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骥，字龙媒，贾人子，美丰姿，少倜傥，喜歌舞。辄从梨园子弟，以锦帕缠头，美如好女，因复有“俊人”之号。十四岁，入郡庠，即知名。父衰老，罢贾而归，谓生曰：“数卷书，饥不可煮，寒不可衣，吾儿可仍继父贾。”马由是稍稍权子母。从人浮海，为飘风引去，数昼夜至一都会。其人皆奇丑，见马至，以为妖，群哗而走。马初见其状，大惧，迨知国中之骇己也，遂反以此欺国人。遇饮食者，则奔而往，人惊遁，则啜其余。久之，入山村，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，然褴褛如丐。马息树下，村人不敢前，但遥望之。久之，觉马非噬人者，始稍稍近就之。马笑与语，其言虽异，亦半可解。马遂自陈所自，村人喜，遍告邻里，客非能搏噬者。然奇丑者望望即去，终不敢前；其来者，口鼻位置，尚皆与中国同，共罗浆酒奉马，马问其相骇之故，答曰：“尝闻祖父言：西去二万六千里，有中国，其人民形象率诡异。但耳食之，今始信。”问其何贫，曰：“我国所重，不在文章，而在形貌。其美之极者，为上卿；次任民社；下焉者，亦邀贵人宠，故得鼎烹以养妻子。若我辈初生时，父母皆以为不祥，往往置弃之，其不忍遽弃者，皆为宗嗣耳。”问：“此名何国？”曰：“大罗刹国。都城在北去三十里。”马请导往一观。于是鸡鸣而兴，引与俱去。
天明，始达都。都以黑石为墙，色如墨，楼阁近百尺。然少瓦。覆以红石，拾其残块磨甲上，无异丹砂。时值朝退，朝中有冠盖出，村人指曰：“此相国也。”视之，双耳皆背生，鼻三孔，睫毛覆目如帘。又数骑出，曰：“此大夫也。”以次各指其官职，率狰狞怪异。然位渐卑，丑亦渐杀。无何，马归，街衢人望见之，噪奔跌蹶，如逢怪物。村人百口解说，市人始敢遥立。既归，国中咸知有异人，于是缙绅大夫，争欲一广见闻，遂令村人要马。每至一家，阍人辄阖户，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，终一日，无敢延见者。村人曰：“此间一执戟郎，曾为先王出使异国，所阅人多，或不以子为惧。”造郎门。郎果喜，揖为上客。视其貌，如八九十岁人。目睛突出，须卷如猬。曰：“仆少奉王命，出使最多，独未至中华。今一百二十余岁，又得见上国人物，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。然臣卧林下，十余年不践朝阶，早旦，为君一行。”乃具饮馔，修主客礼。酒数行，出女乐十余人，更番歌舞。貌类夜叉，皆以自锦缠头，拖朱衣及地。扮唱不知何词，腔拍恢诡。主人顾而乐之。问：“中国亦有此乐乎？”曰：“有”。主人请拟其声，遂击桌为度一曲。主人喜曰：“异哉！声如凤鸣龙啸，从未曾闻。”
翼日，趋朝，荐诸国王。王忻然下诏，有二三大夫，言其怪状，恐惊圣体，王乃止。郎出告马，深为扼腕。居久之，与主人饮而醉，把剑起舞，以煤涂面作张飞。主人以为美，曰：“请君以张飞见宰相，厚禄不难致。”马曰：“游戏犹可，何能易面目图荣显？”主人强之，马乃诺。主人设筵，邀当路者，令马绘面以待。客至，呼马出见客。客讶曰：“异哉！何前媸而今妍也！”遂与共饮，甚欢。马婆娑歌“弋阳曲”，一座无不倾倒。明日，交章荐马，王喜，召以旌节。既见，问中国治安之道，马委曲上陈，大蒙嘉叹，赐宴离宫。酒酣，王曰：“闻卿善雅乐，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？”马即起舞，亦效白锦缠头，作靡靡之音。王大悦，即日拜下大夫。时与私宴，恩宠殊异。久而官僚知其面目之假，所至，辄见人耳语，不甚与款洽。马至是孤立，忄间然不自安。遂上疏乞休致，不许；又告休沐，乃给三月假。
