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山下清宫，耐冬高二丈，大数十围，牡丹高丈余，花时璀璨似锦。
胶州黄生，舍读其中。一日，自窗中见女郎，素衣掩映花间。心疑观中焉得此，趋出，已遁去。自此屡见之。遂隐身丛树中，以伺其至。未几，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，遥望之，艳丽双绝。行渐近，红裳者却退，曰：“此处有生人！”生暴起。二女惊奔，袖裙飘拂，香风洋溢，追过短墙，寂然已杳，爱慕弥切，因题句树下云：“无限相思苦，含情对短窗。恐归沙吒利，何处觅无双？”归斋冥思。女郎忽入，惊喜承迎。女笑曰：“君汹汹似强寇，令人恐怖；不知君乃骚雅士，无妨相见。”生叩生平，曰：“妾小字香玉，隶籍平康巷。被道士闭置山中，实非所愿。”生问：“道士何名？当为卿一涤此垢。”女曰：“不必，彼亦未敢相通。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，亦佳。”问：“红衣者谁？”曰：“此名绛雪，乃妾义姊。”遂相狎。及醒，曙色已红。女急起，曰：“贪欢忘晓矣。”着衣易履，且曰：“妾酬君作，勿笑：‘良夜更易尽，朝暾已上窗。愿如梁上燕，栖处自成双。’“生握腕曰：“卿秀外惠中，令人爱而忘死。顾一日之去，如千里之别。卿乘间当来，勿待夜也。”女诺之。由此夙夜必偕。每使邀绛雪来，辄不至，生以为恨。女曰：“绛姐性殊落落，不似妾情痴也。当从容对驾，不必过急。”一夕，女惨然入曰：“君陇不能守，尚望蜀耶？今长别矣。”问：“何之？”以袖拭泪，曰：“此有定数，难为君言。昔日佳作，今成谶语矣。‘佳人已属沙吒利，义士今无古押衙’，可为妾咏。”诘之不言，但有呜咽。竟夜不眠，早旦而去。生怪之。
次，日有即墨蓝氏，入官游瞩，见白牡丹，悦之，掘移径去。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，怅惋不已。过数日，闻蓝氏移花至家，日就萎悴。恨极，作哭花诗五十首，日日临穴涕洟。
一日，凭吊方返，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。从容近就，女亦不避。生因把袂，相向汍澜。已而挽请入室，女亦从之。叹曰：“童稚姊妹，一朝断绝！闻君哀伤，弥增妾恸。泪堕九泉，或当感诚再作；然死者神气已散，仓卒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。”生曰：“小生薄命，妨害情人，当亦无福可消双美。曩频烦香玉道达微忱，胡再不临？”女曰：“妾以年少书生，什九薄幸；不知君固至情人也。然妾与君交，以情不以淫。若昼夜狎昵，则妾所不能矣。”言已，告别。生曰：“香玉长离，使人寝食俱废。赖卿少留，慰此怀思，何决绝如此！”女乃止，过宿而去。数日不复至。冷雨幽窗，苦怀香玉，辗转床头，泪凝枕席。揽衣更起，挑灯复踵前韵曰：“山院黄昏雨，垂帘坐小窗。相思人不见，中夜泪双双。”诗成自吟。忽窗外有人曰：“作者不可无和。”听之，绛雪也。启户内之。女视诗，即续其后曰：“连袂人何处？孤灯照晚窗。空山人一个，对影自成双。”生读之泪下，因怨相见之疏。女曰：“妾不能如香玉之热，但可少慰君寂寞耳。”生欲与狎。曰：“相见之欢，何必在此。”
