一个人振臂一呼，整个兖州就会群起响应，所以曹操在徐州被打败，土地被吕布夺取，他在东方徘徊不定，没有立足之地。我考虑到加强中央、削弱地方的大义，而且不希望让反叛之人（指吕布）的势力壮大，所以再次率军出征，像卷席子一样横扫敌军，战鼓声响震天地，吕布的军队溃败，我拯救了曹操的性命，恢复了他州牧的职位。这样看来，我对兖州没有恩德，却对曹操有大恩大德。
后来天子的车驾向东返回洛阳，各路贼寇扰乱朝政。当时冀州北部边境正好有战事警报，我来不及离开自己的管辖区域，所以派从事中郎徐勋去通知曹操，让他修缮宗庙，护卫年幼的天子。可曹操却肆意妄为，用武力威胁宫廷，轻视侮辱朝廷官员，破坏法令，扰乱纲纪，随意召见三公，独断朝政，爵位赏赐全凭自己的心意，刑罚杀戮全凭自己的口头命令。他所喜爱的人，能让其五族都享受荣耀；他所怨恨的人，能让其三族都被灭门。公开议论他的人会被公开处死，私下里非议他的人会被秘密杀害，百姓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，百官都不敢说话，尚书只是记录朝廷会议的日期，公卿也只是凑数而已。
已故太尉杨彪，曾经担任过司空、司徒两职，位居三公的最高职位。曹操因为一点小小的怨恨，就给杨彪强加罪名，用棍棒和荆条抽打他，各种酷刑都用上了，随心所欲地作恶，不顾朝廷的法令制度。还有议郎赵彦，忠诚劝谏，直言进言，他的建议值得采纳，所以圣明的朝廷愿意听取他的意见，对他另眼相看，还给予赏赐。曹操想迷惑、蒙蔽当时贤明的人，断绝言路，擅自逮捕并杀死了赵彦，没有等待朝廷的批复。另外，梁孝王是先帝（汉景帝）的同母弟弟，他的陵墓尊贵显赫，陵墓周围的松柏、梓树，都应该得到恭敬对待。可曹操却率领官吏士兵，亲自前去挖掘陵墓，打破棺材，暴露尸体，掠夺里面的金银珠宝，以至于让圣明的朝廷为之流泪，士民百姓为之伤心。曹操还设置了发丘中郎将、摸金校尉（专门负责挖掘坟墓的官职），他们所到之处，坟墓都被毁坏，尸骨暴露在外。曹操身处三公的高位，却做出像凶暴的外族那样的行为，玷污国家，残害百姓，对人和鬼神都施加毒害。再加上他的政令苛刻残酷，各种禁令和防备措施层出不穷，陷阱和罗网遍布道路，人们一抬手就会被罗网抓住，一迈步就会掉进陷阱，所以兖州、豫州有走投无路的百姓，都城有叹息怨恨的声音。
纵观古今书籍记载，贪婪残暴、没有道义的大臣，没有比曹操更严重的了。我的幕府正在追查外部的奸贼，还没来得及整顿内部，所以对曹操特意加以包容，希望他能改正错误。可曹操有豺狼般的野心，暗中策划祸乱，竟然想摧毁国家的栋梁，削弱汉朝的统治，铲除忠良，独做枭雄。去年我率军向北征讨，讨伐公孙瓒，公孙瓒强悍叛逆，抵抗了我一年。曹操趁公孙瓒还没被打败，暗中送信给公孙瓒，想假意帮助朝廷军队，趁机偷袭我，所以他率军来到黄河边，准备船只向北渡河。恰逢使者泄露了消息，公孙瓒也被我消灭，曹操的阴谋才没能得逞，锋芒受挫。现在曹操驻扎在敖仓，凭借黄河坚守，竟然想用螳螂举起前腿阻挡大车前进的力量，抵抗我强大的军队。我的幕府仰仗汉朝的神威，能击退天下的敌人，拥有百万手持长戟的士兵，数千群精锐的胡骑，还有像中黄伯、夏育、乌获那样勇猛的壮士，以及精良的弓箭和强劲的弩箭。并州的军队越过太行山，青州的军队渡过济水、漯水，大军沿着黄河前进，进攻曹操的前方；荆州的军队从宛城、叶县出发，袭击曹操的后方。我们的军队像雷霆般勇猛进军，一起攻打曹操的军营，这就像用烈火焚烧蓬草，用大海的水浇灭燃烧的炭火，有什么不能消灭的呢？
