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汉之间,俗事蛙神最虔。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,有大如笼者。或犯神怒,家中辄有异兆;蛙游几榻,甚或攀缘滑壁,其状不一,此家当凶。人则大恐,斩牲禳祷之,神喜则已。
楚有薛昆生者,幼惠,美姿容。六七岁时,有青衣媪至其家,自称神使,坐致神意,愿以女下嫁昆生。薛翁性朴拙,雅不欲,辞以儿幼。虽固却之,而亦未敢议婚他姓。迟数年,昆生渐长,委禽于姜氏。神告姜曰:“薛昆生,吾婿也,何得近禁脔!”姜惧,反其仪。薛翁忧之,洁牲往祷,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。祝已,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,蠢然扰动,倾弃,谢罪而归。心益惧,亦姑听之。
一日,昆生在途,有使者迎宣神命,苦邀移趾。不得已,从与俱往。入一朱门,楼阁华好。有臾坐堂上,类七八十岁人。昆生伏谒,臾命曳起之,赐坐案旁。少间,婢媪集视,纷纭满侧。臾顾曰:“人言薛郎至矣。”数婢奔去。移时,一媪率女郎出,年十六七,丽绝无俦。臾指曰:“此小女十娘,自谓与君可称佳偶,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。此自百年事,父母止主其半,是在君耳。”昆生目注十娘,心爱好之,默然不言。媪曰:“我固知郎意良佳。请先归,当即送十娘往也。”昆生曰:“诺。”趋归告翁。翁仓遽无所为计,乃授之词,使返谢之,昆生不肯行。方诮让间,舆已在门,青衣成群,而十娘入矣。上堂朝见翁姑,见之皆喜。即夕合卺,琴瑟甚谐。由此神翁神媪,时降其家。视其衣,赤为喜,白为财,必见,以故家日兴。自婚于神,门堂藩溷皆蛙,人无敢诟蹴之。惟昆生少年任性,喜则忌,怒则践毙,不甚爱惜。十娘虽谦驯,但含怒,颇不善昆生所为;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。十娘语侵昆生,昆生怒曰:“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?大丈夫何畏蛙也!”十娘甚讳言“蛙”,闻之恚甚,曰:“自妾入门为汝家妇,田增粟,贾增价,亦复不少。今老幼皆已温饱,遂于鸮鸟生翼,欲啄母睛耶!”昆生益愤曰:“吾正嫌所增污秽,不堪贻子孙。请不如早别,”遂逐十娘,翁媪既闻之,十娘已去。呵昆生,使急往追复之。昆生盛气不屈。至夜,母子俱病,郁冒不食。翁惧,负荆于祠,词义殷切。过三日,病寻愈。十娘已自至,夫妻欢好如初。
十娘日辄凝妆坐,不操女红,昆生衣履,一委诸母。母一日忿曰:“儿既娶,仍累媪!人家妇事姑,我家姑事妇!”十娘适闻之,负气登堂曰:“儿妇朝侍食,暮问寝,事姑者,其道如何?所短者,不能吝佣钱,自作苦耳。”母无言,惭沮自哭。昆生入,见母涕痕,诘得故,怒责十娘。十娘执辨不屈。昆生曰:“娶妻不能承欢,不如勿有!便触老蛙怒,不过横灾死耳!”复出十娘。十娘亦怒,出门径去。次日,居舍灾,延烧数屋,几案床榻,悉为煨烬。昆生怒,诣祠责数曰:“养女不能奉翁姑,略无庭训,而曲护其短!神者至公,有教人畏妇者耶!且盎盂相敲,皆臣所为,无所涉于父母。刀锯斧钺,即加臣身;如其不然,我亦焚汝居室,聊以相报。”言已,负薪殿下,爇火欲举。居人集而哀之,始愤而归。父母闻之,大惧失色。至夜,神示梦于近村,使为婿家营宅。及明,赍材鸠工,共为昆生建造,辞之不肯;日数百人相属于道,不数日,第舍一新,床幕器具悉备焉。修除甫竟,十娘已至,登堂谢过,言词温婉。转身向昆生展笑,举家变怨为喜。自此十娘性益和,居二年,无间言。
