豫人张氏者,其先齐人,明末齐大乱,妻为北兵掠去。张常客豫,遂家焉。娶于豫,生子讷。无何,妻卒,又娶继室,生子诚。继室牛氏悍,每嫉讷,奴畜之,啖以恶草具。使樵,日责柴一肩,无则挞楚诟诅,不可堪。隐畜甘脆饵诚,使从塾师读。
诚渐长,性孝友,不忍兄劬,阴劝母;母弗听。一日,讷入山樵,未终,值大风雨,避身岩下,雨止而日已暮。腹中大馁,遂负薪归。母验之少,怒不与食。饥火烧心,入室僵卧。诚自塾中来,见兄嗒然,问:“病乎?”曰:“饿耳。”问其故,以情告。诚愀然便去,移时,怀饼来饵兄。兄问其所自来。曰:“余窃面倩邻妇为之,但食勿言也。”讷食之。嘱弟曰:“后勿复然,事泄累弟。且日一啖,饥当不死。”诚曰:“兄故弱,乌能多樵!”次日,食后,窃赴山,至兄樵处。兄见之,惊问:“将何作?”答曰:“将助樵采。”问:“谁之遣?”曰:“我自来耳。”兄曰:“无论弟不能樵,纵或能之,且犹不可。”于是速之归。诚不听,以手足断柴助兄。且云:“明日当以斧来。”兄近止之。见其指已破,履已穿,悲曰:“汝不速归,我即以斧自刭死!”诚乃归。兄送之半途,方复回。樵既归,诣塾,嘱其师曰:“吾弟年幼,宜闭之。山中虎狼多。”师曰:“午前不知何往,业夏楚之。”归谓诚曰:“不听吾言,遭笞责矣!”诚笑曰:“无之。”明日,怀斧又去,兄骇曰:“我固谓子勿来,何复尔?”诚不应,刈薪且急,汗交颐不少休。约足一束,不辞而返。师又责之,乃实告之。师叹其贤,遂不之禁。兄屡止之,终不听。
一日,与数人樵山中,欻有虎至,众惧而伏,虎竟衔诚去。虎负人行缓,为讷追及,讷力斧之,中胯。虎痛狂奔,莫可寻逐,痛哭而返。众慰解之,哭益悲。曰:“吾弟,非犹夫人之弟;况为我死,我何生焉!”遂以斧自刎其项。众急救之,入肉者已寸许,血溢如涌,眩瞀殒绝。众骇,裂之衣而约之,群扶以归。母哭骂曰:“汝杀吾儿,欲劙颈以塞责耶!”讷呻云:“母勿烦恼,弟死,我定不生!”置榻上,疮痛不能眠,惟昼夜依壁坐哭。父恐其亦死,时就榻少哺之,牛辄诟责,讷遂不食,三日而毙。村中有巫走无常者,讷途遇之,缅诉曩苦。因询弟所,巫言不闻,遂反身导讷去。至一都会,见一皂衫人,自城中出,巫要遮代问之。皂衫人于佩囊中检牒审顾,男妇百余,并无犯而张者。巫疑在他牒。皂衫人曰:“此路属我,何得差逮。”讷不信,强巫入内城。城中新鬼、故鬼往来憧憧,亦有故识,就问,迄无知者。忽共哗言:“菩萨至!”仰见云中,有伟人,毫光彻上下,顿觉世界通明。巫贺曰:“大郎有福哉!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,拔诸苦恼,今适值之。”便捽讷跪。众鬼囚纷纷籍籍,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,哄腾震地。菩萨以杨柳枝遍洒甘露,其细如尘;俄而雾收光敛,遂失所在。讷觉颈上沾露,斧处不复作痛。巫乃导与俱归,望见里门,始别而去。讷死二日,豁然竟苏,悉述所遇,谓诚不死。母以为撰造之诬,反诟骂之。讷负屈无以自伸,而摸创痕良瘥。自力起,拜父曰:“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,如不可见,终此身勿望返也。愿父犹以儿为死。”翁引空处与泣,无敢留之,讷乃去。
