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隶有慕生，小字蟾宫，商人慕小寰之子。聪惠喜读。年十六，翁以文业迂，使去而学贾，从父至楚。每舟中无事，辄便吟诵。抵武昌，父留居逆旅，守其居积。生乘父出，执卷哦诗，音节铿镪。辄见窗影憧憧，似有人窃听之，而亦未之异也。
一夕，翁赴饮，久不归，生吟益苦。有人徘徊窗外，月映甚悉。怪之，遽出窥觇，则十五六倾城之姝。望见生，急避去。又二三日，载货北旋，暮泊湖滨。父适他出，有媪入曰：“郎君杀吾女矣！”生惊问之，答云：“妾白姓。有息女秋练，颇解文字。言在郡城，得听清吟，于今结念，至绝眠餐。意欲附为婚姻，不得复拒。”生心实爱好，第虑父嗔，因直以情告。媪不实信，务要盟约。生不肯，媪怒曰：“人世姻好，有求委禽而不得者。今老身自媒，反不见纳，耻孰甚焉！请勿想北渡矣！”遂去。少间，父归，善其词以告之，隐冀垂纳。而父以涉远，又薄女子之怀春也，笑置之。
泊舟处，水深没棹；夜忽沙碛拥起，舟滞不得动。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，至次年桃花水溢，他货未至，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，以故翁未甚忧怪。独冀明岁南来，尚须揭资，于是留子自归。生窃喜，悔不诘媪居里。日既暮，媪与一婢扶女郎至，展衣卧诸榻上，向生曰：“人病至此，莫高枕作无事者！”遂去。生初闻而惊；移灯视女，则病态含娇，秋波自流。略致讯诘，嫣然微笑。生强其一语，曰：“‘为郎憔悴却羞郎’，可为妾咏。”生狂喜，欲近就之，而怜其荏弱。探手于怀，接（月函）为戏。女不觉欢然展谑，乃曰：“君为妾三吟王建‘罗衣叶叶’之作，病当愈。”生从其言。甫两过，女揽衣起曰：“妾愈矣！”再读，则娇颤相和。生神志益飞，遂灭烛共寝。女未曙已起，曰：“老母将至矣。”未几，媪果至。见女凝妆欢坐，不觉欣慰；邀女去，女俯首不语。媪即自去，曰：“汝乐与郎君戏，亦自任也。”于是生始研问居止。女曰：“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，婚嫁尚未可必，何须令知家门。”然两人互相爱悦，要誓良坚。
女一夜早起挑灯，忽开卷凄然泪莹，生起急问之。女曰：“阿翁行且至。我两人事，妾适以卷卜，展之得李益江南曲，词意非祥。”生慰解之，曰：“首句‘嫁得翟塘贾’，即已大吉，何不祥之与有！”女乃少欢，起身作别曰：“暂请分手，天明则千人指视矣。”生把臂哽咽，问：“好事如谐，何处可以相报？”曰：“妾常使人侦探之，谐否无不闻也。”生将下舟送之，女力辞而去。无何，慕果至。生渐吐其情，父疑其招妓，怒加诟厉。细审舟中财物，并无亏损，谯呵乃已。一夕，翁不在舟，女忽至，相见依依，莫知决策。女曰：“低昂有数，且图目前。姑留君两月，再商行止。”临别，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。由此值翁他出，遂高吟，则女自至。四月行尽，物价失时，诸贾无策，敛资祷湖神之庙。端阳后，雨水大至，舟始通。
