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樨，字桂庵，大名世家子。适南游。泊舟江岸。临舟有榜人女，绣履其中，风姿韶绝。王窥既久，女若不觉。王朗吟“洛阳女儿对门居”，故使女闻。女似解其为己者，略举首一斜瞬之，俯首绣如故。王神志益驰，以金一锭投之，堕女襟上；女拾弃之，金落岸边。王拾归，益怪之，又以金钏掷之，堕足下；女操业不顾。无何，榜人自他归，王恐其见钏研诘，心急甚；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。榜人解缆，径去。
王心情丧惘，痴坐凝思。时王方丧偶，悔不即媒定之。乃询舟人，皆不识其何姓。返舟急追之，杳不知其所往。不得已，返舟而南。务毕，北旋，又沿江细访，并无音耗。抵家，寝食皆萦念之。逾年，复南，买舟江际，若家焉。日日细数行舟，往来者帆楫皆熟，而曩舟殊杳。居半年，资罄而归。行思坐想，不能少置。一夜，梦至江村，过数门，见一家柴扉南向，门内疏竹为篱，意是亭园，径入。有夜合一株，红丝满树。隐念：诗中“门前一树马缨花”，此其是矣。过数武，苇笆光洁。又入之，见北舍三楹，双扉阖焉。南有小舍，红蕉蔽窗。探身一窥，则椸架当门，罥画裙其上，知为女子闺闼，愕然却退；而内亦觉之，有奔出瞰客者，粉黛微呈，则舟中人也。喜出望外，曰：“亦有相逢之期乎！”方将狎就，女父适归，倏然惊觉，始知是梦。景物历历，如在目前。秘之，恐与人言，破此佳梦。
又年余，再适镇江。郡南有徐太仆，与有世谊，招饮。信马而去，误入小村，道途景象，仿佛平生所历。一门内，马缨一树，梦境宛然。骇极，投鞭而入。种种物色，与梦无别。再入，则房舍一如其数。梦既验，不复疑虑，直趋南舍，舟中人果在其中。遥见王，惊起，以扉自幛，叱问：“何处男子？”王逡巡间，犹疑是梦。女见步趋甚近，閛然扃户。王曰：“卿不忆掷钏者耶？”备述相思之苦，且言梦征。女隔窗审其家世，王具道之。女曰：“既属宦裔，中馈必有佳人，焉用妾？”王曰：“非以卿故，婚娶固已久矣！”女曰：“果如所云，足知君心。妾此情难告父母，然亦方命而绝数家。金钏犹在，料锺情者必有耗问耳。父母偶适外戚，行且至。君姑退，倩冰委禽，计无不遂；若望以非礼成耦，则用心左矣。”王仓卒欲出。女遥呼王郎曰：“妾芸娘，姓孟氏。父字江蓠。”王记而出。罢筵早返，谒江蓠。江迎入，设坐篱下。王自道家阀，即致来意，兼纳百金为聘。翁曰：“息女已字矣。”王曰：“讯之甚确，固待聘耳，何见绝之深？”翁曰：“适间所说，不敢为诳。”王神情俱失，拱别而返。当夜辗转，无人可媒。向欲以情告太仆，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；今情急，无可为媒，质明，诣太仆，实告之。太仆曰：“此翁与有瓜葛，是祖母嫡孙，何不早言？”王始吐隐情。太仆疑曰：“江蓠固贫，素不以操舟为业，得毋误乎？”乃遣子大郎诣孟，孟曰：“仆虽空匮，非卖婚者。曩公子以金自媒，谅仆必为利动，故不敢附为婚姻。既承先生命，必无错谬。但顽女颇恃娇爱，好门户辄便拗却，不得不与商榷，免他日怨婚也。”遂起，少入而返，拱手一如尊命，约期乃别。大郎复命，王乃盛备禽妆，纳采于孟，假馆太仆之家，亲迎成礼。
居三日，辞岳北归。夜宿舟中，问芸娘曰：“向于此处遇卿，固疑不类舟人子。当日泛舟何之？”答云：“妾叔家江北，偶借扁舟一省视耳。妾家仅可自给，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。笑君双瞳如豆，屡以金资动人。初闻吟声，知为风雅士，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。使父见金钏，君死无地矣。妾怜才心切否？”王笑曰：“卿固黠甚，然亦堕吾术矣！”女问：“何事？”王止而不言。又固诘之，乃曰：“家门日近，此亦不能终秘。实告卿：我家中固有妻在，吴尚书女也。”芸娘不信，王故壮其词以实之。芸娘色变，默移时，遽起，奔出；王屣履追之，则已投江中矣。王大呼，诸船惊闹，夜色昏蒙，惟有满江星点而已。王悼痛终夜，沿江而下，以重价觅其骸骨，亦无见者。
悒悒而归，忧痛交集。又恐翁来视女，无词可对。有姊丈官河南，遂命驾造之，年余始归。途中遇雨，休装民舍，见房廊清洁，有老妪弄儿厦间。儿见王入，即扑求抱，王怪之。又视儿秀婉可爱，揽置膝头，妪唤之，不去。少顷，雨霁，王举儿付妪，下堂趣装。儿啼曰：“阿爹去矣！”妪耻之，呵之不止，强抱而去。王坐待治任，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，则芸娘也。方诧异间，芸娘骂曰：“负心郎！遗此一块肉，焉置之？”王乃知为己子。酸来刺心，不暇问其往迹，先以前言之戏，矢日自白。芸娘始反怒为悲。相向涕零。先是，第主莫翁，六旬无子，携媪往朝南海。归途泊江际，芸娘随波下，适触翁舟。翁命从人拯出之，疗控终夜，始渐苏。翁媪视之，是好女子，甚喜，以为己女，携归。居数月，欲为择婿，女不可。逾十月，生一子，名曰寄生。王避雨其家，寄生方周岁也。王于是解装，入拜翁媪，遂为岳婿。居数日，始举家归。至，则孟翁坐待，已两月矣。翁初至，见仆辈情词恍惚，心颇疑怪；既见，始共欢慰。历述所遭，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。
