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有才，故晋人，流寓于济，作小负贩，无妻子田产。从村人登岱。当四月交，香侣杂沓，又有优婆夷、塞，率男子以百十，杂跪神座下，视香炷为度，名曰“跪香”。才视众中有女郎，年十七八而美，悦之。诈为香客，近女郎跪，又伪为膝困无力状，故以手据女郎足。女回首似嗔，膝行而远之。才亦膝行而近之，少间，又据之。女郎觉，遽起，不跪，出门去。才亦起，出履其迹，不知其往，心无望，怏怏而行。途中见女郎从媪，似为女也母者，才趋之。
媪女行且语，媪云：“汝能参礼娘娘，大好事！汝又无弟妹，但获娘娘冥加护，护汝得快婿。但能相孝顺，都不必贵公子、富王孙也。”才窃喜，渐渍诘媪；媪自言为云氏，小女名翠仙，其出也。家西山四十里。才曰：“山路濇，母如此蹜蹜，妹如此纤纤，何能便至？”曰：“日已晚，将寄舅家宿耳。”才曰：“适言相婿，不以贫嫌，不以贱鄙，我又未婚，颇当母意否？”媪以问女，女不应；媪数问，女曰：“渠寡福，又荡无行，轻薄之心，还易翻覆。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。”才闻，朴诚自表，切矢皦日。媪喜，竟诺之。女不乐，勃然而已。母又强拍（咻灬）之。
才殷勤，手于橐，觅山兜二，舁媪及女，己步从，若为仆。过隘，辄诃兜夫不得颠摇，意良殷。俄抵村舍，便邀才同入舅家。舅出翁，妗出媪也。云兄之嫂之，谓：“才吾婿。日适良，不须别择，便取今夕。”舅亦喜，出酒肴饵才。既，严妆翠仙出，拂榻促眠。女曰：“我固知郎不义，迫母命，漫相随。郎若人也，当不须忧偕活。”才唯唯听受。
明日早起，母谓才：“宜先去，我以女继至。”才归，扫户闼，媪果送女至。入视室中，虚无有，便云：“似此何能自给？老身速归，当小助汝辛苦。”遂去。次日，即有男女数辈，各携服食器具，布一室满之。不饭俱去，但留一婢。
才由此坐温饱，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。女劝之，不听，颇不耐之，惟严守箱奁，如防寇。一日，博党款门访才，窥见女，适适然惊。戏谓才曰：“子大富贵，何忧贫耶？”才问故，答曰：“曩见夫人，真仙人也。适与子家道不相称。货为媵，金可得百；为妓，可得千。千金在室，而听饮博无资耶？”才不言，而心然之。归，辄向女欷歔，时时言贫不可度。女不顾，才频频击桌，抛箸，骂婢，作诸态。一夕，女沽酒与饮，忽曰：“郎以贫故，日焦心。我又不能御贫，分郎忧衷，岂不愧怍？但无长物，止有此婢，鬻之，可稍稍佐经营。”才摇首曰：“其值几何！”又饮少时，女曰：“妾于郎，有何不相承？但力竭耳。念一贫如此，便死相从，不过均此百年苦，有何发迹？不如以妾鬻贵家，两所便益，得值或较婢多。”才故愕言：“何得至此！”女固言之，色作庄。才喜曰：“容再计之。”遂缘中贵人，货隶乐籍。中贵人亲诣才，见女大悦。恐不能即得，立券八百缗，事滨就矣。女曰：“母以婿家贫，常常萦念，今意断矣，我将暂归省；且郎与妾绝，何得不告母？”才虑母阻，女曰：“我顾自乐之，保无差贷。”才从之。