于是至无聊时，女辄一至。至则宴饮唱酬，有时不寝遂去，生亦听之。谓曰：“香玉吾爱妻，绛雪吾良友也。”每欲相问：“卿是院中第几株？乞早见示，仆将抱植家中，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，贻恨百年。”女曰：“故土难移，告君亦无益也。妻尚不能终从，况友乎！”生不听，捉臂而出，每至壮丹下，辄问：“此是卿否？”女不言，掩口笑之。旋生以腊归过岁。至二月间，忽梦绛雪至，愀然曰：“妾有大难！君急往，尚得相见；迟无及矣。”醒而异之，急命仆马，星驰至山。则道士将建屋，有一耐冬，碍其营造，工师将纵斤矣。生急止之。入夜，绛雪来谢。生笑曰：“向不实告，宜遭此厄！今已知卿；如卿不至，当以艾炷相炙。”女曰：“妾固知君如此，曩故不敢相告也。”坐移时，生曰：“今对良友，益思艳妻。久不哭香玉，卿能从我哭乎？”二人乃往，临穴洒涕。更余，绛雪收泪劝止。
又数夕，生方寂坐，绛雪笑入曰：“报君喜信：花神感君至情，俾香玉复降宫中。”生问：“何时？”答曰：“不知，约不远耳。”天明下榻，生嘱曰：“仆为卿来。勿长使人孤寂。”女笑诺。两夜不至。生往抱树，摇动抚摩，频唤无声。乃返，对灯团艾，将往灼树。女遽入，夺艾弃之，曰：“君恶作剧，使人创痏，当与君绝矣！”生笑拥之。坐未定，香玉盈盈而入。生望见，泣下流离，急起把握。香玉以一手握绛雪，相对悲哽。及坐，生把之觉虚，如手自握，惊问之，香玉泫然曰：“昔，妾花之神，故凝；今，妾花之鬼，故散也。今虽相聚，勿以为真，但作梦寐观可耳。”绛雪曰：“妹来大好！我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。”遂去。
香玉款笑如前；但偎傍之间，仿佛以身就影。生悒悒不乐。香玉亦俯仰自恨，乃曰：“君以白蔹屑，少杂硫黄，日酹妾一杯水，明年此日报君恩。”别去。明日，往观故处，则牡丹萌生矣。生乃日加培植，又作雕栏以护之。香玉来，感激倍至。生谋移植其家，女不可，曰：“妾弱质，不堪复戕。且物生各有定处，妾来原不拟生君家，违之反促年寿。但相怜爱，合好自有日耳。”生恨绛雪不至。香玉曰：“必欲强之使来，妾能致之。”乃与生挑灯至树下，取草一茎，布掌作度，以度树本，自下而上，至四尺六寸，按其处，使生以两爪齐搔之。俄见绛雪从背后出，笑骂曰：“婢子来，助桀为虐耶！”牵挽并入。香玉曰：“姊勿怪！暂烦陪侍郎君，一年后不相扰矣。”从此遂以为常。
生视花芽，日益肥茂，春尽，盈二尺许。归后，以金遗道士，嘱令朝夕培养之。次年四月至宫，则花一朵，含苞未放；方流连间，花摇摇欲拆；少时已开，花大如盘，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，裁三四指许；转瞬飘然欲下，则香玉也。笑曰：“妾忍风雨以待君，君来何迟也！”遂入室。绛雪亦至，笑曰：“日日代人作妇，今幸退而为友。”遂相谈宴。至中夜，绛雪乃去，二人同寝，款洽一如从前。后生妻卒，生遂入山不归。是时，牡丹已大如臂。生每指之曰：“我他日寄魂于此，当生卿之左。”二女笑曰：“君勿忘之。”
后十余年，忽病。其子至，对之而哀。生笑曰：“此我生期，非死期也，何哀为！”谓道士曰：“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，一放五叶者，即我也。”遂不复言。子舆之归家。即卒。次年，果有肥芽突出，叶如其数。道士以为异，益灌溉之。三年，高数尺，大拱把，但不花。老道士死，其弟子不知爱惜，斫去之。白牡丹亦憔悴死；无何，耐冬亦死。