寄生（附）
寄生，字王孙，郡中名士。父母以其襁褓认父，谓有夙惠，锺爱之。长益秀美，八九岁能文，十四入郡庠。每自择偶。父桂庵有妹二娘，适郑秀才子侨，生女闺秀，慧艳绝伦。王孙见之，心切爱慕，积久，寝食俱废。父母大忧，苦研诘之，遂以实告。父遣冰于郑；郑性方谨，以中表为嫌，却之。王孙愈病，母计无所出，阴婉致二娘，但求闺秀一临存之。郑闻，益怒，出恶声焉。父母既绝望，听之而已。
郡有大姓张氏，五女皆美；幼者名五可，尤冠诸姊，择婿未字。一日，上墓，途遇王孙，自舆中窥见，归以白母。母沈知其意，见媒媪于氏，微示之。媪遂诣王所。时王孙方病，讯知笑曰：“此病老身能医之。”芸娘问故。媪述张氏意，极道五可之美。芸娘喜，使媪往候王孙。媪入，抚王孙而告之。王孙摇首曰：“医不对症，奈何！”媪笑曰：“但问医良否耳：其良也，召和而缓至，可矣；执其人以求之，守死而待之，不亦痴乎？”王孙欷歔曰：“但天下之医，无愈和者。”媪曰：“何见之不广也？”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，神情态度，口写而手状之。王孙又摇首曰：“媪休矣！此余愿所不及也。”反身向壁，不复听矣。媪见其志不移，遂去。
一日，王孙沉痼中，忽一婢入曰：“所思之人至矣！”喜极，跃然而起。急出舍，则丽人已在庭中。细认之，却非闺秀，着松花色细褶绣裙，双钩微露，神仙不啻也。拜问姓名，答曰：“妾，五可也。君深于情者，而独锺闺秀，使人不平。”王孙谢曰：“生平未见颜色，故目中止一闺秀。今知罪矣！”遂与要誓。方握手殷殷，适母来抚摩，遽然而觉，则一梦也。回思声容笑貌，宛在目中。阴念：五可果如所梦，何必求所难遘，因而以梦告母。母喜其念少夺，急欲媒之。
王孙恐梦见不的，托邻妪素识张氏者，伪以他故诣之，嘱其潜相五可。妪至其家，五可方病，靠枕支颐，婀娜之态，倾绝一世。近问：“何恙？”女默然弄带，不作一语。母代答曰：“非病也。连日与爹娘负气耳！”妪问故。曰：“诸家问名，皆不愿，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。是为母者劝之急，遂作意不食数日矣。”妪笑曰：“娘子若配王郎，真是玉人成双也。渠若见五娘，恐又憔悴死矣！我归，即令倩冰，如何？”五可止之曰：“姥勿尔！恐其不谐，益增笑耳！”妪锐然以必成自任，五可方微笑。妪归，复命，一如媒媪言。王孙详问衣履，亦与梦合，大悦。意虽稍舒，然终不以人言为信。过数日，渐瘳，秘招于媪来，谋以亲见五可。媪难之，姑应而去。久之，不至。方欲觅问，媪忽忻然来曰：“机幸可图。五娘向有小恙，因令婢辈将扶，移过对院。公子往伏伺之，五娘行缓涩，委曲可以尽睹矣。”王孙喜，明日，命驾早往，媪先在焉。即令絷马村树。引入临路舍，设座掩扉而去。少间，五可果扶婢出，王孙自门隙目注之。女从门外过，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，王孙窥觇尽悉，意颤不能自持。未几，媪至，曰：“可以代闺秀否？”王孙申谢而返，始告父母，遣媒要盟。及妁往，则五可已别字矣。
王孙失意，悔闷欲死，即刻复病。父母忧甚，责其自误。王孙无词，惟日饮米汁一合。积数日，鸡骨支床，较前尤甚。媪忽至，惊曰：“何惫之甚？”王孙涕下，以情告。媪笑曰：“痴公子！前日人趁汝来，而故却之；今日汝求人，而能必遂耶？虽然，尚可为力。早与老身谋，即许京都皇子，能夺还也。”王孙大悦，求策。媪命函启遣伻，约次日候于张所。桂庵恐以唐突见拒，媪曰：“前与张公业有成言，延数日而遽悔之；且彼字他家，尚无函信。谚云：‘先炊者先餐。’何疑也！”桂庵从之。次日，二仆往，并无异词，厚犒而归。王孙病顿起。由此闺秀之想遂绝。
初，郑子侨却聘，闺秀颇不怿；及闻张氏婚成，心愈抑郁，遂病，日就支离。父母诘之，不肯言。婢窥其意，隐以告母。郑闻之，怒不医，以听其死。二娘怼曰：“吾侄亦殊不恶，何守头巾戒，杀吾娇女！”郑恚曰：“若所生女，不如早亡，免贻笑柄！”以此夫妻反目。二娘与女言，将使仍归王孙，若为媵。女俯首不言，意若甚愿。二娘商郑，郑更怒，一付二娘，置女度外，不复预闻。二娘爱女切，欲实其言。女乃喜，病渐瘥。窃探王孙，亲迎有日矣。及期以侄完婚，伪欲归宁，昧旦，使人求仆舆于兄。兄最友爱，又以居村邻近，遂以所备亲迎车马，先迎二娘。既至，则妆女入车，使两仆两媪护送之。到门，以毡贴地而入。时鼓乐已集，从仆叱令吹擂，一时人声沸聒。王孙奔视，则女子以红帕蒙首，骇极，欲奔；郑仆夹扶，便令交拜。王孙不知何由，即便拜讫。二媪扶女，径坐青庐，始知其闺秀也。举家皇乱，莫知所为。
时渐濒暮，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。桂庵遣仆以情告张；张怒，遂欲断绝。五可不肯，曰：“彼虽先至，未受雁采；不如仍使亲迎。”父纳其言，以对来使。使归，桂庵终不敢从。相对筹思，喜怒俱无所施。张待之既久，知其不行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，因另设青帐于别室。