十娘最恶蛇,昆生戏函小蛇,绐使启之。十娘变色,诟昆生。昆生亦转笑生嗔,恶相抵。十娘曰:“今番不待相迫逐,请自此绝。”遂出门去。薛翁大恐,杖昆生,请罪于神。幸不祸之,亦寂无音。积有年余,昆生怀念十娘,颇自悔,窃诣神所哀十娘,迄无声应。未几,闻神以十娘字袁氏,中心失望,因亦求婚他族;而历相数家,并无如十娘者,于是益思十娘。往探袁氏,则已垩壁涤庭,候鱼轩矣。心愧愤不能自已,废食成疾。父母忧皇,不知所处。
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:“大丈夫频欲断绝,又作此态!”开目,则十娘也。喜极,跃起曰:“卿何来?”十娘曰:“以轻薄人相待之礼,止宜从父命,另醮而去。固久受袁家采币,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。卜吉已在今夕,父又无颜反币,妾亲携而置之矣。适出门,父走送曰:‘痴婢!不听吾言,后受薛家凌虐,纵死亦勿归也!’”昆生感其义,为之流涕。家人皆喜,奔告翁媪。媪闻之,不待往朝,奔入子舍,执手呜泣。由此昆生亦老成,不作恶虐,于是情好益笃。十娘曰:“妾向以君儇薄,未必遂能相白首,故不欲留孽根于人世;今已靡他,妾将生子。”居无何,神翁神媪着朱袍,降临其家。次日,十娘临蓐,一举两男。
由此往来无间。居民或犯神怒,辄先求昆生;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,朝拜十娘,十娘笑则解。薛氏苗裔甚繁,人名之“薛蛙子家”。近人不敢呼,远人则呼之。
青蛙神,往往托诸巫以为言。巫能察神嗔喜:告诸信士曰“喜矣”,福则至;“怒矣”,妇子坐愁叹,有废餐者。流俗然哉?抑神实灵,非尽妄也?
有富贾周某,性吝啬。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,贫富皆与有力,独周一毛所不肯拔。久之,工不就,首事者无所为谋。适众赛蛙神,巫忽言:“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,其取簿籍来。”众从之。巫曰:“已捐者,不复强,未捐者,量力自注。”众唯唯敬听,各注已。巫视众:“周某在此否?”周方混迹其后,惟恐神知,闻之失色,次且而前。巫指籍曰:“注金百。”周益窘,巫怒曰:“淫债尚酬二百,况好事耶!”盖周私一妇,为夫掩执,以金二百自赎,故讦之也。周益惭惧,不得已,如命注之。
既归,告妻,妻曰:“此巫之诈耳。”巫屡索,卒不与。一日,方昼寝,忽闻门外如牛喘。视之,则一巨蛙,室门仅容其身,步履蹇缓,塞两扉而入。既入,转身卧,以阈承颔,举家尽惊。周曰:“此必讨募金也。”焚香而祝,愿先纳三十,其余以次赍送,蛙不动;请纳五十,身忽一缩,小尺许;又加二十,益缩如斗;请全纳,缩如拳,从容出,入墙罅而去。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,人皆异之,周亦不言其故。积数日,巫又言:“周某欠金五十,何不催并?”周闻之,惧,又送十金,意将以次完结。一日,夫妇方食,蛙又至,如前状,目作怒。少间,登其床,床摇撼欲倾;加喙于枕而眠,腹隆起如卧牛,四隅皆满。周惧,即完百数与之。验之,仍不少动。半日间,小蛙渐集,次日益多,穴仓登榻,无处不至;大于碗者,升灶啜蝇,糜烂釜中,以致秽不可食;至三日,庭中蠢蠢,更无隙地。一家皇骇,不知计之所出。不得已,请教于巫。巫曰:“此必少之也。”遂祝之,益以二十,首始举;又益之,起一足;直至百金,四足尽起,下床出门,狼犺数步,复返身卧门内。周惧,问巫。巫揣其意,欲周即解囊。周无奈何,如数付巫,蛙乃行,数步外,身暴缩,杂众蛙中,不可辨认,纷纷然亦渐散矣。