异史氏曰：“情之至者，鬼神可通。花以鬼从，而人以魂寄，非其结于情者深耶？一去而两殉之，即非坚贞，亦为情死矣。人不能贞，亦其情之不笃耳。仲尼读唐棣而曰‘未思”，信矣哉！”
译文
劳山下清宫有一棵两丈高的耐冬树，树干要几十人才能合抱；还有一棵一丈多高的牡丹，开花时像锦绣一样灿烂。
胶州的黄生，在这里读书。一天，他从窗子里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郎，在花丛中若隐若现。心里疑惑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，快步走出去，女郎已经不见了。从那以后，黄生常常看见她。于是他躲在树丛中，等着女郎出现。没多久，女郎又和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一起来了，远远望去，两个都美得无与伦比。走近些，红衣女子退后一步说：“这里有生人！” 黄生突然站起来，两个女子惊慌地奔跑，衣袖裙摆飘动，一阵香气弥漫开来。黄生追到短墙那边，她们已经没了踪影。黄生心里爱慕不已，就在树下题诗：“无限相思苦，含情对短窗。恐归沙吒利，何处觅无双？” 回到书斋沉思时，白衣女郎忽然进来了，黄生又惊又喜，连忙迎接。女郎笑着说：“你刚才凶得像强盗，让人害怕；没想到你是个文雅的读书人，见面也无妨。” 黄生问她的来历，女郎说：“我小名叫香玉，本是烟花巷里的人，被道士关在这山里，实在不是我愿意的。” 黄生问：“道士叫什么名字？我帮你摆脱这困境。” 香玉说：“不必了，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。能在这里和风流才子经常相会，也不错。” 黄生问：“红衣女子是谁？” 香玉说：“她叫绛雪，是我的义姐。” 两人随后亲热起来。等黄生醒来，天已经亮了。香玉急忙起身说：“贪欢忘了天亮。” 一边穿衣穿鞋一边说：“我给你一首诗，别笑我：‘良夜更易尽，朝暾已上窗。愿如梁上燕，栖处自成双。’” 黄生握着她的手说：“你外表秀丽，内心聪慧，让人爱得忘了生死。只是一天不见，就像分别了千里。你有空就来，别等夜里。” 香玉答应了。从此两人早晚都在一起。黄生常让香玉邀请绛雪来，绛雪总不来，黄生很遗憾。香玉说：“绛姐性格很冷淡，不像我这么痴情。慢慢劝她，不用急。”
一天晚上，香玉神色凄惨地进来说：“你连一个都留不住，还指望得到两个吗？今天要永别了。” 黄生问：“去哪？” 香玉用袖子擦着眼泪说：“这是定数，没法跟你说。你以前写的诗，现在成了谶语。‘佳人已属沙吒利，义士今无古押衙’，你就当为我吟诵吧。” 黄生追问，她只哭不说话。两人一夜没睡，天一亮香玉就走了。黄生觉得奇怪。
第二天，有个即墨的蓝氏，来道观游览，看见白牡丹，很喜欢，挖了就带走了。黄生这才明白香玉是花妖，心里又失望又惋惜。过了几天，听说蓝氏把花移回家，牡丹一天天枯萎。黄生恨极了，写了五十首哭花诗，天天到牡丹花原来的地方流泪。
一天，黄生凭吊完回来，远远看见红衣女子在花坑边流泪。他慢慢走近，女子也不躲避。黄生拉着她的衣袖，两人相对痛哭。后来黄生拉她进屋，她也跟着来了。绛雪叹息说：“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，一下子就没了！听说你很伤心，更让我难过。就算眼泪掉到九泉之下，或许能感动她再活过来，但死者的神气已经散了，怎么能突然就和我们一起谈笑呢？” 黄生说：“我命薄，害了情人，大概也没福气消受两个美人。