王孙周旋两间，蹀踱无以自处。母乃调停于中，使序行以齿，二女皆诺。及五可闻闺秀差长，称“姊”有难色。母甚虑之。比三朝公会，五可见闺秀风致宜人，不觉右之，自是始定。然父母恐其积久不相能，而二女却无间言，衣履易着，相爱如姊妹焉。
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，笑曰：“无他，聊报君之却于媪耳。尚未见妾，意中止有闺秀；即见妾，亦略靳之，以觇君之视妾，较闺秀何如也。使君为伊病，而不为妾病，则亦不必强求容矣。”王孙笑曰：“报亦惨矣！然非于媪，何得一觐芳容。”五可曰：“是妾自欲见君，媪何能为。过舍门时，岂不知眈眈者在内耶。梦中业相要，何尚未知信耶？”王孙惊问：“何知？”曰：“妾病中梦至君家，以为妄；后闻君亦梦，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。”王孙异之，遂述所梦，时日悉符。父子之良缘，皆以梦成，亦奇情也。故并志之。
异史氏曰：“父痴于情，子遂几为情死。所谓情种，其王孙之谓欤？不有善梦之父，何生离情之子哉！”
译文
王樨，字桂庵，是大名府世家子弟。一次去南方游历，把船停在江岸。邻船有个船夫的女儿，在船里绣花，容貌极美，风度动人。王桂庵看了很久，女子好像没察觉。他大声吟诵 “洛阳女儿对门居” 的诗句，故意让女子听见。女子似乎明白是说自己，微微抬头斜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绣花。
王桂庵越发心神荡漾，把一锭金子扔过去，落在女子衣襟上。女子捡起来扔掉，金子掉到岸边。王桂庵捡回金子，更觉得奇怪，又扔过去一只金镯子，落在女子脚边，女子还是只管绣花不理会。没多久，船夫从别处回来，王桂庵怕他看见镯子盘问，心里急得很。女子却从容地用双脚把镯子盖住。船夫解开船缆，径直开走了。
王桂庵心情失落迷茫，呆坐着胡思乱想。当时他刚丧偶，后悔没立刻托媒人定下这门亲事。问船上的人，都不知道女子姓什么。他赶紧开船去追，却再也找不到她们的踪迹。没办法，只好继续南行。办完事后北返，又沿着江边仔细寻访，还是没有消息。回到家，吃饭睡觉都想着那女子。
过了一年，他又去南方，在江边买了条船，像住家一样守着。天天数着来往的船，熟悉了所有的帆桨，唯独不见之前那艘船。住了半年，钱花光了才回去。可他无论走路还是坐着，都没法放下这件事。
一天夜里，他梦见到了江村，走过几道门，看见一家柴门朝南，门内用疏竹做篱笆，像是个小花园，就径直进去。里面有一棵夜合花，满树红花。他心里想：诗里说的 “门前一树马缨花”，大概就是这里了。再走几步，是光洁的芦苇篱笆。又往里走，见北面有三间房，双门紧闭。南边有间小屋，红蕉叶遮住了窗户。他探身一瞧，门口的衣架上挂着条花裙子，知道是女子的闺房，惊讶地退了回来。屋里的人也察觉到了，有个女子奔出来看客人，隐约露出妆容，正是船上那个女子。
王桂庵喜出望外，说：“竟然还有相逢的日子！” 正要上前亲近，女子的父亲刚好回来，他突然惊醒，才知道是梦。梦里的景物清清楚楚，就像在眼前一样。他把这个梦藏在心里，怕跟别人说破了这美好的梦境。
又过了一年多，王桂庵去镇江。郡南有个徐太仆，和他家有世交，请他喝酒。他骑马前往，不小心走进一个小村，路上的景象，好像以前经历过。一扇门内，有一棵马缨花树，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。他又惊又奇，下马走了进去。里面的种种景物，和梦里分毫不差。再往里走，房舍数量也和梦中一样。
既然梦境应验了，他不再犹豫，径直走向南边的小屋，船上的女子果然在里面。女子远远看见他，惊讶地站起来，用门挡住自己，喝问：“哪里来的男子？” 王桂庵迟疑间，还怀疑是在做梦。女子见他走得很近，“砰” 地关上了门。
王桂庵说：“你不记得那个扔镯子的人了吗？” 他详细说了自己的相思之苦，又讲了梦里的预兆。女子隔着窗户问他的家世，王桂庵一一说明。女子说：“既然是官宦后代，家里一定有美貌的妻子，何必找我？” 王桂庵说：“若不是因为你，我早就再婚了！” 女子说：“果真像你说的，才算知道你的心意。我的心思没法跟父母说，不过也已经违抗命令，拒绝了好几家提亲。金镯子还在，料想真心对我的人总会有消息的。我父母刚好去外戚家了，很快回来。你先回去，托媒人来下聘，一定能成。要是想用不正当的手段成亲，那就是打错主意了。”
王桂庵匆忙要走，女子远远喊他：“王郎！我叫芸娘，姓孟，父亲字江蓠。” 王桂庵记下来，然后离开。他提前退了宴席，去拜见孟江蓠。孟江蓠迎他进门，在篱笆下设座。王桂庵说明自家门第，表达了求婚的意思，还拿出百金作为聘礼。孟翁说：“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。” 王桂庵说：“我打听得很清楚，她明明在等聘礼，您为什么这么坚决地拒绝？” 孟翁说：“刚才说的，不敢骗你。” 王桂庵神情沮丧，拱手告别回去。