于是乘传载金宝，复归村。村人膝行以迎。马以金资分给旧所与交好者，欢声雷动。村人曰：“吾侪小人受大夫赐，明日赴海市，当求珍玩以报。”问：“海市何地？”曰：“海中市，四海鲛人，集货珠宝。四方十二国，均来贸易。中多神人游戏。云霞障天，波涛间作。贵人自重，不敢犯险阻，皆以金帛付我辈，代购异珍。今其期不远矣。”问所自知，曰：“每见海上朱鸟往来，七日即市。”马问行期，欲同游瞩，村人劝使自贵。马曰：“我顾沧海客，何畏风涛？”未几，果有踵门寄资者，遂与装资入船。船容数十人，平底高栏。十人摇橹，激水如箭。凡三日，遥见水云幌漾之中，楼阁层叠，贸迁之舟，纷集如蚁。少时，抵城下，视墙上砖，皆长与人等，敌楼高接云汉。维舟而入，见市上所陈，奇珍异宝，光明射目，多人世所无。
一少年乘骏马来，市人尽奔避，云是“东洋三世子。”世子过，目生曰：“此非异域人。”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。生揖道左，具展邦族。世子喜曰：“既蒙辱临，缘分不浅！”于是授生骑，请与连辔。乃出西城，方至岛岸，所骑嘶跃入水。生大骇失声。则见海水中分，屹如壁立。俄睹宫殿，玳瑁为梁，鲂鳞作瓦，四壁晶明，鉴影炫目。下马揖入。仰视龙君在上，世子启奏：“臣游市廛，得中华贤士，引见大王。”生前拜舞。龙君乃言：“先生文学士，必能衙官屈、宋。欲烦椽笔赋‘海市’，幸无吝珠玉。”生稽首受命。授以水晶之砚，龙鬛之毫，纸光似雪，墨气如兰。生立成千余言，献殿上。龙君击节曰：“先生雄才，有光水国矣！”遂集诸龙族，宴集采霞宫。酒炙数行，龙君执爵向客曰：“寡人所怜女，未有良匹，愿累先生。先生倘有意乎？”生离席愧荷，唯唯而已。龙君顾左右语。无何，宫女数人，扶女郎出，佩环声动，鼓吹暴作，拜竟睨之，实仙人也。女拜已而去。少时酒罢，双鬟挑画灯，导生入副宫，女浓妆坐伺。珊瑚之床，饰以八宝，帐外流苏，缀明珠如斗大，衾褥皆香耎。天方曙，雏女妖鬟，奔入满侧。生起，趋出朝谢。拜为驸马都尉。以其赋驰传诸海。诸海龙君，皆专员来贺，争折简招驸马饮。生衣绣裳，坐青虬，呵殿而出。武士数十骑，背雕弧，荷白棓，晃耀填拥。马上弹筝，车中奏玉。三日间，遍历诸海。由是“龙媒”之名，噪于四海。宫中有玉树一株，围可合抱，本莹澈，如白琉璃，中有心，淡黄色，稍细于臂，叶类碧玉，厚一钱许，细碎有浓阴。常与女啸咏其下。花开满树，状类薝葡。每一瓣落，锵然作响。拾视之，如赤瑙雕镂，光明可爱。时有异鸟来鸣，毛金碧色，尾长于身，声等哀玉，恻人肺腑。生闻之，辄念故土。因谓女曰：“亡出三年，恩慈间阻，每一念及，涕膺汗背。卿能从我归乎？”女曰：“仙尘路隔，不能相依。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，夺膝下之欢。容徐谋之。”生闻之，涕不自禁。女亦叹曰：“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！”明日，生自外归。龙王曰：“闻都尉有故土之思，诘旦趣装，可乎？”生谢曰：“逆旅孤臣，过蒙优宠，衔报之思，结于肺腑。容暂归省，当图复聚耳。”入暮，女置酒话别。生订后会，女曰：“情缘尽矣。”生大悲，女曰：“归养双亲，见君之孝，人生聚散，百年犹旦暮耳，何用作儿女哀泣？此后妾为君贞，君为妾义，两地同心，即伉俪也，何必旦夕相守，乃谓之偕老乎？若渝此盟，婚姻不吉。倘虑中馈乏人，纳婢可耳。更有一事相嘱：自奉衣裳，似有佳朕，烦君命名。”生曰：“女耶，可名龙宫，男耶，可名福海。”女乞一物为信，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，出以授女。女曰：“三年后四月八日，君当泛舟南岛，还君体胤。”女以鱼革为囊，实以珠宝，授生曰：“珍藏之，数世吃着不尽也。”天微明，王设祖帐，馈遗甚丰。生拜别出宫，女乘白羊车。送诸海涘。生上岸下马，女致声珍重，回车便去，少顷便远，海水复合，不可复见。生乃归。