夜将半，始抵母家。挝阖入，见楼舍华好，婢仆辈往来憧憧。才日与女居，每请诣母，女辄止之。故为甥馆年余，曾未一临岳家。至此大骇，以其家巨，恐媵妓所不甘从也。女引才登楼上，媪惊问：“夫妇何来？”女怨曰：“我固道渠不义，今果然。”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，置几上，曰：幸不为小人赚脱，今仍以还母。”母骇问故，女曰：“渠将鬻我，故藏金无用处。”乃指才骂曰：“豺鼠子！曩日负肩担，面沾尘如鬼。初近我，熏熏作汗腥，肤垢欲倾塌，足手皴一寸厚，使人终夜恶。自我归汝家，安座餐饭，鬼皮始脱。母在前，我岂诬耶？”才垂首，不敢少出气。女又曰：“自顾无倾城姿，不堪奉贵人；似若辈男子，我自谓犹相匹，有何亏负，遂无一念香火情？我岂不能起楼宇、买良沃？念汝儇薄骨、乞丐相，终不是白头侣！”言次，婢妪连衿臂，旋旋围绕之。闻女责数，便都唾骂，共言：“不如杀却，何须复云云。”才大惧，据地自投，但言知悔。女又盛气曰：“鬻妻子已大恶，犹未便是剧，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娼！”言未已，众眦裂，悉以锐簪、剪刀股攒刺胁踝。才号悲乞命，女止之，曰：“可暂释却。渠便无仁义，我不忍觳觫。”乃率众下楼去。
才坐听移时，语声俱寂，思欲潜遁。忽仰视，见星汉，东方已白，野色苍莽，灯亦寻灭。并无屋宇，身坐削壁上。俯瞰绝壑，深无底，骇绝，惧堕。身稍移，塌然一声，随石崩坠，壁半有枯横焉，罥不得堕。以枯受腹，手足无着。下视茫茫，不知几何寻丈。不敢转侧，嗥怖声嘶，一身尽肿，眼耳鼻舌身力俱竭。日渐高，始有樵人望见之；寻绠来，缒而下，取置崖上，奄将溘毙。舁归其家，至则门洞敞，家荒荒如败寺，床簏什器俱杳，惟有绳床败案，是己家旧物，零落犹存。嗒然自卧，饥时，日一乞食于邻，既而肿溃为癞。里党薄其行，悉唾弃之。才无计，货屋而穴居，行乞于道，以刀自随。或劝以刀易饵，才不肯，曰：“野居防虎狼，用自卫耳。”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，近而哀语，遽出刀摮而杀之，遂被收。官廉得其情，亦未忍酷虐之，系狱中，寻瘐死。
异史氏曰：“得远山芙蓉，与共四壁，与之南面王岂易哉！己则非人，而怨逢恶之友，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。凡狭邪子诱人淫博，为诸不义，其事不败，虽则不怨亦不德。迨于身无襦，妇无裤，千人所指，无疾将死，穷败之念，无时不萦于心；穷败之恨，无时不加于齿。清夜牛衣中，辗转不寐。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，历历想将落时，又历历想致落之故，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。至于此，弱者起，拥絮坐诅，强者忍冻裸行，篝火索刀，霍霍磨之，不待终夜矣。故以善规人，如赠橄榄；以恶诱人，如馈漏脯也。听者固当省，言者可勿戒哉！”
译文
梁有才本是山西人，流落到济南谋生，做小商贩为生，无妻无子也无田产。一日随村人登泰山，正值四月香会，香客纷杂，还有尼姑和女信徒，率领着百十来名男子，混杂着跪在神座下，根据香炷燃烧的程度行大礼，名为 “跪香”。
梁有才见人群中有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女郎，心生爱慕。他假装成香客，凑近女郎跪下，又假装膝盖无力，故意用手撑在女郎脚上。女郎回头似有怒意，跪着往后退开。梁有才也跪着凑近，不久又伸手触碰。女郎察觉，立刻起身不再跪拜，出门离去。梁有才连忙起身，循着她的足迹寻找，却不知她去向，心中失望，怏怏而行。