每于冲衢访弟耗,途中资斧断绝,丐而行。逾年,达金陵,悬鹑百结,伛偻道上。偶见十余骑过,走避道侧。内一人如官长,年四十已来,健卒怒马,腾踔前后。一少年乘小驷,屡视讷。讷以其贵公子,未敢仰视。少年停鞭少驻,忽下马,呼曰:“非吾兄耶!”讷举首审视,诚也,握手大痛,失声。诚亦哭曰:“兄何漂落以至于此?”讷言其情,诚益悲。骑者并下问故,以白官长。官命脱骑载讷,连辔归诸其家,始详诘之。初,虎衔诚去,不知何时置路侧,卧途中经宿,适张别驾自都中来,过之,见其貌文,怜而抚之,渐苏。言其里居,则相去已远,因载与俱归。又药敷伤处,数日始痊。别驾无长君,子之。盖适从游瞩也。诚具为兄告。言次,别驾入,讷拜谢不已。诚入内,捧帛衣出,进兄,乃置酒燕叙。别驾问:“贵族在豫,几何丁壮?”讷曰:“无有。父少齐人,流寓于豫。”别驾曰:“仆亦齐人。贵里何属?”答曰:“曾闻父言,属东昌辖。”惊曰:“我同乡也!何故迁豫?”讷曰:“明季清兵入境,掠前母去。父遭兵燹,荡无家室。先贾于西道,往来颇稔,故止焉。”又惊问:“君家尊何名?”讷告之。别驾瞠而视,俯首若疑,疾趋入内。无何,太夫人出。共罗拜已,问讷曰:“汝是张炳之之孙耶?”曰:“然。”太夫人大哭,谓别驾曰:“此汝弟也。”讷兄弟莫能解。太夫人曰:“我适汝父三年,流离北去,身属黑固山半年,生汝兄。又半年,固山死,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。今解任矣。每刻刻念乡井,遂出籍,复故谱。屡遣人至齐,殊无所觅耗,何知汝父西徙哉!”乃谓别驾曰:“汝以弟为子,折福死矣!”别驾曰:“曩问诚,诚未尝言齐人,想幼稚不忆耳。”乃以齿序:别驾四十有一,为长;诚十六,最少;讷二十二,则伯而仲矣,别驾得两弟,甚欢,与同卧处,尽悉离散端由,将作归计。太夫人恐不见容。别驾曰:“能容则共之,否则析之。天下岂有无父之国?”
于是鬻宅办装,刻日西发。既抵里,讷及诚先驰报父。父自讷去,妻亦寻卒;块然一老鳏,形影自吊。忽见讷入,暴喜,恍恍以惊;又睹诚,喜极,不复作言,潸潸以涕。又告以别驾母子至,翁辍泣愕然,不能喜,亦不能悲,蚩蚩以立。未几,别驾入,拜已;太夫人把翁相向哭。既见婢媪厮卒,内外盈塞,坐立不知所为。诚不见母,问之,方知已死,号嘶气绝,食顷始苏。别驾出资建楼阁,延师教两弟。马腾于槽,人喧于室,居然大家矣。
异史氏曰:“余听此事至终,涕凡数堕。十余岁童子,斧薪助兄,慨然曰:‘王览固再见乎!’于是一堕。至虎衔诚去,不禁狂呼曰:‘天道愦愦如此!’于是一堕。及兄弟猝遇,则喜而亦堕。转增一兄,又益一悲,则为别驾堕。一门团圞,惊出不意,喜出不意,无从之涕,则为翁堕也。不知后世,亦有善涕如某者乎?”