自浮海去，家人无不谓其已死；及至家，人皆诧异。幸翁媪无恙，独妻已去帷。乃悟龙女“守义”之言，盖已先知也。父欲为生再婚，生不可，纳婢焉。谨志三年之期，泛舟岛中。见两儿坐在水面，拍流嬉笑，不动亦不沉。近引之，儿哑然捉生臂，跃入怀中。其一大啼，似嗔生之不援己者。亦引上之。细审之，一男一女，貌皆俊秀。额上花冠缀玉，则赤莲在焉。背有锦囊，拆视，得书云：“翁姑俱无恙。忽忽三年，红尘永隔；盈盈一水，青鸟难通，结想为梦，引领成劳。茫茫蓝蔚，有恨如何也！顾念奔月姮娥，且虚桂府；投梭织女，犹怅银河。我何人斯，而能永好？兴思及此，辄复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，竟得孪生。今已啁啾怀抱，颇解言笑；觅枣抓梨，不母可活。敬以还君。所贻赤玉莲花，饰冠作信。膝头抱儿时，犹妾在左右也。闻君克践旧盟，意愿斯慰。妾此生不二，之死靡他。奁中珍物，不蓄兰膏；镜里新妆，久辞粉黛。君似征人，妾作荡妇，即置而不御，亦何得谓非琴瑟哉？独计翁姑已得抱孙，曾未一觌新妇，揆之情理，亦属缺然。岁后阿姑窀穸，当往临穴，一尽妇职。过此以往，则‘龙宫’无恙，不少把握之期；‘福海’长生，或有往还之路。伏惟珍重，不尽欲言。”生反覆省书揽涕。两儿抱颈曰：“归休乎！”生益恸，抚之曰：“儿知家在何许？”儿啼，呕哑言归。生视海水茫茫，极天无际，雾鬟人渺，烟波路穷。抱儿返棹，怅然遂归。
生知母寿不永，周身物悉为预具，墓中植松槚百余。逾岁，媪果亡。灵舆至殡宫，有女子縗绖临穴。众惊顾，忽而风激雷轰，继以急雨，转瞬已失所在。松柏新植多枯，至是皆活。福海稍长，辄思其母，忽自投入海，数日始还。龙宫以女子不得往，时掩户泣。一日，昼暝，龙女急入，止之曰：“儿自成家，哭泣何为？”乃赐八尺珊瑚一株，龙脑香一帖，明珠百粒，八宝嵌金合一双，为嫁资。生闻之突入，执手啜泣。俄顷，迅雷破屋，女已无矣。
异史氏曰：“花面逢迎，世情如鬼。嗜痂之癖，举世一辙。‘小惭小好，大惭大好’。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，其不骇而走，几希矣！彼陵阳痴子，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？呜呼！显荣富贵，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！”
译文
马骥，字龙媒，是商人之子，风度翩翩，年少洒脱，喜好歌舞。他常与戏班艺人交往，用锦帕裹头，美如女子，因此有 “俊人” 之称。十四岁考中秀才，在郡里颇有名声。父亲年老体衰，放弃经商归家，对他说：“几卷诗书，饿了不能煮着吃，冷了不能当衣穿，我儿可继承父业经商。” 马骥于是开始学习经营买卖。一次随人出海，被狂风卷走，漂流数昼夜后抵达一座城市。这里的人都奇丑无比，见到马骥，以为是妖怪，纷纷惊叫逃走。
马骥起初见状十分害怕，后来得知国人因他容貌惊骇，便反过来以此捉弄当地人。看到有人在饮食，他就奔过去，人们惊逃后，他便吃剩下的食物。久而久之，他进入山村，这里有些人形貌接近常人，却衣衫褴褛如同乞丐。马骥在树下休息，村民不敢靠近，只远远观望。过了很久，村民觉得他不会吃人，才渐渐靠近。马骥笑着与他们交谈，虽然语言不同，但大可理解。他自述来历，村民大喜，遍告邻里，称这位客人不会吃人。但奇丑的人远远看见他仍会避开，始终不敢近前；敢来的人，口鼻位置还算与中原人相近，他们凑来酒食款待马骥。马骥询问被惊骇的原因，村民答：“曾听祖父说，向西二万六千里有中国，那里的人形貌大都怪异。以前只是听说，如今才相信。”
