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邓彪 张禹 徐防 张敏 胡广</p><p>邓彪字智伯,南阳新野人,太傅禹之宗也。父邯,中兴初以功封鄳侯,仕至勃海太守。彪少励志,修孝行。父卒,让国于异母弟荆凤,显宗高其节,下诏许焉。</p><p>后仕州郡,辟公府,五迁桂阳太守。永平十七年,征入为太仆。数年,丧后母,辞疾乞身,诏以光禄大夫行服。服竟,拜奉车都尉,迁大司农。数月,代鲍昱为太尉。彪在位清白,为百僚式。视事四年,以疾乞骸骨。元和元年,赐策罢,赠钱三十万,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。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,河南尹遣丞存问,常以八月旦奉羊、酒。</p><p>和帝即位,以彪为太傅,录尚书事,赐爵关内侯。永元初,窦氏专权骄纵,朝廷多有谏争,而彪在位修身而已,不能有所匡正。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,纡前失窦氏旨,故颇以此致讥,然当时宗其礼让。及窦氏诛,以老病上还枢机职,诏赐养牛酒而许焉。五年春,薨于位,天子新临吊临。</p><p>张禹字伯达,赵国襄国人也。</p><p>祖父况族姊为皇祖考夫人,数往来南顿,见光武。光武为大司马,过邯郸,况为郡吏,谒见光武。光武大喜,曰:“乃今得我大舅乎!”因与俱北,到高邑,以为元氏令。迁涿郡太守。后为常山关长。会赤眉攻关城,况战殁。父歆,初以报仇逃亡,后仕为淮阳相,终于汲令。</p><p>禹性笃厚节俭。父卒,汲吏人赙送前后数百万,悉无所受。又以田宅推与伯父,身自寄止。</p><p>永平八年,举孝廉,稍迁;建初中,拜杨州刺史。当过江行部,中上人皆以江有子胥之神,难于济涉。禹将度,吏固请不听。禹厉言曰:“子胥如有灵,知吾志在理察枉讼,岂危我哉?”遂鼓楫而过。历行郡邑,深幽之处莫不毕到,亲录囚徒,多所明举。吏民希见使者,人怀喜悦,怨德美恶,莫不自归焉。</p><p>元和二年,转兗州刺史,亦有清平称。三年,迁下邳相。徐县北界有蒲阳坡,傍多良田,而堙废莫修。禹为开水门,通引灌溉,遂成孰田数百顷。劝率吏民,假与种粮,亲自勉劳,遂大收谷实。邻郡贫者归之千馀户,室庐相属,其下成市。后岁至垦千馀顷,民用温给。功曹史戴闰,故太尉掾也,权动郡内。有小谴,禹令自致徐狱,然后正其法。自长史以下,莫不震肃。</p><p>永元六年,入为大司农,拜太尉,和帝甚礼之。十五年,南巡祠园庙,禹以太尉兼卫尉留守。闻车驾当进幸江陵,以为不宜冒险远,驿马上谏。诏报曰:“祠谒既讫,当南礼大江,会得君奏,临汉回舆而旋。”及行还,禹特蒙赏赐。</p><p>延平元年,迁为太傅,录尚书事。邓太后以殇帝初育,欲令重臣居禁内,乃诏禹舍宫中。给帷帐床褥,太官朝夕进食,五日一归府。每朝见,特赞,与三公绝席。禹上言:“方谅暗密静之时,不宜依常有事于苑囿。其广成、 上林空地,宜且以假贫民。”太后从之。及安帝即位,数上疾乞身。诏遣小黄门问疾,赐牛一头,酒十斛,劝令就第。其钱布、刀剑、衣物,前后累至。</p><p>永初元年,以定策功封安乡侯,食邑千二百户,与太尉徐防、司空尹勤同日俱封。其秋,以寇贼水雨策免防、勤,而禹不自安,上书乞骸骨,更拜太尉。四年,新野君病,皇太后车驾幸其第。禹与司徒夏勤、司空张敏俱上表言:“新野君不安,车驾连日宿止,臣等诚窃惶惧。臣闻王者动设先置,止则交戟,清道而后行,清室而后御,离宫不宿,所以重宿卫也。