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>班彪字叔皮，扶风安陵人也。祖况，成帝时为越骑校尉。父稚，哀帝时为广平太守。</p><p>彪性沈重好古。年二十馀，更始败，三辅大乱。时隗嚣拥众天水，彪乃避难从之。嚣问彪曰：“往者周亡，战国并争，天下分裂，数世然后定。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？将承运迭兴，在于一人也？愿生试论之。”对曰：“周之废兴，与汉殊异。昔周爵五等，诸侯从政，本根既微，枝叶强大，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，势数然也。汉承秦制，改立郡县，主有专己之威，臣无百年之柄。至于成帝，假借外家，哀、平短祚，国嗣三绝，故王氏擅朝，因窃号位。危自上起，伤不及下，是以即真之后，天下莫不引领而叹。十馀年间，中外搔扰，远近俱发，假号云合，咸称刘氏，不谋同辞。方今雄桀带州域者，皆无七国世业之资，而百姓讴吟，思仰汉德，已可知矣。”嚣曰：“生言周、汉之埶可也。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，而谓汉家复兴，疏矣。昔秦失其鹿，刘季逐而羁之，时人复知汉乎？”</p><p>彪既疾嚣言，又伤时方限，乃著《王命论》，以为汉德承尧，有灵命之符，王者兴祚，非诈力所致，欲以感之，而嚣终不寤，遂避地河西。河西大将军窦融以为从事，深敬待之，接以师友之道。彪乃为融画策事汉，总西河以拒隗嚣。</p><p>及融征还京师，光武问曰“所上章奏，谁与参之？”融对曰：“皆从事班彪所为。”帝雅闻彪才，因召入见，举司隶茂才，拜徐令，以病免。后数应三公之命，辄去。</p><p>彪既才高而好述作，遂专心史籍之间。武帝时，司马迁著《史记》，自太初以后，阙而不录，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，然多鄙俗，不足以踵继其书。彪乃继采前史遗事，傍贯异闻，作后传数十篇，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。其略论曰：</p><p>唐、虞三代，《诗》《书》所及，世有史官，以司典籍，暨于诸侯，国自有史，故《孟子》曰：“楚之《梼杌》，晋之《乘》，鲁之《春秋》，其事一也。”定、哀之间，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，作《左氏传》三十篇，又撰异同，号曰《国语》，二十一篇，由是《乘》《梼杌》之事遂暗，而《左氏》《国语》独章。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，号曰《世本》，一十五篇。春秋之后，七国并争，秦并诸侯，则有《战国策》三十三篇。汉兴定天下，太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，作《楚汉春秋》九篇。孝武之世，太史令司马迁采《左氏》《国语》，删《世本》《战国策》，据楚、汉列国时事，上自黄帝，下讫获麟，作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书、表百三十篇，而十篇缺焉。迁之所记，从汉元至武以绝，则其功也。至于采经摭传，分散百家之事，甚多疏略，不如其本，务欲以多闻广载为功，论议浅而不笃。其论术学，则崇黄老而薄《五经》。序货殖，则轻仁义而羞贫穷。道游侠，则贱守节而贵俗功：此其大敝伤道，所以遇极刑之咎也。然善述序事理，辩而不华，质而不野，文质相称，盖良史之才也。诚令迁依《五经》之法言，同圣人之是非，意亦庶几矣。</p><p>夫百家之书，犹可法也。若《左氏》《国语》《世本》《战国策》《楚汉春秋》《太史公书》，今之所以知古，后之所由观前，圣人之耳目也。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，公侯传国则曰世家，卿士特起则曰列传。又进项羽、陈涉而黜淮南、衡山，细意委曲，条例不经。若迁之著作，采获古今，贯穿经传，至广博也。一人之精，文重思烦，故其书刊落不尽，尚有盈辞，多不齐一。若序司马相如，举郡县，著其字，至萧、曹、陈平之属，及董仲舒并时之人，不记其字，或县而不郡者，盖不暇也。今此后篇，慎核其事，整齐其文，不为世家，惟纪、传而已。传曰：“杀史见极，平易正直，《春秋》之义也。”</p><p>彪复辟司徒玉况府。时东宫初建，诸王国并开，而官属未备，师保多阙。