马骥问为何此地贫穷，村民说：“我国看重的不是才学，而是容貌。最美的人做上卿，次一等的治理地方，再差的也能得贵人宠爱，所以能凭此养家糊口。像我们这些人，刚出生时父母都以为不祥，往往丢弃；不忍心丢弃的，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。” 马骥问这是什么国家，村民答：“大罗刹国，都城在北边三十里处。” 马骥请求带路去看看，于是鸡鸣时分起身，村民引他前往。
天明时抵达都城，城墙用黑石砌成，色黑如墨，楼阁近百尺高，却很少用瓦，而是覆盖红石，捡残块磨在指甲上，红如丹砂。此时正值退朝，有官员乘轿而出，村民指认：“这是相国。” 马骥一看，相国双耳长在脑后，鼻子有三个孔，睫毛如帘遮住眼睛。又有几人骑马而出，村民说是大夫，依次指认官职，个个形貌狰狞怪异。且官位越低，容貌越不那么丑陋。
不久马骥返回，街市上的人望见他，叫嚷着跌跌撞撞逃走，如同遇见怪物。经村民百般解释，市人才敢远远站立。此事传开后，国中皆知有异人，缙绅大夫争相想一睹风采，于是让村民邀请马骥。每到一户人家，守门人就关门，男女老少从门缝里悄悄窥看议论，一整天无人敢请他进门。村民说：“这里有位执戟郎，曾为先王出使异国，见识广博，或许不怕你。” 马骥便去拜访执戟郎，执戟郎果然高兴地以贵宾之礼相待。只见他貌如八九十岁老人，眼睛突出，胡须卷曲如刺猬。执戟郎说：“我年轻时奉命出使多国，唯独没去过中原。如今一百二十多岁，又得见上国人物，定要奏明天子。但我退隐十多年，明日一早为你进宫一趟。” 于是备酒设宴，行主客之礼。
酒过数巡，执戟郎命十余名女乐依次歌舞。她们貌如夜叉，都用锦帕缠头，红衣拖地。所唱不知何词，腔调怪异。主人却看得高兴，问：“中国也有这样的音乐吗？” 马骥说有，并击桌模仿节奏唱了一曲。主人大喜：“奇妙啊！这声音如同凤鸣龙啸，从未听过。”
次日，执戟郎上朝，向国王推荐马骥。国王欣然下诏，却有两三位大夫进言，称马骥形貌怪异，恐惊圣驾，国王于是作罢。执戟郎出宫告知马骥，深表惋惜。过了许久，马骥与主人饮酒大醉，拔剑起舞，用煤灰涂脸扮作张飞。主人认为很美，说：“请你以这扮相见宰相，高官厚禄不难求得。” 马骥说：“游戏尚可，怎能靠改变面目谋取荣华？” 主人强求，马骥只好答应。主人大摆筵席，邀请当权者，让马骥涂面等候。客人到来，主人唤马骥出见，客人惊讶：“奇怪！为何先前丑陋如今美丽？” 于是同席畅饮，马骥婆娑起舞，唱弋阳腔，满座倾倒。次日，大臣们纷纷上奏举荐，国王大喜，以旌节召见。
拜见时，国王询问中国治国之道，马骥详细陈说，深受赞赏，被赐宴离宫。酒至半酣，国王说：“听说你擅长雅乐，能否让寡人一听？” 马骥即刻起舞，也用白锦缠头，奏起柔靡之音。国王大悦，当日封为下大夫，还常邀他私宴，恩宠有加。
久后，官僚得知他面目是假的，所到之处，总有人交头接耳，不再亲近。马骥至此孤立，心中不安，于是上疏请求退休，未获批准；又请求休假，才给了三个月假期。于是他乘车载着金银财宝返回山村，村民伏地迎接。马骥把钱财分给旧友，欢声雷动。村民说：“我们受大夫恩惠，明日去海市，定寻珍玩报答。” 马骥问海市何处，村民说：“那是海中集市，四海鲛人汇聚卖珠宝，十二国商人都来贸易，常有神人游玩。届时云霞遮天，波涛起伏。贵人自重，不敢冒险，都把钱财给我们代购奇珍。如今时机将至。” 马骥问如何知晓，村民说：“常见海上朱鸟往来，七日后便是集市。”
马骥询问行期，想一同前往，村民劝他保重身份。马骥说：“我本是航海客，何惧风涛？” 不久，果然有人登门托他带钱，于是他打点行装登船。船可容数十人，平底高栏，十人摇橹，如箭激水。三日後，遥见水云荡漾中楼阁层叠，商船云集如蚁。