译文
河南有个姓张的人,他的先辈是山东人。明朝末年,山东大乱,他的妻子被北方的军队掳走了。张某经常客居河南,后来就在那里安了家。他在河南娶妻,生下儿子张讷。没过多久,妻子去世,他又娶了继室牛氏,牛氏生下儿子张诚。牛氏非常凶悍,常常嫉妒张讷,把他当奴仆一样对待,给他吃很差的饭菜。还让他去砍柴,每天要求他砍回一担柴,要是砍不够就鞭打他、辱骂他,张讷实在难以忍受。牛氏却偷偷藏着好吃的给张诚吃,还让张诚跟着私塾先生读书。
张诚渐渐长大了,他生性孝顺友爱,不忍心看到哥哥辛苦,就私下里劝母亲不要这样对哥哥,可母亲根本不听。有一天,张讷进山砍柴,还没砍完,就遇上了狂风暴雨,他只好躲在山岩下。雨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肚子饿得厉害,就背着柴回家了。母亲检查他砍的柴,发现太少,生气地不给他饭吃。张讷饿得难受,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张诚从私塾回来,看到哥哥没精打采的样子,就问:“哥哥,你生病了吗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我只是饿了。” 张诚问清楚原因后,满脸忧愁地离开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怀里揣着饼回来给哥哥吃。张讷问饼是从哪儿来的,张诚说:“我偷偷拿了些面粉,请邻居家的大嫂帮忙做的,你吃吧,别告诉别人。” 张讷吃了饼,嘱咐弟弟说:“以后别再这样了,要是事情败露,会连累你的。而且每天吃一点,也不至于饿死。” 张诚说:“哥哥身体向来就弱,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!” 第二天吃完饭,张诚偷偷跑到山里,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。哥哥看到他,惊讶地问:“你要来干什么?” 张诚回答说:“我来帮你砍柴。” 张讷又问:“是谁让你来的?” 张诚说:“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 张讷说:“先不说你能不能砍柴,就算你能砍,也不可以来。” 说完就催他回家。张诚不听,用手和脚折断树枝帮哥哥,还说:“明天我带斧头来。” 哥哥赶紧上前阻拦他,看到他手指都破了,鞋子也磨穿了,心疼地说:“你要是不赶紧回家,我就用斧头自杀!” 张诚这才回去。哥哥送他到半路,才又回去砍柴。张讷回家后,到私塾叮嘱先生说:“我弟弟年纪小,您要看好他,山里虎狼很多。” 先生说:“上午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已经打过他了。” 张讷回家对张诚说:“叫你别去,你不听,这下挨打了吧!” 张诚笑着说:“没有的事。” 第二天,张诚又带着斧头去了山里。哥哥吓了一跳,说:“我本来就叫你别来,你怎么又来了?” 张诚没有回答,只顾着赶紧砍柴,汗水流满了脸颊也不停歇。等砍的柴差不多够一捆了,他也没跟哥哥打招呼就回去了。先生又责备他,他这才把实情说了出来。先生感叹他的品德高尚,就不再禁止他去了。哥哥多次阻拦他,他始终不听。
有一天,张讷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,突然一只老虎跑了过来,大家都吓得趴在地上。老虎竟然叼起张诚就走。老虎叼着人跑得慢,被张讷追上了,张讷用力用斧头砍老虎,砍中了老虎的胯部。老虎疼得疯狂奔跑,张讷没办法再去追,只好痛哭着回去了。大家都来安慰他,他却哭得更伤心了,说:“我弟弟和别人的弟弟不一样,何况他是为了我才死的,我还怎么活下去!” 说完就用斧头割自己的脖子。大家急忙上去救他,斧头已经砍进脖子一寸多深,鲜血直往外涌,张讷头晕目眩,昏死了过去。大家惊慌失措,撕开衣服给他包扎伤口,一起把他扶回了家。母亲哭着骂道:“你杀了我儿子,还想割脖子来推卸责任吗!” 张讷呻吟着说:“娘,您别难过,弟弟死了,我也活不下去!” 大家把他放在床上,他伤口疼得睡不着觉,只能日夜靠着墙壁坐着哭泣。父亲担心他也会死,时不时到床边喂他点东西吃,可牛氏总是责骂,张讷于是不再吃东西,三天后就死了。村里有个能到阴间当差的巫师,张讷在路上遇到了他,就详细地诉说了自己以前的种种苦难。张讷还询问弟弟的下落,巫师说没听说过,然后转身带着张讷走了。他们来到一个大城市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从城里出来,巫师拦住他,替张讷询问。黑衣人从佩囊里拿出名册查看,名册上登记的男男女女有一百多人,却没有叫张诚的。巫师怀疑在别的名册上,黑衣人说:“这条路归我管,不会有错漏。” 张讷不相信,硬拉着巫师进了内城。城里新鬼、老鬼来来往往,非常热闹,张讷在里面也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鬼,他向他们打听,可谁都不知道张诚的消息。突然,大家一起喧闹起来,说:“菩萨来了!” 张讷抬头一看,只见云层中有个身形高大的人,身上的光芒照亮了天地,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。巫师祝贺张讷说:“大郎你真有福气啊!