当天夜里，他辗转难眠，没人能托去做媒人。之前想把这事告诉徐太仆，又怕娶船夫的女儿被先生笑话。现在情况紧急，没别的办法，第二天一早，就去见徐太仆，如实相告。徐太仆说：“这老翁和我有亲戚关系，是我祖母的嫡孙，你怎么不早说？” 王桂庵这才说出隐情。徐太仆疑惑道：“江蓠虽然贫穷，向来不靠划船为生，会不会是你弄错了？” 于是派儿子大郎去孟家。
孟江蓠说：“我虽然穷困，却不是卖女儿的人。前些天公子用金子来求亲，想必是觉得我一定会被钱财打动，所以不敢和他结亲。既然是太仆的命令，一定不会错。只是小女被娇惯坏了，见是好人家反而故意拒绝，不得不跟她商量一下，免得将来抱怨这门婚事。” 说完进去片刻，出来拱手说同意，约定了日子才告别。大郎回去复命，王桂庵就备齐聘礼，到孟家行纳采礼，借住在徐太仆家，亲自迎娶，完成了婚礼。
住了三天，王桂庵辞别岳父北归。夜里住在船上，问芸娘：“之前在这里遇见你，就怀疑你不像船夫的女儿。当时坐船要去哪里？” 芸娘回答：“我叔叔家在江北，偶尔借船去探望一下。我家只够自给自足，但意外得来的财物并不看得很重。笑你眼光短浅，总想用金钱打动人。起初听到你的吟诗声，知道是风雅之人，又怀疑是轻薄子弟来挑逗女子。要是父亲看见金镯子，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。难道我不是太爱才了吗？”
王桂庵笑着说：“你固然很聪明，却也中了我的计！” 芸娘问：“什么事？” 王桂庵停下不说。芸娘再三追问，他才说：“离家越来越近，这事也不能一直瞒着。实话告诉你，我家里本来有妻子，是吴尚书的女儿。” 芸娘不信，王桂庵故意说得像真的一样。芸娘脸色大变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起身奔出去。王桂庵来不及穿鞋就追，芸娘已经跳进江里了。他大喊救命，船上的人都被惊动，可夜色昏暗，只有满江都的星光而已。
王桂庵悲痛了一整夜，沿江而下，出高价寻找芸娘的尸骨，却一无所获。他闷闷不乐地回家，又愁又痛。又怕岳父来看女儿，没话可说。有个姐夫在河南做官，他就起身去投奔，过了一年多才回来。
途中遇到下雨，在百姓家休息，见房廊干净，有个老妇人在堂屋前逗小孩。小孩看见王桂庵进来，就扑过来要他抱，王桂庵觉得奇怪。又看小孩清秀可爱，就抱到膝上，老妇人叫他，他也不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雨停了，王桂庵把小孩交给老妇人，下堂催促收拾行装。小孩哭着说：“爹爹要走了！” 老妇人觉得丢脸，呵斥不止，强行抱走了他。
王桂庵坐着等准备好行李，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从屏风后抱着小孩出来，正是芸娘。他正诧异，芸娘骂道：“负心郎！留下这孩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王桂庵才知道是自己的儿子。心酸得像被针扎，来不及问她的经历，先把之前开玩笑的事发誓说清楚。芸娘这才转怒为悲，两人相对流泪。
原来，这家主人莫翁，六十岁没儿子，带着老妇人去南海朝拜。回来时船停在江边，芸娘随波漂下，刚好撞到莫翁的船。莫翁让随从救上来，救治了一整夜，芸娘才渐渐苏醒。莫翁夫妇看她是个好女子，很高兴，收为女儿，带了回去。住了几个月，想给她找婆家，芸娘不同意。过了十个月，生了个儿子，名叫寄生。王桂庵避雨的这家，寄生刚满周岁。
王桂庵于是卸下行李，进去拜见莫翁夫妇，认了岳父母。住了几天，才全家回去。到家时，孟翁已经等了两个月。孟翁刚来时，见仆人们说话含糊，心里很怀疑；见面后，才一起欢喜安慰。说完各自的经历，才知道之前的含糊其辞是有原因的。
寄生（附）
寄生，字王孙，是郡里的名士。父母因为他在襁褓中就认父亲，说他有天赋，十分疼爱。长大后更秀美，八九岁就能写文章，十四岁进了郡学。他自己挑选配偶。父亲王桂庵有个妹妹二娘，嫁给郑秀才子侨，生了个女儿叫闺秀，聪明美丽，无人能比。王孙见到她，心里十分爱慕，时间长了，茶饭不思。
父母很担心，苦苦追问，他才说实话。父亲托媒人去郑家提亲，郑子侨性格方正拘谨，忌讳中表结亲，拒绝了。王孙病得更重，母亲没办法，暗中委婉地跟二娘说，只求闺秀来看看他。郑子侨听说后，更生气了，说了难听的话。父母绝望了，只好听之任之。
郡里有个大户姓张，五个女儿都很美，最小的叫五可，尤其比姐姐们出众，还没许配人家。一天，五可上坟，路上遇到王孙，从轿子里看见他，回来告诉了母亲。母亲知道她的意思，见到媒人于婆，稍微透露了一下。于婆就到王家来。当时王孙正在生病，听说后笑着说：“这病老身能治。” 芸娘问原因，于婆说了张家的意思，极力夸赞五可的美貌。芸娘很高兴，让于婆去看看王孙。
于婆进去，抚摸着王孙告诉了他。王孙摇头说：“药不对症，有什么用！” 于婆笑着说：“只看药好不好：药好的话，就算像名医缓来，也能治好；非要认准一个人，死守着等死，不是太傻了吗？” 王孙叹息道：“可天下的‘药’，没有比闺秀更好的。” 于婆说：“你的见识也太浅了！” 于是描述五可的容貌神情，边说边比划。王孙又摇头说：“婆婆别说了，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 转身对着墙壁，不再听了。于婆见他意志坚定，就离开了。