祠既成,开光祭赛,更有所需。巫忽指首事者曰:“某宜出如干数。共十五人,止遗二人。众祝曰:“吾等与某某,已同捐过。”巫曰:“我不以贫富为有无,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。此等金钱,不可自肥,恐有横灾飞祸。念汝等首事勤劳,故代汝消之也。除某某廉正无苟且外,即我家巫,我亦不少私之,便令先出,以为众倡。”即奔入家,搜括箱椟。妻问之,亦不答,尽卷囊蓄而出,告众曰:“某私克银八两,今使倾橐。”与众衡之,秤得六两余,使人志之。众愕然,不敢置辩,悉如数纳入。巫过此茫不自知;或告之,大惭,质衣以盈之。惟二人亏其数,事既毕,一人病月余,一人患疔瘇,医药之费,浮于所欠,人以为私克之报云。
异史氏曰:“老蛙司募,无不可与为善之人,其胜刺钉拖索者,不既多乎?又发监守之盗,而消其灾,则其现威猛,正其行慈悲也。神矣!”
译文
一、江汉蛙神信仰
江汉一带,百姓对青蛙神最为虔诚。祠庙里的青蛙成百上千万,有的像笼子那么大。谁要是惹神发怒,家里就会出现怪事:青蛙爬到桌凳上,甚至顺着墙壁爬,样子各异,这家人就会遭祸。人们吓得赶紧杀牲畜祈祷,神高兴了,灾祸才会平息。
二、薛昆生被蛙神看中
楚地有个叫薛昆生的人,小时候聪明,长得也好看。六七岁时,有个穿青衣的老妇到他家,自称是神的使者,传达神的意思,想把女儿嫁给昆生。薛父性格老实,不想答应,以儿子太小为由推辞,但也不敢给昆生另找亲事。过了几年,昆生长大了,家里给姜家下了聘礼。青蛙神告诉姜家:“薛昆生是我的女婿,你们怎能碰我的人!” 姜家害怕,退回了聘礼。薛父很担心,带着干净的祭品去祈祷,说不敢和神结亲。祈祷完,见酒菜里都浮着大蛆,蠢蠢乱动,赶紧倒掉,谢罪回家,心里更怕了,只好听之任之。
三、被迫成婚渐生情
一天,昆生在路上被神的使者拦住,硬要他去见神。没办法,只好跟着去了。进了一座红门,里面楼阁华丽,堂上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。昆生跪下拜见,老翁让他起来,坐在桌旁。一会儿,丫鬟婆子们围过来看,挤了一屋子。老翁说:“听说薛郎来了。” 几个丫鬟跑了进去。过了会儿,一个老妇带着女郎出来,十六七岁,美得没人能比。老翁指着说:“这是小女儿十娘,说和你是好姻缘,你父亲却因为我们是异类而拒绝。婚姻是百年大事,父母只能做主一半,关键在你。” 昆生盯着十娘,心里喜欢,没说话。老妇说:“我就知道你愿意。先回去吧,马上送十娘过去。” 昆生答应着,跑回家告诉父亲。薛父急得没办法,教他谢绝,昆生不肯。正争执时,十娘的轿子已到门口,青衣丫鬟成群,十娘走了进来。上堂拜见公婆,公婆见了都很高兴。当晚成婚,两人十分恩爱。从此神翁神母时常到薛家来,看他们的衣服,穿红的是报喜,穿白的是报财,每次来家里都会更兴旺。自从和神结亲,家里门堂厕所都有青蛙,没人敢骂或踩。只有昆生年轻任性,高兴了就逗,生气了就踩死,不怎么爱惜。十娘虽然温顺,见了也生气,很不赞成他的做法,昆生却不因她而收敛。十娘说他,昆生怒道:“难道你家翁母能害人吗?大丈夫怕什么青蛙!” 十娘最忌讳说 “蛙”,听了大怒:“我进门后,你家田地增产、生意涨价,好处不少。现在全家温饱了,你就像长了翅膀的恶鸟,想啄瞎母亲的眼睛吗!” 昆生更气:“我正嫌这些好处来得污秽,传不了子孙。不如早点分开!” 就把十娘赶走了。神翁神母知道后,十娘已经走了。薛父骂昆生,让他快去追回,昆生气呼呼地不肯。到了夜里,母子都病了,昏沉不吃东西。薛父害怕,到祠里负荆请罪,言辞恳切。过了三天,病好了,十娘自己回来了,夫妻和好如初。