生既归，凝思成疾。慕忧之，巫医并进。生私告母曰：“病非药禳可痊，惟有秋练至耳。”翁初怒之；久之，支离益惫，始惧，赁车载子，复入楚，泊舟故处。访居人，并无知白媪者。会有媪操柁湖滨，即出自任。翁登其舟，窥见秋练，心窃喜，而审诘邦族，则浮家泛宅而已。因实告子病由，冀女登舟，姑以解其沉痼。媪以婚无成约，弗许。女露半面，殷殷窥听，闻两人言，眦泪欲望。媪视女面，因翁哀请，即亦许之。至夜，翁出，女果至，就榻呜泣曰：“昔年妾状，今到君耶！此中况味，要不可不使君知。然羸顿如此，急切何能便瘳？妾请为君一吟。”生亦喜。女亦吟王建前作。生曰：“此卿心事，医二人何得效？然闻卿声，神已爽矣。试为我吟‘杨柳千条尽向西’。”女从之。生赞曰：“快哉！卿昔诵诗余，有采莲子云：‘菡萏香莲十顷陂。’心尚未忘，烦一曼声度之。”女又从之。甫阕，生跃起曰：“小生何尝病哉！”遂相狎抱，沉疴若失。既而问：“父见媪何词？事得谐否？”女已察知翁意，直对“不谐”。
既而女去，父来，见生已起，喜甚，但慰勉之。因曰：“女子良佳。然自总角时，把柁棹歌，无论微贱，抑亦不贞。”生不语。翁既出，女复来，生述父意。女曰：“妾窥之审矣：天下事，愈急则愈远，愈迎则愈拒。当使意自转，反相求。”生问计，女曰：“凡商贾之志，在于利耳。妾有术知物价。适视舟中物，并无少息。为我告翁：居某物，利三之；某物，十之。归家，妾言验，则妾为佳妇矣。再来时，君十八，妾十七，相欢有日，何忧为！”生以所言物价告父。父颇不信，姑以余资半从其教。既归，所自买货，资本大亏；幸少从女言，得厚息，略相准。以是服秋练之神。生益夸张之，谓女自言，能使己富。翁于是益揭资而南。至湖，数日不见白媪；过数日，始见其泊舟柳下，因委禽焉。媪悉不受，但涓吉送女过舟。翁另赁一舟，为子合卺。
女乃使翁益南，所应居货，悉籍付之。媪乃邀婿去，家于其舟。翁三月而返。物至楚，价已倍蓰。将归，女求载湖水；既归，每食必加少许，如用醯酱焉。由是每南行，必为致数坛而归。后三四年，举一子。
一日，涕泣思归。翁乃偕子及妇俱入楚。至湖，不知媪之所在。女扣舷呼母，神形丧失。促生沿湖问讯。会有钓鲟鳇者，得白骥。生近视之，巨物也，形全类人，乳阴毕具。奇之，归以告女。女大骇，谓夙有放生愿，嘱生赎放之。生往商钓者，钓者索直昂。女曰：“妾在君家，谋金不下巨万，区区者何遂靳直也！如必不从，妾即投湖水死耳！”生惧，不敢告父，盗金赎放之。既返，不见女。搜之不得，更尽始至。问：“何往？”曰：“适至母所。”问：“母何在？”腆然曰：“今不得不实告矣：适所赎，即妾母也。向在洞庭，龙君命司行旅。近宫中欲选嫔妃，妾被浮言者所称道，遂敕妾母，坐相索。妾母实奏之。龙君不听，放母于南滨，饿欲死，故罹前难。今难虽免，而罚未释。君如爱妾，代祷真君可免。如以异类见憎，请以儿掷还君。妾自去，龙宫之奉，未必不百倍君家也。”生大惊，虑真君不可得见。女曰：“明日未刻，真君当至。见有跛道士，急拜之，入水亦从之。真君喜文士，必合怜允。”乃出鱼腹绫一方，曰：“如问所求，即出此，求书一‘免’字。”生如言候之。果有道士蹩躄而至，生伏拜之。道士急走，生从其后。道士以杖投水，跃登其上。生竟从之而登，则非杖也，舟也。又拜之，道士问：“何求？”生出罗求书。道士展视曰：“此白骥翼也，子何遇之？”蟾宫不敢隐，详陈始末。道士笑曰：“此物殊风流，老龙何得荒淫！”遂出笔草书“免”字，如符形，返舟令下。则见道士踏杖浮行，顷刻已渺。归舟，女喜，但嘱勿泄于父母。