陛下体烝烝之至孝,亲省方药,恩情发中,久处单外,百官露止,议者所不安。宜且还宫,上为宗庙社稷,下为万国子民。”比三上,固争,乃还宫。后连岁灾荒,府臧空虚,禹上疏求入三岁租税,以助郡国禀假。诏许之。五年,以阴阳不和策免。七年,卒于家。使者吊祭。除小子曜为郎中。长子盛嗣。</p><p>徐防字谒卿,沛国铚人也。祖父宣,为讲学大夫,以《易》教授王莽。父宪,亦传宣业。</p><p>防少习父祖学,永平中,举孝廉,除为郎。防体貌矜严,占对可观,显宗异之,特补尚书郎。职典枢机,周密畏慎,奉事二帝,未尝有过。和帝时,稍迁司隶校尉,出为魏郡太守。永元十年,迁少府、大司农。防勤晓政事,所在有迹。十四年,拜司空。</p><p>防以《五经》久远,圣意难明,宜为章句,以悟后学。上疏曰:</p><p>臣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,定自孔子;发明章句,始于子夏。其后诸家分析,各有异说。汉承乱秦,经典废绝,本文略存,或无章句。收拾缺遗,建立明经,博征儒术,开置太学。孔圣既远,微旨将绝,故立博士十有四家,设甲乙之科,以勉劝学者,所以示人好恶,改敝就善者也。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,皆以意说,不修家法,私相容隐,开生奸路。每有策试,辄兴诤讼,论议纷错,互相是非。孔子称“述而不作”,又曰“吾犹及史之阙文”,疾史有所不知而不肯阙也。今不依章句,妄生穿凿,以遵师为非义,意说为得理,轻侮道术,浸以成俗,诚非诏书实选本意。改薄从忠,三代常道,专精务本,儒学所先。臣以为博士及甲乙策试,宜从其家章句,开五十难以试之。解释多者为上第,引文明者为高说:若不依先师,义有相伐,皆正以为非。《五经》各取上第六人,《论语》不宜谢策。虽所失或久,差可矫革。</p><p>诏书下公卿,皆从防言。</p><p>十六年,拜为司徒。延平元年,迁太尉,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,数受赏赐,甚见优宠。</p><p>安帝即位,以定策封龙乡侯。食邑千一百户。其年以灾异寇贼策免,就国。凡三公以灾异策免,始自防也。</p><p>防卒,子衡当嗣,让封于其弟崇。数岁,不得已,乃出就爵云。</p><p>张敏字伯达,河间鄚人也。建初二年,举孝廉,四迁,五年,为尚书。</p><p>建初中,有人侮辱人父者,而其子杀之,肃宗贳其死刑而降宥之,自后因以为比。是时遂定其议,以为《轻侮法》。敏驳议曰:</p><p>夫《轻侮》之法,先帝一切之恩,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。夫死生之决,宜从上下,犹天之四时,有生有杀。若开相容恕,著为定法者,则是故设奸萌,生长罪隙。孔子曰:“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”《春秋》之义,子不报仇,非子也。而法令不为之减者,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。今托义者得减,妄杀者有差,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,非所以导“在丑不争”之义。又《轻侮》之比,浸以繁滋,至有四五百科,转相顾望,弥复增甚,难以垂之万载。臣闻师言:“救文莫如质。”故高帝去烦苛之法,为三章之约。