四、矛盾再起又和解
十娘每天打扮好坐着,不做针线活,昆生的衣服鞋袜全靠母亲打理。一天母亲生气地说:“儿子娶了媳妇,还累我!人家是媳妇伺候婆婆,我家是婆婆伺候媳妇!” 十娘正好听见,赌气上堂说:“我早上伺候吃饭,晚上问候安睡,伺候婆婆的礼节哪点没做到?差的是舍不得雇人,自己吃苦罢了。” 母亲说不出话,惭愧地哭了。昆生进来见母亲流泪,问明原因,怒责十娘,十娘辩解不屈。昆生说:“娶媳妇不能让老人开心,不如不要!就算惹老青蛙发怒,大不了横死!” 又把十娘赶出去。十娘也气了,出门就走。第二天,薛家着火,烧了几间屋,家具全成了灰烬。昆生怒气冲冲到祠里数落:“养的女儿不孝顺公婆,一点家教没有,你还护短!神是最公正的,有教人怕媳妇的吗!再说夫妻吵架是我的事,和父母无关。要杀要剐冲我来,不然我也烧了你的祠,作为报复!” 说完就抱柴到殿上,要放火。村民们过来哀求,他才气愤地回家。父母听说后,吓得脸色发白。夜里,神给近村人托梦,让他们帮女婿盖房子。天亮后,大家带着材料、雇了工匠来给昆生盖房,推辞都不行,每天几百人来往,没几天就盖好了新房,家具也备齐了。刚收拾完,十娘就到了,上堂道歉,言辞温柔,又对昆生笑了笑,全家转怒为喜。从此十娘性格更温和,过了两年,没再吵架。
五、戏耍十娘致分离
十娘最怕蛇,昆生开玩笑把小蛇装在盒子里,骗她打开。十娘吓得变了脸色,骂昆生。昆生也由笑变怒,两人激烈争吵。十娘说:“这次不等你赶,我自己走。” 就出门去了。薛父吓坏了,打了昆生一顿,到神祠请罪。幸好没遭祸,但也没十娘的音讯。过了一年多,昆生想念十娘,很后悔,偷偷到神祠哀求,还是没回应。不久,听说神把十娘嫁给了袁家,昆生很失望,也想娶别人,可看了几家,都不如十娘,就更想念她了。去袁家打听,见人家正粉刷墙壁、打扫庭院,等着迎亲。昆生又愧又气,吃不下饭病倒了。父母急得没办法。
六、破镜重圆终相守
昆生昏沉中有人拍他说:“大丈夫总说要断绝,又这副样子!” 睁眼一看,是十娘。他喜极跃起:“你怎么来了?” 十娘说:“你这么轻薄,我本该听父亲的话改嫁。袁家的聘礼收了很久,我想来想去舍不得。今天就是婚期,父亲不好意思退礼,我亲自带来还了。刚出门,父亲追来说:‘傻丫头!不听我的,以后受薛家欺负,死了也别回来!’” 昆生被她的情义感动得流泪,家人都很高兴,跑去告诉公婆。婆婆听说后,不等十娘来拜,就跑到儿子房里,拉着她的手哭了。从此昆生也成熟了,不再做坏事,两人感情更好了。十娘说:“以前我嫌你轻浮,以为不能和你白头偕老,所以不想留孩子;现在我没别的想法了,要给你生儿子。” 不久,神翁神母穿着红袍来到薛家。第二天,十娘生孩子,一下生了两个男孩。
从此两家往来不断。村民谁惹神发怒,就先求昆生,让妇女们打扮好进房朝拜十娘,十娘笑了,灾祸就化解了。薛家后代很多,人们叫他们 “薛蛙子家”,近处的人不敢这么叫,远处的人才叫。
七、青蛙神显灵募款
青蛙神常常通过巫师传话。巫师能看出神的喜怒,告诉信徒 “神高兴了”,福就来了;“神发怒了”,家人就会发愁叹气,甚至吃不下饭。这是世俗的说法,还是神真的灵验,不全是假的呢?