归后二三年，翁南游，数月不归。湖水俱罄，久待不至。女遂病，日夜喘急，嘱曰：“如妾死，勿瘗，当于卯、午、酉三时，一吟杜甫梦李白诗，死当不朽。待水至，倾注盆内，闭门缓妾衣，抱入浸之，宜得活。”喘息数日，奄然遂毙。后半月，慕翁至，生急如其教，浸一时许，渐苏。自是每思南旋。后翁死，生从其意，迁于楚。
译文
直隶有个叫慕蟾宫的少年，是商人慕小寰的儿子，聪明好学。十六岁时，父亲觉得读书没用，让他放弃学业学做生意，跟着到了湖北。船中无事时，慕蟾宫总爱吟诵诗文。到了武昌，父亲住在旅店看管货物，他趁父亲外出，捧着书卷吟诵，声音铿锵有力。常看见窗户外有影子晃动，好像有人偷听，也没太在意。
一天晚上，父亲去赴宴，很久没回来，慕蟾宫吟诵得更投入了。有人在窗外徘徊，月光下看得很清楚。他觉得奇怪，赶紧出去看，是个十五六岁的绝色少女。少女看见他，急忙躲开了。又过了两三天，他们装货北返，傍晚停在湖边。父亲刚好出去，有个老妇进来骂道：“你害死我女儿了！” 慕蟾宫惊讶地问原因，老妇说：“我姓白，有个女儿叫秋练，很懂文墨。她说在郡城听见你吟诵，从此念念不忘，茶饭不思。我想把她嫁给你，你不能拒绝。” 慕蟾宫心里其实喜欢，只是怕父亲生气，如实说了顾虑。老妇不信，非要他立约，他不肯，老妇怒道：“人间婚事，有求着求婚都得不到的。我亲自来做媒，反倒被拒绝，还有比这更丢人的吗！你别想北渡了！” 说完就走了。不久父亲回来，慕蟾宫委婉地说了这事，希望父亲答应。父亲觉得路途远，又轻视女子主动怀春，笑着没当回事。
停船的地方水很深，没过船桨；夜里忽然冒出沙洲，船被卡住动不了。湖里每年都有客船被迫留在沙洲，到第二年桃花水涨，其他货物还没到，船上的东西能卖到原价的百倍，所以父亲没太担心，只想着明年南来还得借钱，就留下儿子自己回去了。慕蟾宫暗自高兴，后悔没问老妇住在哪。
傍晚，老妇和一个婢女扶着少女来，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衣服，对慕蟾宫说：“人病成这样，你别高枕无忧！” 就走了。慕蟾宫起初很惊讶，拿灯照少女，见她病中带着娇态，眼波流转，稍微问了几句，她嫣然一笑。他强让她说句话，少女说：“‘为郎憔悴却羞郎’，这句诗像在说我。” 慕蟾宫狂喜，想靠近又怜惜她虚弱，伸手到怀里掏东西逗她，少女忍不住笑起来，说：“你为我吟诵三遍王建的‘罗衣叶叶’，我的病就能好。” 慕蟾宫照做，刚读两遍，少女就披衣起身：“我好了！” 再读时，她娇声相和。慕蟾宫心神荡漾，吹灭蜡烛和她同床而眠。少女天没亮就起来：“我母亲要来了。” 不久老妇果然到了，见女儿梳妆整齐开心地坐着，很欣慰，叫女儿走，女儿低头不语。老妇自己走了，说：“你乐意和郎君玩，自己负责就行。”
这时慕蟾宫才问起她们的住处，少女说：“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，婚嫁还说不定，何必让你知道家门。” 但两人互相爱慕，立下坚定的誓言。
一天夜里，少女早起点灯，翻开书卷忽然泪如雨下，慕蟾宫起来急忙询问。少女说：“你父亲快来了。我们的事，我刚用书占卜，翻开是李益的《江南曲》，意思不吉利。” 慕蟾宫安慰道：“首句‘嫁得瞿塘贾’，已经很吉利了，有什么不吉祥的！” 少女稍显高兴，起身告别：“暂时分开吧，天亮了会被众人指指点点。” 慕蟾宫拉着她的手哽咽，问：“要是事情成了，在哪告诉你？” 少女说：“我常让人打听，成不成都会知道。” 慕蟾宫想下船送她，她坚决拒绝离开了。