建初诏书,有改于古者,可下三公、廷尉蠲除其敝。</p><p>议寝不省。敏复上疏曰:</p><p>臣敏蒙恩,特见拔擢,愚心所不晓,迷意所不解,诚不敢苟随众议。臣伏见孔子垂经典,皋陶造法律,原其本意,皆欲禁民为非也。未晓《轻侮》之法将以何禁?必不能使不相轻侮,而更开相杀之路,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。议者或曰:“平法当先论生。”臣愚以为天地之性,唯人为贵,杀人者死,三代通制。今欲趣生,反开杀路,一人不死,天下受敝。记曰:“利一害百,人去城郭。”夫春生秋杀,天道之常。春一物枯即为灾,秋一物华即为异。王者承天地,顺四时,法圣人,从经律。愿陛下留意下民,考寻利害,广令平议,天下幸甚。</p><p>和帝从之。</p><p>九年,拜司隶校尉。视事二岁,迁汝南太守。清约不烦,用刑平正,有理能名。坐事免。延平元年,拜议郎,再迁颍川太守。永初元年,征拜司空,在位奉法而已。视事三岁,以病乞身,不听。六年春,行大射礼,陪位顿仆,乃策罢之。因病笃,卒于家。</p><p>胡广字伯始,南郡华容人也。六世祖刚,清高有志节。平帝时,大司徒马宫辟之。值王莽居摄,刚解其衣冠,县府门而去,遂亡命交阯,隐于屠肆之间。后莽败,乃归乡里。父贡,交阯都尉。</p><p>广少孤贫,亲执家苦。长大,随辈入郡为散吏。太守法雄之子真,从家来省其父。真颇知人。会岁终应举,雄敕真助其求才。雄因大会诸吏,真自于牖间密占察之,乃指广以白雄,遂察孝廉。既到京师,试以章奏,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。旬月拜尚书郎,五迁尚书仆射。</p><p>顺帝欲立皇后,而贵人有宠者四人,莫知所建,议欲探筹,以神定选。广与尚书郭虔、史敞上疏谏曰:“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,谦不自专,欲假之筹策,决疑灵神。篇籍所记,祖宗典故,未尝有也。恃神任筮,既不必当贤;就值其人,犹非德选。夫岐嶷形于自然,伣天必有异表。宜参良家,简求有德,德同以年,年钧以貌,稽之典经,断之圣虑。政令犹汗,往而不反。诏文一下,形之四方。臣职在拾遗,忧深责重,是以焦心,冒昧陈闻。”帝从之,以梁贵人良家子,定立为皇后。</p><p>时尚书令左雄议改察举之制,限年四十以上,儒者试经学,文吏试章奏。广复与敞、虔止书驳之,曰:</p><p>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,臣以献可替否为忠。《书》载稽疑,谋及卿士;《诗》美先人,询于刍荛。国有大政,必议之于前训,谘之于故老,是以虑无失策,举无过事,窃见尚书令左雄议郡举孝廉,皆限年四十以上,诸生试章句,文吏试笺奏。明诏既许,复令臣等得与相参。窃惟王命之重,载在篇典,当令县于日月,固于金石,遗则百王,施之万世。《诗》云:“天难谌斯,不易惟王。”可不慎与!盖选举因才,无拘定制。六奇之策,不出经学;郑、阿之政,非必章奏。甘、奇显用,年乖强仕;终、贾扬声,亦在弱冠。汉承周、秦,兼览殷、夏,祖德师经,参杂霸轨,圣主贤臣,世以致理,贡举之制,莫或回革。今以一臣之言,划戾旧章,便利未明,众心不< 肙犬>矫枉变常,政之所重,而不访台司,不谋卿士。若事下之后,议者剥异,异之则朝失其便,同之则王言已行。臣愚以为可宣下百官,参其同异,然后览择胜否,详采厥衷。敢以瞽言,冒干天禁,惟陛下纳焉。</p><p>帝不从。</p><p>时陈留郡缺职,尚书史敞等荐广。