有个富商周某,很吝啬。村民凑钱修关圣祠,贫富都出钱,只有周某一分不拿。过了很久,工程没进展,负责人没办法。正好大家祭祀青蛙神,巫师忽然说:“周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,把账簿拿来。” 众人照做。巫师说:“已捐的不勉强,没捐的量力写。” 众人答应着,各自写上。巫师看了看说:“周某在吗?” 周某正混在后面,怕神知道,听见后脸色发白,犹豫着上前。巫师指着账簿说:“写一百两。” 周某更窘,巫师怒道:“嫖债都肯还二百两,好事反而不肯?” 原来周某和一个妇人私通,被她丈夫抓住,花了二百两赎身,巫师揭发了这事。周某又羞又怕,只好按说的写上。
回家后告诉妻子,妻子说:“这是巫师骗人。” 巫师多次索要,周某始终不给。一天,周某正午睡,忽然听见门外像牛喘气,一看是只大青蛙,刚好能塞进房门,慢慢挪进来。进来后转身躺下,用门槛垫着下巴,全家都吓坏了。周某说:“这一定是来讨募捐钱的。” 烧香祈祷,愿先交三十两,剩下的以后给,青蛙不动;说交五十两,青蛙一下缩小一尺多;又加二十两,缩得像斗那么大;说全交,缩得像拳头,从容地出去,钻进墙缝不见了。周某赶紧把五十两送到监造处,人们都觉得奇怪,周某也不说原因。过了几天,巫师又说:“周某欠五十两,怎么不催?” 周某害怕,又送了十两,想慢慢交完。一天,夫妇正吃饭,青蛙又来了,像上次一样,怒目而视。一会儿跳上床,床摇得像要倒;把嘴放在枕头上睡,肚子鼓得像卧牛,占满了床的四角。周某害怕,就交了一百两,青蛙还是不动。半天内,小青蛙渐渐聚集,第二天更多,钻进粮仓、跳上床,无处不到;比碗大的,爬上灶台吃苍蝇,把锅弄脏,饭都没法吃;到第三天,院子里到处是青蛙,没一点空地。全家慌得不知怎么办,只好请教巫师。巫师说:“一定是给少了。” 祈祷着加了二十两,青蛙抬起头;再加,抬起一只脚;直到加到一百两,四只脚都起来,下床出门,笨拙地走了几步,又转身躺在门内。周某害怕,问巫师,巫师猜它是想让周某马上交清。周某没办法,按数给了巫师,青蛙才走,几步外突然缩小,混在众蛙中分不清,蛙群也渐渐散去了。
八、巫师揭秘贪腐事
关圣祠建成后,开光祭祀还需要钱。巫师忽然指着负责人说:“某人该出多少。” 共十五人,只漏了两个。众人祈祷说:“我们和某某已经同捐过了。” 巫师说:“我不按贫富算,按你们贪污的多少算。这些钱不能私吞,不然会有横祸。念你们负责辛苦,所以帮你们化解。除了某某廉洁公正,就算我家巫师,我也不偏袒,让他先出,做个榜样。” 巫师就跑回家,翻箱倒柜,妻子问他也不答,卷了所有积蓄出来,告诉众人:“我私吞了八两,现在全拿出来。” 大家称重,只有六两多,让人记下。众人惊讶,不敢辩解,都按数交了钱。巫师过后什么都不记得,有人告诉他,他很惭愧,典当了衣服凑够数。只有两人没交够,事情结束后,一人病了一个多月,一人长了毒疮,医药费比欠的还多,人们说这是贪污的报应。
异史氏曰
“老青蛙负责募捐,能让不愿做好事的人出钱,比那些用刑具强迫的强多了。又揭发贪污的人,化解灾祸,它表现出的威严,正是在施行慈悲啊。真是神了!”