少时抵达城下，见墙上砖块与人等高，敌楼高耸入云。船靠岸后进入集市，所见陈列的奇珍异宝光芒夺目，多为世间罕见。一少年乘骏马而来，市人尽皆避让，称是东洋三世子。世子经过，看马骥说：“这是外国人。” 立刻有前驱来问籍贯，马骥在道旁施礼，自报家门。世子大喜：“承蒙光临，缘分不浅！” 于是给马骥一匹马，邀他并辔而行。出西城至岛岸，坐骑嘶鸣跃入水中，马骥大惊失声，却见海水从中分开，如墙壁直立。
不久，一座宫殿显现，玳瑁为梁，鲂鱼鳞为瓦，四壁晶莹，光影炫目。下马入殿，见龙君在上，世子启奏：“儿臣游集市，得中华贤士，引见大王。” 马骥上前跪拜，龙君说：“先生是文学之士，定能胜过屈原、宋玉。烦请作赋《海市》，望不吝妙笔。” 马骥叩头受命，有人递上水晶砚、龙鬣笔，纸光如雪，墨香似兰。他立刻写成千余言，献上后，龙君击节赞叹：“先生雄才，为水国增光！” 于是召集龙族，在彩霞宫设宴。
酒过数巡，龙君举杯对马骥说：“寡人有女，尚未许配，愿托付先生，不知意下如何？” 马骥离席愧谢，连连答应。龙君与左右低语，片刻后，数宫女扶一女郎出，环佩声响，鼓乐齐鸣。女郎拜完，马骥一看，实为天仙。少时酒罢，丫鬟挑画灯，引马骥入副宫，女郎浓妆坐等。珊瑚床上饰满八宝，帐外流苏缀着斗大明珠，被褥柔软飘香。
天亮后，丫鬟们涌入，马骥起身，前去朝拜谢恩，被封为驸马都尉，其赋文在四海传扬。各海龙君都派专员祝贺，争相邀驸马赴宴。马骥身着绣裳，乘坐青龙，前呼后拥出行，数十名武士骑马背弓持棒，光耀簇拥，马上弹筝，车中奏乐，三日游遍各海，“龙媒” 之名四海传扬。
宫中有玉树一株，合抱粗细，树干晶莹如琉璃，中心淡黄，比手臂稍细，叶如碧玉，厚约一钱，枝叶细碎成浓荫。马骥常与女郎在树下啸咏。花开满树，状如薝葡，每一瓣落，铿锵作响，拾起一看，如红玛瑙雕镂，晶莹可爱。时有异鸟鸣叫，羽毛金碧色，尾长过身，声如美玉，动人心弦。
马骥听着鸟鸣，思念故土，对女郎说：“离家三年，父母阻隔，每一念及，泪湿衣襟。你能随我回去吗？” 女郎说：“仙凡路隔，不能相依。我也不忍因夫妻之爱，让你与父母分离，容我慢慢谋划。” 马骥闻言，泪不自禁。女郎叹息：“这是无法两全的事啊！” 次日，马骥归来，龙君说：“听说都尉思念故土，明日启程如何？” 马骥谢道：“漂泊之臣，过蒙恩宠，感恩之心，铭记肺腑。容我暂归省亲，定图再聚。”
入夜，女郎置酒话别，马骥约定重逢之期，女郎说：“情缘已尽。” 马骥大悲，女郎说：“回家奉养父母，可见你孝心。人生聚散，百年如朝夕，何必像小儿女般哭泣？此后我为你守贞，你为我守义，两地同心，便是夫妻，何必朝夕相守才叫偕老？若违背盟誓，婚姻不吉。若担心无人料理家务，可纳婢妾。还有一事相托：自从与你成婚，似有身孕，烦请取名。” 马骥说：“生女叫龙宫，生男叫福海。” 女郎求信物，马骥拿出在罗刹国所得的赤玉莲花一对，女郎说：“三年后四月八日，你当泛舟南岛，接回儿女。” 又以鱼皮袋装满珠宝，说：“珍藏此物，数世吃穿不尽。”
天微明，龙君设饯行宴，馈赠丰厚。马骥拜别出宫，女郎乘白羊车送他到海边。上岸下马，女郎道珍重，回车离去，片刻后海水复合，再看不见她的身影。
马骥自出海后，家人都以为他已死，及至归来，无不诧异。幸好父母健在，只是妻子已改嫁。他这才明白龙女 “守义” 之言，原来早已预知。父亲想让他再婚，他不肯，纳了婢妾。他牢记三年之约，泛舟南岛，见两儿坐在水面，拍水嬉笑，不沉不动。近前相引，一儿哑然捉住他手臂，跃入怀中；另一儿大哭，似怪父亲不扶自己，也抱上船。细看，一男一女，容貌俊秀，额上花冠缀着赤玉莲花。