以前常麻烦香玉传达我的心意，你为什么一直不来？” 绛雪说：“我以为年轻书生，十有八九都薄情，没想到你是个重情的人。但我和你交往，是因为感情不是为了私情。要是日夜亲热，我做不到。” 说完就要告别。黄生说：“香玉走了，我吃不下睡不着。幸好你能留一会儿，安慰我的思念，怎么这么绝情！” 绛雪才留下，过了一夜走了。过了几天也没来。冷雨敲窗的夜晚，黄生苦苦思念香玉，在床上翻来覆去，眼泪湿透了枕席。披衣起来，点灯又按以前的韵脚写诗：“山院黄昏雨，垂帘坐小窗。相思人不见，中夜泪双双。” 写完自己吟诵，忽然窗外有人说：“作诗不能没有和诗。” 一听，是绛雪。黄生开门让她进来，绛雪看了诗，就在后面续写：“连袂人何处？孤灯照晚窗。空山人一个，对影自成双。” 黄生读着流下泪，埋怨她来得少。绛雪说：“我不能像香玉那么热情，只能稍微安慰你的寂寞。” 黄生想和她亲热，绛雪说：“相见的快乐，不一定在于这个。”
从此黄生无聊时，绛雪就来一次。来了就一起喝酒作诗，有时不睡觉就走了，黄生也听之任之。黄生说：“香玉是我的爱妻，绛雪是我的好友。” 常常想问她：“你是院子里第几棵花？告诉我，我把你移到家里，免得像香玉一样被坏人夺走，留下百年遗憾。” 绛雪说：“故土难移，告诉你也没用。妻子都不能一直跟着你，何况朋友呢！” 黄生不听，拉着她的胳膊出去，每到牡丹花旁边，就问：“这是你吗？” 绛雪不说话，捂着嘴笑。不久黄生腊月回家过年，到二月间，忽然梦见绛雪来，神色忧愁地说：“我有大难！你赶紧来，还能见面；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 黄生醒来觉得奇怪，急忙让仆人备马，连夜赶到山里。原来道士要盖房子，有一棵耐冬树碍事，工匠要砍树。黄生急忙阻止。夜里，绛雪来道谢。黄生笑着说：“以前不告诉我实话，活该遭这祸！现在我知道是你了；你要是不来，我就用艾草烤你。” 绛雪说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，所以才不敢告诉你。” 坐了一会儿，黄生说：“现在对着好友，更想念我的美妻。很久没哭香玉了，你能陪我一起哭吗？” 两人就去花坑边流泪。过了一更天，绛雪擦着眼泪劝黄生别哭了。
又过了几晚，黄生正独自坐着，绛雪笑着进来说：“告诉你好消息：花神被你的深情打动，让香玉再回下清宫。” 黄生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 回答：“不知道，应该不远了。” 天亮黄生下床，嘱咐说：“我为你而来，别总让我孤单。” 绛雪笑着答应。过了两夜绛雪没来，黄生去抱耐冬树，又摇又摸，不停地叫，没回应。回到屋里，对着灯搓艾草，要去烫树。绛雪突然进来，夺过艾草扔掉说：“你恶作剧，想让我疼，我要和你绝交！” 黄生笑着抱住她。还没坐定，香玉轻盈地走进来。黄生看见，泪流满面，急忙起身拉住她。香玉一只手拉着绛雪，两人相对哽咽。坐下后，黄生拉着香玉感觉空荡荡的，像拉着自己的手，惊讶地问她，香玉流泪说：“以前我是花神，所以有实体；现在我是花鬼，所以虚散。现在虽然相聚，别当真，就当是做梦。” 绛雪说：“妹妹来了太好了！我被你家男人缠死了。” 说完就走了。