曰:“臣闻德以旌贤,爵以建事,‘明试以功’《典谟》所美,‘五服五章’,天秩所作,是以臣竭其忠,君丰其宠,举不失德,下忘其死。窃见尚书仆射胡广,体真履规,谦虚温雅,博物洽闻,探赜穷理,《六经》典奥,旧章宪式,无所不览。柔而不犯,文而有礼,忠贞之性,忧公如家。不矜其能,不伐其劳,翼翼周慎,行靡玷漏。密勿夙夜,十有馀年,心不外顾,志不苟进。臣等窃以为广在尚书,劬劳日久,后母年老,既蒙简照,宜试职千里,匡宁方国。陈留近郡,今太守任缺。广才略深茂,堪能拨烦,顾以参选,纪纲颓俗,使束修守善,有所劝仰。”</p><p>广典机事十年,出为济阴太守,以举吏不实免。复为汝南太守,入拜大司农。汉安元年,迁司徒。质帝崩,代李固为太尉,录尚书事。以定策立桓帝,封育阳安乐乡侯。以病逊位。又拜司空,告老致仕。寻以特进征拜太常,迁太尉,以日食免。复为太常,拜太尉。</p><p>延熹二年,大将军梁冀诛,广与司徒韩縯、司空孙朗坐不卫宫,皆减死一等,夺爵土,免为庶人。后拜太中大夫、太常。九年,复拜司徒。</p><p>灵帝立,与太傅陈蕃参录尚书事,复封故国。以病自乞。会蕃被诛,代为太傅,总录如故。</p><p>时年已八十,而心力克壮,继母在堂,朝夕瞻省,傍无几杖,言不称老。及母卒,居丧尽哀,率礼无愆。性温柔谨素,常逊言恭色。达练事体,明解朝章。虽无謇直之风,屡有补阙之益。故京师谚曰:“万事不理问伯始,天下中庸有胡公。”及共李固定策,大议不全,又与中常侍丁肃婚姻,以此讥毁于时。</p><p>自在公台三十馀年,历事六帝,礼任甚优,每逊位辞病,及免退田里,未尝满岁,辄复升时。凡一履司空,再作司徒,三登太尉,又为太傅。其所辟命,皆天下名士。与故吏陈蕃、李咸并为三司。蕃等每朝会,辄称疾避广,时人荣之。年八十二,熹平元年薨。使五官中朗将持节奉策赠太傅、安乐乡侯印绶,给东园梓器,谒者护丧事,赐冢茔于原陵,谥文恭侯,拜家一人为郎中。故吏自公、卿、大夫、博士、议郎以下数百人,皆缞绖殡位,自终及葬。汉兴以来,人臣之盛,未尝有也。</p><p>初,杨雄依《虞箴》作《十二州二十五官箴》,其九箴亡阙,后涿郡崔骃及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,广复继作四篇,文甚典美。乃悉撰次首目,为之解释,名曰《百官箴》,凡四十八篇。其馀所著诗、赋、铭、颂、箴、吊及诸解诂,凡二十篇。</p><p>熹平六年,灵帝思感旧德,乃图画广及太尉黄琼于省内,诏议郎蔡邕为其颂云。</p><p>论曰:爵任之于人重矣,全丧之于生大矣。怀禄以图存者,仕子之桓情;审能而就列者,出身之常体。大纡于物则非己,直于志则犯俗,辞其艰则乖义,徇其节则失身。统之,方轨易因,险涂难御。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,迟迟于歧路之间也。如令志行无牵于物,临生不先其存,后世何贬焉?古人以宴安为戒,岂数公之谓乎?</p><p>赞曰:邓、张作傅,无咎无誉。敏正疑律,防议章句,胡公庸庸,饰情恭貌。朝章虽理,据正或桡。</p>
译文
邓彪 张禹 徐防 张敏 胡广
邓彪字智伯,是南阳新野人,太傅邓禹的宗族。父亲邓邯,中兴初年因功封鄳侯,官至勃海太守。邓彪年轻时励志,修养孝行。父亲去世,他把封国让给异母弟邓荆凤,显宗赞赏他的气节,下诏允许。
后来邓彪在州郡做官,被公府征召,五次升迁后担任桂阳太守。永平十七年,被征召入朝担任太仆。几年后,后母去世,他称病请求退休,诏令以光禄大夫身份服丧。服丧期满,被任命为奉车都尉,迁任大司农。几个月后,代替鲍昱担任太尉。邓彪在位清廉,是百官的表率。任职四年,因病请求退休。元和元年,被赐策书罢免,赠钱三十万,在居住地按二千石的俸禄终其一生。又诏令太常四季送宗庙的祭肉,河南尹派丞问候,常在八月初一送羊、酒。