彪上言曰：</p><p>孔子称：“性相近，习相远也。”贾谊以为：“习为善人居，不能无为善，犹生长于齐，不能无齐言也。习与恶人居，不能无为恶，犹生长于楚，不能无楚言也。”是以圣人审所与居，而戒慎所习。昔成王之为孺子，出则周公，邵公、太史佚，入则大颠、闳夭、南宫括、散宜生，左右前后，礼无违者，故成王一日即位，天下旷然太平。是以《春秋》“爱子教以义方，不纳于邪。骄奢浮佚，所自邪也”。《诗》云：“诒厥孙谋，以宴翼子。”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。</p><p>汉兴，太宗使晁错导太子以法术，贾谊教梁王以《诗》《书》。及至中宗，亦令刘向、王褒、萧望之、周堪之徒，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，莫不崇简其人，就成德器。今皇太子诸王，虽结发学问，修习礼乐，而傅相未值贤才，官属多阙旧典。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，以为太子太傅，东宫及诸王国，备置官属。又旧制，太子食汤沐十县，设周卫交戟，五日一朝，因坐东箱，省视膳食，其非朝日，使仆、中允旦旦请问而已，明不媟黩，广其敬也。</p><p>书奏，帝纳之。</p><p>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，吏民爱之。建武三十年，年五十二，卒官。所著赋、论、书、记、奏事合九篇。二子：固、超。超别有传。</p><p>论曰：班彪以通儒上才，倾侧危乱之间，行不逾方，言不失正，仕不急进，贞不违人，敷文华以纬国典，守贱薄而无闷容。彼将以世运未弘，非所谓贱焉耻乎。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。</p><p>固字孟坚。年九岁，能属文诵诗赋，及长，遂博贯载籍，九流百家之言，无不穷究。所学无常师，不为章句，举大义而已。性宽和容众，不以才能高人，诸儒以此慕之。</p><p>永平初，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，开东閤，延英雄。时固始弱冠，奏记说苍曰：</p><p>将军以周、邵之德，立乎本朝，承休明之策，建威灵之号，昔在周公，今也将军，《诗》《书》所载，未有三此者也。传曰：“必有非常之人，然后有非常之事；有非常之事，然后有非常之功。”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，豫在视听之末，私以蝼蚁，窃观国政，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，蹑先圣之踪，体弘懿之姿，据高明之执，博贯庶事，服膺《六艺》，白黑简心，求善无<肙犬>，采择狂夫之言，不逆负薪之议。窃见幕府新开，广延群俊，四方之士，颠倒衣裳。将军宜详唐、殷之举，察伊、皋之荐，令远近无偏，幽隐必达，期于总览贤才，收集明智，为国得人，以宁本朝。则将军养志和神，优游庙堂，光名宣于当世，遗烈著于无穷。</p><p>窃见故司空掾桓梁，宿儒盛名，冠德州里，七十从心，行不逾矩，盖清庙之光晖，当世之俊彦也。京兆祭酒晋冯，结发修身，白首无违，好古乐道，玄默自守，古人之美行，时俗所莫及，扶风掾李育，经明行著，教授百人，客居杜陵，茅室土阶。京兆、扶风二郡更请，徒以家贫，数辞病去。温故知新，论议通明，廉清修絜，行能纯备，虽前世名儒，国家所器，韦、平、孔、翟，无以加焉。宜令考绩，以参万事。京兆督邮郭基，孝行著于州里，经学称于师门，政务之绩，有绝异之效。如得及明时，秉事下僚，进有羽翮奋翔之用，退有杞梁一介之死。凉州从事王雍，躬卞严之节，文之以术艺，凉州冠盖，未有宜先雍者也。古者周公一举则三方怨，曰“奚为而后已”。宜及府开，以慰远方。弘农功曹史殷肃，达学洽闻，才能绝伦，诵《诗》三百，奉使专对。此六子者，皆有殊行绝才，德隆当世，如蒙征纳，以辅高明，此山梁之秋，夫子所为叹也。昔卞和献宝，以离断趾，灵均纳忠，终于沈身，而和氏之璧，千载垂光，屈子之篇，万世归善。愿将军隆照微之明，信日昊之听，少屈威神，咨嗟下问，令尘埃之中，永无荆山、汨罗之恨。苍纳之。</p><p>父彪卒，归乡里。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，乃潜精研思，欲就其业。既而有人上书显宗，告固私改作国史者，有诏下郡，收固系京兆狱，尽取其家书。