不久，慕父果然来了，慕蟾宫说出实情，父亲怀疑他招妓，愤怒地责骂，仔细检查船上财物没少，才停止呵斥。一天晚上，父亲不在，少女忽然来，两人依依不舍，不知怎么办。少女说：“事情自有定数，先顾眼前，暂且留你两个月，再商量以后。” 临别约定以吟诵声为号相会。从此趁父亲外出，慕蟾宫高声吟诵，少女就会来。四月过完，物价不合时宜，商人都没办法，凑钱去湖神庙祈祷。端阳后下大雨，船才能动。
慕蟾宫回家后，因思念生病，父亲很担心，请了巫师和医生。他私下告诉父亲：“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，只有秋练来才行。” 父亲起初生气，后来见他越来越虚弱，才害怕了，租车带他再去湖北，停在原来的地方。打听居民，没人知道白老妇。刚好有个老妇在湖边划船，自称就是，慕父上船，看见秋练，心里暗喜，询问她家世，得知是水上人家。他如实说儿子的病因，希望少女上船，或许能治好病。老妇因没定下婚事，不同意。少女露出半张脸，专注地听着，听到两人的话，眼泪快流出来了。老妇看女儿这样，又被慕父哀求，就答应了。
夜里，父亲出去，少女果然来，到床边哭着说：“从前我的样子，现在轮到你了！这里面的滋味，不能不让你知道。但你病得这么重，急着怎么能好？我为你吟诵一首。” 慕蟾宫很高兴，少女吟诵王建的诗，他说：“这是你的心事，怎么能治好我们俩？但听到你的声音，精神已经清爽了。试试为我吟‘杨柳千条尽向西’。” 少女照做，他称赞：“痛快！你从前念诗，有句采莲子‘菡萏香莲十顷陂’，我没忘，麻烦轻声唱一遍。” 少女刚唱完，他跳起来：“我哪有病啊！” 于是相拥在一起，重病好像消失了。接着问：“父亲见了老妇说什么？事情能成吗？” 少女已看出慕父的意思，直说 “不成”。
少女离开后，父亲来见儿子已起床，很高兴，安慰勉励他，又说：“那女子不错，但她从小划船唱歌，不说出身低微，也不贞洁。” 慕蟾宫没说话。父亲出去后，少女再来，慕蟾宫说父亲的意思，少女说：“我看得很清楚：天下事，越急越远，越迎合越被拒绝，该让他自己转变想法来求我们。” 慕蟾宫问办法，少女说：“商人图利，我有办法知物价。刚看船上的货，都赚不了钱。你告诉父亲：囤积某货，赚三倍；某货，赚十倍。回家后我的话应验，就会认我做儿媳。再来时你十八，我十七，有的是时间相处，担心什么！”
慕蟾宫把说的物价告诉父亲，父亲不太信，只用一半余钱照着做。回家后，自己买的货亏了本，幸好听了少女的话，赚了厚利，差不多相抵，因此佩服秋练的神奇。慕蟾宫更夸张说少女能让自己致富，父亲于是拿更多钱南下。到湖边，几天没见白老妇，过了几天才见船停在柳下，就下聘礼，老妇不收，只选日子送女儿过来。慕父另租船为儿子成婚。
少女让慕父再南下，该囤积的货都列单给他。老妇邀女婿去，住在她船上，慕父三个月后返回，货物到湖北，价格翻了几倍。临走时，少女要带湖水，回家后每次吃饭都加一点，像用醋酱一样，从此每次南下都带几坛。过了三四年，生了个儿子。