和帝即位,任命邓彪为太傅,录尚书事,赐爵关内侯。永元初年,窦氏专权骄纵,朝廷多有劝谏抗争,而邓彪在位只是修身而已,不能有所匡正。又曾奏请罢免御史中丞周纡,周纡此前违背窦氏旨意,所以邓彪因此多受讥讽,然而当时人推崇他的礼让。等到窦氏被诛,邓彪因老病上交中枢职权,诏令赐养牛酒并允许。永元五年春,邓彪在任上去世,天子亲自前往吊唁。
张禹字伯达,是赵国襄国人。
祖父张况的族姊是皇祖考夫人,多次往来南顿,见到光武。光武担任大司马,路过邯郸,张况是郡吏,拜见光武。光武大喜,说:“今天才得到我的大舅啊!”于是与他一起北上,到高邑,任命为元氏令。迁任涿郡太守。后来担任常山关长。恰逢赤眉攻打关城,张况战死。父亲张歆,起初因报仇逃亡,后来做官任淮阳相,在汲令任上去世。
张禹性情笃厚节俭。父亲去世,汲县吏民赠送的丧葬财物前后达数百万,他全部不接受。又把田宅推让给伯父,自己寄住。
永平八年,张禹被举荐为孝廉,逐渐升迁;建初年间,被任命为扬州刺史。当要过江巡视部属时,江中官吏百姓都认为江中有伍子胥的神灵,难以渡涉。张禹将要渡江,官吏坚决请求,他不听。张禹严厉地说:“伍子胥如果有灵,知道我的志向是审理冤案,难道会危害我吗?”于是划船过江。他走遍郡邑,偏僻之地无不到达,亲自审查囚徒,多有昭雪。吏民很少见到使者,人人心怀喜悦,怨恨、恩德、美好、丑恶,无不自己归服。
元和二年,张禹转任兖州刺史,也有清廉公平的称誉。元和三年,迁任下邳相。徐县北界有蒲阳坡,旁边有很多良田,却被堵塞废弃没有修整。张禹为此开水门,引水灌溉,于是成为数百顷熟田。他鼓励率领吏民,借给种子粮食,亲自劳动,于是大获丰收。邻郡贫困的人前来归附的有一千多户,房屋相连,其下形成集市。后来每年开垦一千多顷,百姓家用丰足。功曹史戴闰,是前太尉掾,在郡内有权势。有小过失,张禹令他自己到徐县监狱,然后依法处置。从长史以下,无不震动肃敬。
永元六年,张禹入朝担任大司农,被任命为太尉,和帝很敬重他。永元十五年,和帝南巡祭祀园庙,张禹以太尉兼卫尉留守。听说车驾将进幸江陵,认为不宜冒险远行,驿马上谏。诏书回复说:“祭祀完毕,当南下礼祭大江,收到你的奏书,到汉水就回车返回。”等到和帝返回,张禹特别受到赏赐。
延平元年,张禹迁任太傅,录尚书事。邓太后因殇帝刚出生,想让重臣住在禁内,于是诏令张禹住在宫中。供给帷帐床褥,太官早晚进献食物,五天回一次府第。每次朝见,特别赞礼,与三公不同席。张禹上言:“正在居丧静默之时,不宜依常到苑囿活动。广成、上林的空地,应当暂且借给贫民。”太后听从。等到安帝即位,张禹多次上书称病请求退休。诏令派小黄门问候病情,赐牛一头,酒十斛,劝令回家。所赏赐的钱布、刀剑、衣物,前后累积很多。
永初元年,张禹因定策功封安乡侯,食邑一千二百户,与太尉徐防、司空尹勤同日受封。这年秋天,因寇贼水雨被策免徐防、尹勤,而张禹内心不安,上书请求退休,又被任命为太尉。永初四年,新野君生病,皇太后车驾亲临她的府第。张禹与司徒夏勤、司空张敏一起上表说:“新野君不安,车驾连日住宿,我们实在惶恐。我们听说王者行动前要先安排,停留时要交戟守卫,清道而后行,清理宫室而后居住,不在离宫住宿,是为了重视宿卫。陛下有深厚的孝心,亲自省视方药,恩情发自内心,久居宫外,百官露天而居,议论的人不安。应当暂且回宫,上为宗庙社稷,下为万国百姓。”接连三次上书,坚决争辩,太后才回宫。后来连年灾荒,府库空虚,张禹上疏请求缴纳三年租税,以帮助郡国供给。诏令允许。永初五年,因阴阳不和被策免。永初七年,张禹在家中去世。使者吊祭。任命小儿子张曜为郎中。长子张盛继承爵位。