先是扶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，下狱死。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，不能自明，乃驰诣阙上书，得召见，具言固所著述意，而郡亦上其书。显宗甚奇之，召诣校书部，除兰台令史，与前睢阳令陈宗、长陵令尹敏、司隶从事孟异共成《世祖本纪》。迁为郎，曲校秘书。固又撰功臣、平林、新市、公孙述事，作列传、载记二十八篇，奏之。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。</p><p>固以为汉绍尧运，以建帝业，至于六世，史臣乃追述功德，私作本纪，编于百王之末，厕于秦、项之列，太初以后，阙而不录，故探撰前记，缀集所闻，以为《汉书》。起元高祖，终于孝平王莽之诛，十有二世，二百三十年，综其行事，傍贯《五经》，上下洽通，为《春秋》考纪、表、志、传凡百篇。固自永平中始受诏，潜精积思二十馀年，至建初中乃成。当世甚重其书，学者莫不讽诵焉。</p><p>自为郎后，遂见亲近。时京师修起宫室，浚缮城隍，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顾。固感前世相如、寿王、东方之徒，造构文辞，终以讽劝，乃上《两都赋》，盛称洛邑制度之美，以折西宾淫侈之论。其辞曰：</p><p>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：“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，尝有意乎都河洛矣。辍而弗康，实用西迁，作我上都。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？”主人曰：“未也。愿宾摅怀旧之蓄念，发思古之幽情，博我以皇道，弘我以汉京。”宾曰：“唯唯。”</p><p>汉之西都，在于雍州，实曰长安。左据丞谷、二崤之阻，表以（泰）〔太〕华、终南之山。右界褒斜、陇首之险，带以洪河、泾、渭之川。华实之毛，则九州之上腴焉；防御之阻，则天下之奥区焉。是故横被六合，三成帝畿，周以龙兴，秦以虎视。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，仰寤东井之精，俯协《河图》之灵，奉春建策，留侯演成，天人合应，以发皇明，乃眷西顾，实惟作京。于是晞秦领，睋北阜，挟酆霸，据龙首。图皇基于亿载，度宏规而大起，肇自高而终平，世增饰以崇丽，历十二之延祚，故穷奢而极侈。建金城其万雉，呀周池而成渊，披三条之广路，立十二之通门。内则街衢洞达，闾阎且千，九市开场，货别隧分，人不得顾，车不得旋，阗城溢郭，傍流百廛，红尘四合，烟云相连。于是既庶且富，娱乐无疆，都人士女，殊异乎五方，游士拟于公侯，列肆侈于姬、姜。乡曲豪俊游侠之雄，节慕原、尝，名亚春、陵，连交合众，骋骛乎其中。</p><p>若乃观其四郊，浮游近县，则南望杜、霸，北眺五陵，名都对郭，邑居相承，英俊之域，黼冕所兴，冠盖如云，七相五公。与乎州郡之豪桀，五都之货殖，三选七迁，充奉陵邑，盖以强干弱枝，隆上都而观万国。封畿之内，厥土千里，逴荦诸夏，兼其所有。其阳则崇山隐天，幽林穹谷，陆海珍藏，蓝田美玉，商、洛缘其隈，鄠、杜滨其足，源泉灌注，陂池交属，竹林果园，芳草甘木，郊野之富，号曰近蜀。其阴则冠以九嵕，陪以甘泉，乃有灵宫起乎其中。秦、汉之所极观，渊、云之所颂叹，于是乎存焉。下有郑、白之沃，衣食之源，堤封五万，疆场绮分，沟塍刻镂，原隰龙鳞，决渠降雨，荷臿成云，五谷垂颖，桑麻敷棻。东郊则有通沟大漕，溃渭洞河，泛舟山东，控引淮、湖，与海通波。西郊则有上囿禁苑，林麓薮泽，陂池连乎蜀、汉，缭以周墙，四百馀里，离宫别馆，三十六所，神池灵沼，往往而在。其中乃有九真之麟，大宛之马，黄支之犀，条枝之鸟，逾昆仑，越巨海，殊方异类，至三万里。“其宫室也，体象乎天地，经纬乎阴阳。据坤灵之正位，放太、紫之圆方。树中天之华阙，丰冠山之朱堂。因瑰材而究奇，抗应龙之虹梁。列棼撩以布翼，荷栋桴而高骧。雕玉瑱以居楹，裁金壁以饰挡，发五色之渥采，光焰郎以景彰。于是左墄右平，重轩三阶，闺房周通，门闼洞开，列钟虡于中庭，立金人于端闱，仍增崖而衡阈，临峻路而启扉。徇以离殿别寝，承以崇台间馆，焕若列星，紫宫是环。清凉宣温，神仙长年，金华玉堂，白虎麒麟，区宇若兹，不可殚论。增槃业峨，登降炤烂，殊形诡制，每各异观，乘茵步辇，唯所息宴。后宫则有掖庭椒房，后妃之室，合欢增成，安处常宁，茞若椒风，披香发越，兰林蕙草，鸳鸾飞翔之列。