途中，梁有才看见女郎与一位老妇同行，猜想老妇是她母亲，便赶忙跟上。老妇与女郎边走边聊，老妇说：“你能参拜娘娘，真是好事！你又无弟妹，只要得到娘娘暗中庇护，定能寻得好女婿。只要他能孝顺，不必是贵公子、富王孙。” 梁有才暗自欣喜，渐渐套问老妇情况。老妇自称姓云，小女名翠仙，家住西山四十里外。梁有才说：“山路难行，您这般蹒跚，妹妹又这般纤弱，如何走到这里？” 老妇说：“天色已晚，打算到舅舅家借宿。” 梁有才说：“您刚才说选女婿不嫌弃贫穷低贱，我又未娶妻，可合您心意？” 老妇询问女儿，女儿不答话；老妇多次追问，女儿说：“他福薄，又浪荡无行，轻薄之心容易反复，女儿不能给这样的无赖做妻子。” 梁有才忙表白自己朴实真诚，指天发誓。老妇欢喜，最终应下这门亲事，女儿却不高兴，只是生气而已，母亲又再三劝慰她。
梁有才十分殷勤，从钱袋里掏出钱，雇了两顶山轿，抬着老妇和翠仙，自己步行跟随，像仆人一样。遇到险要处，就喝令轿夫小心别颠晃，心意显得十分殷切。不久抵达村落，老妇邀请梁有才一同进入舅舅家。舅舅是位老翁，舅母是位老妇，原来是云家兄长的妻子，说：“梁有才是我女婿，今日正是良辰，不必另选日子，就定在今晚成亲。” 舅舅也很高兴，摆出酒菜招待梁有才。随后，翠仙盛装打扮出来，收拾床铺催促就寝。翠仙说：“我早知道你不义，迫于母命，才暂且跟随你。你若是正人君子，就该不愁共同生活。” 梁有才连连称是，唯命是从。
次日早起，老妇对梁有才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送女儿过来。” 梁有才回家，打扫门庭，老妇果然送翠仙到来。翠仙进屋一看，家中空无一物，便说：“如此光景如何维持生计？我赶紧回去，稍助你一臂之力。” 于是离去。次日，就有男女数人，各携衣物食品、日用器具，堆满一屋，没吃饭就都离去，只留下一名婢女。
梁有才从此衣食温饱，却每日招引乡里无赖聚饮赌博，渐渐偷取翠仙的簪子耳环充当赌资。翠仙劝说，他不听，翠仙渐渐不耐烦，只是严守箱奁，如同防备盗贼。一日，赌友敲门拜访梁有才，窥见翠仙，惊叹不已，戏弄梁有才说：“你交大运了，还愁贫吗？” 梁有才问缘故，对方答：“从前见你夫人，真是天仙般人物，与你家境实在不相称。卖给富户做小妾，可得百金；卖入妓院，可得千金。千金就在家中，你却听任自己饮酒赌博没钱？” 梁有才不说话，心里却觉得有理。回家后，就对着翠仙叹息，不时说日子过不下去。翠仙不理睬，梁有才频频拍桌摔筷，打骂婢女，做出种种丑态。
一晚，翠仙打酒与他对饮，忽然说：“你因贫穷日日焦心，我又不能耐贫，为你分忧，岂不愧疚？只是没有值钱之物，只有这婢女，卖了她，可稍助你经营。” 梁有才摇头说：“能值几个钱！” 又喝了一会儿，翠仙说：“我对你，有什么不依从的？只是精力耗尽了。想到这般贫穷，即便生死相随，也不过共度百年苦日子，哪有出头之日？不如将我卖给富贵人家，于你我都有好处，卖价或许比婢女多些。” 梁有才假装惊愕道：“怎能如此！” 翠仙坚持要说，神情严肃。梁有才暗喜，说：“容我再想想。” 于是通过权贵，打算将翠仙卖入乐籍。权贵亲自会见梁有才，见到翠仙十分欢喜，唯恐不能立即得到，当即立下八百缗的字据，事情即将办妥。翠仙说：“母亲因你家贫穷，常常牵挂，如今该放心了。我将暂回娘家省亲，况且你我恩断义绝，怎能不告知母亲？” 梁有才担心岳母阻拦，翠仙说：“我自己乐意如此，保证不出差错。” 梁有才答应了。