一天，少女哭着想回家，慕父就带儿子儿媳去湖北，到湖边找不到老妇，少女拍着船帮喊母亲，神情焦急，催慕蟾宫沿湖打听。刚好有钓鲟鳇的人钓到白骥，慕蟾宫近看是个像人的巨物，乳房阴部都有，很奇怪，回去告诉少女。少女大惊，说向来有放生愿，让他赎回来放了。慕蟾宫去和钓者商量，对方要价高，少女说：“我在你家赚了不止万两，这点钱何必吝啬！不答应我就投湖死！” 慕蟾宫怕了，偷钱赎回放了。回来不见少女，到处找，半夜她才回来，问去哪了，说去母亲那了。问母亲在哪，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不得不实说了，刚赎回的就是我母亲。从前在洞庭，龙王让她管行旅，近来龙宫选嫔妃，有人造谣夸我，龙王就命令母亲来要我，母亲如实上奏，龙王不听，把母亲放在南岸，快饿死了，才遭此难。现在危难虽免，惩罚没消。你要是爱我，替我求真君免罪；要是嫌弃我是异类，就把儿子还你，我自己走，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好百倍。”
慕蟾宫大惊，担心见不到真君，少女说：“明天未时，真君会来，见有跛道士，赶紧拜他，他下水也跟着。真君喜欢文人，定会可怜答应。” 拿出一块鱼腹绫：“如果问求什么，就拿出这个，求写个‘免’字。” 慕蟾宫照做等候，果然有跛道士来，他跪下就拜，道士急走，他跟在后面。道士把杖投到水里跳上去，慕蟾宫也跟着上去，发现不是杖是船，又下拜，道士问求什么，他拿出绫子求写字。道士看后笑：“这东西真风流，老龙怎能荒淫！” 就提笔草书 “免” 字像符一样，让他下船。只见道士踏杖在水上漂走，很快消失。回到船中，少女很高兴，嘱咐别告诉父母。
过了二三年，慕父南游，几个月没回，湖水用完了，少女又生病，嘱咐：“我死了别埋，在卯、午、酉三个时辰，吟诵杜甫《梦李白》，就不会腐烂。等水到了，倒进盆里，关上门解开我的衣服，抱进去浸着，能活过来。” 喘息几天后去世。半个月后慕父回来，慕蟾宫按她说的做，浸了一个多时辰，少女渐渐苏醒。从此常想回南方，后来慕父去世，慕蟾宫随她搬到湖北。
一天晚上，父亲去赴宴，很久没回来，慕蟾宫吟诵得更投入了。有人在窗外徘徊，月光下看得很清楚。他觉得奇怪，赶紧出去看，是个十五六岁的绝色少女。少女看见他，急忙躲开了。又过了两三天，他们装货北返，傍晚停在湖边。父亲刚好出去，有个老妇进来骂道：“你害死我女儿了！” 慕蟾宫惊讶地问原因，老妇说：“我姓白，有个女儿叫秋练，很懂文墨。她说在郡城听见你吟诵，从此念念不忘，茶饭不思。我想把她嫁给你，你不能拒绝。” 慕蟾宫心里其实喜欢，只是怕父亲生气，如实说了顾虑。老妇不信，非要他立约，他不肯，老妇怒道：“人间婚事，有求着求婚都得不到的。我亲自来做媒，反倒被拒绝，还有比这更丢人的吗！你别想北渡了！” 说完就走了。不久父亲回来，慕蟾宫委婉地说了这事，希望父亲答应。父亲觉得路途远，又轻视女子主动怀春，笑着没当回事。
停船的地方水很深，没过船桨；夜里忽然冒出沙洲，船被卡住动不了。湖里每年都有客船被迫留在沙洲，到第二年桃花水涨，其他货物还没到，船上的东西能卖到原价的百倍，所以父亲没太担心，只想着明年南来还得借钱，就留下儿子自己回去了。慕蟾宫暗自高兴，后悔没问老妇住在哪。