昭阳特盛，隆乎孝成，屋不呈材，墙不露形，裛以藻绣，络以纶连，随侯明月，错落其间金釭衔璧，是为列钱，翡翠火齐，流耀含英，悬黎垂棘，夜光在焉。于是玄犀扣切，玉阶彤庭，碝磩采致，琳珉青荧，珊瑚碧树，周阿而生。红罗飒��，绮组缤纷，精曜华烛，俯仰如神。</p><p>“后宫之号，十有四位，窈窕繁华，更盛迭贵，处乎斯列者，盖以百数。左右廷中，朝堂百僚之位，萧曹魏邴，谋谟乎其上。佐命则垂统，辅翼则成化，流大汉之恺悌，荡亡秦之毒螫。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，作画一之歌，功德著于祖宗，膏泽洽于黎庶。又有天禄石渠，典籍之府，命夫谆诲故老，名儒师傅，讲论乎《六蓺》，稽合乎同异。又有承明金马，著作之庭，大雅宏达，于兹为群，元元本本，周见洽闻，启发篇章，校理秘文。周以钩陈之位，卫以严更之署，总礼官之甲科，群百郡之廉孝。虎贲赘衣，阉尹阍寺，陛戟百重，各有攸司。周庐千列。徼道绮错。辇路经营，修涂飞阁。自未央而连桂宫，北弥明光而组长乐，陵墱道而超西墉，混建章而外属，设璧门之凤阙，上抓棱而栖金雀。内则别风之嶕峣，眇丽巧而竦擢，张千门而立万户，顺阴阳以开阖。尔乃正殿崔巍，层构厥高，临乎未央，经骀荡而出馺娑，洞枍诣与天梁，上反宇以盖戴，激日景而纳光。神明郁其特起，遂偃蹇而上跻，轶云雨于太半，虹霓回带于棼楣，虽轻迅与僄狡，犹愕眙而不敢阶。攀井幹而未半，目眴转而意迷，舍櫺槛而却倚，若颠坠而复稽，魂怳怳以失度，巡回涂而下低。既惩惧于登望，降周流以彷徨，步甬道以萦纡，又杳窱而不见阳。排飞闼而上出，若游目于天表，似无依（之）〔而〕洋洋。前唐中而后太液，揽沧海之汤汤，扬波涛于碣石，激神岳之嶈嶈，滥瀛洲与方壶，蓬莱起乎中央。于是灵草冬荣，神木丛生，岩峻崔崒，金石峥嵘。抗仙掌（与）〔以〕承露，擢双立之金茎，轶埃壒之混浊，鲜颢气之清英。骋文成之丕诞，驰五利之所刑，庶松乔之群类，时游从乎斯庭，实列仙之攸馆，匪吾人之所宁。”</p><p>尔乃盛娱游之壮观，奋大武乎上囿，因兹以威戎夸狄，耀威而讲事。命荆州使起鸟，诏梁野而驱兽，毛群内阗，飞羽上覆，接翼侧足，集禁林而屯聚。水衡虞人，理其营表，种别群分，部曲有署。罘罔连纮，笼山络野，列卒周匝，星罗云布。于是乘（銮）舆备法驾，帅群臣，披飞帘，入苑门。遂绕酆镐，历上兰，六师发胄，百兽骇殚，震震爚爚，雷奔电激，草木涂地，山渊反覆，蹂蹸其十二三，乃拗怒而少息。尔乃期门佽飞，列刃钻鍭，要趹追踪，鸟惊触丝，兽骇值锋，机不虚掎，弦不再控，矢无单杀，中必叠双，飑飑纷纷，矰缴相缠，风毛雨血，洒野蔽天。平原赤，勇士厉，猿狖失木，豺狼慑窜。尔乃移师趋险，并蹈潜秽，穷虎奔突，狂兕触蹷。许少施巧，秦成力折，掎僄狡，扼猛噬，脱角挫脰，徒搏独杀，挟师豹，拖熊螭，顿犀犛，曳豪罴，超迥壑，越峻崖，蹷巉岩，钜石隤，松柏仆，丛林摧，草木无馀，禽兽殄夷。</p><p>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，厉长杨之榭，览山川之体势，观三军之杀获，原野萧条，目极四裔，禽相镇厌，兽相枕藉。然后收禽会众，论功赐胙，陈轻骑以行炰，腾酒车而斟酌，割鲜野食，举燧命爵。飨赐毕，劳逸齐，大辂鸣鸾，容与裵回，集乎豫章之宇，临乎昆明之池。左牵牛而右织女，似云汉之无崖，茂树荫蔚，芳草被堤，兰茞发色，晔晔猗猗，若摛锦布绣，烛耀乎其陂。玄鹤白鹭，黄鹄鸡鹳，鸧鸹鸨鶂，凫鹥鸿雁，朝发河海，夕宿江汉，沉浮往来，云集雾散。于是后宫乘<车戋>路，登龙舟，张凤盖，建华旗，祛黼帷，镜清流，靡微风，澹淡浮。棹女讴，鼓吹震，声激越，冲厉天，鸟群翔，鱼窥渊。招白闲，下双鹄，揄文竿，出比目。抚鸿幢，御矰缴，方舟并鹜，俛仰极乐。遂风举云摇，浮游普览，前乘秦领，后越九嵕，东薄河华，西涉岐雍，宫馆所历，百有馀区，行所朝夕，储不改供。礼上下而接山川，究休祜之所用，采游童之欢谣，第从臣之嘉颂。于斯之时，都都相望，邑邑相属，国藉十世之基，家承百年之业，士食旧德之名氏，农服先畤之畎亩，商修族世之所鬻，工用高曾之规矩，粲乎隐隐，各得其所。</p><p>“若臣者，徒观迹乎旧墟，闻之乎故老，什分而未得其一端，故不能遍举也。”</p>
译文
班彪字叔皮，是扶风安陵人。祖父班况，成帝时担任越骑校尉。父亲班稚，哀帝时担任广平太守。