夜半时分，才抵达翠仙母亲家。敲门进入，只见楼舍华丽，婢仆往来忙碌。梁有才与翠仙成婚后，每次请求拜见岳母，翠仙总是阻拦，所以做了一年多女婿，从未到过岳母家。此时见此情景，大为惊骇，心想她家如此富有，恐怕翠仙做小妾、妓女不会甘心。翠仙引梁有才登楼，老妇惊问：“你们夫妇怎么来了？” 翠仙怨道：“我早说他不义，如今果然如此。” 从衣底取出两铤黄金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幸亏没被小人骗走，如今仍还给母亲。” 老妇惊问缘故，翠仙说：“他要卖我，所以藏起金子也没用了。” 于是指着梁有才骂道：“豺鼠子！从前你挑着担子，满脸尘灰像鬼一样。当初靠近我，浑身汗臭熏人，皮肤污垢仿佛要塌下来，手脚皴裂有一寸厚，让人整夜厌恶。自从我嫁入你家，你安坐吃饭，才脱了那身鬼皮。母亲在此，我岂会说谎？” 梁有才低头，不敢出一丝气。翠仙又说：“我自愧没有倾国倾城之貌，不堪侍奉贵人，但自认与你这样的男子还算匹配，有何亏负你，你竟不念一点夫妻情分？我难道不能盖楼宇、买良田？只是念你轻薄骨相、乞丐之相，终究不是白头伴侣！” 说话间，婢女婆子们手拉手，团团围住他们。听到翠仙责骂，便都唾骂，齐声说：“不如杀了他，何必再说！” 梁有才大为恐惧，趴在地上磕头，只说知道错了。翠仙又怒气冲冲地说：“卖妻子已是大恶，还不算最糟，你怎忍心把同床之人卖去做娼妓！” 话未说完，众人怒目圆睁，纷纷用尖簪、剪刀股攒刺他的胁下和脚踝。梁有才哭喊着乞命，翠仙制止众人，说：“暂且放了他，他即便无仁义，我也不忍见他发抖求饶。” 于是率众下楼离去。
梁有才坐着听了一会儿，语声都沉寂了，想偷偷逃走。忽然抬头看，只见星空灿烂，东方已白，野外一片苍茫，灯火也已熄灭。四下并无房屋，自己竟坐在陡峭的崖壁上。俯瞰深谷，无底深渊，惊骇至极，唯恐坠落。身体稍动，轰然一声，随石崩坠，半崖有枯树横生，勾住他才没掉下去。他被枯树抵住腹部，手足无处可攀，下视茫茫，不知有多深。不敢动弹，嚎叫惊恐，声音嘶哑，全身肿胀，眼耳鼻舌身都气力耗尽。太阳渐高，才有樵夫望见他，寻来绳子，将他缒下，安置在崖上，他已气息奄奄。抬回家中，只见门洞大开，家中荒芜如破败寺庙，床柜器具都不见了，只有绳床破桌，是自家旧物，零落留存。他神情呆滞地躺下，饥饿时，每日向邻居乞讨一次，不久肿处溃烂，得了癞疮。乡里人鄙薄他的品行，都唾弃他。梁有才无计可施，卖了房子，住到洞穴中，沿途乞讨，随身携带一把刀。有人劝他用刀换食物，他不肯，说：“野居防备虎狼，用来自卫。” 后来在途中遇见先前劝他卖妻的人，靠近哀诉，突然抽出刀刺死对方，于是被官府抓捕。官府查清案情，也不忍严加虐待，将他关在狱中，不久死于狱中。
异史氏说：“娶得远山芙蓉般的美妻，与她共守家室，这比做南面称王的天子还难得！自己行为不端，却怨恨遇上坏朋友，所以交友不可不知警戒。凡是奸邪小人诱人淫乱赌博，做出种种不义之事，若事情不败露，受害者虽不怨恨也不会感激。等到自己衣不蔽体，妻子无裤可穿，被千人指骂，无病却濒临死亡，穷困败落的念头，无时不萦绕心中；穷困败落的怨恨，无时不挂在嘴边。清夜坐在牛衣中，辗转难眠，于是清楚回想未堕落时、即将堕落时，又清楚回想导致堕落的原因，进而想到引发事端的人。至此，懦弱的人起身，拥着棉絮坐地诅咒；刚强的人忍冻裸行，围火磨刀，不消整夜就会行动。所以用善言规劝人，如同赠送橄榄，初尝苦涩，回味甘甜；用恶行诱人，如同赠送有毒的肉干，一时解饥，终将致命。听者固然应当省悟，说者难道不该警戒吗！”
梁有才见人群中有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女郎，心生爱慕。他假装成香客，凑近女郎跪下，又假装膝盖无力，故意用手撑在女郎脚上。女郎回头似有怒意，跪着往后退开。梁有才也跪着凑近，不久又伸手触碰。女郎察觉，立刻起身不再跪拜，出门离去。梁有才连忙起身，循着她的足迹寻找，却不知她去向，心中失望，怏怏而行。