徐防字谒卿,是沛国铚人。祖父徐宣,是讲学大夫,以《易》教授王莽。父亲徐宪,也传承徐宣的学业。
徐防年轻时学习父祖的学问,永平中,被举荐为孝廉,任命为郎。徐防体貌庄重严肃,应对得体,显宗认为他奇异,特补尚书郎。掌管枢机,周密谨慎,侍奉二帝,从未有过失。和帝时,逐渐迁任司隶校尉,出为魏郡太守。永元十年,迁任少府、大司农。徐防通晓政事,所到之处有政绩。永元十四年,被任命为司空。
徐防因《五经》年代久远,圣意难以明晓,应当作章句,以启发后学。上疏说:
我听说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,由孔子编定;发明章句,始于子夏。其后诸家分析,各有不同的说法。汉承接战乱的秦朝,经典废绝,本文略存,有的没有章句。收拾缺遗,建立明经,广泛征召儒术,开设太学。孔圣已远,微言将绝,所以立十四家博士,设甲乙之科,以劝勉学者,是用来示人好恶,改弊从善。我见太学考试博士弟子,都以己意解说,不遵循家法,相互包容隐瞒,开启奸邪之路。每次策试,总是产生争论诉讼,议论纷错,互相指责。孔子称“述而不作”,又说“我还赶上史有阙文”,痛恨史有不知而不肯空缺。现在不依照章句,妄自穿凿,把遵从老师当作不义,把己意解说当作得理,轻侮道术,逐渐成为风俗,实在不是诏书选拔人才的本意。改薄从忠,是三代常道,专精务本,是儒学的首要。我认为博士及甲乙策试,应当依照各家章句,提出五十个问题来测试。解释多的为上第,引文明确的为高说:如果不依照先师,义理有冲突,都定为错误。《五经》各取上第六人,《论语》不应策试。虽然缺失已久,稍可纠正。
诏书下交公卿,都听从徐防的意见。
永元十六年,徐防被任命为司徒。延平元年,迁任太尉,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,多次受赏赐,很受优待宠信。
安帝即位,徐防因定策封龙乡侯,食邑一千一百户。这年因灾异寇贼被策免,回到封国。三公因灾异被策免,从徐防开始。
徐防去世,儿子徐衡应当继承爵位,让封给弟弟徐崇。几年后,不得已,才出而就爵。
张敏字伯达,是河间鄚人。建初二年,被举荐为孝廉,四次升迁,建初五年,担任尚书。
建初年间,有人侮辱别人的父亲,而那人的儿子杀了他,肃宗赦免他的死刑而降为宥罪,自此以后以此为例。这时就定下决议,制定《轻侮法》。张敏反驳说:
《轻侮》之法,是先帝一时的恩典,没有形成固定的律令条文。死生的判决,应当由上面决定,如同上天的四季,有生有杀。如果开相容恕,定为成法,就是故意设置奸邪的萌芽,滋生犯罪的漏洞。孔子说:“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做,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。”《春秋》的义理,儿子不报仇,就不是儿子。而法令不为此减刑,是因为相互残杀的路不可开。现在托名义的人得以减刑,妄杀的人有差别,使执法的官吏能设巧诈,不是用来引导“在丑不争”的义理。又《轻侮》的案例,逐渐繁多,甚至有四五百条,互相观望,更加严重,难以流传万代。我听老师说:“救文莫如质。”所以高帝去除烦苛的法律,制定三章约法。建初诏书,有不同于古代的,可下交三公、廷尉废除其弊端。
议论被搁置不省察。张敏又上疏说:
我张敏蒙恩,特被提拔,有愚心不晓、迷意不解的地方,实在不敢苟随众议。我见孔子留下经典,皋陶制定法律,推究本意,都是想禁止百姓为非作歹。不明白《轻侮》之法将用来禁止什么?必定不能使人们不相轻侮,反而更开相互残杀之路,执法的官吏又包容他们的奸枉。议论的人有的说:“平法应当先考虑活命。”我认为天地的本性,只有人最尊贵,杀人者死,是三代通制。现在想求活命,反而开杀路,一人不死,天下受害。记说:“利一害百,人离开城郭。”春生秋杀,是天道常规。春天一物枯萎就是灾,秋天一物开花就是异。王者承天地,顺四时,法圣人,从经律。希望陛下留意下民,考察利害,广泛让大家评议,天下幸运。
和帝听从了他的意见。
永元九年,张敏被任命为司隶校尉。任职二年,迁任汝南太守。清廉简约不烦琐,用刑公平正直,有治理才能的名声。因事免官。延平元年,被任命为议郎,再迁颍川太守。永初元年,征召任命为司空,在位只是守法而已。任职三年,因病请求退休,不被允许。永初六年春,举行大射礼,张敏陪位时跌倒,于是被策免。因病情加重,在家中去世。
胡广字伯始,是南郡华容人。六世祖胡刚,清高有志节。平帝时,大司徒马宫征召他。恰逢王莽居摄,胡刚解下衣冠,挂在府门而去,于是逃亡到交阯,隐居在屠户店铺之间。后来王莽败亡,才回到乡里。父亲胡贡,是交阯都尉。
胡广年少孤贫,亲自操持家中劳苦。长大后,随同辈入郡做散吏。太守法雄的儿子法真,从家来探望父亲。法真很能识人。恰逢岁终应举,法雄令法真帮助寻求人才。法雄于是大会诸吏,法真在窗间暗中观察,指着胡广告诉法雄,于是胡广被察举为孝廉。到京师后,测试章奏,安帝认为胡广是天下第一。一个月后被任命为尚书郎,五次迁任尚书仆射。
顺帝想立皇后,而受宠的贵人有四人,不知立谁,商议想通过抽签,以神灵决定选择。胡广与尚书郭虔、史敞上疏劝谏说:“我们见诏书因立后事大,谦虚不专断,想借助抽签,让神灵决定。篇籍记载,祖宗典故,从未有过。依靠神灵任用占卜,既不一定选中贤能;即使选中那人,也不是以德选拔。聪慧早成表现在自然,像天必定有特殊外表。应当参考良家,简选有德的人,德相同看年龄,年龄相同看容貌,稽考典经,由圣虑决断。政令如同汗水,发出就不返回。诏文一下,传遍四方。我们职责在拾遗补缺,忧深责重,因此焦心,冒昧陈述。”顺帝听从,因梁贵人是良家子,定立为皇后。
当时尚书令左雄建议改革察举制度,限定年龄四十以上,儒者测试经学,文吏测试章奏。胡广又与史敞、郭虔上书反驳说:
我们听说君主以兼览博照为德,臣子以献可替否为忠。《书》记载稽疑,与卿士商议;《诗》赞美先人,向樵夫咨询。国家有大政,必定商议前训,咨询故老,因此谋划没有失策,举动没有过事。我们见尚书令左雄建议郡举孝廉,都限定年龄四十以上,诸生测试章句,文吏测试笺奏。明诏已经允许,又令我们参与商议。我们想到王命的重要,记载在篇典,应当像日月一样高悬,像金石一样坚固,留给百王,施行万世。《诗》说:“上天难信,为王不易。”能不慎重吗!选举应根据才能,不拘泥固定制度。六奇的谋略,不出自经学;郑、阿的政绩,不一定靠章奏。甘罗、子奇被重用,年龄不符合强仕;终军、贾谊扬名,也在弱冠。汉承接周、秦,兼取殷、夏,效法祖德师法经典,参杂霸道,圣主贤臣,世代达到治理,贡举制度,没有改变。现在因一臣的话,违背旧章,便利不明,众心不满。矫枉变常,是政务的重要方面,却不咨询台司,不与卿士商议。如果事情下达后,议论不同,反对就会使朝廷失便,同意则王命已行。我们认为可下交百官,参考异同,然后选择优劣,详采其中意见。冒昧进言,冒犯天禁,希望陛下采纳。
顺帝不听从。