傍晚，老妇和一个婢女扶着少女来，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衣服，对慕蟾宫说：“人病成这样，你别高枕无忧！” 就走了。慕蟾宫起初很惊讶，拿灯照少女，见她病中带着娇态，眼波流转，稍微问了几句，她嫣然一笑。他强让她说句话，少女说：“‘为郎憔悴却羞郎’，这句诗像在说我。” 慕蟾宫狂喜，想靠近又怜惜她虚弱，伸手到怀里掏东西逗她，少女忍不住笑起来，说：“你为我吟诵三遍王建的‘罗衣叶叶’，我的病就能好。” 慕蟾宫照做，刚读两遍，少女就披衣起身：“我好了！” 再读时，她娇声相和。慕蟾宫心神荡漾，吹灭蜡烛和她同床而眠。少女天没亮就起来：“我母亲要来了。” 不久老妇果然到了，见女儿梳妆整齐开心地坐着，很欣慰，叫女儿走，女儿低头不语。老妇自己走了，说：“你乐意和郎君玩，自己负责就行。”
这时慕蟾宫才问起她们的住处，少女说：“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，婚嫁还说不定，何必让你知道家门。” 但两人互相爱慕，立下坚定的誓言。
一天夜里，少女早起点灯，翻开书卷忽然泪如雨下，慕蟾宫起来急忙询问。少女说：“你父亲快来了。我们的事，我刚用书占卜，翻开是李益的《江南曲》，意思不吉利。” 慕蟾宫安慰道：“首句‘嫁得瞿塘贾’，已经很吉利了，有什么不吉祥的！” 少女稍显高兴，起身告别：“暂时分开吧，天亮了会被众人指指点点。” 慕蟾宫拉着她的手哽咽，问：“要是事情成了，在哪告诉你？” 少女说：“我常让人打听，成不成都会知道。” 慕蟾宫想下船送她，她坚决拒绝离开了。
不久，慕父果然来了，慕蟾宫说出实情，父亲怀疑他招妓，愤怒地责骂，仔细检查船上财物没少，才停止呵斥。一天晚上，父亲不在，少女忽然来，两人依依不舍，不知怎么办。少女说：“事情自有定数，先顾眼前，暂且留你两个月，再商量以后。” 临别约定以吟诵声为号相会。从此趁父亲外出，慕蟾宫高声吟诵，少女就会来。四月过完，物价不合时宜，商人都没办法，凑钱去湖神庙祈祷。端阳后下大雨，船才能动。
慕蟾宫回家后，因思念生病，父亲很担心，请了巫师和医生。他私下告诉父亲：“我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，只有秋练来才行。” 父亲起初生气，后来见他越来越虚弱，才害怕了，租车带他再去湖北，停在原来的地方。打听居民，没人知道白老妇。刚好有个老妇在湖边划船，自称就是，慕父上船，看见秋练，心里暗喜，询问她家世，得知是水上人家。他如实说儿子的病因，希望少女上船，或许能治好病。老妇因没定下婚事，不同意。少女露出半张脸，专注地听着，听到两人的话，眼泪快流出来了。老妇看女儿这样，又被慕父哀求，就答应了。
夜里，父亲出去，少女果然来，到床边哭着说：“从前我的样子，现在轮到你了！这里面的滋味，不能不让你知道。但你病得这么重，急着怎么能好？我为你吟诵一首。” 慕蟾宫很高兴，少女吟诵王建的诗，他说：“这是你的心事，怎么能治好我们俩？但听到你的声音，精神已经清爽了。试试为我吟‘杨柳千条尽向西’。” 少女照做，他称赞：“痛快！你从前念诗，有句采莲子‘菡萏香莲十顷陂’，我没忘，麻烦轻声唱一遍。” 少女刚唱完，他跳起来：“我哪有病啊！” 于是相拥在一起，重病好像消失了。接着问：“父亲见了老妇说什么？事情能成吗？” 少女已看出慕父的意思，直说 “不成”。