途中，梁有才看见女郎与一位老妇同行，猜想老妇是她母亲，便赶忙跟上。老妇与女郎边走边聊，老妇说：“你能参拜娘娘，真是好事！你又无弟妹，只要得到娘娘暗中庇护，定能寻得好女婿。只要他能孝顺，不必是贵公子、富王孙。” 梁有才暗自欣喜，渐渐套问老妇情况。老妇自称姓云，小女名翠仙，家住西山四十里外。梁有才说：“山路难行，您这般蹒跚，妹妹又这般纤弱，如何走到这里？” 老妇说：“天色已晚，打算到舅舅家借宿。” 梁有才说：“您刚才说选女婿不嫌弃贫穷低贱，我又未娶妻，可合您心意？” 老妇询问女儿，女儿不答话；老妇多次追问，女儿说：“他福薄，又浪荡无行，轻薄之心容易反复，女儿不能给这样的无赖做妻子。” 梁有才忙表白自己朴实真诚，指天发誓。老妇欢喜，最终应下这门亲事，女儿却不高兴，只是生气而已，母亲又再三劝慰她。
梁有才十分殷勤，从钱袋里掏出钱，雇了两顶山轿，抬着老妇和翠仙，自己步行跟随，像仆人一样。遇到险要处，就喝令轿夫小心别颠晃，心意显得十分殷切。不久抵达村落，老妇邀请梁有才一同进入舅舅家。舅舅是位老翁，舅母是位老妇，原来是云家兄长的妻子，说：“梁有才是我女婿，今日正是良辰，不必另选日子，就定在今晚成亲。” 舅舅也很高兴，摆出酒菜招待梁有才。随后，翠仙盛装打扮出来，收拾床铺催促就寝。翠仙说：“我早知道你不义，迫于母命，才暂且跟随你。你若是正人君子，就该不愁共同生活。” 梁有才连连称是，唯命是从。
次日早起，老妇对梁有才说：“你先回去，我随后送女儿过来。” 梁有才回家，打扫门庭，老妇果然送翠仙到来。翠仙进屋一看，家中空无一物，便说：“如此光景如何维持生计？我赶紧回去，稍助你一臂之力。” 于是离去。次日，就有男女数人，各携衣物食品、日用器具，堆满一屋，没吃饭就都离去，只留下一名婢女。
梁有才从此衣食温饱，却每日招引乡里无赖聚饮赌博，渐渐偷取翠仙的簪子耳环充当赌资。翠仙劝说，他不听，翠仙渐渐不耐烦，只是严守箱奁，如同防备盗贼。一日，赌友敲门拜访梁有才，窥见翠仙，惊叹不已，戏弄梁有才说：“你交大运了，还愁贫吗？” 梁有才问缘故，对方答：“从前见你夫人，真是天仙般人物，与你家境实在不相称。卖给富户做小妾，可得百金；卖入妓院，可得千金。千金就在家中，你却听任自己饮酒赌博没钱？” 梁有才不说话，心里却觉得有理。回家后，就对着翠仙叹息，不时说日子过不下去。翠仙不理睬，梁有才频频拍桌摔筷，打骂婢女，做出种种丑态。
一晚，翠仙打酒与他对饮，忽然说：“你因贫穷日日焦心，我又不能耐贫，为你分忧，岂不愧疚？只是没有值钱之物，只有这婢女，卖了她，可稍助你经营。” 梁有才摇头说：“能值几个钱！” 又喝了一会儿，翠仙说：“我对你，有什么不依从的？只是精力耗尽了。想到这般贫穷，即便生死相随，也不过共度百年苦日子，哪有出头之日？不如将我卖给富贵人家，于你我都有好处，卖价或许比婢女多些。” 梁有才假装惊愕道：“怎能如此！” 翠仙坚持要说，神情严肃。梁有才暗喜，说：“容我再想想。” 于是通过权贵，打算将翠仙卖入乐籍。权贵亲自会见梁有才，见到翠仙十分欢喜，唯恐不能立即得到，当即立下八百缗的字据，事情即将办妥。翠仙说：“母亲因你家贫穷，常常牵挂，如今该放心了。我将暂回娘家省亲，况且你我恩断义绝，怎能不告知母亲？” 梁有才担心岳母阻拦，翠仙说：“我自己乐意如此，保证不出差错。” 梁有才答应了。