香玉的谈笑和以前一样，但依偎时，仿佛身体是影子。黄生闷闷不乐，香玉也很遗憾，说：“你用白蔹粉末，稍微加点硫黄，每天给我浇一杯水，明年这时我报答你。” 说完离开。第二天，黄生去看原来的地方，牡丹发芽了。他每天精心培育，还做了雕栏保护。香玉来，非常感激。黄生想把她移到家里，香玉不同意，说：“我体质柔弱，经不起折腾。而且万物生长各有地方，我本来就没打算生在你家，违背了反而会缩短寿命。只要互相怜爱，自然能长久在一起。” 黄生恨绛雪不来，香玉说：“你一定要让她来，我能做到。” 就和黄生挑着灯到树下，拿一根草，用手掌量树，从下往上量到四尺六寸，按住那个地方，让黄生用两个指甲一起挠。很快绛雪从树后出来，笑骂道：“小丫头来帮着欺负人吗！” 被拉着进了屋。香玉说：“姐姐别生气！暂时麻烦你陪陪郎君，一年后就不打扰了。” 从此三人经常相聚。
黄生看着花芽一天天茂盛，春天过完，已经有两尺多高。回家后，黄生送钱给道士，嘱咐他早晚照料。第二年四月黄生到下清宫，见牡丹开了一朵花，含苞待放；正流连时，花苞摇动着要开，一会儿就开了，花大如盘，里面俨然有个三四指高的小美人坐着；转眼小美人飘然下地，正是香玉。她笑着说：“我顶着风雨等你，你怎么才来！” 于是进屋。绛雪也来了，笑着说：“天天替别人做媳妇，今天总算退回去做朋友了。” 三人一起谈笑喝酒。到半夜，绛雪离开，黄生和香玉同睡，亲密得像从前一样。后来黄生的妻子去世，他就进山不回家了。这时，牡丹已经长得有胳膊粗。黄生常指着牡丹说：“我以后把魂魄寄在这里，就生在你左边。” 两个女子笑着说：“你别忘。”
过了十多年，黄生忽然生病。他的儿子来，对着他哭。黄生笑着说：“这是我的生期，不是死期，哭什么！” 对道士说：“以后牡丹下有红色的嫩芽冒出，一开五片叶子的，就是我。” 说完就不再说话。儿子把他抬回家，他就去世了。第二年，果然有肥嫩的红芽长出来，叶子正好五片。道士觉得奇怪，更用心浇灌。三年后，树长到几尺高，有两手合抱粗，只是不开花。老道士死后，他的弟子不知道爱惜，把树砍了。白牡丹也憔悴而死，不久，耐冬树也死了。
异史氏曰：“感情到了极致，能和鬼神相通。花以鬼魂相随，人以魂魄相寄，不是因为感情深厚吗？一个离去另两个跟着殉情，就算不算坚贞，也是为情而死。人不能坚守，也是感情不深厚。孔子读《唐棣》说‘没有思念’，确实如此啊！”
胶州的黄生，在这里读书。一天，他从窗子里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女郎，在花丛中若隐若现。心里疑惑道观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，快步走出去，女郎已经不见了。从那以后，黄生常常看见她。于是他躲在树丛中，等着女郎出现。没多久，女郎又和一个穿红衣的女子一起来了，远远望去，两个都美得无与伦比。走近些，红衣女子退后一步说：“这里有生人！” 黄生突然站起来，两个女子惊慌地奔跑，衣袖裙摆飘动，一阵香气弥漫开来。黄生追到短墙那边，她们已经没了踪影。黄生心里爱慕不已，就在树下题诗：“无限相思苦，含情对短窗。恐归沙吒利，何处觅无双？” 回到书斋沉思时，白衣女郎忽然进来了，黄生又惊又喜，连忙迎接。女郎笑着说：“你刚才凶得像强盗，让人害怕；没想到你是个文雅的读书人，见面也无妨。” 黄生问她的来历，女郎说：“我小名叫香玉，本是烟花巷里的人，被道士关在这山里，实在不是我愿意的。” 黄生问：“道士叫什么名字？我帮你摆脱这困境。” 香玉说：“不必了，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。能在这里和风流才子经常相会，也不错。” 黄生问：“红衣女子是谁？” 香玉说：“她叫绛雪，是我的义姐。” 两人随后亲热起来。等黄生醒来，天已经亮了。香玉急忙起身说：“贪欢忘了天亮。” 一边穿衣穿鞋一边说：“我给你一首诗，别笑我：‘良夜更易尽，朝暾已上窗。愿如梁上燕，栖处自成双。’” 黄生握着她的手说：“你外表秀丽，内心聪慧，让人爱得忘了生死。只是一天不见，就像分别了千里。你有空就来，别等夜里。” 香玉答应了。从此两人早晚都在一起。黄生常让香玉邀请绛雪来，绛雪总不来，黄生很遗憾。香玉说：“绛姐性格很冷淡，不像我这么痴情。慢慢劝她，不用急。”