班彪性情稳重喜好古学。二十多岁时，更始帝败亡，三辅大乱。当时隗嚣在天水拥兵自重，班彪于是避难去跟随他。隗嚣问班彪说：“从前周朝灭亡，战国并争，天下分裂，几代之后才安定。想来合纵连横的事情会在现在重新出现吗？还是会有承受天命的人相继兴起，最终归于一人呢？希望先生试着论述一下。”班彪回答说：“周朝的兴衰，和汉朝大不相同。从前周朝设立五等爵位，诸侯掌管政事，王室本根已经衰弱，诸侯枝叶却很强大，所以到了末期出现合纵连横的事情，这是形势发展的必然结果。汉朝继承秦朝的制度，改设郡县，君主有专断的权威，大臣没有世代相传的权力。到了成帝时，借助外戚的力量，哀帝、平帝在位时间短暂，国家的继承人三次断绝，所以王氏专擅朝政，趁机窃取皇位。危机从上面产生，没有伤害到下面，因此王氏称帝之后，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叹息。十多年间，朝廷内外骚动，远近都发生叛乱，打着各种名号的势力纷纷聚集，都声称要恢复刘氏天下，不谋而合。现在占据州域的英雄豪杰，都没有战国七雄那样世代相传的基业，而百姓吟唱思念，向往汉朝的恩德，这已经是很明显的了。”隗嚣说：“先生说的周、汉形势是对的。至于只看到愚人习惯于刘氏的姓号，就说汉家会复兴，就太肤浅了。从前秦朝失去天下，刘邦追逐并得到了它，当时的人又哪里知道汉朝呢？”
班彪既痛恨隗嚣的言论，又感伤时局受限，于是撰写《王命论》，认为汉朝的恩德继承尧，有天命的符兆，帝王兴起，不是靠欺诈和武力得来的，想以此感化隗嚣，然而隗嚣始终不醒悟，班彪于是避居河西。河西大将军窦融任命他为从事，非常敬重对待他，用师友之道接待。班彪于是为窦融谋划侍奉汉朝，总领西河来抗拒隗嚣。
等到窦融被征召回京师，光武帝问他：“所上的章奏，是谁参与撰写的？”窦融回答说：“都是从事班彪所写。”光武帝一向听说班彪的才能，于是召他入宫见面，举荐他为司隶茂才，任命为徐令，因病免职。后来多次应三公的征召，总是离去。
班彪才华高超又喜好著述，于是专心于史籍研究。武帝时，司马迁著《史记》，从太初以后，有缺漏没有记载，后来有好事的人大多缀集时事，然而多鄙俗，不足以接续《史记》。班彪于是继续采集前史的遗事，兼采各种异闻，撰写后传数十篇，通过斟酌前史来讥评纠正其中的得失。他的大致论述说：
唐、虞三代，《诗》《书》记载的，世代有史官，掌管典籍，至于诸侯，各国都有自己的史书，所以《孟子》说：“楚国的《梼杌》，晋国的《乘》，鲁国的《春秋》，记载的事情是一样的。”定公、哀公时期，鲁国君子左丘明论集这些文字，撰写《左氏传》三十篇，又撰写异同，称为《国语》，二十一篇，从此《乘》《梼杌》记载的事情就隐晦了，而《左氏》《国语》独自显明。又有记录黄帝以来到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的书，称为《世本》，一十五篇。春秋之后，七国并争，秦兼并诸侯，就有《战国策》三十三篇。汉朝兴起平定天下，太中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绩，撰写《楚汉春秋》九篇。孝武时期，太史令司马迁采集《左氏》《国语》，删减《世本》《战国策》，根据楚、汉列国的时事，上自黄帝，下到获麟，撰写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书、表一百三十篇，其中十篇缺失。司马迁的记载，从汉元年到武帝时期为止，这是他的功绩。至于采集经传，分散百家的事迹，有很多疏略，不如原本，力求以见闻广博记载繁多为功，议论肤浅不深刻。他论述学术，就推崇黄老而轻视《五经》。叙述货殖，就轻视仁义而以贫穷为羞耻。称道游侠，就轻视守节而看重世俗的功劳：这是他大大的弊端伤害道义，所以遭受极刑的原因。然而他善于叙述事理，辩析而不浮华，质朴而不粗野，文质相称，有优秀史官的才能。如果司马迁能依照《五经》的正言，认同圣人的是非标准，意思也就差不多了。
百家的书籍，还是可以效法的。像《左氏》《国语》《世本》《战国策》《楚汉春秋》《太史公书》，是现在了解古代，后代观察前代的凭借，是圣人的耳目。司马迁称帝王为本纪，公侯传国为世家，卿士特起为列传。又把项羽、陈涉列入较高地位而贬低淮南、衡山，细节曲折，条例不合常规。像司马迁的著作，采集古今，贯穿经传，极其广博。一个人的精力，文字繁重思路繁多，所以他的书删改不尽，还有多余的言辞，很多不统一。像叙述司马相如，列举郡县，写出他的字，至于萧、曹、陈平之类，以及董仲舒同时代的人，不记载他们的字，有的只写县而不写郡，大概是没时间顾及。现在这后篇，谨慎核实事实，整理文字，不设世家，只有纪、传而已。传说：“写史要体现极致，平易正直，是《春秋》的义理。”
班彪又被征召到司徒玉况府。当时东宫刚建立，各王国同时开辟，而官属不完备，师保多有缺失。班彪上言说：