一天，王孙病得很重，忽然一个婢女进来说：“你想念的人来了！” 他喜出望外，一下子跳起来，急忙走出房，见一个美人在院子里。仔细一看，却不是闺秀，她穿着松花色细褶绣裙，微微露出双脚，美如神仙。王孙拜见问姓名，女子回答：“我是五可。你是个深情的人，却只钟情于闺秀，让人不平。” 王孙道歉说：“生平没见过别的美人，所以眼里只有闺秀。现在知道错了！” 于是和她盟誓。正握手情深时，母亲进来抚摸他，他突然惊醒，才知道是梦。回想梦里的声音容貌，好像就在眼前。心里想：五可如果真像梦里那样，何必追求难得到的人，于是把梦告诉了母亲。母亲很高兴他的心思稍有转变，赶紧想托媒人。
王孙怕梦里不准，托邻居一个认识张家的老妇人，借口别的事去张家，嘱咐她偷偷看看五可。老妇人到张家时，五可正在生病，靠在枕头上托着腮，姿态柔美，天下无双。老妇人上前问：“哪里不舒服？” 五可默默摆弄着衣带，不说话。她母亲代为回答：“不是生病，是连日来跟爹娘赌气呢！” 老妇人问原因，她说：“几家来提亲，都不愿意，一定要像王家寄生那样的人才肯嫁。我这当妈的劝得急了，她就故意几天不吃饭。” 老妇人笑着说：“姑娘要是配给王郎，真是玉人成双。他要是见到五姑娘，恐怕又要相思得憔悴死了！我回去就让他家托媒人，怎么样？” 五可阻止说：“姥姥别这样，恐怕不成，更让人笑话。” 老妇人坚决说一定能成，五可这才微笑。老妇人回去复命，说得和于婆一样。王孙详细问了衣服鞋子，也和梦里相符，非常高兴。心里虽然稍微舒展，但终究不信别人的话。
过了几天，病渐渐好转，他偷偷招来于婆，商量亲自见见五可。于婆觉得难办，姑且答应着离开了。过了很久，也没来。正要去找她，于婆忽然高兴地来说：“有机会了。五姑娘之前有点小病，让婢女们扶着，搬到对院去了。公子去那里等着，五姑娘走得慢，能看个仔细。” 王孙很高兴，第二天一早就驾车去了，于婆已经在那里，让他把马拴在村里的树上，带他进了路边的屋子，设好座位关上门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五可果然被婢女扶着出来，王孙从门缝里盯着看。女子从门外经过，于婆故意指点着树木让她走得慢些，王孙看得清清楚楚，激动得无法控制。没多久，于婆回来问：“可以代替闺秀吗？” 王孙道谢后回去，才告诉父母，派媒人去订约。等媒人去了，五可却已经许配给别人了。
王孙很失望，后悔烦闷得想死，立刻又病了。父母很担心，责怪他自误。王孙没话说，每天只喝一小碗米汁。过了几天，瘦得只剩皮包骨，比之前更严重。于婆忽然来，惊讶地说：“怎么病成这样？” 王孙流泪告诉了她。于婆笑着说：“傻公子！之前人家找你，你故意拒绝；现在你求人家，就能一定成吗？不过，还能想办法。早跟老身商量，就算许给京城皇子，也能夺回来。” 王孙很高兴，求她想办法。于婆让他写封信派仆人送去，约第二天在张家见面。王桂庵怕太唐突被拒绝，于婆说：“之前跟张公已经说好，过了几天就反悔；而且他许配给别家，还没写信。俗话说‘先做饭的先吃’，有什么可怀疑的！” 王桂庵听从了。
第二天，两个仆人去了，没遇到反对，还得了厚赏回来。王孙的病立刻好了，从此不再想闺秀了。
起初，郑子侨拒绝提亲，闺秀很不高兴；后来听说张家和王家成了亲，心里更郁闷，就病了，一天天消瘦。父母问她，不肯说。婢女看出她的心思，暗中告诉了母亲。郑子侨听说后，生气不请医生，任凭她自生自灭。二娘怨恨道：“我侄子也不错，何必守着那些礼教，害死我的娇女！” 郑子侨怒道：“你生的女儿，不如早点死，免得丢人现眼！” 夫妻俩因此反目。二娘跟女儿说，要让她去给王孙做妾，女儿低头不说话，意思好像很愿意。二娘跟郑子侨商量，他更生气了，全交给二娘，不管女儿的事。二娘疼爱女儿，想兑现承诺，女儿才高兴起来，病渐渐好了。她偷偷打听王孙，知道他快要成亲了。到了那天，趁着侄子结婚，她假意要回娘家，一大早让人向哥哥要车马。哥哥最友爱，又因为住得近，就把准备好的迎亲车马先去接二娘。到了之后，就把打扮好的女儿扶上车，派两个仆人两个老妇人护送。到了王家，踩着毡子进门。当时鼓乐已经聚集，随从喝令吹奏，一时间人声鼎沸。王孙跑过去看，女子用红帕蒙着头，他吓得要跑，郑家的仆人夹住他，让他拜堂。王孙不知缘故，就拜了。两个老妇人扶着女子，径直坐在新房里，他才知道是闺秀。全家都慌乱了，不知怎么办。
当时天快黑了，王孙不敢再去迎亲。王桂庵派仆人跟张家说明情况，张公生气，想断绝这门亲事。五可不肯，说：“他虽然先娶了人，但还没接受我的聘礼，不如仍然让他来迎亲。” 父亲听从了她的话，答复了来使。仆人回来，王桂庵终究不敢听从。一家人相对发愁，不知是喜是怒。张家等了很久，知道他不会来，也派车马把五可送来了，于是在别的房间另设了新房。
王孙在两个新娘之间周旋，徘徊着不知该去哪里。母亲从中调停，让按年龄排序，两个女子都答应了。等五可听说闺秀稍大，要称 “姐姐”，有点不情愿。母亲很担心。到了三朝聚会，五可见闺秀风度宜人，不由得佩服她，从此才算安定。但父母怕时间长了她们不和，可两个女子却没什么嫌隙，还互换衣服穿，像姐妹一样相爱。