江汉一带,百姓对青蛙神最为虔诚。祠庙里的青蛙成百上千万,有的像笼子那么大。谁要是惹神发怒,家里就会出现怪事:青蛙爬到桌凳上,甚至顺着墙壁爬,样子各异,这家人就会遭祸。人们吓得赶紧杀牲畜祈祷,神高兴了,灾祸才会平息。
二、薛昆生被蛙神看中
楚地有个叫薛昆生的人,小时候聪明,长得也好看。六七岁时,有个穿青衣的老妇到他家,自称是神的使者,传达神的意思,想把女儿嫁给昆生。薛父性格老实,不想答应,以儿子太小为由推辞,但也不敢给昆生另找亲事。过了几年,昆生长大了,家里给姜家下了聘礼。青蛙神告诉姜家:“薛昆生是我的女婿,你们怎能碰我的人!” 姜家害怕,退回了聘礼。薛父很担心,带着干净的祭品去祈祷,说不敢和神结亲。祈祷完,见酒菜里都浮着大蛆,蠢蠢乱动,赶紧倒掉,谢罪回家,心里更怕了,只好听之任之。
三、被迫成婚渐生情
一天,昆生在路上被神的使者拦住,硬要他去见神。没办法,只好跟着去了。进了一座红门,里面楼阁华丽,堂上坐着个七八十岁的老翁。昆生跪下拜见,老翁让他起来,坐在桌旁。一会儿,丫鬟婆子们围过来看,挤了一屋子。老翁说:“听说薛郎来了。” 几个丫鬟跑了进去。过了会儿,一个老妇带着女郎出来,十六七岁,美得没人能比。老翁指着说:“这是小女儿十娘,说和你是好姻缘,你父亲却因为我们是异类而拒绝。婚姻是百年大事,父母只能做主一半,关键在你。” 昆生盯着十娘,心里喜欢,没说话。老妇说:“我就知道你愿意。先回去吧,马上送十娘过去。” 昆生答应着,跑回家告诉父亲。薛父急得没办法,教他谢绝,昆生不肯。正争执时,十娘的轿子已到门口,青衣丫鬟成群,十娘走了进来。上堂拜见公婆,公婆见了都很高兴。当晚成婚,两人十分恩爱。从此神翁神母时常到薛家来,看他们的衣服,穿红的是报喜,穿白的是报财,每次来家里都会更兴旺。自从和神结亲,家里门堂厕所都有青蛙,没人敢骂或踩。只有昆生年轻任性,高兴了就逗,生气了就踩死,不怎么爱惜。十娘虽然温顺,见了也生气,很不赞成他的做法,昆生却不因她而收敛。十娘说他,昆生怒道:“难道你家翁母能害人吗?大丈夫怕什么青蛙!” 十娘最忌讳说 “蛙”,听了大怒:“我进门后,你家田地增产、生意涨价,好处不少。现在全家温饱了,你就像长了翅膀的恶鸟,想啄瞎母亲的眼睛吗!” 昆生更气:“我正嫌这些好处来得污秽,传不了子孙。不如早点分开!” 就把十娘赶走了。神翁神母知道后,十娘已经走了。薛父骂昆生,让他快去追回,昆生气呼呼地不肯。到了夜里,母子都病了,昏沉不吃东西。薛父害怕,到祠里负荆请罪,言辞恳切。过了三天,病好了,十娘自己回来了,夫妻和好如初。
四、矛盾再起又和解