现在汉朝的国运衰落，纲纪松弛，法制败坏。曹操用七百精锐士兵包围守卫皇宫，表面上说是保护天子，实际上是把天子当作人质，我们担心他会发动篡夺皇位的叛乱，所以才发起这次讨伐。这正是忠臣们为国献身、烈士们建功立业的时刻，难道不应该努力吗！
袁绍于是先派颜良到白马攻打曹操的部将刘延，自己率领军队抵达黎阳。沮授临行前，召集自己的宗族，把家里的财产分给他们，说：“形势有利时，我的威势能遍及天下；形势不利时，连自身都难保。可悲啊！”他的弟弟沮宗说：“曹操的兵力和马匹都比不上我们，您有什么可害怕的呢？”沮授说：“以曹操的明智谋略，又挟持天子作为资本，我们虽然打败了公孙瓒（字伯珪），但士兵其实已经疲惫不堪，而且主帅骄傲、将领奢侈，军队的失败，就在这一次行动了。杨雄说过：‘六国纷争混乱，最终却为秦国削弱了周朝。’现在的情况不就是这样吗！”曹操于是率军救援刘延，进攻颜良并斩杀了他。袁绍渡过黄河，在延津以南修筑营垒。沮授在船上叹息说：“主帅骄傲自满，将领追求战功，这广阔的黄河，我还能渡过去回来吗！”于是沮授以生病为由请求辞职，袁绍不同意，还对他心怀不满，又撤销了他的部分兵权，把这些军队都交给郭图统领。
袁绍派刘备、文丑挑战，曹操又打败了他们，斩杀了文丑。连续两次交战，曹操就活捉了袁绍的两名将领，袁绍军中人心惶惶，震动很大。曹操返回后驻扎在官渡，袁绍进军驻守阳武。沮授又劝说袁绍：“我们北方的军队虽然人数多，但强劲果敢比不上曹操的南方军队；曹操的南方军队粮食少，物资储备比不上我们。南方军队希望速战速决，北方军队利于长期对峙。我们应该缓慢进军，长期坚守，拖延时间。”袁绍还是没有听从。他让军营连接起来，逐渐向前推进，慢慢逼近官渡，最终和曹操交战。曹操的军队作战不利，又退回营垒坚守。袁绍建造高楼，堆起土山，从上面向曹操的营中射箭，曹操营中的士兵都要举着盾牌才能行走。曹操于是用发石车（一种抛石武器）攻打袁绍的高楼，把高楼都砸破了，军中称这种发石车为“霹雳车”。袁绍挖掘地道，想偷袭曹操的营垒，曹操就在营垒内挖掘长长的壕沟来阻挡。曹操又派奇兵袭击袁绍的运粮车，大败运粮的军队，把袁绍的粮食全部烧光了。
双方对峙了一百多天，黄河以南的百姓疲惫不堪，很多人背叛曹操，投靠袁绍。袁绍派淳于琼等人率领一万多名士兵向北去迎接运粮队伍。沮授劝说袁绍，可以派蒋奇另外率领一支军队在运粮队伍外围保护，来防止曹操偷袭。袁绍没有听从。许攸进言说：“曹操兵力少，却把全部军队都调来抵抗我们，许昌剩下的守军势力一定空虚薄弱。如果分派一支轻装军队，连夜赶路，突然袭击许昌，攻下许昌后，曹操就会被活捉。即使许昌没有被攻破，也能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，疲于奔命，这样一定能打败他。”袁绍又没有采纳许攸的计策。恰逢许攸的家人犯了法，审配把他们逮捕关押起来，许攸感到不得志，就逃到了曹操那里，还劝说曹操去袭击淳于琼等人。当时淳于琼等人驻扎在乌巢，距离袁绍的军营四十里。曹操亲自率领五千名步兵骑兵，连夜前往乌巢，攻破了淳于琼的营垒，把淳于琼等人全部斩杀。