儿女背上有锦囊，拆开见书：“公婆无恙。忽忽三年，红尘永隔；盈盈一水，青鸟难通，相思成梦，望眼欲穿。茫茫大海，长恨如何！想那奔月的嫦娥，独守月宫；织锦的织女，怅望银河。我何人，能永享美好？想到此处，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，生下孪生儿女，如今已能在怀中咿呀学语，抓枣摸梨，没有母亲也能活。敬还君儿女，所赠赤玉莲花，作冠上信物。你抱儿在膝头时，就如我在左右。闻你信守旧盟，心感安慰。我此生不二，至死不渝。妆奁中不蓄香膏，镜前久不梳妆。你似远行征人，我作独守荡妇，即便分隔，怎能说不是夫妻？只念公婆已抱孙，却未见过儿媳，于情于理，终是缺憾。年后婆婆去世，我定当临穴送葬，尽儿媳之职。此后，‘龙宫’安好，终有相聚之日；‘福海’长寿，或有往来之路。万望珍重，不尽所言。”
马骥反复读信，揽涕不已。两儿抱颈说：“回家吧！” 马骥更恸，抚摸着问：“儿知道家在哪里吗？” 儿啼哭着，咿呀要归。马骥望着茫茫海水，无际无边，雾中佳人已远，烟波阻断归路，只好抱儿返船，怅然归家。
马骥预知母亲寿命不长，提前备好了后事，在墓旁植松槚百余棵。次年，母亲果然去世。灵柩送至墓地，有女子披麻戴孝临穴，众人惊顾间，狂风骤雨忽至，转瞬女子已不见。新植松柏多已枯萎，此时皆活。
福海稍长，常思念母亲，忽然投入海中，数日方还。龙宫因是女子不能前往，时常闭门哭泣。一日，天昼暝，龙女突然进门，制止道：“儿已长大，为何哭泣？” 于是赐八尺珊瑚一株、龙脑香一帖、明珠百粒、八宝嵌金盒一双作为嫁妆。马骥听闻冲入，执手啜泣。俄顷，迅雷破屋，龙女已无踪影。
异史氏说：“以花言巧语逢迎，世情如鬼蜮。嗜痂成癖，天下皆然。‘小惭小好，大惭大好’。若公然以真面目游走世间，不被惊骇逃走的，太少了！那抱着宝玉的陵阳痴子，又该去哪里痛哭？唉！显荣富贵，只应在蜃楼海市中求取啊！”
马骥起初见状十分害怕，后来得知国人因他容貌惊骇，便反过来以此捉弄当地人。看到有人在饮食，他就奔过去，人们惊逃后，他便吃剩下的食物。久而久之，他进入山村，这里有些人形貌接近常人，却衣衫褴褛如同乞丐。马骥在树下休息，村民不敢靠近，只远远观望。过了很久，村民觉得他不会吃人，才渐渐靠近。马骥笑着与他们交谈，虽然语言不同，但大可理解。他自述来历，村民大喜，遍告邻里，称这位客人不会吃人。但奇丑的人远远看见他仍会避开，始终不敢近前；敢来的人，口鼻位置还算与中原人相近，他们凑来酒食款待马骥。马骥询问被惊骇的原因，村民答：“曾听祖父说，向西二万六千里有中国，那里的人形貌大都怪异。以前只是听说，如今才相信。”
马骥问为何此地贫穷，村民说：“我国看重的不是才学，而是容貌。最美的人做上卿，次一等的治理地方，再差的也能得贵人宠爱，所以能凭此养家糊口。像我们这些人，刚出生时父母都以为不祥，往往丢弃；不忍心丢弃的，也只是为了传宗接代。” 马骥问这是什么国家，村民答：“大罗刹国，都城在北边三十里处。” 马骥请求带路去看看，于是鸡鸣时分起身，村民引他前往。
天明时抵达都城，城墙用黑石砌成，色黑如墨，楼阁近百尺高，却很少用瓦，而是覆盖红石，捡残块磨在指甲上，红如丹砂。此时正值退朝，有官员乘轿而出，村民指认：“这是相国。” 马骥一看，相国双耳长在脑后，鼻子有三个孔，睫毛如帘遮住眼睛。又有几人骑马而出，村民说是大夫，依次指认官职，个个形貌狰狞怪异。且官位越低，容貌越不那么丑陋。
不久马骥返回，街市上的人望见他，叫嚷着跌跌撞撞逃走，如同遇见怪物。经村民百般解释，市人才敢远远站立。此事传开后，国中皆知有异人，缙绅大夫争相想一睹风采，于是让村民邀请马骥。每到一户人家，守门人就关门，男女老少从门缝里悄悄窥看议论，一整天无人敢请他进门。村民说：“这里有位执戟郎，曾为先王出使异国，见识广博，或许不怕你。” 马骥便去拜访执戟郎，执戟郎果然高兴地以贵宾之礼相待。只见他貌如八九十岁老人，眼睛突出，胡须卷曲如刺猬。执戟郎说：“我年轻时奉命出使多国，唯独没去过中原。如今一百二十多岁，又得见上国人物，定要奏明天子。但我退隐十多年，明日一早为你进宫一趟。” 于是备酒设宴，行主客之礼。