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阴间,拯救众人脱离苦难,今天正好被你碰上了。” 说完就拉着张讷跪下。周围的鬼囚犯们纷纷挤在一起,合起手掌,齐声念诵着 “慈悲救苦” 的声音,喧闹声震天动地。菩萨用杨柳枝洒下甘露,那甘露细如尘土。不一会儿,雾气消散,光芒收敛,菩萨也不见了。张讷感觉脖子上沾了些露水,之前被斧头砍伤的地方也不再疼痛。巫师带着张讷一起往回走,看到村口后,才和张讷告别离开。张讷死了两天后,突然苏醒过来,他把自己遇到的事情都讲了出来,还说张诚没有死。母亲却认为他在编瞎话骗人,又骂了他一顿。张讷满心委屈,却又无法辩解,不过他摸摸脖子上的伤口,发现真的好多了。他自己挣扎着站起来,拜别父亲说:“我这就打算翻山越岭、漂洋过海去寻找弟弟,如果找不到他,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。希望父亲就当我已经死了吧。” 父亲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,和他一起哭泣,却不敢挽留他,张讷就这样离开了。
张讷每次在大路上打听弟弟的消息,途中盘缠花光了,就靠乞讨赶路。过了一年,他来到了金陵。此时的他衣衫褴褛,像挂着的鹌鹑一样,在路边弯着腰走路。偶然间,他看到十几个人骑着马经过,就赶紧躲到路边。队伍里有一个人像是当官的,年纪四十岁左右,身边有健壮的士兵和骏马前呼后拥。一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,不停地打量着张讷。张讷觉得他是个贵公子,都不敢抬头看。少年突然停下马鞭,下了马,喊道:“你不是我哥哥吗!” 张讷抬起头仔细一看,原来是张诚,他握住张诚的手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张诚也哭着说:“哥哥,你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了?” 张讷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,张诚听了更加悲痛。骑马的人都下了马询问原因,张诚把情况告诉了那位当官的。当官的让张讷骑上一匹马,大家一起并辔回到了他家。到家后,张诚详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。原来,当初老虎叼着张诚离开后,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放在了路边。张诚在路边躺了一夜,正好张别驾从京城回来路过,看到他相貌文雅,心生怜悯,就把他扶了起来,张诚渐渐苏醒过来。张诚说出自己的家乡,发现离家已经很远了,张别驾就带着他一起回去,还用药给他敷伤口,过了几天才痊愈。张别驾没有大儿子,就把张诚当作儿子抚养。这次他们正好出来游玩。张诚把这些都告诉了哥哥。正说着,张别驾进来了,张讷不停地向他道谢。张诚进屋捧出丝绸衣服给哥哥,然后又摆上酒席,大家一起叙旧。张别驾问:“你们家在河南,有多少男丁啊?” 张讷说:“没什么人了。我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,后来流落到河南。” 张别驾说:“我也是山东人。你家在哪个地方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我曾听父亲说,老家在东昌府管辖的地方。” 张别驾惊讶地说:“我们是同乡啊!为什么会搬到河南去呢?” 张讷说:“明朝末年,清兵入侵,抓走了我的继母。父亲遭遇战乱,家破人亡。之前他在西边做生意,来来往往对那里很熟悉,所以就留在了河南。” 张别驾又惊讶地问: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 张讷告诉了他。张别驾瞪大了眼睛,低下头好像在思考什么,然后急忙走进屋里。不一会儿,太夫人出来了。大家一起行礼后,太夫人问张讷:“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 太夫人放声大哭,对张别驾说:“这是你的弟弟啊。” 张讷和张诚兄弟俩都很疑惑,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太夫人说:“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,就流离失所,被抓到了北方,在黑固山那里待了半年,生下了你哥哥。又过了半年,黑固山死了,你哥哥在旗里补了官职,后来就迁到这里当官,现在已经卸任了。我时时刻刻都思念着家乡,就脱离了旗籍,恢复了原来的族谱。我多次派人回山东寻找亲人,却一点消息都没有,哪知道你父亲搬到了西边呢!” 然后她又对张别驾说:“你把弟弟当成儿子,这是折福的事啊!” 张别驾说:“之前我问张诚,他没说自己是山东人,想来是他年纪小,不记得了。” 于是按照年龄排序:张别驾四十一岁,是老大;张诚十六岁,最小;张讷二十二岁,排在中间。张别驾一下子得到两个弟弟,非常高兴,和他们住在一起,详细了解了一家人离散的缘由,打算回老家。太夫人担心回去后不被接纳。张别驾说:“要是能被接纳,我们就一起生活;要是不能,就分开过。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人呢?”