当时陈留郡缺职,尚书史敞等推荐胡广说:“我们听说以德表彰贤能,以爵建立事业,‘明试以功’是《典谟》所赞美,‘五服五章’是天秩所制定,因此臣子竭尽忠诚,君主给予厚宠,举不失德,下忘其死。我们见尚书仆射胡广,体真守规,谦虚温雅,博物洽闻,探赜穷理,《六经》典奥,旧章宪式,无所不览。柔而不犯,文而有礼,忠贞的本性,忧公如家。不夸耀才能,不宣扬功劳,翼翼周慎,行为无过失。早晚勤劳,十多年,心不外顾,志不苟进。我们认为胡广在尚书任上,劳苦日久,后母年老,既蒙简选,应当在千里之地试职,匡宁方国。陈留是近郡,现在太守缺位。胡广才略深茂,能处理繁难事务,希望以他参选,整顿颓俗,使人们修身守善,有所劝勉仰慕。”
胡广掌管枢机十年,出为济阴太守,因举吏不实免官。又担任汝南太守,入朝任命为大司农。汉安元年,迁任司徒。质帝去世,胡广代替李固担任太尉,录尚书事。因定策立桓帝,封育阳安乐乡侯。因病退位。又被任命为司空,告老退休。不久以特进征召任命为太常,迁任太尉,因日食免官。又担任太常,任命为太尉。
延熹二年,大将军梁冀被诛,胡广与司徒韩縯、司空孙朗因不保卫宫廷,都减死一等,剥夺爵土,免为庶人。后来被任命为太中大夫、太常。延熹九年,又被任命为司徒。
灵帝即位,胡广与太傅陈蕃参录尚书事,又封原来的爵位。因病自己请求退休。恰逢陈蕃被诛,胡广代替为太傅,总录如前。
当时胡广已八十岁,而心力强健,继母在堂,朝夕探望,不用拐杖,言谈不称老。等到母亲去世,居丧尽哀,守礼无错。性情温柔谨慎朴素,常言辞谦逊脸色恭敬。通晓事理,明白朝廷章制。虽然没有正直的风格,却多次有补阙的益处。所以京师谚语说:“万事不理问伯始,天下中庸有胡公。”等到与李固定策,大议不全,又与中常侍丁肃联姻,因此被当时人讥讽诋毁。
胡广在公台三十多年,经历六帝,礼遇任用很优厚,每次退位称病,及免退乡里,未尝满一年,就又升迁。共一次任司空,两次任司徒,三次登太尉,又任太傅。他所征召任命的,都是天下名士。与旧吏陈蕃、李咸同任三司。陈蕃等每次朝会,总是称病避开胡广,当时人认为很荣耀。胡广八十二岁,熹平元年去世。派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太傅、安乐乡侯印绶,给予东园梓器,谒者护理丧事,赐冢茔在原陵,谥号文恭侯,任命家中一人为郎中。旧吏从公、卿、大夫、博士、议郎以下数百人,都穿丧服在丧位,从去世到安葬。汉兴以来,人臣的盛况,从未有过。
起初,杨雄依照《虞箴》作《十二州二十五官箴》,其中九箴亡缺,后来涿郡崔骃及儿子崔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,胡广又接着作四篇,文辞很典美。于是全部编撰目录,为之解释,名叫《百官箴》,共四十八篇。其余所著诗、赋、铭、颂、箴、吊及诸解诂,共二十篇。
熹平六年,灵帝思念感怀旧德,于是在省内图画胡广及太尉黄琼,诏议郎蔡邕为他们作颂。
论曰:爵位任用对于人很重要,生死对于人生很重大。怀禄以求生存,是士人的常情;审能而就职位,是出仕的常规。被外物束缚就不属于自己,按志向直行就触犯世俗,推辞艰难就违背道义,徇节就会失身。总之,平坦的道路容易遵循,险阻的路途难以驾驭。所以前人谨慎对待所受的职分,在歧路之间迟疑不决。如果志行不被外物牵制,临生不先考虑生存,后世有什么可贬斥的呢?古人以宴安为戒,难道说的是这几位吗?
赞曰:邓彪、张禹担任太傅,无过错无赞誉。张敏纠正疑律,徐防建议章句。胡公平庸,掩饰真情恭顺容貌。朝章虽然处理,依据正道有时被屈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