酒过数巡，执戟郎命十余名女乐依次歌舞。她们貌如夜叉，都用锦帕缠头，红衣拖地。所唱不知何词，腔调怪异。主人却看得高兴，问：“中国也有这样的音乐吗？” 马骥说有，并击桌模仿节奏唱了一曲。主人大喜：“奇妙啊！这声音如同凤鸣龙啸，从未听过。”
次日，执戟郎上朝，向国王推荐马骥。国王欣然下诏，却有两三位大夫进言，称马骥形貌怪异，恐惊圣驾，国王于是作罢。执戟郎出宫告知马骥，深表惋惜。过了许久，马骥与主人饮酒大醉，拔剑起舞，用煤灰涂脸扮作张飞。主人认为很美，说：“请你以这扮相见宰相，高官厚禄不难求得。” 马骥说：“游戏尚可，怎能靠改变面目谋取荣华？” 主人强求，马骥只好答应。主人大摆筵席，邀请当权者，让马骥涂面等候。客人到来，主人唤马骥出见，客人惊讶：“奇怪！为何先前丑陋如今美丽？” 于是同席畅饮，马骥婆娑起舞，唱弋阳腔，满座倾倒。次日，大臣们纷纷上奏举荐，国王大喜，以旌节召见。
拜见时，国王询问中国治国之道，马骥详细陈说，深受赞赏，被赐宴离宫。酒至半酣，国王说：“听说你擅长雅乐，能否让寡人一听？” 马骥即刻起舞，也用白锦缠头，奏起柔靡之音。国王大悦，当日封为下大夫，还常邀他私宴，恩宠有加。
久后，官僚得知他面目是假的，所到之处，总有人交头接耳，不再亲近。马骥至此孤立，心中不安，于是上疏请求退休，未获批准；又请求休假，才给了三个月假期。于是他乘车载着金银财宝返回山村，村民伏地迎接。马骥把钱财分给旧友，欢声雷动。村民说：“我们受大夫恩惠，明日去海市，定寻珍玩报答。” 马骥问海市何处，村民说：“那是海中集市，四海鲛人汇聚卖珠宝，十二国商人都来贸易，常有神人游玩。届时云霞遮天，波涛起伏。贵人自重，不敢冒险，都把钱财给我们代购奇珍。如今时机将至。” 马骥问如何知晓，村民说：“常见海上朱鸟往来，七日后便是集市。”
马骥询问行期，想一同前往，村民劝他保重身份。马骥说：“我本是航海客，何惧风涛？” 不久，果然有人登门托他带钱，于是他打点行装登船。船可容数十人，平底高栏，十人摇橹，如箭激水。三日後，遥见水云荡漾中楼阁层叠，商船云集如蚁。
少时抵达城下，见墙上砖块与人等高，敌楼高耸入云。船靠岸后进入集市，所见陈列的奇珍异宝光芒夺目，多为世间罕见。一少年乘骏马而来，市人尽皆避让，称是东洋三世子。世子经过，看马骥说：“这是外国人。” 立刻有前驱来问籍贯，马骥在道旁施礼，自报家门。世子大喜：“承蒙光临，缘分不浅！” 于是给马骥一匹马，邀他并辔而行。出西城至岛岸，坐骑嘶鸣跃入水中，马骥大惊失声，却见海水从中分开，如墙壁直立。
不久，一座宫殿显现，玳瑁为梁，鲂鱼鳞为瓦，四壁晶莹，光影炫目。下马入殿，见龙君在上，世子启奏：“儿臣游集市，得中华贤士，引见大王。” 马骥上前跪拜，龙君说：“先生是文学之士，定能胜过屈原、宋玉。烦请作赋《海市》，望不吝妙笔。” 马骥叩头受命，有人递上水晶砚、龙鬣笔，纸光如雪，墨香似兰。他立刻写成千余言，献上后，龙君击节赞叹：“先生雄才，为水国增光！” 于是召集龙族，在彩霞宫设宴。
酒过数巡，龙君举杯对马骥说：“寡人有女，尚未许配，愿托付先生，不知意下如何？” 马骥离席愧谢，连连答应。龙君与左右低语，片刻后，数宫女扶一女郎出，环佩声响，鼓乐齐鸣。女郎拜完，马骥一看，实为天仙。少时酒罢，丫鬟挑画灯，引马骥入副宫，女郎浓妆坐等。珊瑚床上饰满八宝，帐外流苏缀着斗大明珠，被褥柔软飘香。
天亮后，丫鬟们涌入，马骥起身，前去朝拜谢恩，被封为驸马都尉，其赋文在四海传扬。各海龙君都派专员祝贺，争相邀驸马赴宴。马骥身着绣裳，乘坐青龙，前呼后拥出行，数十名武士骑马背弓持棒，光耀簇拥，马上弹筝，车中奏乐，三日游遍各海，“龙媒” 之名四海传扬。