于是,张别驾卖掉房子,置办行装,很快就向西出发了。回到老家后,张讷和张诚先跑回去告诉父亲。自从张讷离开后,他的母亲也没多久就去世了。父亲独自一人,孤孤单单,每天只能和自己的影子相伴。突然看到张讷回来,他先是惊喜万分,接着又有些惊讶;再看到张诚,更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停地流泪。张讷兄弟又告诉父亲张别驾母子也要来了,父亲听后,停止哭泣,愣住了,既不觉得高兴,也不觉得悲伤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没过多久,张别驾进来了,向父亲行礼。太夫人拉着父亲的手,相对而泣。看到家里的丫鬟、老妈子、仆人进进出出,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,父亲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张诚没看到母亲,一问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,他悲痛得号啕大哭,昏死了过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。张别驾出钱建造楼阁,聘请老师教两个弟弟读书。家里马棚里的马欢快地奔腾,屋里人们喧闹不已,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景象。
异史氏说:“我听完这个故事,好几次都落下泪来。十多岁的小孩,拿着斧头帮哥哥砍柴,不禁让人感叹‘王览这样的人又出现了啊!’这时我落下了一次泪。到老虎叼走张诚的时候,我忍不住大喊‘天道怎么如此糊涂啊!’这时又落下一次泪。等到兄弟俩突然相遇,我又高兴得落下泪来。又多了一个哥哥,却又添了一份悲伤,这是为张别驾而落泪。一家人团聚,既让人意外又惊喜,让人忍不住落泪,这是为他们的父亲而落泪。不知道后世还会不会有像我这样容易落泪的人呢?”
张诚渐渐长大了,他生性孝顺友爱,不忍心看到哥哥辛苦,就私下里劝母亲不要这样对哥哥,可母亲根本不听。有一天,张讷进山砍柴,还没砍完,就遇上了狂风暴雨,他只好躲在山岩下。雨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肚子饿得厉害,就背着柴回家了。母亲检查他砍的柴,发现太少,生气地不给他饭吃。张讷饿得难受,走进屋里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张诚从私塾回来,看到哥哥没精打采的样子,就问:“哥哥,你生病了吗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我只是饿了。” 张诚问清楚原因后,满脸忧愁地离开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怀里揣着饼回来给哥哥吃。张讷问饼是从哪儿来的,张诚说:“我偷偷拿了些面粉,请邻居家的大嫂帮忙做的,你吃吧,别告诉别人。” 张讷吃了饼,嘱咐弟弟说:“以后别再这样了,要是事情败露,会连累你的。而且每天吃一点,也不至于饿死。” 张诚说:“哥哥身体向来就弱,怎么能砍那么多柴呢!” 第二天吃完饭,张诚偷偷跑到山里,来到哥哥砍柴的地方。哥哥看到他,惊讶地问:“你要来干什么?” 张诚回答说:“我来帮你砍柴。” 张讷又问:“是谁让你来的?” 张诚说:“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 张讷说:“先不说你能不能砍柴,就算你能砍,也不可以来。” 说完就催他回家。张诚不听,用手和脚折断树枝帮哥哥,还说:“明天我带斧头来。” 哥哥赶紧上前阻拦他,看到他手指都破了,鞋子也磨穿了,心疼地说:“你要是不赶紧回家,我就用斧头自杀!” 张诚这才回去。哥哥送他到半路,才又回去砍柴。张讷回家后,到私塾叮嘱先生说:“我弟弟年纪小,您要看好他,山里虎狼很多。” 先生说:“上午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,已经打过他了。” 张讷回家对张诚说:“叫你别去,你不听,这下挨打了吧!” 张诚笑着说:“没有的事。” 第二天,张诚又带着斧头去了山里。哥哥吓了一跳,说:“我本来就叫你别来,你怎么又来了?” 张诚没有回答,只顾着赶紧砍柴,汗水流满了脸颊也不停歇。等砍的柴差不多够一捆了,他也没跟哥哥打招呼就回去了。先生又责备他,他这才把实情说了出来。先生感叹他的品德高尚,就不再禁止他去了。哥哥多次阻拦他,他始终不听。