王孙才问五可当初拒绝媒人的原因，五可笑着说：“没别的，只是想报复你当初对媒婆的拒绝。你还没见过我时，心里只有闺秀；就算见了我，也要稍微刁难一下，看看你对我和对闺秀相比，到底怎么样。要是你只为她生病，不为我生病，那我也不必强求你接纳了。” 王孙笑着说：“这报复也太狠了！不过要是没有于婆，我怎么能见到你的芳容呢。” 五可道：“是我自己想见你，于婆又能做什么。路过你家门前时，难道不知道有双眼睛在里面盯着吗？梦里我们都已经盟约了，你怎么还不信呢？” 王孙惊讶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 五可说：“我生病时梦见到了你家，还以为是假的；后来听说你也做了同样的梦，我才知道魂魄真的到过那里。” 王孙觉得这事很奇异，就讲述了自己的梦，时间日期都对得上。父子俩的美满姻缘，都是因梦而成，也真是一段奇情啊。所以一并记录下来。
异史氏曰
“父亲痴迷于情，儿子就几乎为情而死。所谓的情种，大概说的就是王孙吧？没有善于做梦的父亲，怎么会生出痴情的儿子呢！”
王桂庵越发心神荡漾，把一锭金子扔过去，落在女子衣襟上。女子捡起来扔掉，金子掉到岸边。王桂庵捡回金子，更觉得奇怪，又扔过去一只金镯子，落在女子脚边，女子还是只管绣花不理会。没多久，船夫从别处回来，王桂庵怕他看见镯子盘问，心里急得很。女子却从容地用双脚把镯子盖住。船夫解开船缆，径直开走了。
王桂庵心情失落迷茫，呆坐着胡思乱想。当时他刚丧偶，后悔没立刻托媒人定下这门亲事。问船上的人，都不知道女子姓什么。他赶紧开船去追，却再也找不到她们的踪迹。没办法，只好继续南行。办完事后北返，又沿着江边仔细寻访，还是没有消息。回到家，吃饭睡觉都想着那女子。
过了一年，他又去南方，在江边买了条船，像住家一样守着。天天数着来往的船，熟悉了所有的帆桨，唯独不见之前那艘船。住了半年，钱花光了才回去。可他无论走路还是坐着，都没法放下这件事。
一天夜里，他梦见到了江村，走过几道门，看见一家柴门朝南，门内用疏竹做篱笆，像是个小花园，就径直进去。里面有一棵夜合花，满树红花。他心里想：诗里说的 “门前一树马缨花”，大概就是这里了。再走几步，是光洁的芦苇篱笆。又往里走，见北面有三间房，双门紧闭。南边有间小屋，红蕉叶遮住了窗户。他探身一瞧，门口的衣架上挂着条花裙子，知道是女子的闺房，惊讶地退了回来。屋里的人也察觉到了，有个女子奔出来看客人，隐约露出妆容，正是船上那个女子。
王桂庵喜出望外，说：“竟然还有相逢的日子！” 正要上前亲近，女子的父亲刚好回来，他突然惊醒，才知道是梦。梦里的景物清清楚楚，就像在眼前一样。他把这个梦藏在心里，怕跟别人说破了这美好的梦境。
又过了一年多，王桂庵去镇江。郡南有个徐太仆，和他家有世交，请他喝酒。他骑马前往，不小心走进一个小村，路上的景象，好像以前经历过。一扇门内，有一棵马缨花树，和梦里的情景一模一样。他又惊又奇，下马走了进去。里面的种种景物，和梦里分毫不差。再往里走，房舍数量也和梦中一样。
既然梦境应验了，他不再犹豫，径直走向南边的小屋，船上的女子果然在里面。女子远远看见他，惊讶地站起来，用门挡住自己，喝问：“哪里来的男子？” 王桂庵迟疑间，还怀疑是在做梦。女子见他走得很近，“砰” 地关上了门。
王桂庵说：“你不记得那个扔镯子的人了吗？” 他详细说了自己的相思之苦，又讲了梦里的预兆。女子隔着窗户问他的家世，王桂庵一一说明。女子说：“既然是官宦后代，家里一定有美貌的妻子，何必找我？” 王桂庵说：“若不是因为你，我早就再婚了！” 女子说：“果真像你说的，才算知道你的心意。我的心思没法跟父母说，不过也已经违抗命令，拒绝了好几家提亲。金镯子还在，料想真心对我的人总会有消息的。我父母刚好去外戚家了，很快回来。你先回去，托媒人来下聘，一定能成。要是想用不正当的手段成亲，那就是打错主意了。”
王桂庵匆忙要走，女子远远喊他：“王郎！我叫芸娘，姓孟，父亲字江蓠。” 王桂庵记下来，然后离开。他提前退了宴席，去拜见孟江蓠。孟江蓠迎他进门，在篱笆下设座。王桂庵说明自家门第，表达了求婚的意思，还拿出百金作为聘礼。孟翁说：“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。” 王桂庵说：“我打听得很清楚，她明明在等聘礼，您为什么这么坚决地拒绝？” 孟翁说：“刚才说的，不敢骗你。” 王桂庵神情沮丧，拱手告别回去。
当天夜里，他辗转难眠，没人能托去做媒人。之前想把这事告诉徐太仆，又怕娶船夫的女儿被先生笑话。现在情况紧急，没别的办法，第二天一早，就去见徐太仆，如实相告。徐太仆说：“这老翁和我有亲戚关系，是我祖母的嫡孙，你怎么不早说？” 王桂庵这才说出隐情。徐太仆疑惑道：“江蓠虽然贫穷，向来不靠划船为生，会不会是你弄错了？” 于是派儿子大郎去孟家。
孟江蓠说：“我虽然穷困，却不是卖女儿的人。前些天公子用金子来求亲，想必是觉得我一定会被钱财打动，所以不敢和他结亲。既然是太仆的命令，一定不会错。只是小女被娇惯坏了，见是好人家反而故意拒绝，不得不跟她商量一下，免得将来抱怨这门婚事。” 说完进去片刻，出来拱手说同意，约定了日子才告别。大郎回去复命，王桂庵就备齐聘礼，到孟家行纳采礼，借住在徐太仆家，亲自迎娶，完成了婚礼。