少女离开后，父亲来见儿子已起床，很高兴，安慰勉励他，又说：“那女子不错，但她从小划船唱歌，不说出身低微，也不贞洁。” 慕蟾宫没说话。父亲出去后，少女再来，慕蟾宫说父亲的意思，少女说：“我看得很清楚：天下事，越急越远，越迎合越被拒绝，该让他自己转变想法来求我们。” 慕蟾宫问办法，少女说：“商人图利，我有办法知物价。刚看船上的货，都赚不了钱。你告诉父亲：囤积某货，赚三倍；某货，赚十倍。回家后我的话应验，就会认我做儿媳。再来时你十八，我十七，有的是时间相处，担心什么！”
慕蟾宫把说的物价告诉父亲，父亲不太信，只用一半余钱照着做。回家后，自己买的货亏了本，幸好听了少女的话，赚了厚利，差不多相抵，因此佩服秋练的神奇。慕蟾宫更夸张说少女能让自己致富，父亲于是拿更多钱南下。到湖边，几天没见白老妇，过了几天才见船停在柳下，就下聘礼，老妇不收，只选日子送女儿过来。慕父另租船为儿子成婚。
少女让慕父再南下，该囤积的货都列单给他。老妇邀女婿去，住在她船上，慕父三个月后返回，货物到湖北，价格翻了几倍。临走时，少女要带湖水，回家后每次吃饭都加一点，像用醋酱一样，从此每次南下都带几坛。过了三四年，生了个儿子。
一天，少女哭着想回家，慕父就带儿子儿媳去湖北，到湖边找不到老妇，少女拍着船帮喊母亲，神情焦急，催慕蟾宫沿湖打听。刚好有钓鲟鳇的人钓到白骥，慕蟾宫近看是个像人的巨物，乳房阴部都有，很奇怪，回去告诉少女。少女大惊，说向来有放生愿，让他赎回来放了。慕蟾宫去和钓者商量，对方要价高，少女说：“我在你家赚了不止万两，这点钱何必吝啬！不答应我就投湖死！” 慕蟾宫怕了，偷钱赎回放了。回来不见少女，到处找，半夜她才回来，问去哪了，说去母亲那了。问母亲在哪，她不好意思地说：“不得不实说了，刚赎回的就是我母亲。从前在洞庭，龙王让她管行旅，近来龙宫选嫔妃，有人造谣夸我，龙王就命令母亲来要我，母亲如实上奏，龙王不听，把母亲放在南岸，快饿死了，才遭此难。现在危难虽免，惩罚没消。你要是爱我，替我求真君免罪；要是嫌弃我是异类，就把儿子还你，我自己走，龙宫的供奉未必不比你家好百倍。”
慕蟾宫大惊，担心见不到真君，少女说：“明天未时，真君会来，见有跛道士，赶紧拜他，他下水也跟着。真君喜欢文人，定会可怜答应。” 拿出一块鱼腹绫：“如果问求什么，就拿出这个，求写个‘免’字。” 慕蟾宫照做等候，果然有跛道士来，他跪下就拜，道士急走，他跟在后面。道士把杖投到水里跳上去，慕蟾宫也跟着上去，发现不是杖是船，又下拜，道士问求什么，他拿出绫子求写字。道士看后笑：“这东西真风流，老龙怎能荒淫！” 就提笔草书 “免” 字像符一样，让他下船。只见道士踏杖在水上漂走，很快消失。回到船中，少女很高兴，嘱咐别告诉父母。
过了二三年，慕父南游，几个月没回，湖水用完了，少女又生病，嘱咐：“我死了别埋，在卯、午、酉三个时辰，吟诵杜甫《梦李白》，就不会腐烂。等水到了，倒进盆里，关上门解开我的衣服，抱进去浸着，能活过来。” 喘息几天后去世。半个月后慕父回来，慕蟾宫按她说的做，浸了一个多时辰，少女渐渐苏醒。从此常想回南方，后来慕父去世，慕蟾宫随她搬到湖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