一天晚上，香玉神色凄惨地进来说：“你连一个都留不住，还指望得到两个吗？今天要永别了。” 黄生问：“去哪？” 香玉用袖子擦着眼泪说：“这是定数，没法跟你说。你以前写的诗，现在成了谶语。‘佳人已属沙吒利，义士今无古押衙’，你就当为我吟诵吧。” 黄生追问，她只哭不说话。两人一夜没睡，天一亮香玉就走了。黄生觉得奇怪。
第二天，有个即墨的蓝氏，来道观游览，看见白牡丹，很喜欢，挖了就带走了。黄生这才明白香玉是花妖，心里又失望又惋惜。过了几天，听说蓝氏把花移回家，牡丹一天天枯萎。黄生恨极了，写了五十首哭花诗，天天到牡丹花原来的地方流泪。
一天，黄生凭吊完回来，远远看见红衣女子在花坑边流泪。他慢慢走近，女子也不躲避。黄生拉着她的衣袖，两人相对痛哭。后来黄生拉她进屋，她也跟着来了。绛雪叹息说：“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，一下子就没了！听说你很伤心，更让我难过。就算眼泪掉到九泉之下，或许能感动她再活过来，但死者的神气已经散了，怎么能突然就和我们一起谈笑呢？” 黄生说：“我命薄，害了情人，大概也没福气消受两个美人。以前常麻烦香玉传达我的心意，你为什么一直不来？” 绛雪说：“我以为年轻书生，十有八九都薄情，没想到你是个重情的人。但我和你交往，是因为感情不是为了私情。要是日夜亲热，我做不到。” 说完就要告别。黄生说：“香玉走了，我吃不下睡不着。幸好你能留一会儿，安慰我的思念，怎么这么绝情！” 绛雪才留下，过了一夜走了。过了几天也没来。冷雨敲窗的夜晚，黄生苦苦思念香玉，在床上翻来覆去，眼泪湿透了枕席。披衣起来，点灯又按以前的韵脚写诗：“山院黄昏雨，垂帘坐小窗。相思人不见，中夜泪双双。” 写完自己吟诵，忽然窗外有人说：“作诗不能没有和诗。” 一听，是绛雪。黄生开门让她进来，绛雪看了诗，就在后面续写：“连袂人何处？孤灯照晚窗。空山人一个，对影自成双。” 黄生读着流下泪，埋怨她来得少。绛雪说：“我不能像香玉那么热情，只能稍微安慰你的寂寞。” 黄生想和她亲热，绛雪说：“相见的快乐，不一定在于这个。”
从此黄生无聊时，绛雪就来一次。来了就一起喝酒作诗，有时不睡觉就走了，黄生也听之任之。黄生说：“香玉是我的爱妻，绛雪是我的好友。” 常常想问她：“你是院子里第几棵花？告诉我，我把你移到家里，免得像香玉一样被坏人夺走，留下百年遗憾。” 绛雪说：“故土难移，告诉你也没用。妻子都不能一直跟着你，何况朋友呢！” 黄生不听，拉着她的胳膊出去，每到牡丹花旁边，就问：“这是你吗？” 绛雪不说话，捂着嘴笑。不久黄生腊月回家过年，到二月间，忽然梦见绛雪来，神色忧愁地说：“我有大难！你赶紧来，还能见面；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 黄生醒来觉得奇怪，急忙让仆人备马，连夜赶到山里。原来道士要盖房子，有一棵耐冬树碍事，工匠要砍树。黄生急忙阻止。夜里，绛雪来道谢。黄生笑着说：“以前不告诉我实话，活该遭这祸！现在我知道是你了；你要是不来，我就用艾草烤你。” 绛雪说：“我就知道你会这样，所以才不敢告诉你。” 坐了一会儿，黄生说：“现在对着好友，更想念我的美妻。很久没哭香玉了，你能陪我一起哭吗？” 两人就去花坑边流泪。过了一更天，绛雪擦着眼泪劝黄生别哭了。