夜半时分，才抵达翠仙母亲家。敲门进入，只见楼舍华丽，婢仆往来忙碌。梁有才与翠仙成婚后，每次请求拜见岳母，翠仙总是阻拦，所以做了一年多女婿，从未到过岳母家。此时见此情景，大为惊骇，心想她家如此富有，恐怕翠仙做小妾、妓女不会甘心。翠仙引梁有才登楼，老妇惊问：“你们夫妇怎么来了？” 翠仙怨道：“我早说他不义，如今果然如此。” 从衣底取出两铤黄金，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幸亏没被小人骗走，如今仍还给母亲。” 老妇惊问缘故，翠仙说：“他要卖我，所以藏起金子也没用了。” 于是指着梁有才骂道：“豺鼠子！从前你挑着担子，满脸尘灰像鬼一样。当初靠近我，浑身汗臭熏人，皮肤污垢仿佛要塌下来，手脚皴裂有一寸厚，让人整夜厌恶。自从我嫁入你家，你安坐吃饭，才脱了那身鬼皮。母亲在此，我岂会说谎？” 梁有才低头，不敢出一丝气。翠仙又说：“我自愧没有倾国倾城之貌，不堪侍奉贵人，但自认与你这样的男子还算匹配，有何亏负你，你竟不念一点夫妻情分？我难道不能盖楼宇、买良田？只是念你轻薄骨相、乞丐之相，终究不是白头伴侣！” 说话间，婢女婆子们手拉手，团团围住他们。听到翠仙责骂，便都唾骂，齐声说：“不如杀了他，何必再说！” 梁有才大为恐惧，趴在地上磕头，只说知道错了。翠仙又怒气冲冲地说：“卖妻子已是大恶，还不算最糟，你怎忍心把同床之人卖去做娼妓！” 话未说完，众人怒目圆睁，纷纷用尖簪、剪刀股攒刺他的胁下和脚踝。梁有才哭喊着乞命，翠仙制止众人，说：“暂且放了他，他即便无仁义，我也不忍见他发抖求饶。” 于是率众下楼离去。
梁有才坐着听了一会儿，语声都沉寂了，想偷偷逃走。忽然抬头看，只见星空灿烂，东方已白，野外一片苍茫，灯火也已熄灭。四下并无房屋，自己竟坐在陡峭的崖壁上。俯瞰深谷，无底深渊，惊骇至极，唯恐坠落。身体稍动，轰然一声，随石崩坠，半崖有枯树横生，勾住他才没掉下去。他被枯树抵住腹部，手足无处可攀，下视茫茫，不知有多深。不敢动弹，嚎叫惊恐，声音嘶哑，全身肿胀，眼耳鼻舌身都气力耗尽。太阳渐高，才有樵夫望见他，寻来绳子，将他缒下，安置在崖上，他已气息奄奄。抬回家中，只见门洞大开，家中荒芜如破败寺庙，床柜器具都不见了，只有绳床破桌，是自家旧物，零落留存。他神情呆滞地躺下，饥饿时，每日向邻居乞讨一次，不久肿处溃烂，得了癞疮。乡里人鄙薄他的品行，都唾弃他。梁有才无计可施，卖了房子，住到洞穴中，沿途乞讨，随身携带一把刀。有人劝他用刀换食物，他不肯，说：“野居防备虎狼，用来自卫。” 后来在途中遇见先前劝他卖妻的人，靠近哀诉，突然抽出刀刺死对方，于是被官府抓捕。官府查清案情，也不忍严加虐待，将他关在狱中，不久死于狱中。
异史氏说：“娶得远山芙蓉般的美妻，与她共守家室，这比做南面称王的天子还难得！自己行为不端，却怨恨遇上坏朋友，所以交友不可不知警戒。凡是奸邪小人诱人淫乱赌博，做出种种不义之事，若事情不败露，受害者虽不怨恨也不会感激。等到自己衣不蔽体，妻子无裤可穿，被千人指骂，无病却濒临死亡，穷困败落的念头，无时不萦绕心中；穷困败落的怨恨，无时不挂在嘴边。清夜坐在牛衣中，辗转难眠，于是清楚回想未堕落时、即将堕落时，又清楚回想导致堕落的原因，进而想到引发事端的人。至此，懦弱的人起身，拥着棉絮坐地诅咒；刚强的人忍冻裸行，围火磨刀，不消整夜就会行动。所以用善言规劝人，如同赠送橄榄，初尝苦涩，回味甘甜；用恶行诱人，如同赠送有毒的肉干，一时解饥，终将致命。听者固然应当省悟，说者难道不该警戒吗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