孔子说：“本性相近，习性相差很远。”贾谊认为：“习惯于和善人相处，不能不做善事，就像生长在齐国，不能不说齐国话。习惯于和恶人相处，不能不做恶事，就像生长在楚国，不能不说楚国话。”所以圣人慎重选择相处的人，警惕所习惯的事。从前成王还是小孩时，外出有周公、邵公、太史佚，入宫有大颠、闳夭、南宫括、散宜生，左右前后，没有违背礼仪的，所以成王一旦即位，天下太平。因此《春秋》说“爱子女要教他们道义，不让他们陷入邪恶。骄奢浮佚，是从邪恶开始的”。《诗》说：“留下远大的谋略，来安定保护子孙。”说的是武王的谋略留给子孙。
汉朝兴起，太宗让晁错用法术教导太子，贾谊用《诗》《书》教导梁王。到中宗，也让刘向、王褒、萧望之、周堪等人，用文章儒学保护训诫东宫以下，无不慎重选择合适的人，成就他们的品德才能。现在皇太子诸王，虽然年少学习，修习礼乐，然而傅相没有遇到贤才，官属多缺失旧典。应当广泛选拔有名望有威严明通政事的儒者，作为太子太傅，东宫及各王国，配备官属。又旧制，太子享有汤沐十县，设置周卫交戟，五天一朝见，趁机坐在东箱，省视膳食，不是朝见的日子，让仆、中允每天问候而已，表明不轻慢，增加敬意。
书奏上，光武帝采纳了。
后来班彪被司徒廉察举为望都长，官吏百姓爱戴他。建武三十年，班彪五十二岁，在官任上去世。所著赋、论、书、记、奏事共九篇。两个儿子：班固、班超。班超另外有传。
论曰：班彪以通儒上才，在危乱中辗转，行为不越规矩，言论不失正道，做官不急于进取，守正不违众人，用文华为国家典籍增光，安守贫贱而没有烦闷的神色。他大概是认为世运还不昌明，不是所说的以贫贱为耻吧。他坚守道义恬淡自守是多么笃诚啊。
班固字孟坚。九岁时，能写文章诵诗赋，长大后，博通典籍，九流百家的言论，无不深入研究。学习没有固定的老师，不钻研章句，只是领会大义而已。性情宽和能容人，不因才能高人一等，诸儒因此仰慕他。
永平初，东平王刘苍以近亲身份担任骠骑将军辅政，开东閤，延揽英雄。当时班固刚二十岁，上奏记劝说刘苍说：
将军以周公、邵公的品德，立于本朝，承受美好的策命，建立威灵的称号，从前有周公，现在有将军，《诗》《书》记载的，没有三次这样的情况。传说：“必定有非同寻常的人，然后有非同寻常的事；有非同寻常的事，然后有非同寻常的功绩。”我有幸生在清明的时代，在视听的末位，私下以微小的身份，观察国政，实在赞美将军拥有千载难逢的重任，追随先圣的踪迹，有宏大美好的资质，占据高明的地位，博通各种事务，衷心信服《六艺》，明辨是非存于心中，追求善道没有满足，采纳狂夫的言论，不拒绝樵夫的建议。我见幕府刚开，广泛延揽俊杰，四方之士，纷至沓来。将军应当详察唐、殷的举措，考察伊尹、皋陶的举荐，让远近没有偏私，隐居的人必定显达，期望总揽贤才，收集明智之士，为国得人，来安定本朝。那么将军颐养心志平和精神，在朝廷悠闲度日，名声在当世宣扬，功业流传无穷。
我见前司空掾桓梁，是老成的儒者有盛名，品德在乡里第一，七十岁随心所欲，行为不越规矩，是清庙的光辉，当世的俊杰。京兆祭酒晋冯，年少修身，到老没有违背，好古乐道，沉静自守，有古人的美好品行，是时俗所不及的，扶风掾李育，经学明白行为显著，教授百人，客居杜陵，住茅室土阶的房子。京兆、扶风二郡多次请他，只因为家贫，多次称病离去。温故知新，议论通达，清廉修身，品行才能完备，即使前世名儒，国家所器重的，韦、平、孔、翟，也不能超过他。应当让他考核功绩，来参与各种事务。京兆督邮郭基，孝行在州里著称，经学在师门被称赞，政务的功绩，有特异的效果。如果能赶上明时，在下属任职，进能有展翅飞翔的作用，退能有杞梁那样的牺牲精神。凉州从事王雍，有卞严的气节，又有术艺的文采，凉州的官员，没有比王雍更合适的。古时候周公一旦举动就让三方怨恨，说“为什么不停止”。应当趁幕府开辟，来安慰远方的人。弘农功曹史殷肃，学识渊博，才能绝伦，能背诵《诗》三百篇，奉使能独立应对。这六个人，都有特殊的品行绝世的才能，品德在当世很高，如果承蒙征召接纳，来辅助高明的人，这是孔子感叹的人才辈出的时代啊。从前卞和献宝，因此被砍断脚趾，屈原尽忠，最终沉江，而和氏璧，千年放光，屈原的篇章，万世称好。希望将军发扬洞察细微的明智，相信广泛听取意见，稍微委屈威严，咨询下问，让尘埃之中，永远没有荆山、汨罗的遗憾。刘苍采纳了他的意见。
父亲班彪去世，班固回到乡里。班固因班彪所续的前史不详细，于是潜心研究思考，想完成这一事业。不久有人上书显宗，告发班固私自改作国史，有诏下交郡里，收捕班固关押在京兆狱，没收他家的全部书籍。此前扶风人苏朗谎称图谶的事，下狱而死。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里审核拷问，不能自我辩明，于是驰马到朝廷上书，得以召见，详细说明班固著述的意图，而郡里也献上班固的书。显宗很惊奇，召班固到校书部，任命为兰台令史，与前睢阳令陈宗、长陵令尹敏、司隶从事孟异共同完成《世祖本纪》。迁任为郎，负责校订秘书。班固又撰写功臣、平林、新市、公孙述的事迹，作列传、载记二十八篇，上奏。显宗于是又让他完成先前著述的书。