十娘每天打扮好坐着,不做针线活,昆生的衣服鞋袜全靠母亲打理。一天母亲生气地说:“儿子娶了媳妇,还累我!人家是媳妇伺候婆婆,我家是婆婆伺候媳妇!” 十娘正好听见,赌气上堂说:“我早上伺候吃饭,晚上问候安睡,伺候婆婆的礼节哪点没做到?差的是舍不得雇人,自己吃苦罢了。” 母亲说不出话,惭愧地哭了。昆生进来见母亲流泪,问明原因,怒责十娘,十娘辩解不屈。昆生说:“娶媳妇不能让老人开心,不如不要!就算惹老青蛙发怒,大不了横死!” 又把十娘赶出去。十娘也气了,出门就走。第二天,薛家着火,烧了几间屋,家具全成了灰烬。昆生怒气冲冲到祠里数落:“养的女儿不孝顺公婆,一点家教没有,你还护短!神是最公正的,有教人怕媳妇的吗!再说夫妻吵架是我的事,和父母无关。要杀要剐冲我来,不然我也烧了你的祠,作为报复!” 说完就抱柴到殿上,要放火。村民们过来哀求,他才气愤地回家。父母听说后,吓得脸色发白。夜里,神给近村人托梦,让他们帮女婿盖房子。天亮后,大家带着材料、雇了工匠来给昆生盖房,推辞都不行,每天几百人来往,没几天就盖好了新房,家具也备齐了。刚收拾完,十娘就到了,上堂道歉,言辞温柔,又对昆生笑了笑,全家转怒为喜。从此十娘性格更温和,过了两年,没再吵架。
五、戏耍十娘致分离
十娘最怕蛇,昆生开玩笑把小蛇装在盒子里,骗她打开。十娘吓得变了脸色,骂昆生。昆生也由笑变怒,两人激烈争吵。十娘说:“这次不等你赶,我自己走。” 就出门去了。薛父吓坏了,打了昆生一顿,到神祠请罪。幸好没遭祸,但也没十娘的音讯。过了一年多,昆生想念十娘,很后悔,偷偷到神祠哀求,还是没回应。不久,听说神把十娘嫁给了袁家,昆生很失望,也想娶别人,可看了几家,都不如十娘,就更想念她了。去袁家打听,见人家正粉刷墙壁、打扫庭院,等着迎亲。昆生又愧又气,吃不下饭病倒了。父母急得没办法。
六、破镜重圆终相守
昆生昏沉中有人拍他说:“大丈夫总说要断绝,又这副样子!” 睁眼一看,是十娘。他喜极跃起:“你怎么来了?” 十娘说:“你这么轻薄,我本该听父亲的话改嫁。袁家的聘礼收了很久,我想来想去舍不得。今天就是婚期,父亲不好意思退礼,我亲自带来还了。刚出门,父亲追来说:‘傻丫头!不听我的,以后受薛家欺负,死了也别回来!’” 昆生被她的情义感动得流泪,家人都很高兴,跑去告诉公婆。婆婆听说后,不等十娘来拜,就跑到儿子房里,拉着她的手哭了。从此昆生也成熟了,不再做坏事,两人感情更好了。十娘说:“以前我嫌你轻浮,以为不能和你白头偕老,所以不想留孩子;现在我没别的想法了,要给你生儿子。” 不久,神翁神母穿着红袍来到薛家。第二天,十娘生孩子,一下生了两个男孩。
从此两家往来不断。村民谁惹神发怒,就先求昆生,让妇女们打扮好进房朝拜十娘,十娘笑了,灾祸就化解了。薛家后代很多,人们叫他们 “薛蛙子家”,近处的人不敢这么叫,远处的人才叫。
七、青蛙神显灵募款
青蛙神常常通过巫师传话。巫师能看出神的喜怒,告诉信徒 “神高兴了”,福就来了;“神发怒了”,家人就会发愁叹气,甚至吃不下饭。这是世俗的说法,还是神真的灵验,不全是假的呢?