宫中有玉树一株，合抱粗细，树干晶莹如琉璃，中心淡黄，比手臂稍细，叶如碧玉，厚约一钱，枝叶细碎成浓荫。马骥常与女郎在树下啸咏。花开满树，状如薝葡，每一瓣落，铿锵作响，拾起一看，如红玛瑙雕镂，晶莹可爱。时有异鸟鸣叫，羽毛金碧色，尾长过身，声如美玉，动人心弦。
马骥听着鸟鸣，思念故土，对女郎说：“离家三年，父母阻隔，每一念及，泪湿衣襟。你能随我回去吗？” 女郎说：“仙凡路隔，不能相依。我也不忍因夫妻之爱，让你与父母分离，容我慢慢谋划。” 马骥闻言，泪不自禁。女郎叹息：“这是无法两全的事啊！” 次日，马骥归来，龙君说：“听说都尉思念故土，明日启程如何？” 马骥谢道：“漂泊之臣，过蒙恩宠，感恩之心，铭记肺腑。容我暂归省亲，定图再聚。”
入夜，女郎置酒话别，马骥约定重逢之期，女郎说：“情缘已尽。” 马骥大悲，女郎说：“回家奉养父母，可见你孝心。人生聚散，百年如朝夕，何必像小儿女般哭泣？此后我为你守贞，你为我守义，两地同心，便是夫妻，何必朝夕相守才叫偕老？若违背盟誓，婚姻不吉。若担心无人料理家务，可纳婢妾。还有一事相托：自从与你成婚，似有身孕，烦请取名。” 马骥说：“生女叫龙宫，生男叫福海。” 女郎求信物，马骥拿出在罗刹国所得的赤玉莲花一对，女郎说：“三年后四月八日，你当泛舟南岛，接回儿女。” 又以鱼皮袋装满珠宝，说：“珍藏此物，数世吃穿不尽。”
天微明，龙君设饯行宴，馈赠丰厚。马骥拜别出宫，女郎乘白羊车送他到海边。上岸下马，女郎道珍重，回车离去，片刻后海水复合，再看不见她的身影。
马骥自出海后，家人都以为他已死，及至归来，无不诧异。幸好父母健在，只是妻子已改嫁。他这才明白龙女 “守义” 之言，原来早已预知。父亲想让他再婚，他不肯，纳了婢妾。他牢记三年之约，泛舟南岛，见两儿坐在水面，拍水嬉笑，不沉不动。近前相引，一儿哑然捉住他手臂，跃入怀中；另一儿大哭，似怪父亲不扶自己，也抱上船。细看，一男一女，容貌俊秀，额上花冠缀着赤玉莲花。
儿女背上有锦囊，拆开见书：“公婆无恙。忽忽三年，红尘永隔；盈盈一水，青鸟难通，相思成梦，望眼欲穿。茫茫大海，长恨如何！想那奔月的嫦娥，独守月宫；织锦的织女，怅望银河。我何人，能永享美好？想到此处，破涕为笑。别后两月，生下孪生儿女，如今已能在怀中咿呀学语，抓枣摸梨，没有母亲也能活。敬还君儿女，所赠赤玉莲花，作冠上信物。你抱儿在膝头时，就如我在左右。闻你信守旧盟，心感安慰。我此生不二，至死不渝。妆奁中不蓄香膏，镜前久不梳妆。你似远行征人，我作独守荡妇，即便分隔，怎能说不是夫妻？只念公婆已抱孙，却未见过儿媳，于情于理，终是缺憾。年后婆婆去世，我定当临穴送葬，尽儿媳之职。此后，‘龙宫’安好，终有相聚之日；‘福海’长寿，或有往来之路。万望珍重，不尽所言。”
马骥反复读信，揽涕不已。两儿抱颈说：“回家吧！” 马骥更恸，抚摸着问：“儿知道家在哪里吗？” 儿啼哭着，咿呀要归。马骥望着茫茫海水，无际无边，雾中佳人已远，烟波阻断归路，只好抱儿返船，怅然归家。
马骥预知母亲寿命不长，提前备好了后事，在墓旁植松槚百余棵。次年，母亲果然去世。灵柩送至墓地，有女子披麻戴孝临穴，众人惊顾间，狂风骤雨忽至，转瞬女子已不见。新植松柏多已枯萎，此时皆活。
福海稍长，常思念母亲，忽然投入海中，数日方还。龙宫因是女子不能前往，时常闭门哭泣。一日，天昼暝，龙女突然进门，制止道：“儿已长大，为何哭泣？” 于是赐八尺珊瑚一株、龙脑香一帖、明珠百粒、八宝嵌金盒一双作为嫁妆。马骥听闻冲入，执手啜泣。俄顷，迅雷破屋，龙女已无踪影。
异史氏说：“以花言巧语逢迎，世情如鬼蜮。嗜痂成癖，天下皆然。‘小惭小好，大惭大好’。若公然以真面目游走世间，不被惊骇逃走的，太少了！那抱着宝玉的陵阳痴子，又该去哪里痛哭？唉！显荣富贵，只应在蜃楼海市中求取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