班固认为汉朝继承尧的运势，建立帝业，到第六代，史臣才追述功德，私自撰写本纪，编在百王的末尾，放在秦、项之列，太初以后，缺漏不记，所以探撰前记，缀集所闻，写成《汉书》。起于高祖，终于孝平王莽被诛，共十二代，二百三十年，综合他们的行事，兼及《五经》，上下贯通，写成《春秋》考纪、表、志、传共一百篇。班固从永平中开始受诏，潜心研究思考二十多年，到建初年间才完成。当世非常看重这部书，学者没有不诵读的。
自从担任郎以后，班固就被亲近。当时京师修建宫室，疏浚修缮城隍，而关中老人还希望朝廷西顾。班固有感于前代司马相如、吾丘寿王、东方朔等人，创作文辞，最终用来讽劝，于是献上《两都赋》，盛赞洛邑制度的美好，来驳斥西宾过分奢侈的言论。辞中说：
有西都宾问东都主人说：“听说皇汉初年经营天下，曾经有意定都河洛。后来停止没有安定下来，实际上向西迁徙，建造我们的上都。主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并见过那里的制度吗？”主人说：“没有。希望宾抒发怀旧的思绪，表达思古的幽情，用皇道教导我，用汉京启发我。”宾说：“是是。”
汉朝的西都，在雍州，实在叫长安。左边据有丞谷、二崤的险阻，外面有太华、终南的高山作为标志。右边以褒斜、陇首的险要为界，有洪河、泾、渭的河流环绕。草木的果实，是九州最肥沃的；防御的险阻，是天下最隐秘的区域。所以横亘六合，三次成为帝王的京畿，周朝因此兴起，秦朝因此虎视天下。到了大汉受命定都在这里，上悟东井的祥瑞，下合《河图》的灵验，娄敬献策，留侯推演成功，天人相应，来显示皇明，于是眷顾西顾，在这里建立京城。于是眺望秦领，注视北阜，挟带酆霸，占据龙首。为亿万年的皇基规划，度量宏大的规模而大兴土木，从高祖开始到平帝结束，世代增饰更加壮丽，经历十二代的延续，所以极其奢侈。建造如金城般的万雉城墙，开阔的周池成为深渊，开辟三条宽广的道路，设立十二个通门。里面街衢通达，里巷将近一千，九个市场开业，货物按隧巷分类，人不能回头，车不能转弯，城里城外充满，旁边有百廛的水流，红尘四面合拢，烟云相连。于是人口众多而且富裕，娱乐没有疆界，都城里的男女，和五方的人很不同，游士比得上公侯，店铺比姬、姜还奢侈。乡曲的豪俊游侠的雄杰，气节仰慕平原君、孟尝君，名声次于春申君、信陵君，联合众人，在其中驰骋。
至于观察四郊，漫游近县，向南望杜、霸，向北眺五陵，名都对着城郭，邑居相连，是英俊的区域，是官员兴起的地方，冠盖如云，有七位丞相五位公。以及州郡的豪杰，五都的商人，经过三选七迁，充实供奉陵邑，大概是为了强干弱枝，尊崇上都而观察万国。封畿之内，土地千里，超过诸夏，兼有他们所有的。南面有高山遮天，深林幽谷，陆海珍藏，蓝田美玉，商、洛沿着它的角落，鄠、杜靠近它的脚下，源泉灌注，陂池相连，竹林果园，芳草美木，郊野的富庶，号称近蜀。北面有九嵕山为冠，甘泉为陪衬，有灵宫建在其中。秦、汉的极致景观，王褒、扬雄所颂叹的，都在这里存在。下面有郑、白的沃野，是衣食的来源，堤封五万，疆场如绮罗般分错，沟塍如雕刻，原隰如鱼鳞，开渠如降雨，扛着锄头如云彩，五谷垂穗，桑麻茂盛。东郊有通沟大漕，连接渭水黄河，泛舟山东，连接淮、湖，与海通波。西郊有上囿禁苑，林麓薮泽，陂池连接蜀、汉，周围环绕围墙，四百多里，离宫别馆，三十六所，神池灵沼，到处都有。其中有九真的麒麟，大宛的马，黄支的犀，条枝的鸟，越过昆仑，跨过大海，远方的珍奇，来自三万里之外。“宫室，模仿天地，经纬阴阳。占据大地的正位，仿照太微、紫宫的方圆。树立中天的华阙，高大如冠山的朱堂。凭借瑰材探究奇巧，高耸如应龙的虹梁。排列棼撩如鸟翼，承载栋桴向上高昂。雕刻玉瑱作为楹柱，裁剪金壁装饰挡板，发出五色的浓采，光辉明亮。于是左边台阶右边平地，重轩三阶，闺房相通，门闼洞开，在中庭排列钟虡，在端闱树立金人，沿着山崖设置门槛，靠近峻路开启门扉。又有离殿别寝，连着崇台间馆，像列星一样明亮，环绕着紫宫。清凉、宣温、神仙、长年、金华、玉堂、白虎、麒麟等宫殿，这样的区域，难以尽述。层层叠叠高大巍峨，上下光明灿烂，形状奇特构造各异，每处都有不同的景观，乘坐茵褥乘坐步辇，随处休息宴饮。后宫有掖庭椒房，是后妃的住所，合欢、增成、安处、常宁、茞若、椒风、披香、发越、兰林、蕙草、鸳鸾飞翔等宫殿罗列。昭阳宫特别繁盛，在孝成帝时最为兴盛，屋不显露木材，墙不露出形状，用藻绣包裹，用纶连缠绕，随侯珠、明月璧，错落其间，金釭衔璧，称为列钱，翡翠、火齐，流光溢彩，悬黎、垂棘，夜光珠在那里。于是玄犀雕刻，玉阶彤庭，碝磩彩色，琳珉青荧，珊瑚碧树，在角落生长。红罗飘扬，绮组缤纷，精光闪耀如烛，俯仰如神。