起初，袁绍听说曹操攻打淳于琼，对长子袁谭说：“就算曹操打败了淳于琼，我攻占他的营垒，他也没有地方可回去了。”于是袁绍派高览、张郃等人攻打曹操的营垒，没能攻下来。高览、张郃两名将领听说淳于琼等人战败，就投降了曹操。于是袁绍的军队陷入混乱，彻底溃败。袁绍和袁谭等人头戴头巾，骑着马，率领八百名骑兵渡过黄河，到达黎阳北岸，进入他的将军蒋义渠的军营。袁绍来到蒋义渠的营帐中，握着蒋义渠的手说：“我把性命托付给你了。”蒋义渠把自己的营帐让给袁绍，让袁绍发布命令。士兵们听说袁绍还在，渐渐又聚集起来。袁绍剩下的士兵假装投降，曹操把他们全部活埋了，前后总共杀死了八万人。
沮授被曹操的军队活捉，他大声呼喊：“我没有投降，只是被活捉了而已！”曹操见到沮授，对他说：“我们所处的地域不同，所以一直没能来往，没想到今天竟然能见面。”沮授回答说：“冀州谋划失误，才导致我军战败逃亡。我知道自己的智慧和力量都已耗尽，被活捉也是理所当然的。”曹操说：“袁本初（袁绍字本初）没有谋略，不采纳您的计策。现在天下战乱已经超过十二年，国家还没有安定，我正想和您一起谋划天下大事。”沮授说：“我的叔父、母亲、弟弟都被袁氏控制，性命难保，如果能承蒙您的恩德，让我快点死去，就是我的福气了。”曹操叹息说：“我如果早点得到您，天下就不值得忧虑了。”于是曹操赦免了沮授，还优厚地对待他。不久沮授图谋逃回袁氏那里，曹操就把他杀了。
袁绍表面上宽容文雅，有气度，喜怒哀乐不表现在脸上，可内心却骄傲固执，自视甚高，不善于采纳别人的好建议，所以最终导致失败。等到军队返回后，有人对田丰说：“您一定会受到重用的。”田丰说：“袁绍表面宽容，内心却猜忌，他不能明白我的忠诚，而我又多次用直言劝谏他。如果他打了胜仗，高兴之余，或许还能赦免我；现在他打了败仗，心怀怨恨，内心的猜忌就会发作。如果军队出征顺利，我还能保住性命，现在既然战败了，我就不指望能活下来了。”袁绍回来后，说：“我没有采纳田丰的建议，果然被他嘲笑了。”于是就杀死了田丰。
官渡战败后，审配的两个儿子被曹操活捉，孟岱和审配有仇，就通过蒋奇对袁绍说：“审配在冀州独揽大权，家族势力强大，兵力众多，而且他的两个儿子在曹操那里，他一定会心怀反叛之意。”郭图、辛评也认为是这样。袁绍于是任命孟岱为监军，代替审配驻守邺城。护军逢纪和审配关系不好，袁绍就这件事询问逢纪的意见，逢纪回答说：“审配天性刚烈正直，他的言行举止，都效仿古人的节操，不会因为两个儿子在曹操那里就做不义之事，您不要怀疑他。”袁绍说：“您不讨厌他吗？”逢纪说：“我之前和他争论的是私人恩怨，现在我所说的是国家大事。”袁绍说：“说得好。”于是没有罢免审配，审配和逢纪从此反而更加和睦。
冀州的城邑大多背叛袁绍，袁绍又出兵平定了这些地方。自从军队战败后，袁绍就生病了，建安七年夏天，袁绍去世。还没来得及确定继承人，逢纪、审配一向因为骄横奢侈被袁谭怨恨，辛评、郭图都和袁谭关系亲近，而且和逢纪、审配有矛盾。众人因为袁谭是长子，想立袁谭为继承人。审配等人担心袁谭继位后，辛评等人会加害自己，于是就伪造袁绍的遗命，拥立袁尚为继承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