有个富商周某,很吝啬。村民凑钱修关圣祠,贫富都出钱,只有周某一分不拿。过了很久,工程没进展,负责人没办法。正好大家祭祀青蛙神,巫师忽然说:“周将军命令小神负责募捐,把账簿拿来。” 众人照做。巫师说:“已捐的不勉强,没捐的量力写。” 众人答应着,各自写上。巫师看了看说:“周某在吗?” 周某正混在后面,怕神知道,听见后脸色发白,犹豫着上前。巫师指着账簿说:“写一百两。” 周某更窘,巫师怒道:“嫖债都肯还二百两,好事反而不肯?” 原来周某和一个妇人私通,被她丈夫抓住,花了二百两赎身,巫师揭发了这事。周某又羞又怕,只好按说的写上。
回家后告诉妻子,妻子说:“这是巫师骗人。” 巫师多次索要,周某始终不给。一天,周某正午睡,忽然听见门外像牛喘气,一看是只大青蛙,刚好能塞进房门,慢慢挪进来。进来后转身躺下,用门槛垫着下巴,全家都吓坏了。周某说:“这一定是来讨募捐钱的。” 烧香祈祷,愿先交三十两,剩下的以后给,青蛙不动;说交五十两,青蛙一下缩小一尺多;又加二十两,缩得像斗那么大;说全交,缩得像拳头,从容地出去,钻进墙缝不见了。周某赶紧把五十两送到监造处,人们都觉得奇怪,周某也不说原因。过了几天,巫师又说:“周某欠五十两,怎么不催?” 周某害怕,又送了十两,想慢慢交完。一天,夫妇正吃饭,青蛙又来了,像上次一样,怒目而视。一会儿跳上床,床摇得像要倒;把嘴放在枕头上睡,肚子鼓得像卧牛,占满了床的四角。周某害怕,就交了一百两,青蛙还是不动。半天内,小青蛙渐渐聚集,第二天更多,钻进粮仓、跳上床,无处不到;比碗大的,爬上灶台吃苍蝇,把锅弄脏,饭都没法吃;到第三天,院子里到处是青蛙,没一点空地。全家慌得不知怎么办,只好请教巫师。巫师说:“一定是给少了。” 祈祷着加了二十两,青蛙抬起头;再加,抬起一只脚;直到加到一百两,四只脚都起来,下床出门,笨拙地走了几步,又转身躺在门内。周某害怕,问巫师,巫师猜它是想让周某马上交清。周某没办法,按数给了巫师,青蛙才走,几步外突然缩小,混在众蛙中分不清,蛙群也渐渐散去了。
八、巫师揭秘贪腐事
关圣祠建成后,开光祭祀还需要钱。巫师忽然指着负责人说:“某人该出多少。” 共十五人,只漏了两个。众人祈祷说:“我们和某某已经同捐过了。” 巫师说:“我不按贫富算,按你们贪污的多少算。这些钱不能私吞,不然会有横祸。念你们负责辛苦,所以帮你们化解。除了某某廉洁公正,就算我家巫师,我也不偏袒,让他先出,做个榜样。” 巫师就跑回家,翻箱倒柜,妻子问他也不答,卷了所有积蓄出来,告诉众人:“我私吞了八两,现在全拿出来。” 大家称重,只有六两多,让人记下。众人惊讶,不敢辩解,都按数交了钱。巫师过后什么都不记得,有人告诉他,他很惭愧,典当了衣服凑够数。只有两人没交够,事情结束后,一人病了一个多月,一人长了毒疮,医药费比欠的还多,人们说这是贪污的报应。
异史氏曰
“老青蛙负责募捐,能让不愿做好事的人出钱,比那些用刑具强迫的强多了。又揭发贪污的人,化解灾祸,它表现出的威严,正是在施行慈悲啊。真是神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