住了三天，王桂庵辞别岳父北归。夜里住在船上，问芸娘：“之前在这里遇见你，就怀疑你不像船夫的女儿。当时坐船要去哪里？” 芸娘回答：“我叔叔家在江北，偶尔借船去探望一下。我家只够自给自足，但意外得来的财物并不看得很重。笑你眼光短浅，总想用金钱打动人。起初听到你的吟诗声，知道是风雅之人，又怀疑是轻薄子弟来挑逗女子。要是父亲看见金镯子，你就死无葬身之地了。难道我不是太爱才了吗？”
王桂庵笑着说：“你固然很聪明，却也中了我的计！” 芸娘问：“什么事？” 王桂庵停下不说。芸娘再三追问，他才说：“离家越来越近，这事也不能一直瞒着。实话告诉你，我家里本来有妻子，是吴尚书的女儿。” 芸娘不信，王桂庵故意说得像真的一样。芸娘脸色大变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突然起身奔出去。王桂庵来不及穿鞋就追，芸娘已经跳进江里了。他大喊救命，船上的人都被惊动，可夜色昏暗，只有满江都的星光而已。
王桂庵悲痛了一整夜，沿江而下，出高价寻找芸娘的尸骨，却一无所获。他闷闷不乐地回家，又愁又痛。又怕岳父来看女儿，没话可说。有个姐夫在河南做官，他就起身去投奔，过了一年多才回来。
途中遇到下雨，在百姓家休息，见房廊干净，有个老妇人在堂屋前逗小孩。小孩看见王桂庵进来，就扑过来要他抱，王桂庵觉得奇怪。又看小孩清秀可爱，就抱到膝上，老妇人叫他，他也不去。过了一会儿，雨停了，王桂庵把小孩交给老妇人，下堂催促收拾行装。小孩哭着说：“爹爹要走了！” 老妇人觉得丢脸，呵斥不止，强行抱走了他。
王桂庵坐着等准备好行李，忽然有个美丽的女子从屏风后抱着小孩出来，正是芸娘。他正诧异，芸娘骂道：“负心郎！留下这孩子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 王桂庵才知道是自己的儿子。心酸得像被针扎，来不及问她的经历，先把之前开玩笑的事发誓说清楚。芸娘这才转怒为悲，两人相对流泪。
原来，这家主人莫翁，六十岁没儿子，带着老妇人去南海朝拜。回来时船停在江边，芸娘随波漂下，刚好撞到莫翁的船。莫翁让随从救上来，救治了一整夜，芸娘才渐渐苏醒。莫翁夫妇看她是个好女子，很高兴，收为女儿，带了回去。住了几个月，想给她找婆家，芸娘不同意。过了十个月，生了个儿子，名叫寄生。王桂庵避雨的这家，寄生刚满周岁。
王桂庵于是卸下行李，进去拜见莫翁夫妇，认了岳父母。住了几天，才全家回去。到家时，孟翁已经等了两个月。孟翁刚来时，见仆人们说话含糊，心里很怀疑；见面后，才一起欢喜安慰。说完各自的经历，才知道之前的含糊其辞是有原因的。
寄生（附）
寄生，字王孙，是郡里的名士。父母因为他在襁褓中就认父亲，说他有天赋，十分疼爱。长大后更秀美，八九岁就能写文章，十四岁进了郡学。他自己挑选配偶。父亲王桂庵有个妹妹二娘，嫁给郑秀才子侨，生了个女儿叫闺秀，聪明美丽，无人能比。王孙见到她，心里十分爱慕，时间长了，茶饭不思。
父母很担心，苦苦追问，他才说实话。父亲托媒人去郑家提亲，郑子侨性格方正拘谨，忌讳中表结亲，拒绝了。王孙病得更重，母亲没办法，暗中委婉地跟二娘说，只求闺秀来看看他。郑子侨听说后，更生气了，说了难听的话。父母绝望了，只好听之任之。
郡里有个大户姓张，五个女儿都很美，最小的叫五可，尤其比姐姐们出众，还没许配人家。一天，五可上坟，路上遇到王孙，从轿子里看见他，回来告诉了母亲。母亲知道她的意思，见到媒人于婆，稍微透露了一下。于婆就到王家来。当时王孙正在生病，听说后笑着说：“这病老身能治。” 芸娘问原因，于婆说了张家的意思，极力夸赞五可的美貌。芸娘很高兴，让于婆去看看王孙。
于婆进去，抚摸着王孙告诉了他。王孙摇头说：“药不对症，有什么用！” 于婆笑着说：“只看药好不好：药好的话，就算像名医缓来，也能治好；非要认准一个人，死守着等死，不是太傻了吗？” 王孙叹息道：“可天下的‘药’，没有比闺秀更好的。” 于婆说：“你的见识也太浅了！” 于是描述五可的容貌神情，边说边比划。王孙又摇头说：“婆婆别说了，这不是我想要的。” 转身对着墙壁，不再听了。于婆见他意志坚定，就离开了。
一天，王孙病得很重，忽然一个婢女进来说：“你想念的人来了！” 他喜出望外，一下子跳起来，急忙走出房，见一个美人在院子里。仔细一看，却不是闺秀，她穿着松花色细褶绣裙，微微露出双脚，美如神仙。王孙拜见问姓名，女子回答：“我是五可。你是个深情的人，却只钟情于闺秀，让人不平。” 王孙道歉说：“生平没见过别的美人，所以眼里只有闺秀。现在知道错了！” 于是和她盟誓。正握手情深时，母亲进来抚摸他，他突然惊醒，才知道是梦。回想梦里的声音容貌，好像就在眼前。心里想：五可如果真像梦里那样，何必追求难得到的人，于是把梦告诉了母亲。母亲很高兴他的心思稍有转变，赶紧想托媒人。