“后宫的名号，有十四位，窈窕繁华，更替兴盛尊贵，列在其中的，大概有上百。左右廷中，是朝堂百僚的位置，萧何、曹参、魏相、邴吉，在上面谋划。辅佐天命就流传统绪，辅助就成就教化，传播大汉的和乐，扫荡亡秦的毒害。所以让这些人宣扬乐和之声，创作统一的歌谣，功德彰显在祖宗，恩泽遍及百姓。又有天禄、石渠，是典籍的府库，命令老人，名儒师傅，讲论《六艺》，考核异同。又有承明、金马，是著作的场所，大雅宏达的人，在这里聚集，探究本源，遍览博闻，启发篇章，校理秘文。周围有钩陈的位置，用严更的官署护卫，总领礼官的甲科，聚集百郡的廉孝。虎贲、赘衣、阉尹、阍寺，陛戟百重，各有职责。周庐排列千座，徼道交错。辇路曲折，长涂飞阁。从未央宫连接桂宫，北面直到明光宫连接长乐宫，越过陵上的通道超过西城墙，与建章宫相连，设置璧门的凤阙，上面的檐角栖息金雀。里面有别风的高耸，奇妙秀丽而挺拔，张开千门设立万户，顺着阴阳开合。于是正殿崔巍，层层建筑高大，对着未央宫，经过骀荡宫出到馺娑宫，穿过枍诣宫与天梁宫，上面的屋檐覆盖，反射日光接纳光线。神明台突起，高耸向上，超过大半的云雨，虹霓环绕在棼楣，即使轻捷矫健的人，也惊愕不敢上阶。攀登井幹楼不到一半，就目眩意迷，离开栏杆后退倚靠，像要坠落又停下，魂不守舍，沿着道路向下。既因登望而恐惧，就下来周游彷徨，在甬道上曲折前行，又幽深不见阳光。推开飞闼向上出去，像在天际游目，似乎无依无靠。前面是唐中后面是太液，容纳沧海的汤汤，在碣石扬起波涛，在神岳激起声响，瀛洲、方壶泛滥，蓬莱出现在中央。于是灵草冬天开花，神木丛生，岩峻崔崒，金石峥嵘。举起仙掌承接甘露，竖起双立的金茎，超越尘埃的混浊，承接颢气的清英。放纵文成的荒诞，驰骋五利的刑罚，希望松、乔之类的仙人，时常在这里游从，实在是列仙的馆舍，不是我们凡人所安居的。”
于是举行盛大的娱乐游览壮观场面，在上囿举行大规模的狩猎，借此向戎狄显示威严，炫耀武力而讲习武事。命令荆州官吏驱赶飞鸟，诏命梁野官吏驱赶野兽，兽群充满里面，飞鸟覆盖上面，翅膀相接脚挨着脚，聚集在禁林屯驻。水衡虞人，整理营垒标记，按种类分别群体，部曲有部署。罘网连接，笼罩山野，士卒排列周围，星罗云布。于是乘銮舆备法驾，率领群臣，穿过飞帘，进入苑门。于是绕过酆镐，经过上兰，六师披甲，百兽惊骇，震动闪耀，雷奔电激，草木倒地，山渊翻转，践踏十之二三，才收敛怒气稍作休息。于是期门、佽飞，列刃钻鍭，拦截奔跑的追逐逃窜的，鸟惊触丝，兽骇遇锋，机括不虚发，弓弦不再拉，箭没有单独杀伤的，中箭必定是双只，纷纷扬扬，矰缴相连，风卷羽毛雨落血，洒满原野遮蔽天空。平原染红，勇士振奋，猿狖失去树木，豺狼恐惧逃窜。于是移师奔赴险阻，一起踏入隐蔽之处，穷途的老虎奔突，疯狂的犀牛冲撞。许少施展巧技，秦成用力折断，抓住轻捷狡猾的，扼住凶猛撕咬的，脱角断颈，徒手搏斗独自杀死，挟着师豹，拖着熊螭，按住犀犛，拽着豪罴，越过深壑，跨过峻崖，踏碎巉岩，钜石崩塌，松柏仆倒，丛林摧毁，草木无余，禽兽灭绝。
于是天子登上属玉之馆，到长杨之榭，观赏山川的形势，观看三军的杀获，原野萧条，目极四方，禽兽相互堆积，野兽相互枕藉。然后收集禽兽会合部众，论功赏赐祭肉，派轻骑进行炰烤，让酒车奔驰斟酒，割鲜肉野食，举火把命爵位。宴饮赏赐完毕，劳逸均等，大辂鸣鸾，从容徘徊，聚集在豫章之宇，来到昆明之池。左边牵牛右边织女，像云汉没有边际，茂树浓荫，芳草覆盖堤岸，兰茞开花，鲜艳茂盛，像铺锦绣，照耀陂池。玄鹤白鹭，黄鹄鸡鹳，鸧鸹鸨鶂，凫鹥鸿雁，早上从河海出发，晚上在江汉栖息，沉浮往来，云集雾散。于是后宫乘坐轻便的车，登上龙舟，张开凤盖，树起华旗，拉开黼帷，映照清流，微风轻拂，水面淡淡浮动。划船的女子歌唱，鼓吹震动，声音激越，冲上天空，鸟群飞翔，鱼窥深渊。招引白闲，打下双鹄，举起文竿，钓出比目。抚摸鸿幢，驾驭矰缴，方舟并驾，俯仰极乐。于是如风举云摇，浮游遍览，前面登上秦领，后面越过九嵕，东边靠近河华，西边涉足岐雍，宫馆所经过的，有一百多个区域，早晚所到之处，储备不改变供给。礼敬上下连接山川，探究休祜的用途，采集游童的欢谣，品评从臣的嘉颂。在这个时候，都都相望，邑邑相连，国家凭借十世的基业，家承百年的产业，士享用旧德的名氏，农耕种先代的田地，商经营家族世代所卖的，工使用高祖曾祖的规矩，光明繁盛，各得其所。
“像我这样的人，只看到旧墟的遗迹，从故老那里听说，了解的连十分之一都不到，所以不能遍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