有一天,张讷和几个人在山里砍柴,突然一只老虎跑了过来,大家都吓得趴在地上。老虎竟然叼起张诚就走。老虎叼着人跑得慢,被张讷追上了,张讷用力用斧头砍老虎,砍中了老虎的胯部。老虎疼得疯狂奔跑,张讷没办法再去追,只好痛哭着回去了。大家都来安慰他,他却哭得更伤心了,说:“我弟弟和别人的弟弟不一样,何况他是为了我才死的,我还怎么活下去!” 说完就用斧头割自己的脖子。大家急忙上去救他,斧头已经砍进脖子一寸多深,鲜血直往外涌,张讷头晕目眩,昏死了过去。大家惊慌失措,撕开衣服给他包扎伤口,一起把他扶回了家。母亲哭着骂道:“你杀了我儿子,还想割脖子来推卸责任吗!” 张讷呻吟着说:“娘,您别难过,弟弟死了,我也活不下去!” 大家把他放在床上,他伤口疼得睡不着觉,只能日夜靠着墙壁坐着哭泣。父亲担心他也会死,时不时到床边喂他点东西吃,可牛氏总是责骂,张讷于是不再吃东西,三天后就死了。村里有个能到阴间当差的巫师,张讷在路上遇到了他,就详细地诉说了自己以前的种种苦难。张讷还询问弟弟的下落,巫师说没听说过,然后转身带着张讷走了。他们来到一个大城市,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从城里出来,巫师拦住他,替张讷询问。黑衣人从佩囊里拿出名册查看,名册上登记的男男女女有一百多人,却没有叫张诚的。巫师怀疑在别的名册上,黑衣人说:“这条路归我管,不会有错漏。” 张讷不相信,硬拉着巫师进了内城。城里新鬼、老鬼来来往往,非常热闹,张讷在里面也遇到了几个认识的鬼,他向他们打听,可谁都不知道张诚的消息。突然,大家一起喧闹起来,说:“菩萨来了!” 张讷抬头一看,只见云层中有个身形高大的人,身上的光芒照亮了天地,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。巫师祝贺张讷说:“大郎你真有福气啊!菩萨几十年才来一次阴间,拯救众人脱离苦难,今天正好被你碰上了。” 说完就拉着张讷跪下。周围的鬼囚犯们纷纷挤在一起,合起手掌,齐声念诵着 “慈悲救苦” 的声音,喧闹声震天动地。菩萨用杨柳枝洒下甘露,那甘露细如尘土。不一会儿,雾气消散,光芒收敛,菩萨也不见了。张讷感觉脖子上沾了些露水,之前被斧头砍伤的地方也不再疼痛。巫师带着张讷一起往回走,看到村口后,才和张讷告别离开。张讷死了两天后,突然苏醒过来,他把自己遇到的事情都讲了出来,还说张诚没有死。母亲却认为他在编瞎话骗人,又骂了他一顿。张讷满心委屈,却又无法辩解,不过他摸摸脖子上的伤口,发现真的好多了。他自己挣扎着站起来,拜别父亲说:“我这就打算翻山越岭、漂洋过海去寻找弟弟,如果找不到他,我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。希望父亲就当我已经死了吧。” 父亲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,和他一起哭泣,却不敢挽留他,张讷就这样离开了。
张讷每次在大路上打听弟弟的消息,途中盘缠花光了,就靠乞讨赶路。过了一年,他来到了金陵。此时的他衣衫褴褛,像挂着的鹌鹑一样,在路边弯着腰走路。偶然间,他看到十几个人骑着马经过,就赶紧躲到路边。队伍里有一个人像是当官的,年纪四十岁左右,身边有健壮的士兵和骏马前呼后拥。一个少年骑着一匹小马,不停地打量着张讷。张讷觉得他是个贵公子,都不敢抬头看。少年突然停下马鞭,下了马,喊道:“你不是我哥哥吗!” 张讷抬起头仔细一看,原来是张诚,他握住张诚的手,忍不住放声大哭。张诚也哭着说:“哥哥,你怎么落魄成这个样子了?” 张讷把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,张诚听了更加悲痛。骑马的人都下了马询问原因,张诚把情况告诉了那位当官的。当官的让张讷骑上一匹马,大家一起并辔回到了他家。到家后,张诚详细地询问了事情的经过。原来,当初老虎叼着张诚离开后,不知什么时候把他放在了路边。张诚在路边躺了一夜,正好张别驾从京城回来路过,看到他相貌文雅,心生怜悯,就把他扶了起来,张诚渐渐苏醒过来。