王孙怕梦里不准，托邻居一个认识张家的老妇人，借口别的事去张家，嘱咐她偷偷看看五可。老妇人到张家时，五可正在生病，靠在枕头上托着腮，姿态柔美，天下无双。老妇人上前问：“哪里不舒服？” 五可默默摆弄着衣带，不说话。她母亲代为回答：“不是生病，是连日来跟爹娘赌气呢！” 老妇人问原因，她说：“几家来提亲，都不愿意，一定要像王家寄生那样的人才肯嫁。我这当妈的劝得急了，她就故意几天不吃饭。” 老妇人笑着说：“姑娘要是配给王郎，真是玉人成双。他要是见到五姑娘，恐怕又要相思得憔悴死了！我回去就让他家托媒人，怎么样？” 五可阻止说：“姥姥别这样，恐怕不成，更让人笑话。” 老妇人坚决说一定能成，五可这才微笑。老妇人回去复命，说得和于婆一样。王孙详细问了衣服鞋子，也和梦里相符，非常高兴。心里虽然稍微舒展，但终究不信别人的话。
过了几天，病渐渐好转，他偷偷招来于婆，商量亲自见见五可。于婆觉得难办，姑且答应着离开了。过了很久，也没来。正要去找她，于婆忽然高兴地来说：“有机会了。五姑娘之前有点小病，让婢女们扶着，搬到对院去了。公子去那里等着，五姑娘走得慢，能看个仔细。” 王孙很高兴，第二天一早就驾车去了，于婆已经在那里，让他把马拴在村里的树上，带他进了路边的屋子，设好座位关上门离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五可果然被婢女扶着出来，王孙从门缝里盯着看。女子从门外经过，于婆故意指点着树木让她走得慢些，王孙看得清清楚楚，激动得无法控制。没多久，于婆回来问：“可以代替闺秀吗？” 王孙道谢后回去，才告诉父母，派媒人去订约。等媒人去了，五可却已经许配给别人了。
王孙很失望，后悔烦闷得想死，立刻又病了。父母很担心，责怪他自误。王孙没话说，每天只喝一小碗米汁。过了几天，瘦得只剩皮包骨，比之前更严重。于婆忽然来，惊讶地说：“怎么病成这样？” 王孙流泪告诉了她。于婆笑着说：“傻公子！之前人家找你，你故意拒绝；现在你求人家，就能一定成吗？不过，还能想办法。早跟老身商量，就算许给京城皇子，也能夺回来。” 王孙很高兴，求她想办法。于婆让他写封信派仆人送去，约第二天在张家见面。王桂庵怕太唐突被拒绝，于婆说：“之前跟张公已经说好，过了几天就反悔；而且他许配给别家，还没写信。俗话说‘先做饭的先吃’，有什么可怀疑的！” 王桂庵听从了。
第二天，两个仆人去了，没遇到反对，还得了厚赏回来。王孙的病立刻好了，从此不再想闺秀了。
起初，郑子侨拒绝提亲，闺秀很不高兴；后来听说张家和王家成了亲，心里更郁闷，就病了，一天天消瘦。父母问她，不肯说。婢女看出她的心思，暗中告诉了母亲。郑子侨听说后，生气不请医生，任凭她自生自灭。二娘怨恨道：“我侄子也不错，何必守着那些礼教，害死我的娇女！” 郑子侨怒道：“你生的女儿，不如早点死，免得丢人现眼！” 夫妻俩因此反目。二娘跟女儿说，要让她去给王孙做妾，女儿低头不说话，意思好像很愿意。二娘跟郑子侨商量，他更生气了，全交给二娘，不管女儿的事。二娘疼爱女儿，想兑现承诺，女儿才高兴起来，病渐渐好了。她偷偷打听王孙，知道他快要成亲了。到了那天，趁着侄子结婚，她假意要回娘家，一大早让人向哥哥要车马。哥哥最友爱，又因为住得近，就把准备好的迎亲车马先去接二娘。到了之后，就把打扮好的女儿扶上车，派两个仆人两个老妇人护送。到了王家，踩着毡子进门。当时鼓乐已经聚集，随从喝令吹奏，一时间人声鼎沸。王孙跑过去看，女子用红帕蒙着头，他吓得要跑，郑家的仆人夹住他，让他拜堂。王孙不知缘故，就拜了。两个老妇人扶着女子，径直坐在新房里，他才知道是闺秀。全家都慌乱了，不知怎么办。
当时天快黑了，王孙不敢再去迎亲。王桂庵派仆人跟张家说明情况，张公生气，想断绝这门亲事。五可不肯，说：“他虽然先娶了人，但还没接受我的聘礼，不如仍然让他来迎亲。” 父亲听从了她的话，答复了来使。仆人回来，王桂庵终究不敢听从。一家人相对发愁，不知是喜是怒。张家等了很久，知道他不会来，也派车马把五可送来了，于是在别的房间另设了新房。
王孙在两个新娘之间周旋，徘徊着不知该去哪里。母亲从中调停，让按年龄排序，两个女子都答应了。等五可听说闺秀稍大，要称 “姐姐”，有点不情愿。母亲很担心。到了三朝聚会，五可见闺秀风度宜人，不由得佩服她，从此才算安定。但父母怕时间长了她们不和，可两个女子却没什么嫌隙，还互换衣服穿，像姐妹一样相爱。
王孙才问五可当初拒绝媒人的原因，五可笑着说：“没别的，只是想报复你当初对媒婆的拒绝。你还没见过我时，心里只有闺秀；就算见了我，也要稍微刁难一下，看看你对我和对闺秀相比，到底怎么样。要是你只为她生病，不为我生病，那我也不必强求你接纳了。” 王孙笑着说：“这报复也太狠了！不过要是没有于婆，我怎么能见到你的芳容呢。” 五可道：“是我自己想见你，于婆又能做什么。路过你家门前时，难道不知道有双眼睛在里面盯着吗？梦里我们都已经盟约了，你怎么还不信呢？” 王孙惊讶地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 五可说：“我生病时梦见到了你家，还以为是假的；后来听说你也做了同样的梦，我才知道魂魄真的到过那里。” 王孙觉得这事很奇异，就讲述了自己的梦，时间日期都对得上。父子俩的美满姻缘，都是因梦而成，也真是一段奇情啊。所以一并记录下来。
异史氏曰
“父亲痴迷于情，儿子就几乎为情而死。所谓的情种，大概说的就是王孙吧？没有善于做梦的父亲，怎么会生出痴情的儿子呢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