又过了几晚，黄生正独自坐着，绛雪笑着进来说：“告诉你好消息：花神被你的深情打动，让香玉再回下清宫。” 黄生问：“什么时候？” 回答：“不知道，应该不远了。” 天亮黄生下床，嘱咐说：“我为你而来，别总让我孤单。” 绛雪笑着答应。过了两夜绛雪没来，黄生去抱耐冬树，又摇又摸，不停地叫，没回应。回到屋里，对着灯搓艾草，要去烫树。绛雪突然进来，夺过艾草扔掉说：“你恶作剧，想让我疼，我要和你绝交！” 黄生笑着抱住她。还没坐定，香玉轻盈地走进来。黄生看见，泪流满面，急忙起身拉住她。香玉一只手拉着绛雪，两人相对哽咽。坐下后，黄生拉着香玉感觉空荡荡的，像拉着自己的手，惊讶地问她，香玉流泪说：“以前我是花神，所以有实体；现在我是花鬼，所以虚散。现在虽然相聚，别当真，就当是做梦。” 绛雪说：“妹妹来了太好了！我被你家男人缠死了。” 说完就走了。
香玉的谈笑和以前一样，但依偎时，仿佛身体是影子。黄生闷闷不乐，香玉也很遗憾，说：“你用白蔹粉末，稍微加点硫黄，每天给我浇一杯水，明年这时我报答你。” 说完离开。第二天，黄生去看原来的地方，牡丹发芽了。他每天精心培育，还做了雕栏保护。香玉来，非常感激。黄生想把她移到家里，香玉不同意，说：“我体质柔弱，经不起折腾。而且万物生长各有地方，我本来就没打算生在你家，违背了反而会缩短寿命。只要互相怜爱，自然能长久在一起。” 黄生恨绛雪不来，香玉说：“你一定要让她来，我能做到。” 就和黄生挑着灯到树下，拿一根草，用手掌量树，从下往上量到四尺六寸，按住那个地方，让黄生用两个指甲一起挠。很快绛雪从树后出来，笑骂道：“小丫头来帮着欺负人吗！” 被拉着进了屋。香玉说：“姐姐别生气！暂时麻烦你陪陪郎君，一年后就不打扰了。” 从此三人经常相聚。
黄生看着花芽一天天茂盛，春天过完，已经有两尺多高。回家后，黄生送钱给道士，嘱咐他早晚照料。第二年四月黄生到下清宫，见牡丹开了一朵花，含苞待放；正流连时，花苞摇动着要开，一会儿就开了，花大如盘，里面俨然有个三四指高的小美人坐着；转眼小美人飘然下地，正是香玉。她笑着说：“我顶着风雨等你，你怎么才来！” 于是进屋。绛雪也来了，笑着说：“天天替别人做媳妇，今天总算退回去做朋友了。” 三人一起谈笑喝酒。到半夜，绛雪离开，黄生和香玉同睡，亲密得像从前一样。后来黄生的妻子去世，他就进山不回家了。这时，牡丹已经长得有胳膊粗。黄生常指着牡丹说：“我以后把魂魄寄在这里，就生在你左边。” 两个女子笑着说：“你别忘。”
过了十多年，黄生忽然生病。他的儿子来，对着他哭。黄生笑着说：“这是我的生期，不是死期，哭什么！” 对道士说：“以后牡丹下有红色的嫩芽冒出，一开五片叶子的，就是我。” 说完就不再说话。儿子把他抬回家，他就去世了。第二年，果然有肥嫩的红芽长出来，叶子正好五片。道士觉得奇怪，更用心浇灌。三年后，树长到几尺高，有两手合抱粗，只是不开花。老道士死后，他的弟子不知道爱惜，把树砍了。白牡丹也憔悴而死，不久，耐冬树也死了。
异史氏曰：“感情到了极致，能和鬼神相通。花以鬼魂相随，人以魂魄相寄，不是因为感情深厚吗？一个离去另两个跟着殉情，就算不算坚贞，也是为情而死。人不能坚守，也是感情不深厚。孔子读《唐棣》说‘没有思念’，确实如此啊！”