张诚说出自己的家乡,发现离家已经很远了,张别驾就带着他一起回去,还用药给他敷伤口,过了几天才痊愈。张别驾没有大儿子,就把张诚当作儿子抚养。这次他们正好出来游玩。张诚把这些都告诉了哥哥。正说着,张别驾进来了,张讷不停地向他道谢。张诚进屋捧出丝绸衣服给哥哥,然后又摆上酒席,大家一起叙旧。张别驾问:“你们家在河南,有多少男丁啊?” 张讷说:“没什么人了。我父亲年轻时是山东人,后来流落到河南。” 张别驾说:“我也是山东人。你家在哪个地方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我曾听父亲说,老家在东昌府管辖的地方。” 张别驾惊讶地说:“我们是同乡啊!为什么会搬到河南去呢?” 张讷说:“明朝末年,清兵入侵,抓走了我的继母。父亲遭遇战乱,家破人亡。之前他在西边做生意,来来往往对那里很熟悉,所以就留在了河南。” 张别驾又惊讶地问: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?” 张讷告诉了他。张别驾瞪大了眼睛,低下头好像在思考什么,然后急忙走进屋里。不一会儿,太夫人出来了。大家一起行礼后,太夫人问张讷:“你是张炳之的孙子吗?” 张讷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 太夫人放声大哭,对张别驾说:“这是你的弟弟啊。” 张讷和张诚兄弟俩都很疑惑,不明白是怎么回事。太夫人说:“我嫁给你父亲三年后,就流离失所,被抓到了北方,在黑固山那里待了半年,生下了你哥哥。又过了半年,黑固山死了,你哥哥在旗里补了官职,后来就迁到这里当官,现在已经卸任了。我时时刻刻都思念着家乡,就脱离了旗籍,恢复了原来的族谱。我多次派人回山东寻找亲人,却一点消息都没有,哪知道你父亲搬到了西边呢!” 然后她又对张别驾说:“你把弟弟当成儿子,这是折福的事啊!” 张别驾说:“之前我问张诚,他没说自己是山东人,想来是他年纪小,不记得了。” 于是按照年龄排序:张别驾四十一岁,是老大;张诚十六岁,最小;张讷二十二岁,排在中间。张别驾一下子得到两个弟弟,非常高兴,和他们住在一起,详细了解了一家人离散的缘由,打算回老家。太夫人担心回去后不被接纳。张别驾说:“要是能被接纳,我们就一起生活;要是不能,就分开过。天下哪有不认父亲的人呢?”
于是,张别驾卖掉房子,置办行装,很快就向西出发了。回到老家后,张讷和张诚先跑回去告诉父亲。自从张讷离开后,他的母亲也没多久就去世了。父亲独自一人,孤孤单单,每天只能和自己的影子相伴。突然看到张讷回来,他先是惊喜万分,接着又有些惊讶;再看到张诚,更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,只是不停地流泪。张讷兄弟又告诉父亲张别驾母子也要来了,父亲听后,停止哭泣,愣住了,既不觉得高兴,也不觉得悲伤,呆呆地站在那里。没过多久,张别驾进来了,向父亲行礼。太夫人拉着父亲的手,相对而泣。看到家里的丫鬟、老妈子、仆人进进出出,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,父亲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张诚没看到母亲,一问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了,他悲痛得号啕大哭,昏死了过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。张别驾出钱建造楼阁,聘请老师教两个弟弟读书。家里马棚里的马欢快地奔腾,屋里人们喧闹不已,俨然一副大户人家的景象。
异史氏说:“我听完这个故事,好几次都落下泪来。十多岁的小孩,拿着斧头帮哥哥砍柴,不禁让人感叹‘王览这样的人又出现了啊!’这时我落下了一次泪。到老虎叼走张诚的时候,我忍不住大喊‘天道怎么如此糊涂啊!’这时又落下一次泪。等到兄弟俩突然相遇,我又高兴得落下泪来。又多了一个哥哥,却又添了一份悲伤,这是为张别驾而落泪。一家人团聚,既让人意外又惊喜,让人忍不住落泪,这是为他们的父亲而落泪。不知道后世还会不会有像我这样容易落泪的人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